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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花样滑冰场上的杀机

作者:老猫 当前章节:11841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3:11

米臻在我的伤口上撒盐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醒过来,浑身疼得像快散了架。看看天色,已经黑透了。我支撑着双臂想要爬起来,可一股钻心的疼痛袭来,“哼”了一声又趴下了。

“你骨裂了,明天得去看医生。”米臻蹲在我身边,口气兴奋得像个孩子似的,“你得自己回床上去,我不能扶你。”

“你还挺得意。”我哼哼唧唧地说,“我被打成这样,遂了你的心愿了吧?我和杨梅彻底完蛋了,这回你没什么盼头了。”

“你这算什么呀。”米臻不屑地说,“我死的时候比你惨多了,也没像你这么哼哼。”

“你那是没机会哼哼。我比你命大,他们没打死我。可我现在和死也差不多了。老婆跑了,家里只剩下一个女鬼。你说我怎么这么倒霉?”我用胳膊够着椅子腿,非常费力地爬起来,晃晃悠悠地走回卧室去。

米臻在后面跟着我,低着头,头发垂下来。

“你干吗?”我问,“还想在我的伤口上洒盐啊?”

“是的。”米臻点点头,同时她的手里已经多了一个盐罐,是从我厨房拿的。我嘬了嘬牙,把衣服都脱了,趴在床上。脱裤子的时候我还有点犹豫,米臻说:“没关系的,我不会非礼你。”

米臻手法奇特,盐就像沙子似地均匀地撒在我的伤口上,疼得我直嘿呦。这还不是最疼的,等我觉得盐已经撒得差不多了,米臻突然把一种冰凉的液体倒了上去,我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哎呀”一下叫出了声。那液体渗进伤口,火辣辣地疼,我闻闻味儿,知道是酒精。

“别喊了,邻居会以为你家在杀猪。”米臻说。

我侧头看米臻,她干得特别认真,手上拿着我喝剩下的半瓶白酒,就像在腌一块腊肉。我实在是忍不住要叫,只好咬住了枕头。

“后背好了,翻身。”米臻说。

我吃力地翻了个身,伤口一疼,又重重地摔在床上。

“孔坚在给你吃的老鼠肉上下了迷药,所以你吃下去,身上就有味儿。正好用你的酒擦擦,顺手把味儿也去去。”米臻不紧不慢地说着。

我感到万分羞愧,我从来没有光着身子这样被一个女的摆弄过。老说有现世现报,看来我就是遭了报应了。这两天我就是这么对待杨梅的,万没想到这么快我就成了这样了。

我问:“那他们自己也吃了,他们怎么不迷?”

“他们吃的是锅里的,你吃的是碗里的,你怎么这么笨?杨梅那个电话,本来就是和外面人约好的,有什么意外就打,说是泉州餐厅,你还真信了,还自己跟人家说地址。你说世界上还有比你更笨的男人吗?”米臻一边擦,一边数落着我。她头发下的半个脸庞对着我,我第一次发现女鬼也有美丽温柔的一面,看着看着,不觉有点痴了。

“哎,我说你怎么回事啊?你居然还有反应了?你个色鬼!”米臻急了,把半瓶子酒猛地倒在了我胯间。我“啊”地一声,本能地伸手去捂,还没容我够到,一把盐又撒在了我眼睛上。

等一切都消停了,我已经被米臻用被单严严实实地包起来,既像木乃伊,又像一个即将被沉到汨罗江里的肉粽子。米臻拍着手,高兴得又蹦又跳,舌头快乐地伸缩,还在我身边绕着圈子,速度还特别快,一会儿到床上一会儿到床下。我说:“你别绕了,看得我眼晕。”

米臻停了下来,问:“杨梅说的,你信吗?”

“我也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你们都比我强,比我心眼多,你们个个都是人精,死了也是聪明鬼。我求求你们,就放过我这个愚蠢的人吧。我都准备搬出这个城市,再也不答理你们了。”

“还说不答理。”米臻突然凑过脸来问,“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可爱啊?”

一股寒气从她嘴里冒出来,喷在我脸上。尽管我被包着,可还是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我说:“你想让我说是,还是不是?”

米臻得意地说:“反正我比杨梅可爱,孔坚是这么说的。”

“又是孔坚。孔坚是你们的偶像啊?”我现在最讨厌的,就是“孔坚”这个名字。

“孔坚、孔坚、孔坚!”米臻重复着念道,故意气我,“他从没有爱上谁,也没有谁爱上他。所有的女人都想和他上床,可所有的女人都不是为了爱。”

“好了,我烦了,这辈子不想再遇到他。”我气急败坏地说,“是他毁了我的生活。”

“你猜猜,孔坚最后是真追我还是假追我?”米臻哪壶不开提哪壶,“孔坚为了我还和蓝晋开打过架呢。”

“我没兴趣。”我说,“他爱追谁就追谁,从现在起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你说的对,我和杨梅根本就不是一对,我们走不到一块了。既然我放弃杨梅了,我对孔坚也就无所谓了。”

米臻哈哈大笑起来:“你怎么这么窝囊啊?我还以为你是一个有血性的男人呢。”

“我要是再有血性的话,就得和你一样成了鬼了。你还没看出来,孔坚不想让我再管这事儿,我是在冒着生命危险帮你。可你还净跟我打岔,不和我说实话。”

米臻突然收住了笑容,对我说:“我跟你说实话。你记住,人话未必全可信,鬼话可都是真的,因为鬼从来就没必要撒谎。”

“好,你现在就告诉我实话。”我顿了顿,说,“你告诉我,蓝晋开和孔坚是怎么打的架?他们现在为什么又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祭奠柴圆圆

柴圆圆突然死了。这对百花购物中心是一个重大打击,滑冰场也就就此关张,不再营业。后来购物中心的人决定,这块地方要改成一个展示舞台,哪个商家想搞点活动或者想开个会,可以到这里来。只是关于这块地方的传说很多,人们总觉得死了人的地方不太吉利,还有人说保安夜里看见有人影在这里晃呀晃的,追过去查找,却什么都没有。

有人说,那个人影可能是柴圆圆,鬼都喜欢在自己死去的地方转转,尤其是死于意外的时候——比如米臻,就喜欢在自己的房间里待着,所以柴圆圆的鬼魂在溜冰场转悠,也可以理解。

那一段时间,蓝晋开几乎每天晚上都来看她,商量要她搬家的事情。老实说,她一直犹豫,她怕一旦和蓝晋开住到了一起,花店也就不好开了,自己的爸爸和自己联系也会减少,老头子一个人,又该怎么过呢?所以,在搬家之前,她想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比如要在住处附近开一个新店,还有,她想跟蓝晋开提议,把米八月接过去同住。这件事情之所以还没有开口,是因为米八月不干。

米八月说:“你们小两口,我掺和什么?我就住城里的老房,我习惯了。你没必要总带着我。即使是这样,我们离得也不远,每天早晨上货也能见面。”

米臻一下就哭了,多少年来,他们父女就是这样相依为命过来的。

蓝晋开再来的时候,米臻就和他说:“我想让爸爸也过来,在新的花店隔壁给他租间房,他要是愿意,还可以做点小生意。”

蓝晋开皱着眉头,他不是在乎那几个租金钱,他只是不喜欢米臻老提条件,他并不喜欢米八月。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那个老头的眼神老有些怪异,一直在躲避着别人的目光。蓝晋开说:“搬过去再说吧,这事着什么急?”

“那我就不搬!”米臻赌气地说。

下午,米臻在花店里忙着,孔坚来了,他对米臻说:“我有事和你说。”

米臻觉得孔坚有些诡异,奇怪地看着他。

“今天是柴圆圆头七,我想给她做点事。”他低声说,“你能和我一起去吗?我要玫瑰,要黑色的和红色的,不要白色和黄色的,太扎眼,上面要印着她名字,共9朵。”

“你不是最恨她吗?”米臻不解,“怎么现在又要祭奠她?你还招她干什么呀?”

“也没什么,毕竟还有情份在里面。你什么都别管,就把花准备好,晚上商场关门的时候,我来找你。”

孔坚说完就走了,米臻一下子有点乱,为什么要等到关门以后?难道孔坚要带着她到地下一层那个溜冰场去吗?

想起今天蓝晋开还要来和自己吃晚饭,米臻的心慌了,去还是不去呢?按理说,自己真的可以不管孔坚的事情,可再怎么说,孔坚也是朋友。她决定等孔坚,大不了自己不下楼就是了。想到这儿,米臻给蓝晋开打电话,说要推掉晚上的事情。

“什么?晚上不吃饭了?”蓝晋开的语调充满怀疑,过去有什么安排,都是他来做主,米臻主动提出取消约会,这还是头一次。

“我不太舒服。”米臻撒了谎,“没什么胃口,我今天想早点休息。”

“哦,那好吧,明天我去看看你。”蓝晋开迟疑了一下,就同意了。

米臻的店里已经有了往花上贴名字的双面贴,所以她很快就准备好了孔坚需要的花。天一黑,她就紧张起来,既盼着早点关门,又害怕孔坚到来。终于,清场的时间到了,整个商场黑了下来。米臻这个时候应该关门并上好插销,除了上厕所以外,就再也不出去了,可今天她留了门。

过了很久很久的时间,米臻不耐烦了,她甚至觉得孔坚可能是在耍她。她想,我在心里数10下,如果孔坚再不出现,就睡觉。结果,数到9的时候,她看见孔坚闪了进来。

孔坚问:“花呢?”

米臻指了指桌子上的花瓶,9枝玫瑰,5枝黑色的,4枝红色的——其实黑色也就是红色,只不过是颜色更深更暗,它们搭配在一起,给人一种浓厚的神秘感觉。

孔坚拿了花,拉起米臻就往外走,米臻想挣脱,说:“你要去哪儿?我不去!”

“你必须得来。”孔坚说,“没你这事情就办不成。快点快点,别说话,别让保安看见。”

米臻被孔坚拉着,顺着已经停了的电梯下到地下一层,然后走向溜冰场。这个点正是接近午夜的时候,而保安这个时候正巡逻到二楼和三楼,要下到这里来,至少需要半个多小时。孔坚选择这个时间,肯定是已经事先踩好了点,正好能避开保安。

溜冰场已经被一人高的挡板围了起来,里面可能是正准备施工。他们沿着挡板走了很长时间,终于见到一个能容人爬进去的缝隙。孔坚示意米臻钻进去,米臻有点害怕,一个劲儿地摇头。孔坚说:“好吧,你要是不想进去,那就自己回去。这段路可不短,全是黑的,你有胆量就自己走。进不进去,你自己拿主意吧。”说完他就拿着花自己爬进去了。

米臻一个人站在黑暗中,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她听见孔坚在里面催促:“快点啊你。”

没办法,她只好硬着头皮,跟着钻了进去。

溜冰场里面非常空旷,冰面已经被撤去,脚下是非常粗糙的水泥地面,四周还胡乱堆放着一些材料和工具,显然是在为施工做准备。米臻跟着孔坚往冰场的正中央走去。米臻曾经无数次幻想着自己也能站到冰场里去,接受着大家的掌声。今天她的愿望实现了,但实现的只是一部分,没有观众,有的也许只是女鬼。

在冰场正中,也就是孔坚失手的那个地方,孔坚把鲜花头向内,摆成一个圆圈。他轻声说:“圆圆,我和米臻给你送花来了。我们没办法带很多花来,所以只带了9朵,9代表很多,这是个意思吧,希望你能早日摆脱苦海,获得快乐。这也是我们最大的愿望。”

孔坚在和鬼说话吗?想到这里,米臻的心中阵阵发毛。这要真把什么招来可怎么办?这个念头刚刚出现在她的脑子里,她就听到一阵隐隐约约的哭声,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感觉自己的每根头发都竖了起来。

那哭声若有若无,孔坚停止了说话,显然他也听见了。

孔坚挨了暴打

孔坚往后退了一步,转头来看了米臻一眼,继续说:“柴圆圆,你让我追米臻,我追了,我把她也带来了。我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你只不过是想让我离杨梅远一点。你在和杨梅争斗,虽然表面上你们是那么好的朋友,可在你们的心底,彼此却是最大的敌人。你在想尽办法让我离开杨梅,冒再大的风险也在所不惜,米臻就是你和杨梅斗争的工具。现在你知道了,我可以和米臻在一起,也许也会和杨梅在一起,可是,你已经出局了,不管有谁的事儿,都没你的事儿了。你输了。”

孔坚说到这里,不由得“嘿嘿”地笑了起来。男人的笑声和女人的哭声交织在空旷的冰场上,显得阴森凄厉。

米臻万万没想到孔坚会把自己也搅和进来,她赶紧表白:“不是的,不是这么一回事!柴圆圆,我和你们没有任何关系!”她感到自己有口难辩,急得都有窒息了的感觉。

孔坚狠狠地盯着她,眼睛里露出凶狠的光芒,对她的插嘴很不满意。

这时,那“呜呜”的哭泣声更清楚了,米臻感到一阵明显的寒冷,四周温度似乎在急剧地下降。她嗫嚅着,想说,我要回去了。可怎么也说不出口。

孔坚不再理她,接着说:“今天是头七,我们知道你还没有走远,特意来告诉你一声,要你死得明白。做人都要给别人留余地,不给别人余地,自己也就没有余地了。你看,这是天让你死的,说明你逼人太甚。你不要把怨气发泄到我、杨梅或者米臻身上,没有人害你,是你自己害了自己。”

这时,在溜冰场的尽头,有一个灰色的影子缓缓滑过。米臻受不了了,她觉得自己就要死了。

“我们走。”就在米臻摇摇晃晃地要倒下的时候,孔坚拽住了她,拉着她跑向挡板间的那个窟窿。米臻已经失去了挪开步子的力气,她几乎是被孔坚拖出来的。

米臻的头脑里一阵空白,她不记得是怎么回到“米儿香香”的。她只记得一进门,就看见蓝晋开气哼哼地坐在里面。蓝晋开觉得米臻今天推掉约会的行为十分古怪,所以赶到这里来,想看看米臻是怎么不舒服了。没想到一来就看见花店的门没关,这太蹊跷了,于是,蓝晋开就坐在这里等,一等竟等回了两个人,米臻和孔坚。

蓝晋开的脸冷峻得就像块生铁,他站起来,慢慢踱到米臻和孔坚的身边。他肺都快气炸了,强忍着不做声。米臻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解释,越急就越说不出话来。

“又是你。”蓝晋开认出了孔坚,“你小子怎么就这么不消停呢?你是不是觉得天下所有的女人,你看上谁了就一定得到谁?”

“不是这样的。”米臻带着哭腔说,“真的不是……”

“你不要说话。”蓝晋开把食指竖在嘴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你不是不舒服吗?我一会儿再看你到底是哪儿不舒服。”

“你想怎么样?”孔坚问,“你不能欺负她。”

蓝晋开呵呵地笑了起来:“你搞错没有?她是我的女人。她跟我说了谎话,半夜里和你在一起。结果呢?你说我欺负她。拜托你这位聪明帅哥有点逻辑好不好?你读了这么多年书,脑子让狗吃了?”

孔坚被蓝晋开这么一顿奚落,拳头已经攥了起来。蓝晋开看在眼里,想往后退,却已经来不及了。孔坚的身手很快,一拳结实地打在蓝晋开胸口,蓝晋开“哎呦”一声,跌倒在坛坛罐罐之中。当然,他不肯罢休,抄起一个花瓶就向孔坚扔了过去,趁孔坚伸手去挡的工夫,他从地上爬起来,将一个大花盆死死地扣在孔坚脑门上。

花瓶花盆碎裂的声音惊动了保安,整个楼道里都响起了警铃。保安们赶到的时候,“米儿香香”里已经一片狼藉,到处是残破的器皿、折断的花枝,地上流着血和水。蓝晋开和孔坚还在地上翻滚着,米臻则吓得躲在墙角哭泣。

保安们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两个人分开。两个人都挂了彩,头上身上到处是血水,有保安认出了蓝晋开:“这不是蓝老板吗?”

蓝晋开指着孔坚说:“入室盗窃,见色起意,强奸未遂,幸亏我来了,才制止住他的暴行。”

孔坚大喊着:“你胡说!”

保安立刻问米臻:“他说得对吗?”

米臻看看蓝晋开,蓝晋开的目光就像两把刀子,疯狂而咄咄逼人,米臻点了点头。

没人发话,孔坚已经被按着跪在地上,脸上重重地挨了两脚。保安头子气愤地叫道:“给我打!我最恨小白脸!”

蓝晋开被放开了,他哼了一声:“跟我斗?真他妈不靠谱!”

那天晚上,孔坚挨了一顿暴揍,这顿打比我挨的可狠多了,他的一只眼睛被打肿,肿得睁不开。其实,保安们在认出蓝晋开的同时也认出了孔坚,他整天在溜冰场上,最近那儿还摔死了一个女孩,那可是大大的有名。但保安宁可向着蓝晋开——

一则蓝晋开做房屋租赁,帮着大厦租出去不少柜台和房间,不能得罪;二则他们早就看着孔坚不顺眼,一个小崽子,天天和漂亮女人跳舞,不就凭着一张漂亮脸蛋吗?所以,他们就使劲往孔坚的脸上招呼。这个店的店主是米臻,有店主指认,他们就不管真假,先揍了再说。

“就这样,蓝晋开再让我搬家,我没打磕巴就答应了。”米臻说,“晚上在商场留宿本来就违反商场的规定,看在蓝晋开的面子上,人家才没追究。”

我对米臻说:“这样说来,你跟蓝晋开与杨梅和孔坚就是死对头了,对吧?”

“是的。所以事情没完,我搬家也躲不开,因为后来孔坚他们就开始找我爸爸的麻烦了。”

米八月的絮叨

米臻这么一说,我突然想起来了,这个米八月现在在哪里呢?我就问:“你死了,你爸爸也不见了?”

“我也不知道。”米臻深深地埋下头。现在,我已经习惯了她这个动作,每当她感到难过、羞愧的时候,她就会把头垂得低低的,心里越痛苦,头就会埋得越低。“我搬到这里没有多久,蓝晋开就不让我见我爸爸了。每天早晨,花都是由工人送来。蓝晋开说,他想让我爸爸做点别的生意,比如帮他去收房租,这样轻松一点。”

我立刻就想起了老刘,给蓝晋开收房租的,一个失踪,一个死掉,这里肯定有古怪。

“你最后一次见你爸爸是什么时候?”我问,“他有没有什么反常呢?”我的口气活像一个警察,可我现在正被裹得严严实实地躺在床上,估计模样十分可笑。

“我搬到这里来一个多月以后吧。”米臻回忆说,“那天我爸爸突然叫我去找他,好像是有很急的事情。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米八月住在城里一个杂乱的小街道上。从外面看,一排排的摩天大楼光鲜无比,可走到这些楼后面,则是肮脏拥挤的老居民区。由于阳光被大楼遮挡,所以这样的居民区越发显得阴暗、冷清。米臻下了公共汽车,必须从高楼的一侧穿行,走到后面,再拐进一条小胡同,找到一个门牌斑驳的灰色院门。这个院子以前是大户人家,有三进院落,但现在住满了郁闷的老城居民。院子里没有章法地堆砌着杂物,到处是私搭的小房子,院子中则横着晾衣服的竹竿,即使是米臻这样的苗条姑娘,也得侧着身子才能走进去。

米八月住在最里面的那间小房子中,米臻的童年也是在这里度过的。自从米臻自己住到了花店以后,她再也不愿意回到这里,甚至想都不愿意想。在她的记忆中,这里的空气永远充斥着腐败发霉的味道,人们的脸色都很难看。那些高楼立起来以后,空气中腐烂的味道就更重了。所以,米臻最大的愿望就是住进大房子里去——如果米八月也住进去,那就再完美不过了。

但这个还得慢慢和蓝晋开商量,看上去,蓝晋开并不愿意多管米八月的事情。

米臻想让爸爸在外面见面,可米八月说:“你还是回家一趟吧。外面喝茶是要花钱的。”

米臻很勉强地来了,她踩着垃圾堆的边缘进了院子,穿过一大片晾着的尿布,来到后面的小天井。米八月正坐在竹凳子上,修剪着花枝。那些花都是米臻卖剩下的,米八月要把残枝去掉,然后再卖给街头的小贩。只过了一夜,这些花就变得很贱,只有在情人节那样的日子里才有可能卖出高价。

看到米臻,米八月放下手里的活计,站了起来,好像在迎接贵客。米臻赶紧跑过去扶住他。

米八月给米臻泡好了花茶,这茶是将玫瑰花和菊花瓣晾干,再加上绿茶泡的,非常鲜艳地盛在玻璃杯中,似乎是这个灰灰的院落里惟一的亮点。米臻从小就喜欢这样的茶,这是她妈妈发明的——她倒并不一定是喜欢它的味道,只是喜欢它的颜色。米八月看米臻喝了茶,才慢悠悠地问:“你和蓝先生是不是该结婚了?”

“爸爸,你把我叫来就是问这个吗?”米臻不解。

“是啊。你嫁了,我就对得起你妈妈了。”米八月看着米臻,爱怜地说,“昨天晚上我做梦又梦到她了,她一个劲儿地问你怎么样了,有没有男朋友。我没告诉她,等你结婚了我再告诉她。”米八月不自然地笑着。

说起这个,米臻不由得有些懊丧。她虽然已经和蓝晋开住到了一起,但蓝晋开却似乎没有结婚的意思,至少是不急于结婚。但米臻也没有催过他,一则是最近对他提的要求过多,二则是如果女方主动提结婚,显得有些不够矜持。米臻想搁搁再说,至少得蓝晋开有所表示才行吧。可是搬家过来以后,蓝晋开对她开始冷淡了,一个星期来一两次,就像皇帝宠幸一位妃子,剩下的时间则不知道在干什么。米臻不敢多问,也不想知道,免得自己徒生烦恼。

“快点办事吧,我看蓝先生人还不错,是个成功人士。虽然年龄大些,但懂得疼人。”米八月继续说。

“你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米臻问。

“没什么。”米八月说,“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最近右眼皮总是跳。右眼跳是主财,还是主灾来着?我老了。”

“你别信那些,都没根据。”米臻觉得父亲有些不正常,但又说不出什么来,只是陪着他说了会儿话。

“过几天你该过生日了,23岁了吧?”米八月说,“要不要爸爸给你过个生日?以后再为你过生日,恐怕也不容易了。”

米臻摇了摇头,这个生日,她是想和蓝晋开一起过的。她还从来没有和男朋友一起过过生日呢。

“也好。”米八月放下手中的活计,站起身来,“我给你准备了件生日礼物,现在先给你。万一那天见不着你,就给不了你了。”

米八月走进房去,不一会儿就拿着一个塑料袋出来给米臻看,里面是一件白色的真丝睡衣,非常漂亮。

“我会穿着它过生日。”米臻高兴地说。

米八月点点头:“对,这样就像爸爸总在你身边了。”

随后,米臻带爸爸出去吃晚饭。米八月走在街道上很小心,而且总是和米臻隔开一段距离,同时左顾右盼的。米臻从记事起,就知道米八月有这个习惯,他一直喜欢走在米臻的后面。

“后来我才知道,孔坚去找过我爸爸。”米臻垂着头说。

那天,米臻正在新店里坐着,百无聊赖。新店在新的楼盘附近,但这里搬来的居民还不多,生意比百花购物中心要差很多。即使是正午,店里也让人觉得阴森森的。米臻正看着一本杂志,突然觉得屋子暗了一下,抬头一看,蓝晋开站在她面前。

“你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来?”米臻觉得很意外。

蓝晋开神秘地坐在她旁边,说:“你爸爸找你了?”

“是啊,他问我们什么时候结婚。”米臻觉得这真是天给的机会,她正好把这个要求提出来。

“结婚的事情以后再说。”蓝晋开说,“我想让你爸爸帮我做点别的生意,收收房租。这样他也轻松一点,你觉得怎么样?”

“也好啊。”米臻挺高兴,蓝晋开主动提出让爸爸为他做事,那就意味着他想和自己加深关系。米臻当然乐意。

“好,就这么定了。明天就不让你爸爸再送花了,我找人接替他。”蓝晋开站起来要走,突然又回头说:“还有,最近你不要回家了,好像孔坚他们找了人,要在你家门口截你。等我打听清楚了,再处理这事。”

米臻大吃一惊:“孔坚怎么会知道我家?”

“跟踪你爸爸,这很容易。”蓝晋开冷笑道,“看来他对你还不死心啊,还想带着你去见他那个死鬼女朋友。”

蓝晋开说完就消失了,米臻愣愣地,一时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我真应该请我爸爸吃顿好吃的。”米臻说,“可那天我们只吃了米粉。吃完饭后我爸爸自己回去的,他一定是在回去的路上遇到了什么。我只看了他后背一眼,就追末班车去了。”  

 洒上香水去见孔坚

我现在开始同情米臻了。本来我已经对她很反感,觉得是她扰乱了我的生活,可现在我完全改变了看法。这个乖乖的女孩子,一直生活在鲜花的世界中,可连起码的幻想中的爱情都没有,就被卷入到阴谋和纷争里去了。她先是失去了爱情,然后又失去了父亲,接着失去了生命。她活着的时候,只是想以自己的身体改变命运,可越是努力,就越是向相反的方向滑去,厄运连连。

琢磨起这些事情来,感觉真是很奇怪,人怕鬼,但骨子里对鬼却有优越感。其实呢?做鬼比做人要简单得多,也轻松得多,至少用不着天天算计了。我看米臻这个鬼过得就挺不错,比她做人的时候要洒脱——只要能忍受孤独,还怕当鬼吗?这么想起来,在鬼面前,人实在没什么好炫耀的。

米臻一直沉浸在对过去痛苦的回忆中,我就劝慰她:“你也别想太多了,我看老天还是公平的,孔坚、蓝晋开还有杨梅,他们现在的日子未必就过得好。”

“老天不公平!”米臻反对我的说法,“天如果是公平的,为什么坏人总活得长一些?为什么他们还能害人?为什么谦和质朴的人得不到该得到的,而那些跳梁小丑却总是风风光光?天不公平!天如果公平,就不会让好人受委屈。”

米臻还是有怨气,但我还能劝她什么呢?我自己不也鼻青脸肿地躺在这儿吗?我挨的这顿打,怎么也和公平沾不上边。

我不想再和米臻讨论公平不公平的事了,我说

:“还是继续讲你的事吧。你还没说清楚,孔坚和蓝晋开是怎么混到一起去的呢。”

“我猜,他们一定是共同发现了什么。孔坚不肯吃亏,蓝晋开想教训他,可在这个过程中,发生了意外。我觉得是他们害了我爸爸,然后又为了灭口,把我也弄死了。”

我糊涂了。米臻是蓝晋开的情人,米八月是蓝晋开情人的爸爸,怎么说弄死就弄死了?我不解地问:“你有什么证据吗?还是仅仅就是这么想的?”

米臻反问我:“鬼说话需要证据吗?”

她把我问住了,我转悠着眼睛,怎么也解不开这个疙瘩。

“天快亮了,我该走了。”米臻说,“你也歇会儿吧,我猜孔坚该来找你了。”

“等等,等等!”我赶紧说,“你把我裹得这么严实,得给我解开啊。我总不能被这么捆着,想上厕所怎么办?”

米臻笑了,她把头凑过来,轻轻说:“你想让它解开的时候,它自然会解开。”

她在我的耳朵上轻轻地吻了一下,我打了个寒战。再看她时,她已经不见了,只剩下耳朵上透心的一股冰凉,带着浓重的死亡气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重新醒过来,感觉这一觉睡得很沉。外面的阳光刺眼,天气好得让人振奋。我伸了个懒腰,突然“哎呦”一声,这才想起昨天挨了一顿暴打。我勉强起身,看见米臻裹我的被单掉在地上。我坐起来,悲伤地意识到,杨梅已经离开我了,是她让人对我下的手。

我强撑着到卫生间里照镜子,我的脸已经有点变形了,好像是下巴被打歪了。仔细闻闻,身上的臭味并没有减少,而且夹杂着酒精的味道,越发浓重。我想洗个澡,可又害怕伤口沾水,只好拿毛巾沾水,一点一点擦。越擦我就越难过,最后不得不停下来,蹲在地上小声地哭了一会儿。我失去她了,这是现实,我得接受这个现实。

哭完了,再重新照镜子,看见耳朵上有一小块伤疤,有点坏死的样子,灰灰的。下次再见到米臻,得让她离我远点,否则东亲一下西亲一下,我这皮肤还能要吗?

收拾完了,我坐在凳子上,看着一片凌乱的屋子,不知道该做什么好。突然发现手机扔在地上,上面是一堆未接电话。我睡得这么死,居然一点动静都没听到。

一看号码,果然,孔坚在找我。

回过电话去,孔坚冷冷地说:“你没听我的话。”

“你是我爸爸啊?我听你的话!”我最烦别人无缘无故地用居高临下的口气跟我说话,“又要警告我了吧?”

“没错,我还得给你做做思想工作。你恐怕是中了女鬼的毒了。”

“我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吗?我已经不在乎杨梅了,你又能拿我怎么样?”其实,我心里挺想见孔坚的,可嘴上不能服软啊。

孔坚“嘿嘿”地笑了起来,他压低了嗓门说:“可你自己不是活得不耐烦了吧?你闻闻自己,要是身上老有这么一身味儿,恐怕你真的就得和女鬼谈恋爱了,人都没法近你的身。”

我在身上洒了好多香水才敢出门。香水是杨梅的,一个男人弄得满身脂粉气,的确别扭,但这也比臭哄哄的要强啊。我没敢坐公交车,怕我身上这股味道会吓着群众。我打了一辆出租车,刚坐下,司机就打开了窗子,他对我说:“哥们儿,你这是怎么啦?”

“我掉洗涤灵瓶子里了。”我胡乱解释着。

我和孔坚讨价还价,我拒绝再去他们那个可怕的破村子。孔坚最后妥协了,他似乎也不愿意让我再和蓝晋开见面。所以,我们约在了动物园。那地方有味道,我就不会那么显眼了。我还是小时候去的动物园呢,转眼也20多年没看见那些动物了,它们一定也认不出我来了。

我们的约会是在象舍,也是我选定的。在那么个大家伙面前,我的心可以稍微塌实些。我按时到达,站在一棵大树底下,饶有兴致地看大象吃草。可奇怪的是,大象一顿饭吃完了,孔坚还是没有露面。我仔细打量周围,只有几对男女在大象的屁股前后转悠,好像都是外地来观光的。正迟疑间,突然有人从背后拍我肩膀。

我一回头,看见的是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头,一副脏兮兮的样子,一边嘟囔着一边伸着手对我笑着。我遇到丐帮了。

我从兜里找零钱给了他,他接过钱,笑眯眯地对我说:“跟我来吧。”

听了声音我就认出来了,这老头是孔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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