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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鲜花下沉睡的女尸

作者:老猫 当前章节:10111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3:11

孔坚盯上米八月

孔坚一直在找米八月,因为他太想报复蓝晋开了。那次暴打让他总是忘不掉,尤其是在他有药以后,他觉得必须得出这口气,而这一切的突破口,就是米八月。

事情是因为米臻而起的,所以还是得从米臻下手。孔坚的计划是,先把米臻夺过来,然后再刺激蓝晋开,最后再甩掉米臻,让他们生不如死,让他们烦死。孔坚这一辈子什么人都能忍,就是忍不了优越感强的人,比如柴圆圆,比如杨梅,还有蓝晋开。以前是没办法,可现在他已经有了不忍的本钱。

“米儿香香”还在百花购物中心的时候,他就知道米八月每天早晨会来上货,到了晚上再来把不能卖的花拿走处理掉。于是他就去捕捉机会,要等米八月在,米臻不在的时候去找他。

米臻不在的时候渐渐多了起来,因为蓝晋开总叫米臻去吃晚饭。米八月就一个人在花店里清点、收拾,然后把不要的花择出来,准备带回家里。然后米八月会整理一下女儿的床铺,然后关灯,最后看一眼花店,锁好门后便一个人扛起装着残花的蛇皮袋离去。

他走了之后没多久,米臻和蓝晋开就会回来,但他还是要走,不想讨女儿嫌。

他一个人走在灯红酒绿的大街上,那些欢乐的、疯狂的场所,他从未涉足,也从来没想过要进去。他对这些没有反应,只是有时候感到好奇,但想想那儿的确不是自己该待的地方,也就低着头走过去了。

没人注意到这个黑黑的老头,除了孔坚。米八月走到大街转弯处的时候,孔坚拦住了他。

孔坚问道:“你是‘米儿香香’花店的老板吗?我叫孔坚,在你们那里买过花。”

“哦,你好。”米八月没多想,继续往前走。孔坚转身在他旁边并排走着,对他说:“我知道你女儿,我想跟你谈谈她的事情。”

米八月站住了。

孔坚说:“你女儿找了个有钱人,可你觉得他是真的对你女儿好吗?”

米八月没抬头,只是低声问:“你是谁?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前两天你的花店被砸了,被打的那个人就是我。我是体育学院的学生,喜欢你女儿,那天打架,实际上就是打我。我找您,只是想告诉您,我更爱她。那个叫蓝什么的不爱她,只是把她当二老婆,他是个粗人。”

“你还是回你学校去吧。”米八月对此并不感兴趣,接着向前走,“我女儿和你不合适。蓝先生对她很好。再说,找谁当男朋友,是我女儿自己的事情,你跟我说也没用。我和你一样,只有喜欢和不喜欢,没有决定权。你应该找一个和你般配的人,我女儿能和蓝先生在一起,我就很满足了。”

孔坚碰了钉子,但还是不死心,他跟上去说:“我可以帮你干活,可那个男人什么都不做。他也没有给你女儿什么,他就会玩虚的。”

米八月显然是不耐烦了:“他给我女儿买了房子,这还不够吗?你不要再说这个了,也不要再跟着我。我不想和陌生人谈我女儿。你赶紧回学校去吧,年轻人还是学习要紧。”

孔坚傻了,他没想到蓝晋开在米臻身上还挺下血本的。他在做最后的努力:“你不是想把你女儿卖了吧?”

米八月站住了,看着孔坚:“我不想我女儿的生活有任何波折,我只希望她赶紧嫁出去,有个依靠。你还是该忙什么就忙什么去吧。”

米八月甩掉孔坚,大步走开了。孔坚在后面紧追慢追,居然没有米八月走得快。他跟了100多米,看米八月跳上了一辆公交车。那该是末班车了吧,空空荡荡没几个人,米八月坐在最后一排座位上。孔坚赶紧招呼一辆出租车,在后面跟着。

他一边盯着那辆公交一边想,这老家伙身手还挺矫健的,和平时看见的根本不一样。

那天晚上,孔坚的挑拨并没有起到什么效果,但他也算有收获,就是知道了米八月的住处,就在高楼遮住的那一片破旧低矮的平房,知道地方了就好办。

孔坚再次去那里,是趁着米八月家里没人的时候。他问站在大杂院门口的一个胖女人:“请问米臻家是住这儿吗?”

女人正站在门口磕瓜子,奇怪地看着孔坚:“她家现在没人。”

“我是米臻的中学同学,来通知她去参加同学会,好不容易才找到这里。”孔坚镇静地编着瞎话,“我能给她家留个条子吗?”

“行!”胖女人把手中最后一把瓜子皮扔出去,拍拍手,招呼孔坚跟他来。他们走过肮脏的院子,到了最里边的天井。胖女人说:“多少年了,他们家一直都没有生人来。那个米臻姑娘也不怎么回来。不过她爸爸每天都去花店,应该能把话带到。”

孔坚就势问道:“我听说她爸爸妈妈很早就离婚了是吗?”

胖女人回头看了他一眼,露出了暧昧的笑容。她努努嘴,示意孔坚站到窗户根那儿,压低了声音说:“老米是戴了绿帽子的啦。你看他又黑又小,却生了个白净漂亮的女儿,这可能吗?”

孔坚说:“这有什么不可能?估计米臻随她妈妈,这也不一定啊。她妈妈长得漂亮吗?”

胖女人不屑地撇撇嘴:“她妈妈是漂亮,但那天夜里他们全家吵架,我们全院的人可是听见的。是她妈妈自己说的,米臻不是老米的孩子。那一架吵得惊天动地,几乎把家什都砸光了。后来她妈妈就离家出走,再也没回来。听老米说是改嫁给了一个留学生,远走高飞了,谁知道!反正米臻是个野种。老米为这事伤透了心,那段时间天天在哭。”

孔坚想,米八月想早点把米臻嫁出去,也许就是为了眼不见心不烦。

“那他后来没再娶吗?”孔坚问。

“娶什么呀,他找不到米臻的妈妈,性格也变了,跟谁都不答理,每天天不亮就走,天黑了才回来,忙得跟白领似的。米臻也好多年没回来住了。要不是老米时常在院子里晾晾毛巾,我们几乎都觉得这屋子没人住。”

“晾毛巾干什么?”孔坚不明白。

“把毛巾晾干,再用保鲜液泡了,盖在过夜的花上啊,那样可以保持花朵鲜艳,不发蔫。嘁,这你都不懂。”

孔坚隔着玻璃向屋子里看着,由于房间不朝阳,里面很阴暗,隐隐约约能看到家具,都是二十年前的样式,布满了灰尘。

“唉,小伙子,你不是想留纸条吗?有纸笔没有啊?我给你找去。”

“谢谢你,阿姨。”孔坚礼貌地对胖女人说,“不用了,我还是直接去花店找她吧。”

鲜花下沉睡的女尸

不祥的预感笼罩在米八月的心头——自从他遇到了孔坚之后。凭着直觉,他觉得这小子来者不善。

米八月一直过着安静的、不引人注意的生活,也的确没有什么人注意他,因为他是一个毫不起眼的小老头。他惟一的心愿,就是要把米臻平平安安地嫁出去。虽然他只能每天早晚两次看到女儿,但女儿无疑是他生活的中心之一。女儿长大了,越来越漂亮,他的忧虑也随之加深。他担心米臻给平静的生活招来灾祸,他承受不起任何意外,可灾祸似乎仍然不可抑制地要来。他曾经一度考虑要把米臻送回乡下亲戚那里去,可从女儿的心态上看,她离不开这个花花绿绿的世界。

米八月不喜欢蓝晋开,这个人身上有着小商人那股不可遏制地洋溢出来的恶俗之气。当然他也不喜欢孔坚,他觉得孔坚的眼睛里冒着阴毒的光芒。他坐在公共汽车的后座上一个劲儿地叹气,平静的日子即将消失,自己已经来日无多。

他希望米臻离这个是非之地越远越好。他对米臻说过:“让蓝先生给你买房,用你的名字。还有,把花店搬走吧。”当初选择在百花开店,是为了生意好一些,可谁想到会惹出这么多的麻烦来。

米八月收拾“米儿香香”的时候,收拾出一些东西,他问米臻:“你和蓝先生睡过了?”

当时米臻就哭了,只是哭,不说话。米八月叹口气,这是命。既然这样,就让米臻和蓝晋开过吧。即使是米臻以后被抛弃,也总能靠着这段关系博得个安身立命的基础。他这个爸爸,已经心力憔悴,没有力气再照顾女儿了。

遇到孔坚后,米八月连续好几天失眠。后来有一天,他回到家,已经很晚了,看见邻居胖嫂还在院子中间坐着磕瓜子。米八月低着头往里走,胖嫂拦住他说:“哎呀,老米,今天有个帅小伙子来找你们家米臻了。”平时这个时候,胖嫂早就该睡了,可今天为了和米八月说这句话,就一直撑到很晚。

米八月“哦”了一声,站住了。胖嫂眉飞色舞地说:“他说他是你们家姑娘的同学,是来通知她参加同学会的。我看那小伙子长得不错,挺结实,和你们家姑娘是一对。”

胖女人说完就笑起来,黑暗中露出白灿灿的牙齿,由于磕瓜子太多,白牙正中有了一个豁口。

米八月没说什么,径直回了屋子。胖女人在后面叮嘱说:“让姑娘上点心,金龟婿啊。”

米八月的屋子不大,为了省电,他把灯泡都换成了节能灯,灯一亮,整个屋子显得蓝幽幽的。屋子的角落里有一个冰柜,“白熊”牌,是很早以前的牌子,现在这个厂子都找不到了。其他的家具不多,本来有两张床,一张木头的,一张折叠的弹簧床。以前米臻睡木床,后来她去店里住,折叠床搬走了,米八月就睡木床。然后就是一个衣柜,刷着难看的蛋黄色漆,那是米八月结婚的时候置的,再有就是一张折叠桌,塑料的桌面,旁边放着两把革面开裂的折叠椅子,红色的。这些乱七八糟的颜色,在节能灯下统一地泛着蓝光。

米八月在冰柜上安了一把锁,钥匙放在窗台上的花盆里。他先从院子里打来满满一大桶自来水,放在冰柜边,然后打开大衣柜,从里面取出被褥、浴巾,依次在地上铺好,最后去花盆里摸出钥匙,打开冰柜上的锁。那是一把将军锁,因为用的时间长,上面已经有了锈迹,但仍然好使。米八月用钥匙稍微一拧,锁就弹开了。打开冰柜,里面满满的是鲜艳的花瓣。

米八月满意地看着这些花,露出笑容,因为他心爱的妻子就在这些鲜花下沉睡着。米八月始终觉得这是一个误会,他并没有杀死妻子的意思,只是太凑巧了。米八月总觉得,是上天让妻子留在了他身边。

那是一场争吵,发生在妻子一次晚归之后。那年米臻两岁,米八月把她哄睡着,自己守着一桌子饭,等老婆回来。这是他当时的习惯,老婆回来,如果还没吃,就热饭;如果吃了,就不热了。但他希望老婆能吃他做的饭,他做饭的手艺是不错的。

可老婆回家吃饭的次数越来越少,一般都是吃完才回来。回来后在院子里接盆凉水洗脸漱口,然后倒头就睡。米八月看了,叹气,就和米臻去睡了。

这一天也一样,只不过老婆回来时喝醉了,满嘴都是酒气。老婆走得踉踉跄跄,也没洗脸,倒在折叠床上就睡。米八月看了,什么都没说。他习惯了,就用大笊篱把饭菜罩上。他倒了杯茶在桌上,茶是用玫瑰花、金银花和菊花泡的,非常漂亮,老婆一直喝这个。

米八月知道人酒醉后容易口渴。

然后他就关灯,去和米臻挤一张床。

米臻睡得很香,黑暗中,米八月在床边坐着看她,就像看见了微缩的老婆,皮肤很白很细,头发乌黑,睫毛特别长,嘴是自然的鲜红色。米八月非常喜爱这个孩子。米八月的老婆以前是当地省冰舞队的,算是一号主力,拿过全国比赛的第三名。这样的老婆,米八月是很难娶到手的。可是后来发生运动了,一号主力的搭档被打得很重,米八月的老婆不干了,上去护自己的队友。结果,女人的腿被打断,冰舞女孩成了断腿女孩。

在医院养好伤后,米八月的老婆落下一点残疾,就是双腿一长一短,走路稍微有点瘸,但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家长把这个可怜的孩子领回家,几年后嫁给了村里的米八月。当时的米八月在村里也算是一表人才,人家说,郎才女貌还算般配。虽然女的腿有点瘸,但什么都不影响。米八月自然是满意了,因为这个女孩儿有残疾,嫁给他米八月还算高攀呢。

再后来,他们重新回到城市,做生意,卖花。

米八月的老婆一直不肯生孩子,就算有了也打掉。米八月刚开始为这个事情着急,但后来也就无所谓了。挣钱的事情最要紧,别的其次。米八月想,等立足了再说。

可有一天,老婆却出人意料地热情起来。这让米八月很感动。那一次翻云覆雨,在米八月的记忆中绝无仅有。那之后不久,老婆就确诊怀孕了,再之后,就有了和妈妈一样漂亮的米臻。

有时候米八月还会想,等米臻长大些,送她去学滑冰。当然,这得等多挣些钱再说。

米八月看着女儿,想着往事,心里也就渐渐温暖起来。心里一温暖,他就想睡了。朦胧中他感觉到老婆从另一张床上起来找水喝,拿着杯子“咕咚咕咚”喝了两口,突然向他这边走来。老婆一把把米臻从米八月身边抱了起来。

米八月一下子惊醒了,不解地看着女人。米臻也醒了,趴在老婆肩头不知所措。

“这是我的女儿,不是你的。”米八月的老婆说。

米八月以为自己没听清楚,瞪大了眼睛,只听他老婆一字一句清晰地说:“我早就想和你说了。我再也忍不下去了。这孩子不是姓米的,她姓杨。”

那个夜晚

米八月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觉得事情真的是太不可思议了。结婚这么多年,自己对老婆那么好,几乎所有的事情都遵从老婆的建议,可老婆却告诉他,女儿和自己没关系。他觉得这些一定不是真的,他老婆只是喝醉了而已。

想到老婆已经醉了,米八月突然意识到女儿在她手里很危险,他伸出手去对老婆说:“把女儿给我。”

“我不!”米八月的老婆把女儿紧紧搂在怀里,固执地说。由于用的力气太猛,米臻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咿咿呀呀地在老婆怀中挣扎。

米八月急了,他扑上去要把米臻抢下来。米八月的老婆后退一步,惊恐地看着他,说:“这不是你的女儿,你不能抱她。”

米八月哪管这么多,死死地拽住米臻的衣服,两个人在屋子里撕扯起来。米八月的老婆用的力气特别大,几乎把米八月拽个跟头。米八月心疼女儿,松了手,老婆没有防备,反而跌跌撞撞向后面倒去。米八月紧跟上去,把米臻抱了回来。

米臻的小脸被憋得通红,一个劲儿地咳嗽。米八月拍着她的后背,心里真是又急又恼。

“你要杀我吗?”米八月的老婆摔得很重,靠在墙上不能动弹,仍然声嘶力竭地在喊。米八月根本就不理她,现在他没有任何理她的心思。

米八月的老婆呜呜呜地大哭起来,好像十分委屈。命运对她也的确不怎么好,本来有锦绣的前程,却偏偏成了瘸子,又偏偏嫁了一个卖花的,又偏偏让她重新遇到以前的情人,现在连自己的女儿也抢不过来。她一边哭一边说:“米八月,女儿不是你的。我遇到了以前一起滑冰的搭档,女儿是我和他生的。你怎么不生气?你应该生气!”

米八月被老婆聒躁得心烦意乱,他喊了声:“别说了!”

“我偏要说!”老婆继续喊,“这孩子不应该过这样的日子,她应该当明星的。你没这个本事,你什么都不能给她!”

米八月彻底失去了耐心。他不想给老婆孩子好的生活吗?他比世界上大多数人都睡得少,他干的活很多。现实就是这样,让他又有什么办法?女人都是贪心不足,为什么非要逼他一个人呢?米八月想都没想,抓起桌子上的水杯就朝背后扔去,只听见一阵玻璃爆裂的声音。

一切都安静了。

米臻躺在床上,已经不敢吭声,米八月哄她说:“乖孩子,睡觉吧,明天就好了。”

米八月把米臻哄睡着后,才回过身去看老婆。老婆的额头流着血,歪在那里,奄奄一息。

黑暗里,米八月摸了一手黏乎乎的东西,他赶紧去找毛巾,在水里沾湿了,要给老婆擦擦。老婆悠悠地醒转过来,睁着大眼睛看着米八月:“这是我这辈子挨的第二顿打。你真狠。”

米八月不说话,只是擦。

“你就知道擦!你是乌龟你知道吗?你就是摆设,你很多余。你就不应该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你给我滚开!”

米八月的老婆在成心激怒他。米八月上当了,他手中的毛巾“呼”地一下塞进了老婆的嘴里,双手狠狠地卡住了老婆的脖子。米八月有点奇怪的是,他老婆连一点本能的挣扎都没有,就那么安静地被掐死了。后来米八月给老婆擦身体的时候才发现,老婆的脖子断了。实际上,在他老婆摔到墙上的时候,就已经瘫痪了。米八月的老婆一定是意识到了这点,索性激米八月把自己杀死,免得以后受更大的痛苦。

米八月见老婆没了声息,才把她嘴里的毛巾拔了出来,用水洗净了,一点一点给老婆擦身体。老实说,结婚以来,米八月没敢仔细打量过自己老婆的身子。现在在微弱的月光下看,真是美丽得不得了,米八月几乎陶醉了。他擦得非常仔细,眼泪、血污、呕吐物都擦干净了。之后,他就一直蹲在那里,看着他老婆。

天快亮了,米八月把放花的冰柜打开,把那些花朵拿出来,又在冰柜里铺上了一张床单,然后抱起了老婆。他把美丽的老婆放进去,反复调整老婆的姿势,好让她舒服一些,然后轻轻地对老婆说:“告诉我你爱我。”

他看到老婆的嘴唇动了,一滴眼泪从老婆的眼角流下来。米八月像个小孩子一样笑着。是的,这是他的老婆,没人可以抢走她。

收拾好一切后,他回到床边。米臻用被子裹着头,睡得很香。米八月轻抚着米臻的后背说:“我能把你养大,我会让你过得更好。”

“米八月跟所有的人说他老婆离家出走了。”杨梅说,“没人追究他,就连他老婆的情人都没有追究这件事情,因为那个情人升官了,他不能因为这个意外葬送自己的前途。”

我听得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我小心地问杨梅:“那个情人,不会是你爸爸吧?”

“我也不知道。这些都是孔坚他们告诉我的。”杨梅说,“我只知道我爸爸以前是滑冰队的,他的舞伴被打断了腿。米臻到底是谁的孩子,我根本就不知道。我还知道,我爸爸疯了似地逼我学滑冰,只是我不争气,到了学校里连个搭档都没捞到。”

外面起风了,在顶楼听着,声音尖利刺耳。

杨梅继续说:“米臻的妈妈一直冻在冰柜里,米八月每个月要把她抱出来,擦一次身体。只是有一次突然停电了,那是夏天,米八月跟疯了似的,到外面买了好多冰棍。冰棍买回家,电又来了,他只好把冰棍分给邻居们。后来买空调的人多了,停电跳闸的事情经常发生,米八月非常恐慌,每次停电后都要反复给他老婆洗身体。孔坚和我说,他们看见了米臻的妈妈,脸还算白,只是后背和腿上已经发黑了,浑身都冻得硬梆梆的,像是塑料制品。据说那是因为身体总在冰柜里,脱水造成的。只是米八月不承认,他固执地认为,老婆是和他一起在变老。”

在冰冷的月光下,米八月一个人面对一具干枯的尸体,默默地、细心地擦拭着,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那是多么可怕的一幅场景。

“还有,米臻的妈妈生前最喜欢用木瓜洗面奶,那是她的情人送给她的,滑冰队的人都用那个。后来米八月也一直用那个东西给死尸洗脸。这我也是听孔坚说的。所以,尽管她死了那么多年,脸还是很白,洗面奶的效果还是不错的。”

是的,这个洗面奶柴圆圆用,杨梅用,米臻也用。

风更大了,杨梅突然不做声,仔细地倾听着。她突然对我说:“好像有女人在哭的声音。”

我早就听见了,我知道是米臻在哭,她被勾起了伤心的往事。在米八月杀死妻子的那个夜晚,米臻躺在床上,有谁能肯定她睡着了呢?虽然她只有两岁,但我相信,有些事情两岁的孩子也一定能记清楚。

冤家来了

我听着米臻的哭声,不寒而栗,突然想起放在书柜中的那张报纸。我跳起来跑到书房去,从柜子里把那张粘和的报纸拿出来,打开灯。是的,这张报纸上有两条消息,一条是花店失火,另一条是冰柜藏尸。我一直以为米臻在看失火的事情,原来,她还在看藏尸的消息,因为那是她能知道的她爸爸的最后消息。

我正沉浸在报纸的消息中,突然听到杨梅在呻吟。我把报纸扔在一边,又跑回卧室,杨梅对我说:“我的脸现在痒得很,你帮我抓抓。”

“不能抓,一抓你就完了。”我轻轻地摸了一下她的脸,发现密密麻麻的黑点现在都鼓成了小包,摸上去就像摸苦瓜的感觉一样。我打开灯,不由得大吃一惊:杨梅的脸几乎变成全黑,凸凹不平,排列有序的黑色小圆包还油亮油亮的,往外渗着淡绿色的汁液。我的心里掠过一阵寒意。

“我是什么样子?是不是快死了?”杨梅问。

“没什么。”我重新关了灯,“你休息一下吧,别胡思乱想。你死不了,你好好的。”

杨梅笑了一下说:“我知道我现在的样子惨不忍睹,你也用不着骗我。米臻是想要我生不如死,因为我的命比她好太多了,她心里不舒服。”

我说:“米臻听我的,我去跟她说。”我起来去找蚊香,可翻来翻去什么都没找到。我走到卫生间门口,说:“我求你饶了杨梅,要不然你让我死吧。”

黑暗的卫生间里死气沉沉,没有半点动静。杨梅在房间里说:“你别白费力气了,她心里有怨恨,任凭谁都劝不回头的。你还是回来听我说吧。”

我回到杨梅身边,她强撑着说:“今天把话先说完,也许明天你就再也不想理我了。”

米八月处理尸体的事情,多少年以来一直在秘密地进行。没有人知道他在干什么。他往家里打很多水,也没有人怀疑。他是卖花的,花当然需要水了。他还在院子里晾毛巾,告诉邻居说那是浸泡了营养液的毛巾,用来盖在花上。没有人怀疑他,更没有人想到那些毛巾是用来擦洗尸体的。

米臻慢慢地长大,米八月就让她住到花店里。他不想让米臻发现什么,尽管米臻心里也许知道是怎么回事,他拿不准。米臻回家要做很多作业,但每当到了米八月要给老婆清洗的那天,米臻总是很早就睡了。

也许米臻是因为不想失去父亲,故意不说破这个。院子里的胖女人问米臻:“知道你妈妈去哪儿了吗?”米臻总是摇摇头。同学有时候讥笑她没有妈妈,她也总是默默地走开。

沉默的女孩,性格和她的父亲一样,不同的是长相,米臻越来越漂亮了。米八月决定让米臻去花店住,米臻什么都没说,自己收拾好东西,就搬走了。

米八月松了一大口气。女儿去了充满阳光和鲜花的地方,这个阴冷的、充满死亡气息的小平房,终于属于自己和老婆了。

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去了20年,直到孔坚来到了米八月的家。米八月心里明白,自己的日子要走到头了。

“米儿香香”搬走了,米八月也就什么都不怕了。这一天,他又该给老婆擦洗了。他买了新的洗面奶,放在塑料袋里提着,脚步轻松自如。他还买了一瓶酒。平时他很少喝酒的,可这一天,他仿佛甩掉了心病。他觉得蓝晋开给米臻买了房,就是真心要娶她。这样也好,20多年提心吊胆的岁月终于要结束了。米八月甚至想,米臻一结婚,自己就去自首,前提是警察不要透露给外界任何事情的真相。

可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米八月突然站住了,他感觉院墙的阴影里有人。这个人在看着他。

这个人是孔坚,脸上和自己一样带着微笑。他对站住的米八月说:“大叔,你让我找得好苦,你把米臻弄到哪儿去了?”

米八月收住了笑容,对孔坚说:“我不会告诉你的,你以后也不要再来找我。”

“你以为我是真的不知道吗?”孔坚冷笑着说,“我想知道就能知道。我来找你,是想告诉你,我和米臻还有些事情没有了结。我以后会经常来的,你赶不走我。”

孔坚说着就往院子里走,米八月拦不住,只好在后面跟着。胖女人正在院子里磕瓜子,看见这两个人一前一后进来,高兴地喊:“啊呦,小伙子你来了。”接着她就看到在后面阴沉着脸的米八月,知道自己多了嘴,吐了吐舌头,低下头接着磕瓜子了。

孔坚站到了房子前面,对米八月说:“开门吧,请我进去坐坐。”

米八月站着不动。

孔坚欺身上前,挑衅地说:“大叔耳朵不好使吗?我就是想进去跟你谈谈我和米臻的事情。还有那个蓝晋开,我都打听清楚了,知道他是干什么的。你女儿可真有眼力,一下子就爱上了那么一个混世魔王。”

米八月低声说了一个字:“滚。”

“我没听清楚,您能再说一遍吗?”

这回米八月说了四个字:“你给我滚!”

孔坚悻悻地说:“好,你不要后悔。”说完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米八月进了门,把门插好,就去找酒瓶起子,可怎么找也找不到。他烦躁起来,把酒瓶盖子卡在桌沿上,一掌拍下去,酒瓶盖子“啪”地一下崩开了,连带着崩开的,还有玻璃碴子。

米八月顾不上许多了,仰头灌进了半瓶酒,然后他从花盆里找出冰柜的钥匙,打开冰柜。他拨开鲜艳的花朵,露出下面僵硬的尸体。米八月伤心地对老婆说:“为什么我们想过安静的日子,却总是过不成呢?”

老婆的表情僵硬,有点像在笑,也有点像在哭。

米八月弯下腰,把老婆抱出来。他这才想起忘了在地上铺东西,只好先把老婆抱到自己的床上。这个时候,他突然听到窗外有人“嘿嘿”地笑了一声。

米八月放下老婆,冲到门外,一直到了院子门口,这才想起没有锁房子的门,看来今天的确是喝得有点多了。

他晕晕乎乎地回来,再看他老婆,嘴上已经叼了一朵康乃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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