死亡就是生日礼物
老刘打算趁着夜里没人,砸开花店的玻璃,跳到房子里再放火。他在路边找了块砖头拿在手里,正想动手,却愣住了。
刚才还寂静无人的街道上突然热闹起来。一个车队,大概有五六辆超载的大货车开了过来。车子沿着马路边停了一排,下来了20多个人。显然,这是一帮在夜里干活的司机,他们的车上拉的都是煤,车厢还在不停地往下滴水。他们也许是从山西来,要把煤拉到东北去;也许是从东北来,要把煤拉到河南去。总之,老刘从车上不停滴下的水看出,这是煤。如果不浇水,煤就会自己烧起来。
他们显然是抄了近路,打算从城市市区横穿出去。如果白天走这条路,他们会被交通警察拦住,罚很多钱。可现在是晚上,没人会从马路边突然跳出来截车罚款,所以他们变得嚣张起来,大声嚷嚷着。老刘从他们的话里听出,他们是饿了,在找饭馆吃饭。
“这原来不是个饭馆吗?怎么改成卖花的了?”有人踹了“米儿香香”大门一脚,不满地说,“老子都快饿死了,这半夜三更的到哪去找吃的啊?”
大家聚集在花店门前,点着烟,为饭馆的消失感到不知所措。
老刘突然觉得,这是个好机会。他也不知道哪儿来的那么大胆子,钻到了汽车下面,一个劲儿地往前爬,最后上了离花店最近的那辆车。那些人还在车下议论着去哪儿吃饭,完全没有注意到驾驶室里有了陌生人。
老刘在驾驶座下面找到了一个瓶子,闻闻,是高度的白酒。他看见汽车没熄火,就轻轻地将手刹放下,然后将酒撒在座位上,点了打火机。
那些人还在说话。忽然有人问:“什么味儿?哪儿的胶皮烧焦了?”接着他们就看见了驾驶室里的火光。“老菜帮子,你小子抽烟又乱扔烟头了!”
老菜帮子慌了神:“我没抽烟啊。”
几个人七手八脚去救火,可不知道为什么汽车却开始滑行,顺着路上的斜坡径直向“米儿香香”的大门撞过去。老菜帮子慌忙中去拉手刹,却被烫得大叫起来。他的身上着了火,从车里滚了出来,其他司机立刻乱了营,有的帮着老菜帮子灭火,有的去开自己的车,慌乱中有人被车撞倒了。
“快找电话,找水!”有人喊着,接着他们就砸了“米儿香香”的门,这正是老刘希望看到的结果。在黑暗、混乱和嚎叫中,老刘跟着人进了花店,又点着了窗帘。
那些大卡车完全找不到北了,它们茬在路口,谁也出不去。有人带着哭腔大喊着:“狗蛋子,你得先把你的车倒出去!”
火越烧越大,人们从睡梦中惊醒,纷纷向屋子外蹿去。狗蛋子好像是突然明白了,他的车在最外面,必须他先走,其他的车才可以倒出来。他慌张地发动汽车,一个劲儿地往外倒,接着就觉得车轮轧过了什么东西。
狗蛋子猛地踩了一脚刹车,跟着他往外倒的汽车没防备,一下子撞在了一起。
“你他妈没事踩什么刹车啊?”
狗蛋子跳下车,看着车后的一滩血迹,还有一个穿白色睡袍的女孩。载重卡车的后轮从女孩的脸上轧了过去,又轧过半个身体,情况惨不忍睹,脑浆内脏都被挤压了出来,涂了一地。他一阵眩晕,“哇哇”地吐了起来。
那一场大火烧死了三名司机,撞死了两名司机和一个女孩,三辆汽车被毁,米臻的花店被完全摧毁。因为事故重大,报纸接到了上级部门的指示,没有做详细的报道。
老刘混在围观的人群之中,感觉自己的运气格外好。他只点了个火就完成了所有的任务。他直直地盯着躺在地上的米臻,他只能看到米臻光着的脚。他在心里默默地说:“姑娘,我是没办法才这么做的。你千万别恨我,杀你的人是狗蛋子,不是我。”
孔坚曾经说过,他要送米臻生日礼物的。他送给米臻的礼物,是死亡。
刚才咽下去的那个包子在我的胃里打起滚来,我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恶心。我知道为什么在白胖子的饭馆里有那么多饿死鬼一样的家伙了——那些是在找饭辙的司机们。
这时外面的风突然就紧了起来,窗玻璃被吹得“咔咔”作响。我走到窗边去看,居然下起了鸡蛋大的冰雹。一个大冰雹一下子砸在我面前的窗台上,吓得我往后退了一步。
是的,那个成都小吃店也许就是鬼店。我看见过米臻坐在店里,坐在正中那张桌子上。那些司机后来觉得她招来了我,一个不属于他们的世界的人,于是就把米臻赶跑了。
可我,居然依旧还去那家店,依旧还在那里买包子吃。想到这里,我的胃绞痛起来,天知道我吃下去了什么!
凄厉的哭声从卫生间里传了出来。米臻终于忍不住现身了。我走过去,看见她坐在马桶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在抽动。她是那么绝望和伤心,因为她最终还是知道了真相。这对她的打击肯定是巨大的,即便她是一个鬼,即便以前发生的一切对于现在的她来说都已经无所谓了。
我想走过去哄哄她,可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回想起来,我竟然不知道这一切的起因是什么。是米八月的老婆和杨梅的爸爸那一段孽缘?还是柴圆圆的嫉妒与刻薄?是孔坚的阴暗与凶狠?还是蓝晋开的霸道与毒辣?是因为爱情,还是因为人太缺乏宽容?
人世间的事情本来就是这样,每天的争斗与抢夺,每天的陷阱与攻击,仔细想起来,竟然都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米臻可怜地抬起了头,看着我说:“他们为什么这么恨我,为什么这么恨我爸爸?”
“你是鬼了,你不要再沉浸在过去的伤心事里了。”我说,“你本来就不应该再关心这些事情。你应该早早去投胎,何必呢?”
“他们要吃老鼠肉。”杨梅在卧室里大声说,“那里的老鼠很狡猾,孔坚他们捉不住,只能用人肉去引诱。他们做了老鼠夹子,然后把米八月的肉放在上面。老鼠出来的时候,闻到肉香就会上当。你爸爸被他们喂老鼠了!”
米臻一下子从马桶上站起来,我想拦她,可一伸手却摸了个空。她穿过我的身体,向卧室飘去。
杨梅大声地咳嗽起来,米臻疯了似的在掐她的脖子。没错,手法和米八月一模一样。
“住手吧,都停下来!”我大声说,“你们两个还算是姐妹吗?”
无所谓死不死
米臻住手了,杨梅直挺挺地躺在床上,面色已经转为死黑。她死了吗?我扑上去,摇着她,看到脓血从她的脸上溢出来,她脸上的包已经肿成一片,那张曾经俏美的脸,现在已经不成样子。
泪水从我的眼中流下来。是的,我曾经恨过杨梅,可更多的时间里还是爱她的。我想起我们刚认识的那些日子,我们整天在床上盘桓,或者去逛商店,商量着什么时候出去旅行,一起去看新房子……那时我不知道这背后有阴谋,我只沉浸在对爱情的憧憬、描画之中,在同事面前洋洋自得。可现在一切竟然变得这么混乱,我多么想回到从前,再也不让她生气,再也不和她吵架!
可惜已经晚了,任凭我怎么呼唤和摇晃,杨梅都没有反应。
米臻已经不在眼前,可我知道她并没有离去,也许她正躲在哪个角落,为真相大白继续伤心,或者为复仇而感到痛快淋漓。我喃喃地说:“你就下得去狠手?你折磨一个和你一样的年轻女孩,你让爱她的人伤心欲绝,你觉得这样很快乐是吗?你想想你自己受到伤害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沉默。外面的风停了,一点声音都没有。冰雹化成汁液,夜晚变得澄净,而我已经一无所有。
“她是你的姐妹。你已经死了,可还是杀死了你的姐妹。你们骨肉相残。而我,却一直想帮助你,我没想到这样反而会害了我自己。”我拿起那张米臻常看的报纸,用火柴把它点燃。我想和杨梅一样,激怒米臻,让她把我也杀死。她不杀我,孔坚也会杀我,反正我已经死路一条,无所顾忌了。
报纸燃烧着,扭曲着,因为用胶纸粘过,所以散发出难闻的气味,冒着滚滚浓烟。奇怪的是,米臻并没有任何反应,她并没有扑上来,也许,她被我说得有些内疚吧。
我解开杨梅身上的绳索,打来热水,为她擦洗身体。
我用毛巾轻轻地清理她脸上的污渍。她的脸皮很薄,很脆弱,我尽量小心,可还是碰破了。
我看到里面是雪白的颜色。我又试着把缺口扩大一点,一阵欣喜突然掠过心头:那里面不是鲜红的血肉,而是崭新的皮肤。
我的动作快了起来,一点一点地揭开腐烂、肮脏的旧皮,不停地用毛巾揩着流出的血水,慢慢地,一张俊美的脸重新出现在我的面前。这就是杨梅,是我刚认识时候的杨梅,是没有被岁月、恐惧折磨过的杨梅。她安详地躺在那里,长长的睫毛,高巧的鼻子,红色的嘴唇。
我仔细地把这张脸擦洗干净,然后伏下身,吻着她的嘴唇。那嘴唇有些调皮地翘起来,居然还是温热的。
她没死,她的嘴唇还在迎合我,我激动得差点没晕过去。我的杨梅又回来了,她活着,还在呼吸!
我冲进厨房,点火烧开水。然后又从厨房蹿进厕所,跪在米臻经常坐的马桶上,一个劲儿地感激:“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你放过了杨梅,你给了她一条生路。你等着吧,我一定会报答你,要什么我都给,来生到你开的公司上班,你想怎么摧残就怎么摧残,给多少钱我都干,就是不给钱我也干。”
我语无伦次地在心里念叨了半天,厨房的水开了。我又蹿回厨房,倒了开水,端到杨梅身边。我用胳膊架起她的脖子,用嘴吹着水,慢慢地喂她喝。
水流进了杨梅的喉咙,她悠悠地出了口气。
我的心一下子就放进了肚子里。她缓过来了,她还活着,这就好。活着就一切都有指望。
天亮了,是个晴天,从窗子望出去,一点云彩都没有。我的精神好了起来,因为杨梅转危为安,也因为我知道了事情的全过程。既然孔坚和蓝晋开命案在身,不敢露面,我还有什么好怕的。心虚的不应该是我。米臻也从我的房间消失了,我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再出现,我想,她心里的怨气恐怕已经渐渐散去,如果有仇恨,也不会再发泄到我和杨梅的身上,她的敌人应该是孔坚和蓝晋开。这两个男人,一个出卖了她,一个害死了她,从任何角度来讲,他们都不会再有好下场了。而我呢?我已经无所谓了,我一点都不怕死,甚至还相信,只要我和杨梅好好想想,就能想出办法来,把自己身上的符咒给解除了。大不了同归于尽,没关系。
杨梅起来了,她上厕所,洗脸,然后开始收拾房间。她把报纸的灰烬和肮脏的血污统统收拾好,把好几天没浇的花浇了一遍,然后就在屋子里转悠,摸摸这里,碰碰那里,还用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我高兴地抱她,亲她,而她只是笑,把头埋在我的怀中。我说过杨梅是尤物,她最懂得收放自如,把女人的风情拿捏得恰到好处。
我问杨梅:“下面我们该怎么办了?该怎么对付孔坚他们?”
杨梅说:“没什么别的办法,去抄他们的老窝,叫他们无处躲藏,方寸大乱。现在警察在找他们,他们平时都不敢露面,一切都是遥控。我们白天去,就能制服他们。”
“白天去?”我有点含糊,“他们是有打手的,咱俩行吗?我还指望着米臻装神弄鬼地吓唬他们呢?”
杨梅冷笑道:“你的米臻只能在这栋楼里活动吧?你真的相信鬼能打败人吗?”
我怎么知道。我就知道米臻如果真的想杀杨梅的话,杨梅现在就不能和我说话了。
“孔坚太嚣张了。”杨梅一边看电视一边说,“他只知道用药制住我们,这样就可以为所欲为。可是他忘了一件事情,这件事情对他来说是致命的。”
我急忙问道:“他忘了什么了?”
“他忘了,人被逼急了,就无所谓死不死的了。”杨梅的目光从电视上移开,看着我,“如果我们两个都得死,你愿意和我一起做鬼么?”
“那有什么不愿意的,我看过《梁山伯与祝英台》。”我壮着胆子说。
“那么,如果我们两个只能活一个,怎么办?”杨梅又问。
我打了个寒战,咬了咬牙说:“那你要活着。”
杨梅笑笑说:“希望你不要假大方。”
手机响了,不用看我就知道是谁来的电话。孔坚来催命了,只是不知道他催的是谁的命。
被老鼠吃掉的人
“好兄弟,你想好了吗?”孔坚问,“一想起要把米臻那个女鬼彻底除掉,我就兴奋得不行。还有两天的时间了,你可得给我一个准信。”
“你就这么有把握我能帮你?”我问,“我还得考虑考虑。”
孔坚在电话那头哈哈地笑起来了,他说:“我建议你不要考虑干还是不干,而是考虑一下怎么干。你和杨梅都还只能维持两天,两天之后,你们就会完全腐烂掉,又脏又臭。然后你们的邻居将会报警,然后报纸上就会写,某某住宅发现两具已经腐烂的尸体,可能还抱在一起,像《巴黎圣母院》里的吉普赛女人和敲钟人。”孔坚越说越得意,笑个不停。我可没听出有半点好笑来。
我看了一眼杨梅,杨梅点头。我就说:“好吧,我干。”
“就是。你是聪明人,我们是一伙的。”孔坚恢复了正常的语调,“既然这样,那你来我这里,我把工具给你。”
“我还有条件呢。”我说,“我要分老蓝的钱,你不能独吞。我要现钱,我再也不想去上班了,你把够我花的钱给我准备好。”
“放屁,你做白日梦呢吧?”孔坚恼火地说,“你现在保命要紧,还想要钱?”
“你放屁!”我也恼了,在电话里骂道,“我就没打算要命。你以为我真的相信你吗?你现在就去给我的卡里打钱,我不多要,300万就行。我看见了钱就去找你,否则我和杨梅死了,就和米臻合伙,让你一辈子不得安宁。我就不信三个鬼制不了你一个小崽子。”
孔坚毕竟只是个毛头小伙子,我的强硬态度使他犹豫了。过了半晌,他用商量的口吻跟我说:“我现在手里也没钱。老蓝是个要钱不要命的主,现在都被折磨成这样了,还是死不松口,不肯让他的人给我划账呢。要不我怎么现在还这么照应他?按我的脾气,早把他剁了。我是想我们先收拾完女鬼,然后再一起逼他要钱。到时候咱们两个一人一半。现在先别提这事行吗?”
“是咱们三个,一人三分之一。”我说。
孔坚咬着牙说:“那你还得花钱买我的解药呢。这样,一半一半,我白给你解药。”
“连那个害人的药方一起给我。”我忽然觉得这么和孔坚讨价还价还挺有意思的。
“好吧,算你狠,就这么说定了。”孔坚说,“你赶紧出来吧。”
我放下电话,看着杨梅,问:“怎么办?我去一趟吗?”
杨梅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突然问:“你还记得那个饭馆的电话吗?卖蚵仔煎的。”
这是杨梅救命的电话号码,她怎么不记得了?我心里奇怪,可脸上却没有显现出来,只是在手机上找出那个拨出的电话,然后把手机交给杨梅。杨梅接手机的时候,我碰到了她的手,她的手冰凉。
我的心也跟着凉下来,充满不祥的预感:面前这个女孩,还是杨梅吗?
一阵狐疑掠过我的心头,但是我很快拿定了主意。不管是不是,我还得表现得一切正常,先把眼前的事情对付过去再说。孔坚在电话里不是说了吗,要给我一个什么工具。也许是诱鬼的什么玩意儿吧,如果面前这个杨梅有鬼,我就用那个对付她。
杨梅拨通了电话,然后就一个人跑到卫生间里去了,不知道她在电话里说了什么。我在外面找衣服,找钱包,故意磨蹭。杨梅打完电话出来,问:“你怎么还没走?”
“我这就走。”我盯了她一眼,说,“你是不是搬兵呢?”
“先下手为强吧。”杨梅说,“现在是我们在走棋。你赶紧去,我们随后就到。”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我问,“你从哪儿找的打手?”
“有一个是我爸爸的学生,他管着一个保安公司。”杨梅说,“这个电话是我爸爸给我的,我们约定,只要我一拨,他们就知道我出事了。你别问这么多了,过后我再详细跟你说。”
我到那个荒村时,已经是午后了。老实说,这个时候我已经虚弱到了极点,几天来没怎么睡觉,也没怎么吃东西,加上还挨了一顿打,我现在几乎要虚脱过去。支撑着我的,完全是和孔坚较量的兴奋。这个混账东西的末日就要到来了,一想到这里,我就有力气往前走了。
四周十分寂静,没有一丝生机。这个时候天气不冷,还是植物生长的季节,可是田野里的荒草却都已经枯黄了,我好像是来到了另一个世界。凭着记忆我转过几个弯,就来到了那个院子里。上次,孔坚就是在黑夜里把我带到这里来的,没想到我还记得。看着院子里那个破铁锅,我感到一阵恶心。那就是孔坚煮糨糊给蓝晋开糊脸的锅,也是他们给我煮老鼠肉用的锅。我真是嘴欠,怎么什么都敢往嘴里吃?
我站在院子中间,等孔坚出来招呼我。奇怪的是,半天了都没有动静。
我乍着胆子咳嗽一声,然后又开始喊:“人呢?孔坚,赶紧出来!”
没有回应,一只老鼠突然从我脚下蹿过去,向正面的房子里跑去。
我跟着老鼠进了屋子,里面非常黑暗,停了几秒我的眼睛才适应过来。屋子里没有人,孔坚和蓝晋开都不在,可是床上却有一堆东西在蠕动着。那是一群老鼠,悉悉索索地在啃食着什么东西。看见这个场面,我浑身发麻。可让我害怕的事情还在后面:那些老鼠见有人来了,“呼啦”一下散去,留下的是一具残破的尸体。死尸已经被啃得露出了骨头,内脏全没了,四肢上的肉也几乎没有了——这是介于骷髅和尸体之间的人。
我吐了,拼命地吐,其实胃里也没什么东西,只吐出了一点包子皮。
那些老鼠不肯走远,围在我身边看着我。
我正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手机响了。孔坚在电话里笑嘻嘻地问:“怎么样,被米八月吓到了吧?触及灵魂了吧?”
“你他妈敢消遣我!”我一肚子的火,“你在哪儿,别装神弄鬼的了,赶紧出来,有事说事。”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钱不是那么好挣的。好了,你现在看看床底下,有个纸盒子。那里面有东西,肯定能让女鬼心神大乱,你拿了就赶紧走吧。”
杨梅?还是米臻?
床下面很黑,散发着一股霉味儿。我趴在那里,伸手在里面摸,果真有一个不大的纸盒子。我把它掏出来,拂去灰尘,摇晃摇晃,里面好像是个圆的东西。我把纸盒放在床上,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居然是一颗心!由于放的时间太长,这颗心已经发黑发紫,缩成一小团,跟婴儿的拳头差不多大小,握在手里的感觉硬硬的。我猜,这也许就是米八月的心。什么东西能让鬼神魂颠倒?估计只有亲人的心了。
我把心揣在胸前的兜里,周围的老鼠一阵交头接耳。我看看它们,没有理睬,走到了外面。远处,有一群人正往这边走来,是杨梅带着她的打手来了。
杨梅看见院子里只有我一个人,就问:“他们人呢?”
我摇摇头,摊摊手。杨梅推开我就往屋里闯,我拉住她说:“你别进去,很恶心的。”
杨梅看了我一眼,甩开我的手,对那几个大汉说:“看着他。”那几个人上来就把我架住,杨梅径直走进了屋里。
然后我就听到了哭声,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痛哭和嚎叫。我不相信一个女人能发出这么惨烈的哭叫,寒毛都竖了起来,再看看身边这几个人,一个个脸色也都变了。黄昏的风中,哭声显得格外刺耳。杨梅干吗要对米八月的尸体哭成这样?
过了一会儿,杨梅止住了哭,走了出来,吩咐那几个人说:“你们把他抬出来,埋了吧。”
那几个人答应一声,进了屋,接着就是一阵呕吐声。我看见他们面部表情扭曲着走出来,手里提着零碎的骨头和肉块,走到院子外头。杨梅站在我旁边,打量着我。我低下头,生怕她发现我身上的那颗心。我已经全明白了,杨梅不再是杨梅,米臻也在杨梅的身上。现在的杨梅,既是杨梅,又是米臻。
好久好久,我们都没说话。过了好半天,杨梅对我说:“埋得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我跟着她来到院子外边,那几个人已经在一株枯树下堆起了一个坟包。所有的人都看着杨梅,意思是下面该怎么办。
杨梅说:“把这个破院子给我烧了。”
我说:“别,孔坚和蓝晋开肯定就在附近,他们会看见的。”
杨梅冷笑说:“你还是害怕。我就是要他们看见。我就是要他们当丧家之犬,看他们还能藏到什么地方去!”
大火与浓烟,把黄昏的天空映得分外明亮,那些突然遭遇灭顶之灾的老鼠,疯狂地嘶叫着,从院子里蹿出来,四散奔逃。它们慌不择路,有几只甚至从我们的脚面上奔过。
电话响了,孔坚气急败坏地说:“你们他妈的搞什么鬼?”
我说:“这地方太脏了,我们给你打扫一下卫生。反正老蓝有的是房子,你让他想想办法吧。”
孔坚在电话里恶毒地说着脏话,我打断他:“你别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就成了。”
这地方的确很脏,我们都走出很远了,还能闻到空气中的恶臭。
我们在进城的路口分了手,打手们各自散去,我和杨梅叫了辆出租车回家。
汽车在黑暗的道路上开着,我和杨梅坐在后座,默默地看着外面黑黢黢的大楼向身后掠去。杨梅显然是累了,她习惯地把头靠在我胸前,闭上了眼睛。迷糊了一会儿,她突然问:“你身上有什么东西吧?”
“没什么。”我遮掩着,“你睡会儿吧。要不要吃东西?我们去买点吃的。”
杨梅咕哝了一句:“不吃。”说完便又闭上了眼睛。
一直到家,她都没有醒来。我摇晃着她:“到地方了。”她才勉强睁开眼。
“你怎么了?好像丢了魂。”我明知故问。
“没什么。”她摇摇晃晃地下车,我扶着她,两个人东倒西歪地上了电梯。杨梅说:“刚才在车上,我梦到米八月了。他冲我伸着手,好像在问我要什么东西。我刚想问他,你就把我弄醒了。”
我知道是孔坚给我的“工具”起了作用。一回到家里,把她放到床上躺好,我就问:“你到底是杨梅,还是米臻?”
这下杨梅睁大了眼睛,直愣愣地看着我,似乎没明白我在问什么。
“你就别跟我装糊涂了。”我说,“昨天晚上,你上了杨梅的身,对吗?现在这个身体里,既有你,也有杨梅,对不对?你知道情势危急,要借杨梅的身体保护自己,还要借杨梅的身体报仇。你知道,只要你躲在杨梅身上,我就是死,也不会让孔坚他们动你一根寒毛。你很聪明。”
杨梅努力争辩着:“我不是。”
“你不是?那么米臻怎么就消失了?一个鬼,怎么就无缘无故没了踪影?”我话一出口,自己也觉得没有逻辑。鬼没了踪影,不是很正常的事吗?可我就觉得,米臻不会就这么消失的。
“米臻的事情,你得去问米臻,干吗要问我?”
我急了:“你必须得把话给我说明白了。你不是米臻,干吗哭米八月哭得那么动感情?你看看这是什么。”我从怀里掏出米八月的心,送到杨梅面前。
“不要!”杨梅用手去遮挡,可还没等手抬起来,胳膊就无力地垂下来。
“很好。”我满意地说,“现在我想知道,你待在杨梅身体里,是打算报完仇就走呢,还是打算一直待下去?”
杨梅的气息微弱下来,她努力想说什么,可声音已经很小。我把那颗心放在床头,然后把耳朵贴到她嘴唇上,想听清她在说什么。
她说的是:“我还要报答你,因为你是好人。”
和女鬼做爱的感觉不一般
杨梅(或许该叫她米臻吧)说我是好人,可我不信。我觉得这世界上好人真是太少了。我干吗要把米八月的心放在旁边,那是因为我得时刻防着米臻从杨梅身上蹦出来,再要了我的命。米臻为什么说我是好人?那也许是她的缓兵之计,她也害怕我用她爸爸的心让她迷失神智,再让孔坚得了手。
我的确曾经冲动过,可我知道了孔坚的所作所为后,我不打算再冲动了。任何受过惨痛教训的人都会变。孔坚不就是被柴圆圆捆了之后才变的么?杨梅不就是被学校老师排除在冰舞配对之外后才变了么?我相信米臻也会变。也许米臻生前是一个老老实实的女孩,甚至她死后也是一个乖乖的鬼,但当她得知事情真相后,当她看到自己的爸爸被弄成一具残破的尸体后,她也难免不变。而我,在这个生死关头,要么渡过劫难,要么锉骨扬灰,这个时候,我绝对不轻信任何一个人、一个鬼了,不管她是不是一个柔弱的女人,或者女鬼。
杨梅接着小声对我说:“那是什么东西?你能把它拿远点么?我觉得很难受,是它弄的吧?”
我点点头,嘴上说:“乖米臻,我觉得你太虚弱了,我怕有意外。”
杨梅问:“你叫我什么?”
我不管那么多了,把那颗心放在床边的地上,又把衣服脱下来扔在上面。这样它影响不到米臻,但需要的时候,我随手可以拿起它来。
杨梅的精神立刻好多了,她说:“你刚才叫我米臻?”
“你难道不是么?别装了,你上了杨梅的身。我现在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呢。”
杨梅的表情一下变得很古怪,一定是在心里琢磨对策。过了好半天她才说:“你还是叫我杨梅吧。我们两个现在共生在身体里,其实本来就应该是一个人的。想想你爱的人是杨梅,就叫杨梅吧。米臻已经死了,叫米臻你会觉得自己在叫魂。”
我说:“那好,你报答我什么?怎么报答?”
杨梅伸出手臂,搂住我的脖子,开始拼命地亲吻我。这个嘴唇我亲过好多次了,今天却觉得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你能想象一个鬼魂,借着女友的身体和你亲吻吗?我仔细瞪着眼睛,想看透怀里这个女人。
“你怎么了?”杨梅轻声说,“上次帮你疗伤的时候,你表现得可不是这样。你放心,你愿意和我多待一会儿,我就多留几天;你要是不愿意,等我心愿一了,就把你的杨梅还给你。”
我点点头。真没想到,我居然能尝尝送上门的女鬼是什么滋味儿。
我们在床上疯狂地折腾着。杨梅从来没有这么疯,她拼命地扭动着身体,让我感觉异常的愉快。我看过很多人鬼恋的电影,什么聊斋啊人鬼情未了啊,以前弄不明白为什么人鬼殊途了还想在一起,现在全懂了,和鬼“洗衣服”,滋味完全不同,很多人做不出来的高难度动作,现在全能做出来了。我摸着杨梅的身体,她外表已经冰冷,可身体深处绝对是火热的。在那癫狂的瞬间,我甚至动摇了,要不,就让米臻在这里永远待下去好了。
最后,杨梅把我压到了身体下面。她大声地叫着,几乎全楼都能听见。在那一刻,我彻底崩溃了,张大了嘴,闭上了眼睛,发出了人几乎不可能发出的吼声。
翻云覆雨之后,我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杨梅也软软地瘫在我身上,头枕在我的胸口。过了很长时间,她还没有动。我有点奇怪,睁开眼睛,结果让我大吃一惊。
她的手里,牢牢地攥着一件东西。
我又上当了。说什么要报答我,实际上是打着报答的幌子,去拿那颗心。真是害人害己。
我一把推开她,翻身坐起来,想把那只手掰开。可杨梅的手攥得紧紧的,指头已经扎了进去,我用了好大力气,几乎要把她的指甲掰劈了,才把心取出来。那上面已经清晰地被抓出了痕迹。
我把心拿开,心想这女鬼还是会出妖蛾子,干脆还是捆上吧。这样,她要折腾,至少得从杨梅的身体里出来。我找来绳子,开始给她上绑。由于绑过杨梅好几次,这活计我已经做得熟门熟路。绑好后,我甚至站在旁边欣赏了起来。
杨梅慢慢醒过来了,她挣扎了几下,没挣开。
“那是什么?”她问。
“一颗心。”我说。
“谁的?”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生怕说错了会激怒她,想了想说:“反正不是老刘的。”
杨梅明白了。果然不出我所料,她立刻就激动起来,弄得整个床都响了。
“你别这样行吗?楼下邻居会找上来的。”我劝她。
“为什么要这样?你留着这个干什么?你为什么不让我爸爸安生?”杨梅愤怒地叫道。
“这是孔坚给我的。”我把白天自己在那个黑屋子里的经历说了一遍,“这东西不能扔,这是孔坚让我来迷惑女鬼的。我们要将计就计。”
“你还用迷惑女鬼吗?”杨梅问,“难道我们不是已经说好了要一起对付孔坚吗?你应该把它给我,让它和我爸爸安葬!”
杨梅这么一说,我没词儿了,从逻辑上说,鬼是对的。
“你只是想留一手。”杨梅怒气冲冲,“你在欺骗我!人都是骗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努力解释着,尽管我知道,跟女鬼解释什么用都没有。这回我可把米臻彻底得罪了。
就在这节骨眼上,我的电话响了,孔坚又来骚扰我了。
孔坚也是怒火中烧:“现在我和老蓝已经在地下车库了,你看着办。我等10分钟,你们不下来,我们就上去。”
我一下紧张起来:“不是说好明天晚上吗?”
“还不是你们两个干的好事,把我的屋子烧了。我和老蓝没地方待了,不来找你们找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