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尼罗河上的惨案/尼罗河谋杀案(波洛系列)》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完结】 > 波洛8 尼罗河谋杀案.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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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当前章节:14610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2:54

“是关于她戒指的事?这个吸马血者的女儿,她的红宝石不见了?她依然坚称她的指环被偷了,您要我去我就去,但那是浪费时间。她只会让清理卧室的女仆惹上麻烦。那天,她跳进海里时我还清楚看见戒指在她手上。可能戒指落入水中,她没注意到。”

“她说她十分确信她曾把戒指脱下,放在梳妆台上。”

“哼,她没有脱下。我亲眼看见它的。女人都是蠢蛋。在十二月天跳进海里,只因太阳在那个时刻刚巧露出脸来就假装海水很温暖的女人都是蠢蛋。脑筋不灵光的女人都该禁止游泳,她们穿上泳装实在是不堪一看。”

艾乐顿太太喃喃道:“我真觉得我该放弃游泳了。”

提姆纵声大笑起来。

“您?您的身材比大多数年轻小姐还要好看,不在这个禁令之列。”

艾乐顿太太叹口气道:“但愿这儿有更多年轻人能跟你做伴。”

提姆·艾乐顿断然地摇摇头。

“我不这么想。你我没有外在事物来分心可以十分惬意地相处在一起。”

“如果乔安娜在这里你就会喜欢跟别人打交道了。”

“我不会。”他的口气顽固得有点离奇。“您完全料错了。乔安娜能逗我笑,但实际上我并不喜欢她,有她整天在身边那更要我的命。她不在这儿我真感天谢地。如果我可以永远不再见到她,我会活得更满足。”

他降低声音又说:“世界上我真正崇敬及赞赏的女人只有一个,艾乐顿太太,我想你非常清楚那个女人是谁。”

他的母亲脸色一下子通红起来,显得十分不好意思。

提姆郑重地说:“世界上真正的好女人并不多,您正是其中的一个。”

纽约一间俯临中央公园的公寓里。罗柏森太太叫道:“这不是太棒了吗!坷妮亚,你真是最幸运的女孩子。”

坷妮亚·罗柏森敏感地脸色一下通红起来。她是一个大块头、长相不挺出色的女孩,有着棕色的诚挚大眼。

“噢,这趟旅行一定令我终身难忘!”她气喘地说道。

老小姐梵舒乐看到穷亲戚表现出来的反应正如她所预料,满意地倾着头。

“我一向梦想去欧洲旅游,”坷妮亚叹息道,“但我总觉得我没有机会去。”

“当然,跟往常一样,鲍尔斯小姐会伴随我去,”梵舒乐小姐说,“但作为社交场合上的伴侣我发现她这方面很欠缺——非常欠缺。有许多琐事坷妮亚可以替我办。”

“玛丽表姊,我很乐意去办。”坷妮亚热切地说。

“好吧,好吧,那事情就这么说定了,”梵舒乐小姐说,“亲爱的,去把鲍尔斯小姐找来。现在是我喝蛋酒的时间了。”

坷妮亚跑开了。她母亲说:“亲爱的玛丽,真谢谢你!你知道坷妮亚常因不能参加社交场合而懊恼,她认为这是一种耻辱。如果我能带她到各处去就好了——但你晓得自奈德过世后情况变得多么不允许。”

“我很乐意带她去,”梵舒乐小姐说,“坷妮亚一向是听话的乖女孩,勤于替人跑腿,又不似时下一些年轻人那样自私。”

罗柏森太太站起身,吻了吻她富裕亲戚多皱纹而略呈黄色的脸颊。

“我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她说。

在阶梯上她碰见一个高挑、美丽的女郎,那女孩手上拿着一只盛有黄色冒泡液体的玻璃杯。

“鲍尔斯小姐,你也要去欧洲?”

“是呀,罗柏森太太。”

“多迷人的旅程!”

“是的,我想一定很好玩。”

“以前你出过国吗?”

“噢,是的,罗柏森太太。去年秋天我跟梵舒乐小姐去过巴黎。但我从来没有去过埃及。”

罗柏森太太迟疑了一下。“我真希望不会出什么乱子。”她降低嗓门说。

鲍尔斯小姐依然以她没有抑扬顿挫的嗓音回答。

“噢,不会的,罗柏森太太。我会照料妥当的。我一向盯梢盯得很紧。”

慢慢步下阶梯时,罗柏森太太的脸上仍旧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阴影。

坐在下城的办公室里,安德鲁·潘宁顿先生正在拆阅他私人的信函。陡然间他的拳头握紧了,“砰”一声敲在书桌上,他的脸色涨得通紫,两条青筋爆出在额头上。他摁摁桌上的蜂音器,一位精干的速记员出现了,随时待命的神情。

“请洛克弗德先生过来。”

“是,潘宁顿先生。”

几分钟之后,史登达尔·洛克弗德——潘宁顿的合伙人——走进办公室。这两个男人外表有点相像,都是高高瘦瘦、灰发、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精明的生意人。

“什么事,潘宁顿?”

潘宁顿从他正在重读的信上抬起头,说道:“林娜结婚了。”

“什么?”

“你听到我说的话吧!林娜·黎吉薇结婚了!”

“怎么会?什么时候?我们为什么都没听说?”

潘宁顿瞄瞄桌历。

“写这封信时她还没结婚,但现在她已经结婚了。四号上午。就是今天。”

洛克弗德瘫在椅上。

“哎呀!没有警告!没有说一声!男的是谁?”

潘宁顿又看看信。

“道尔。希蒙·道尔。”

“他是何等人物?听说过他吗?”

“不曾。她也没怎么提……”他瞥一眼那清晰整齐的字迹。“我觉得这件事有点蹊跷。不过关系倒不大。要紧的是她结婚了。”

四目交接。洛克弗德点点头。

“这件事需要细心思虑。”他平静地说。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我在问你呀。”

两人默默对坐。

接着洛克弗德问:“想到什么主意没有?”

潘宁顿缓缓道:“诺曼第号今天开航。我们中有一个得赶上。”

“你疯了!这是什么好主意?”

潘宁顿开言道:“那些英国律师……”然后又停口不说。

“他们怎么样?你该不是想对付他们吧?你疯了?”

“我不是在建议你或我去英国。”

“那你有什么好打算?”

潘宁顿将信摊开在桌上。

“林娜将去埃及度蜜月,预计一个多月。”

“埃及——噢?”

洛克弗德思索了一会,然后他抬起头,与另一个人的眼睛交会。

“埃及,”他说,“这是你的主意!”

“是的——偶然相遇,在旅途上。林娜和她丈夫——蜜月的气氛里。事情可能办到。”

洛克弗德以怀疑的口吻说:“林娜很精明,她是,然而——”

潘宁顿柔和地接下去说:“我认为这可能办到——计划一下吧。”

四目再度交接。洛克弗德点点头。

“好吧,老大。”

潘宁顿看看时钟。

“速度要快——我们谁去?”

“你去,”洛克弗德赶紧说,“你跟林娜的关系向来不错。‘安德鲁叔叔’。

这是车票!”

潘宁顿神色凝重地说:“但愿我办得成。”

“你只许成功,”他的合伙人说,“情况很危急!”

威廉·卡密契尔向开门探问的一位高瘦青年说道:“去唤吉姆先生来。”

吉姆·芬索普踏进室内,询问地望着他的叔叔。年纪较大的男人点头往上看了看,嘴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嗯,你来了。”

“你找我有事?”

“大略看看这些文件。”

年轻人坐下,把递给他的一束文件抖开。年纪较大的男人看着他。

“怎样?”

答复来得挺快:“先生,我认为很可疑。”

格兰特—卡密契尔公司的资深合伙人再度发出他典型的低沉哈哈声。

吉姆·芬索普把刚自埃及寄达的航空邮简再读了一遍:

……在这样一个日子里写商业书信似乎不是挺愉快的。我们在玛娜园待了一星期,又到法鲁门探险。后天我们将搭乘轮船经由尼罗河前往卢克瑟及亚思温,也可能到喀土木。今早我们至“科克”

店看看我们的船票买得怎样时,你猜我第一个碰到的是谁?——是我美国托管人安德鲁·潘宁顿。我记得两年前他来这里时你见过他。我不知道他在埃及,他也没想到会在埃及碰见我,更不知道我已经结婚了!我通知他婚事的信函他一定错过了。他恰巧也有事要航经尼罗河,就跟我们同一艘船。这不是太巧合了吗?谢谢你替我办了这么多事。我……年轻男子正待翻过一页,卡密契尔先生把信收了回去。

“就是这些了,”他说,“余下的无关紧要。你认为如何?”

他的侄子考虑了一会,然后说道:

“嗯,我——认为——那不是巧遇……”

另一人点点头表示同意。

“喜欢去埃及旅游吗?”他大声问道。

“你认为这样做妥当吗?”

“我认为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但为何挑上我?”

“动动你的头脑,孩子,动动你的头脑。林娜·黎吉薇不曾见过你,潘宁顿也没见过。如果搭乘飞机,你就可以及时赶到那儿。”

“我——我不喜欢这工作,先生,我要做些什么?”

“用你的眼睛,用你的耳朵,用你的头脑——如果你有的话。再者,必要时——采取行动。”

“我——我不喜欢这工作。”

“你也许不喜欢,但你必得去做。”

“这是——势在必行的?”

“在我的想法里,”卡密契尔先生说,“这是极端紧要的。”

鄂特伯恩太太理理头上所包的用本地布料制成的头巾,烦躁地说:“我真不明白我们干嘛不去埃及。我已经厌倦耶路撒冷了。”

她女儿不答腔。她又说:“你若不想讲话你至少也回答我呀。”

罗莎莉·鄂特伯恩正在看报上一张照片。照片下有一行字写着:

希蒙·道尔太太,婚前即社交界名美人林娜·黎吉薇。道尔先生及夫人此刻在埃及度假。

罗莎莉说:“妈,你愿意转往埃及吗?”

“是的,我愿意,”鄂特伯恩太太尖刻地说,“我认为这里的人待我们太傲慢了。我来这里是替他们做广告,旅馆费应该特别打折。当我这样暗示,他们的态度就变得很无礼——非常无礼。我告诉他们我对他们的确实看法。”

那女孩叹口气道:“到处都一样。希望我们可以迅速离开这儿。”

“而且今天早上,”鄂特伯恩太太继续说,“经理很无理地跟我说,所有房间都被预定一空,他要我们两天之内把房间腾空还给他。”

“所以我们必须到别处去。”

“我才不换到别处哩。我准备竭力为我们的权利争取。”

罗莎莉喃喃道:“我认为我们最好接着去埃及。那没什么分别的。”

“当然那不是什么生死攸关的事情。”鄂特伯恩太太说道。

但她完全料错了——事实上那是生死攸关之事。

第二部 埃及

“那一位是私家侦探白罗。”艾乐顿太太说。

她和她儿子正坐在亚思温瀑布酒店门外的猩红色柳条制背椅上,注视着两个逐渐消逝的人影——一个穿白色丝绸上衣的矮个子和一个修长的少女。

提姆·艾乐顿以不寻常的警觉性站立起来。

“那个滑稽的小矮子?”他以怀疑的口吻问道。

“那个滑稽的小矮子!”

“他在这儿干什么?”提姆问道。

他的母亲笑道:“亲爱的,你似乎很激动。为什么男人总是对凶杀案件特别感兴趣?我最讨厌侦探小说,也从来没有读过,不过,我想白罗先生此行倒没有什么特别目的,他赚了不少钱,现在来体验一下人生吧。”

“他似乎颇懂得鉴赏漂亮的女孩子。”

艾乐顿太太侧过头细看白罗和他同伴的背影。

他身边的女郎比他高出大约三寸,走起路来婀娜多姿。

“我想她还蛮漂亮的。”艾乐顿太太说。

她斜睨了提姆一眼。想不到提姆霍然站了起来。“她不只漂亮,而是很漂亮。可惜脾气好像不太好,而且郁郁不乐。”

“或许只是表面如此吧!”

“不太开朗的丫头。不过她确实长得很美。”

罗莎莉·鄂特伯恩正是他们谈论的对象,她在白罗身边缓缓走着,手中转动着一把折叠的太阳伞,脸上表情正如提姆所形容:郁郁不乐、情绪不好。她眉头深锁,嘴唇的猩红色线条往下垂。

他们左转走出酒店大门,来到公园的树荫下。

赫邱里·白罗谈吐温文,表情愉悦而幽默。他穿戴着仔细烫过的白丝绸上衣、一顶巴拿马帽和装饰精巧、把柄用假琥珀制成的驱蝇杖。

“真迷人,”他说,“亚勒芬廷的黑色岩石,阳光,河中小舟。唉,活着真好!”

他停顿一下,加了一句,“你不认为如此吧,小姐?”

罗莎莉·鄂特伯恩简短地回答:“我也认为这地方很不错。亚思温在我感觉里是个阴郁的地方。酒店半空,每个人都跑到一百……”

她咬紧嘴唇,不再说话。

赫邱里·白罗双眼闪耀着。

“这是实情,我一脚已经踏入坟墓。”

“我——我不是指你,”那女郎说,“抱歉,这样说很没礼貌。”

“一点也不会。自然你希望有跟你同年龄的友伴。哦,你看,那里有一个年轻男子。”

“那个整天跟他母亲坐在一起的青年?我喜欢他母亲,他呢,我觉得看来怪可怕的——不可一世的样子。”

白罗笑了起来。

“我呢——是否也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

“你,当然不会。”

她显然不太感兴趣——但白罗不在意。他以不为所动的得意状说道:“我最好的朋友说我非常自负。”

罗莎莉淡然地说:“你确有你值得自傲之处。可惜犯罪终究不能吸引我。”

白罗神色不悦起来,“很高兴知道你没有什么罪恶的秘密要隐瞒。”

她迅速投给他质问的一瞥,脸上阴郁的表情有一阵子转变了。白罗似乎没注意到,继续说:

“小姐,你母亲今天没有吃午餐。她不是不舒服吧?”

“这地方不大适合她。”罗莎莉简洁地回答,“我很盼望旅程赶快结束。”

“我们是旅伴,不是吗?一起到瓦第·哈尔法和第二瀑布区游览如何?”

“好。”

他们走出公园的绿荫地,来到灰尘弥漫的环河道路。五个兜揽游客的珠贩、两个推销风景明信片的商人、三个售卖石膏制古埃及蜣蟑像的小贩、两个卖驴子的男孩都拥了上来。

“要珠子吗,先生?顶好的珠子哩,先生。顶便宜……”

“女士,要蜣蟑像吗?你看——伟大的女王——幸运……”

“你看,先生——真正的珠宝。顶好,顶便宜的……”

“你要骑驴吗,先生?性能极佳的驴子。如假包换。”

“你要去参观花岗岩采石场吗,先生?这是一匹好驴。其它都很差,先生。”

“要买风景明信片吗?——顶便宜——顶好……”

“你看,女士……只要十埃及银币——非常便宜——宝石——这块象牙……”

“这是很管用的驱蝇杖——完全用琥珀制成。”

“你要坐船出去吗,先生?我有艘性能良好的船……”

“你要骑驴回酒店吗,女士?这是最上等的驴子……”

赫邱里·白罗轻轻挥手,似乎要驱赶这群人群。罗莎莉像梦游般走过人群。

“最好是装聋作哑。”她说。

一群脏孩子沿路跑着,一面诉苦地喃喃道:“小费?小费?哇,哇!——好棒,好棒!”

他们五彩斑斓、缀有许多补钉的破衣服在地上拖曳着。苍蝇成群落在他们的眼睑上。他们是最顽固的一群。刚挥走一群,另外一群马上飞回,又开始攻击下一个来客。

白罗和罗莎莉走在两排商店的中间——温柔的、说服的声调不时响起。

“今天就来光顾本店吧,先生?”“要买这个象牙鳄鱼吗,先生?”“你还没光顾本店哩,先生?我们有非常精美的物品,让我拿给你看。”

他们走进第五家商店,罗莎莉买了数卷底片——此行的目的。

他们踏出商店,朝河岸走去。

尼罗河上一艘汽艇正在泊岸。白罗和罗莎莉满含兴趣地观望艇上的来客。

“好多人,是不是?”罗莎莉说。

她转过头,提姆走上来。他微微喘着气,大概是走得太快的关系。

他们站立了一两分钟,然后提姆说道:

“只是拥挤的一大群。”他不悦地说道,指着正在登岸的乘客。

“是呀,真怕人!”罗莎莉同意地说。

他们三人都摆出凌人的气势,正如已经抵达终点的人端详着周围一切的人。

“嗨!”提姆叫道,语气突然兴奋起来,“那不是林娜·黎吉薇吗?”

白罗或许不觉什么,罗莎莉却显然极感兴趣。她身子往前倾,一反阴沉的神态问道:“哪一个?穿白衣那个?”

“对,跟高个子在一起的那位。他们上岸来了;那男子是林娜的新婚丈夫——一时记不起他的名字了。”

“道尔。”罗莎莉说,“希蒙·道尔。每家报纸都刊登过。她很有钱,是吧?”

“大概是全英国最富有的女子吧!”提姆兴致勃勃地答道。

岸上的三个人默默地看着汽艇上的乘客上岸。白罗一面欣赏同伴正在议论的对象,一面喃喃地道:“她很漂亮。”

“有些人可以得到一切。”罗莎莉悻悻然道,当她看着林娜步上跳板时,一股莫名的嫉妒流露在她脸上。

林娜·黎吉薇活像轻歌舞剧舞台上的女主角。她也像着名的女伶般自信十足。她早已习惯人们的欣赏和羡慕,每到一处都充当中心人物。

她每一刻钟都察觉到投向她的艳羡目光——却同时又仿佛毫不知情。人们的称扬是她生活的一部分。

尽管她不是有意识的,但她一登岸就显现出是富有又漂亮的名流新娘在蜜月旅行。她微笑地轻声询问身旁的高大男子。那男子的回答和声音似乎引起了白罗莫大的兴趣,他双眼凝视着他,不觉眉头一皱。

一对新人从白罗身旁走过。他听见希蒙·道尔说:

“我们可以尽情享受,亲爱的。如果你喜欢这儿的话,我们大可逗留一两个星期。”

希蒙面向林娜,一副恳切、倾慕和谦逊的样子。

白罗仔细端详了希蒙一会——方正的肩膀、铜色的面庞、深蓝的眼睛和略带孩子气的纯真笑容。

“幸运的家伙!”提姆目送他们走过后说,“竟能找到一个没有腺状肿、腿又不粗的女继承人。”

“他俩好像十分开心,”罗莎莉略带嫉妒口吻说道,接着突然轻轻加上一句,“实在太不公平了!”声音低得听不清。

然而白罗却听到了。原先充满疑惑的他,骤然把目光转向罗莎莉。

提姆说:“我得替母亲买点东西了。”他掀一掀帽子走开了。白罗跟罗莎莉沿着通往酒店的路缓缓走去,又有新的驴贩拥上,他们挥手叫这些人走开。

“看来这真是很不公平吧,小姐?”白罗温和地问道。

罗莎莉又气又羞愧。

“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只是在重复你刚才悄悄说的话。不错,你的确这样说过。”

罗莎莉耸耸肩。

“对一个人来说这似乎太优越了。金钱、美貌、动人的身材——”

她顿了一顿,白罗接着说:

“还有爱情,是吗?还有爱情?不过你或者不晓得——她的丈夫可能只看上了她的金钱哩!”

“你没有瞧见他看她的神情吗?”

“噢,我看到。我什么都看到——我还看到一些你不曾发觉的东西哩!”

“什么?”

白罗缓缓道:“小姐,我看到一个女人眼底下的阴影;我更看到一个紧握着的拳头和发白的关节……”

罗莎莉瞪着他。

“你的意思是什么?”

“我是指闪亮的黄金并不能代表一切。尽管这位女士富有、迷人而且被爱着,但某些不对劲的事情始终存在。我还知道别的。”

“什么?”

“我晓得,”白罗皱着眉说道,“在某个地方,某个时间,我听过那声音——道尔先生的声音——真希望我能记起是在什么地方。”

罗莎莉没有留心倾听。她突然停下脚步,用太阳伞的伞尖在沙上画着图案,出人意外地厉声叫道:

“我真可鄙,十分可鄙。我十足像个野兽。我真想撕破她的衣服,在她那漂亮、自负的脸上践踏。我只是一只善妒的猫——但我真正感到这样。看她那么成功、泰然和自信!?”

白罗对她的举动感到有点震惊。他友善地摇动罗莎莉的肩膀。

“说出来,你会觉得舒服一点!”

“我只是憎恨她!我从来没有这样憎恨过一个初见面的人!”

“真有趣!”

罗莎莉怀疑地看着白罗。然后她的嘴唇蠕动了一下,笑了起来。

“哈——”白罗也笑了。

他俩和睦地走回酒店。

踏进凉适、微暗的大厅,罗莎莉说:“我要去找我妈妈。”

白罗走到可以俯视尼罗河的露台上。这儿摆有为下午茶而设的小桌子。时间尚早,他眺望了一会尼罗河上的景色,便漫步到下面的花园。

一些人正在烈日下打网球。他驻脚观看了一会,继续遛达到斜径上。他遇见一位在“在姑妈家”餐厅见过的女孩,那女孩坐在长凳上,凝望河面。他立刻认出她。她的面容——一如白罗遇见她的当晚一样——已深深铭刻在他的脑海里。

但如今她的神色截然不同。她显得苍白、瘦削,脸上的皱纹使人感觉到她心力俱乏。

白罗后退一步。那少女没看到他,他注视她好一会儿。她纤细的双脚,不耐烦地踏着地面,墨黑的眼珠闪耀着痛苦与胜利交织的火焰。她凝望前方,河面正有白色帆船在滑行。

脸庞和声音,白罗全记得。这个少女的脸庞和声音,他刚刚听过,新嫁娘的声音……就在他待在那儿思索着这个毫无知觉少女的事情之际,另一幕“戏”又上演了。

声音从上面传来。那少女从椅上站了起来。林娜·道尔和她丈夫走下小径。

林娜的声音充满喜悦和自信,紧张和不安匿迹了。她是快乐的。

站在一旁的少女往前挪动了一两步。他俩骤然停住了“嗨,林娜!”贾克琳·杜贝尔弗说道,“你们也在这儿!我们好像到哪儿都会碰在一起哩!嗨,希蒙!你好吗?”

林娜·道尔轻叫一声,退缩到石头旁。希蒙·道尔俊秀的脸庞突然显得异常愤怒。他身子前倾,似欲击打眼前的瘦削少女。

少女机智地转过头,示意有陌生人在旁。希蒙转身看到白罗。他尴尬地说:

“嗨,贾克琳,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贾克琳向他们露出雪白的牙齿。

“蛮吃惊的吧?”她问道。然后微微点点头,就走上小径去了。

白罗漫不经心地从另一方向走去,听见林娜·道尔说:“我的天,希蒙,希蒙!我们该怎么办?”

晚餐过后,瀑布酒店的露台上灯光柔和,大多数宾客都围坐在小桌边闲谈。

希蒙和林娜·道尔走出来,旁边跟着一个高大、貌似名流的灰发男子——一张敏锐、光洁的美国人面孔。

聚集在门口的一小群人霎时停止交谈,提姆·艾乐顿站起来,走上前。

“我想你已经忘了我了,”他温文地向林娜说,“我是乔安娜·邵斯伍德的表弟。”

“哦,我记性真差!你是提姆·艾乐顿嘛。这是我先生。”——林娜的声音有点颤抖。不知是骄傲还是害羞?“这是我美国的托管人——潘宁顿先生。”

提姆说:“让我介绍你跟我母亲认识。”

几分钟后,他们已围坐在一起——林娜坐在角落,提姆和潘宁顿在她两旁,艾乐顿太太坐在林娜对面。提姆争着跟林娜谈话以赢取她的注意。艾乐顿太太则和希蒙闲谈。

旋转门转动了一下。坐在两个男子中间的美丽女郎突显紧张,随即又松弛下来——进来的是个矮个子。

艾乐顿太太说:“亲爱的,你可不是这里惟一的名人哩!那个滑稽的矮个子是赫邱里·白罗。”

艾乐顿太太语气平淡,用意只是出乎本能的应变能力,欲打破刚才尴尬的停顿,但林娜却听了她的介绍似乎颇为触动。

“白罗?哦——我听过他的名字……”

她好像陷入思索,身旁的两位男士感到有点不知所措。

白罗缓步走到露台的边沿,他的注意力立刻被分散了。

“请坐,白罗先生。好迷人的夜晚!”

他遵命坐下来了。

“是的,夫人,的确很迷人!”他礼貌地向鄂特伯恩太太笑笑。她的黑色绢衣及头巾,看来有些可笑。

鄂特伯恩太太以高声抱怨的口吻继续说:“这里现在可住了不少名人,不是吗?但愿报纸上很快就会刊登照片。社会名媛、着名作家……”她讥讽地笑道。

白罗感到他对面的阴郁少女把嘴唇绷得更紧了。

“你正在写小说吗,夫人?”他问道。

鄂特伯恩太太颇有自知之明地笑道:“我这人很懒。我真的必须动笔了。我的出版人愈来愈没耐性了——那可怜的家伙天天写信来催,还拍电报哩!”

白罗感到那少女的脸色再往下沉。

“不瞒你说,白罗先生,我来这里是为攫取灵感。《沙漠上的白雪》——这是我新书的书名。有力——具有暗示性:白雪在沙漠上——融化在初恋的欲火下。”

罗莎莉站起身,喃喃不知说了什么,便跑到黑暗的花园里去了。

“人必须强壮,”鄂特伯恩太太继续说,一面摇摇她的头巾。“强壮的肉体——我书上讲的就是这个——多重要。图书馆列为禁书——不碍事!我说的是实情。——哦,白罗先生,干嘛每个人都这么害怕‘性’?宇宙的枢纽!你读过我的小说吗?”

“啊,夫人!你知道,我很少看小说。我的工作……”

鄂特伯恩太太坚持地说:“我一定要送你一本我写的《无花果树下》,你一定会觉得挺有意思!写得或许白了点——却是实情!”

“谢谢你,夫人!我一定乐意一读。”

鄂特伯恩太太沉默了一会。她不停地玩弄着颈项上盘了两圈的长串珍珠。她坐不住了。

“或许——我现在就上楼拿给你吧。”

“啊,夫人,不必太麻烦了!等一下……”

“不,不,一点也不麻烦。”鄂特伯恩太太站起来。“我想让你看……”

“什么事啊,妈?”罗莎莉突然在她身旁出现。

“没什么,我正想上楼拿本书给白罗先生。”

“是《无花果树下》?我去拿!”

“你不晓得我放在哪里,我自个儿去拿吧!”

“不,我晓得。”

罗莎莉迅速越过露台,折返酒店内。

“夫人,我得恭喜你,有这么一个可爱的女儿。”白罗深深地一鞠躬。

“罗莎莉?不错——她长相不错。但你不知道她的心肠有多硬,对病人一点也没有同情心。她总觉得自己懂得最多。关于我的健康她好像知道得比我自己还清楚……”

白罗向走过的侍者示意。

“想喝点什么酒吗,夫人?”

鄂特伯恩太太猛烈地摇着头。

“不,不,我是个绝对反对喝酒的人。你或许留意到我从来只喝清水——或是柠檬水。我受不了酒精的味道。”

“那么我替你要杯柠檬汁,好吗?”

白罗叫了一杯柠檬汁和一杯果子酒。

旋转门转开了。罗莎莉朝他们走上来,手上拿着一本书。

“书拿来了。”她说,语调平平,却很特别。

“白罗先生刚刚为我叫了一杯柠檬汁。”鄂特伯恩太太说道。

“小姐,你想喝点什么吗?”

“不要。”蓦然觉得自己太没礼貌,又加了一句,“不必,谢谢你。”

白罗收下鄂特伯恩太太递给他的书。封面还是老样子:一位气色怡人的小姐,秀丽的短发,涂着寇丹的指甲,坐在虎皮上,身上穿圣诞夜传统的服装。在她头上是一株橡树,伸展着绿叶,树上结着硕大而不真实的果实。

书名《无花果树下》,作者莎乐美·鄂特伯恩。内文有出版者夸张的推荐辞,说明这是一本揭露现代女性爱情生活的着作。“大胆、脱俗、真实!”序言上如此写着。

白罗鞠躬致谢,“女士,你送我这本书,我觉得非常荣幸。”

当他抬起头,他与作者女儿的眼睛四目交接。他几乎是不自觉地震动了一下。那眼光所流露出的痛苦令他惊讶而叹惜。

就在这时,饮料上来了,场面又转化为娱乐的气氛。

白罗殷勤地举起酒杯,“祝两位好运!”

鄂特伯恩太太喝了几口柠檬汁,喃喃道:“多清凉美味的果汁!”

沉默笼罩着三人。眼下,尼罗河闪闪发光的黑石显得有点奥妙——就像半露出水面的史前怪兽。一阵微风悄然飘过,又悄然静下。四周充满了一片宁静——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白罗回顾露台上其他的宾客。他的预感对吗?这儿是否有着一种不寻常的宁静?这一刻就像舞台上女主角将要出场前的一刹那。

就在这当儿,旋转门再一次转动了。仿佛重要的时刻即将降临,每个人都停止谈话,把目光投向门的那方。

一个皮肤黝黑、瘦长的少女,穿着红葡萄酒色的晚礼服走了进来。她停住脚,接着故意走过露台,坐在一张空桌子旁。她的举止并不过分招摇,但不知怎地,却有舞台亮相的效果。

“唔,”鄂特伯恩太太抬起头说,“她似乎觉得自己是重要人物,这少女!”

白罗没答腔。他在观察。那少女故意选择了面对林娜·道尔的位置。白罗立刻留意到林娜·道尔低声说了几句话,接着起身换了位置,面向另一方。

白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五分钟后,露台一边的少女又转换一次位置。她坐在那儿吸烟,微笑,表现得异常悠闲。但好像有意无意地,她的目光总是投在希蒙·道尔太太身上。

十五分钟过后,林娜·道尔突然站起来,跑回酒店内。

她的丈夫立刻赶上她。

贾克琳·杜贝尔弗微笑着把椅子转过来,点起一根香烟,双眼瞪着尼罗河面,脸上微微露出得意的笑容。

“白罗先生。”

白罗赶紧站起身。其他人都离去后,他自己一个人还继续留在露台上。他的名字被人提起时,他正在失神地凝望圆滑、闪亮的黑石。

那是教养好、自信、迷人、略显傲慢的声音。

赫邱里·白罗站起来,接触到林娜·道尔惯于命令别人的目光。她在白色缎袍外面套一件华贵的紫色丝绒披肩,比白罗所能想像的更为可爱而庄重。

“你是赫邱里·白罗先生?”林娜问。

这几乎不算是个问题。

“随时为你效劳,夫人。”

“你知道我是谁?”

“是的,夫人。我听过你的名字。我确实知道你是谁。”

林娜点点头。这正是她所期待的回答。她继续以迷人、专断的态度问道:

“白罗先生,你愿意跟我到玩牌室吗?我有要事想跟你谈。”

“当然可以,夫人。”

她领先走进酒店。他随后。她引他进入空无一人的玩牌室,示意他把门关上,然后他们对坐在一张桌子旁。

她毫不迟疑,直接谈到正题。她的话语滔滔不绝。

“我听说很多有关你的事,白罗先生,知道你是个非常聪明的人。恰巧我有急事需要人帮助——我想你是最适当的人选。”

白罗头往前倾。

“夫人,你真客气。但你知道,我正在度假,度假时候我是不接案子的。”

“这点可以商量。”

这句话说来一点也不会冒犯人——只流露出一个年轻女士的冷静自信,她总是能够把事情处置得称心如意。

林娜·道尔继续说:“白罗先生,我成为一项难以忍受的迫害的目标。这种迫害必须终止。我本想向警方举报,但我——我先生认为警方是没有能力做到的。”

“也许——你愿意更进一层地解释?”白罗有礼貌地低语道。

“哦,当然,我要。事情很简单。”

仍然没有犹豫,没有支吾其辞。林娜·道尔有一颗精明的生意头脑。她只停顿一分钟,思索怎样把事情说明清楚。

“在我遇见我先生之前,他已经和杜贝尔弗小姐订婚了。她也是我的一个朋友。我先生解除了和她的婚约——他们全然不配。她,原谅我这么说,太在意这件事了。这件事我很抱歉,但事情却不得不如此演变。她——嗯,威胁过我们——我根本不放在心上,她也不可能办到。然而她却采取别一种奇特的方式——我们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

白罗扬扬眉。

“哦,相当特别的报复手段。”

“十分不寻常,十分荒谬!也十分恼人!”

她咬咬嘴唇。

白罗点点头。

“是的,我可以想像。你们正在度蜜月?”

“是的。事情——第一次——发生在威尼斯。她在丹尼里酒店出现了。我认为那只是巧遇。很尴尬——不过也没什么。然后我们在意大利布林狄希城登船时又看到她。我们——我们晓得她正要前往巴勒斯坦。我们离开她,正如我们所想的,上了船。但是——但是当我们来到孟娜之家,她已经在那儿——等我们。”

白罗点点头。

“现在?”

“我们搭乘尼罗河的船只。登船时我——我几乎希望能看到她。她不在那儿,我想她大概已经停止这种幼稚的举动。但当我们抵达这里——她——她已经在这里——等待。”

白罗锐利地注视她一会儿。她的举止仍旧完美无缺,只是指关节因用力按在桌上而泛白。

他说:“你害怕这种事会继续下去?”

“是的,”她停顿一下,“当然这整件事是愚蠢透顶!贾克琳把她自己弄得奇怪极了。我很惊讶她没有索求更多自负——更多自尊。”

白罗微微做个手势。

“夫人,自负和自尊已经过时了,为人忽略了!有另外——更强烈的冲动。”

“可能吧。”林娜不耐烦地说,“但她希望藉此‘得到’什么呢?”

“并不总是得到什么的问题,夫人。”

他的语调使她颇感不悦。她脸红一下,迅即说:“你是对的。讨论动机确是扯离正题了。当前最急迫的是这件事必须停止。”

“你想这件事该如何处置呢,夫人?”白罗问。

“嗯——自然——我先生和我不能再继续被卷入这项恼人的事件中。必须以某种合法的补救办法来阻止这件事。”她不耐烦地说道。

白罗若有所思地察看她,接着问:“她曾公开威胁你吗?使用侮辱的字眼?

企图伤害你的身体?”

“没有。”

“这样,坦白说来,夫人,我看不出你能采取什么行动。一个年轻女郎高兴到某些地方去玩,刚好和你以及你先生旅游的地点雷同——这有什么?空气大家都可以自由呼吸。她没有理由为了怕冒犯你们的私生活而强迫自己改换行程。而且这种巧遇到处在发生哩!”

“你的意思是这种事我一点办法也没有?”

林娜口气有点不信。

白罗平静地说:“就我所知,贾克琳·杜贝尔弗有权利这样做,你没有对策。”

“但——但这件事疯狂透顶,这是无法忍受的事而我却必须忍受!”

白罗冷淡地说:“我同情你,夫人——特别是我猜想你很少忍受不顺意的事的。”

林娜眉头深锁。

“必须想一些办法阻止它。”她喃喃而语。

白罗耸耸肩。

“你可以离开,转到别的什么地方。”他建议道。

“然后她又要跟踪!”

“非常可能——不错。”

“真荒唐!”

“确是如此!”

“不管怎么说,干嘛我——我们——要跑开呢?仿若……”

她停口不语。

“夫人,你说得很正确。仿若——!全部的关键就在这里,不是吗?”

林娜抬起头,瞪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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