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罗脑海闪过一个念头:珂妮亚的命运大概不是被当作弱小来欺凌,就是当作不懂事的女孩来教导。任何场合,她都是听讲者而非讲解者。
珂妮亚被专横的梵舒乐小姐叫去后,鲍尔斯小姐暂松了一口气,站在神殿中央,以冷漠的、不太感兴趣的目光随意浏览了四周。她对古代珍宝的反应也是很平淡的。
“导游提到一位神祗的名字是Mut,你了解其涵义吗?”
内殿有四座石像,他们冷漠、空茫的眼神在众多石像中显得较为特殊,很容易辨认出来。
林娜跟她丈夫一块站在这四座巨像前,手挽着手,脸庞昂起——一副现代人好奇的表情。
希蒙突然说:“走吧!我一点也不喜欢这四个家伙,特别是那个戴高帽的。”
“那大概是阿曼(古埃及司生命及生殖之神),你为什么不喜欢它们,我认为它们倒是给人深刻的印象!”
“就是过于令人印象深刻,使人有种狡猾的感觉!出去晒晒太阳吧!”
林娜笑了起来,最后还是顺着他的意。他俩走到阳光底下,脚底的黄沙烘暖了他们的脚。
林娜纵声大笑。在他们脚下片刻间冒出了六个排成一排的努比亚小孩的头,他们的头仿如跟身体锯开了,看来怪异而恐怖。他们的眼睛滴溜溜转,头部有节奏地左右晃动,唇角迸出一种祈求的声音:
“哇!哇!好好,好棒。真谢谢你们。”
“真荒谬!他们怎么办得到?他们真的埋得很深吗?”
希蒙身子稍为移动了几步。
“好好,好棒,好不便宜。”他模拟他们的声音道。
两个编导这场“表演”的小男孩拾起钱币,揩拭干净。
林娜和希蒙继续前行。他们不想回到船上,对观光浏览也厌腻了,他们背倚着崖壁,让温暖的阳光晒着身体。
“多可爱的阳光!”林娜想道,“多和暖啊!又安全……能够这般开心实在太美妙……多幸福的我……林娜·道尔……”
她闭上双目,半睡半醒地陶醉在这片遐思中。
希蒙的眼睛睁开,眼底也蕴含着满足。第一天晚上他担忧极了……实在太傻了……没什么事可担忧……每件事都很顺利……最重要的是,贾姬是很可依赖的……突然间,一声怪叫传来——人群在向着他们跑来,一边挥手,一边大叫着……希蒙呆呆地瞪着他们好一会儿,接着跳起身来,把林娜拖过一旁。
说时迟那时快,一块大石从悬崖滚下,在他们身旁砸个粉碎。倘若林娜还躺在那儿,势必已被压成肉酱。
他俩苍白着脸,拥抱着。白罗和提姆跑过来。
“好险呀,道尔太太!”
四个人本能地往悬崖顶上望去,什么动静也没有。崖上有一条小径,白罗记得上午时曾见过一些土人在上面走动。
他望一望道尔夫妇。林娜显得茫然,希蒙却满脸怒气,脱口而出道:“上帝诅咒她!”
他抑制住自己,眼光迅即向身旁的提姆一瞥。
“呵,真是太惊险了。是哪个家伙干的好事,还是山石因松落而滚下来的?”
提姆问道。
林娜显得十分苍白,艰难地说:“我想是一些蠢家伙干的!”
“差点儿把你像鸡蛋般压碎!你没有什么仇人吧,林娜?”
林娜咽了两口唾沫,根本答不上这开玩笑式的问话。
“夫人,快上船吧!”白罗说,“你得服点镇静剂!”
他们疾步回船,希蒙仍然满腔怒火;提姆设法说点轻松的话;白罗则脸色沉重。他们踏上跳板时,希蒙呆住了。
贾克琳·杜贝尔弗正步上岸来。穿着一件有方格条纹的蓝色棉布衣,今天早晨她看起来很孩子气。
“我的天!”希蒙悄悄地说,“原来真是个意外!”
怒容从他的脸上消失,他的神色使贾克琳也留意到有点不寻常。
“早安,”她说,“我想我是迟了一点。”
她跟各人点头后便朝着圣殿的方向去了。
另外两个人向前行去。希蒙抓住白罗的臂膀说:
“唉,总算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
白罗点点头。“不错,我知道你刚才怎么想。”但他的神情仍然显得沉重及满怀心事。他转过头去,细心观察其他旅客的动静。
梵舒乐小姐在鲍尔斯的搀扶下正慢步走回来;不远处艾乐顿太太笑着在看一排努比亚小孩的头。鄂特伯恩在这方面和她在一起。其他人则不见踪影。
白罗一边摇头,一边随着希蒙·道尔上了船。
“夫人,请为我解释一下‘Fey’这个字的意思好吗?”
艾乐顿太太看来有些吃惊。她和白罗正漫步攀上俯视第二瀑布区的岩石。大多数游客都骑骆驼上去了,但白罗觉得骆驼的走动使他联想起船的摇晃,艾乐顿太太则基于个人的自尊不愿骑骆驼上去。
他们是昨晚抵达瓦第·哈尔法的。今天早上,两艘游艇将旅客载到第二瀑布区。只有黎希提先生没来,他坚持独自前往一处叫森拿的偏僻地区,因为该处在亚曼楞赫特三世统治时期是努比亚的门户,为一最高的首府;且该处有一块碑石,记载着:黑人在进入埃及境内时须交付关税。导游想尽办法阻止他离队,但都无法今他回心转意。黎希提先生固执己见,拒绝每一项反对意见:(1)森拿这个偏远地区不值一探;(2)森拿一地雇不到车子;(3)找不着车子可以完成这趟旅行;(4)即使找到车子,车资也是贵得离谱。对第一种反对意见,黎希提先生嗤之以鼻。第二种反对意见,他抱着怀疑态度。对第三、四种,他则为自己雇到一辆车子,而且价钱公道,因为他能用流利的阿拉伯语跟土人交易。结果固执的黎希提先生还是单独出发了。一切都是静悄悄地安排的,以避免其他旅客效法,经常离队,影响行程。
“‘Fey’?”艾乐顿太太头偏向一边,思索着如何答复。“这是一个苏格兰古字。嗯,没错。意即大灾难降临前的纵乐。你晓得,事情太美好就不像是真的。”
她把字义扩大范围来解释。白罗仔细地倾听着。
“谢谢你,夫人。现在我了解了。很奇怪昨天当道尔夫人逃出死神掌中的一瞬你竟说出这个字。”
艾乐顿太太战栗了一下。
“那真是生死关头。你是否认为那是某个黑皮肤的小淘气为了好玩而推下来的?这种事全世界的小孩都可能会做——并不是故意要伤害人。”
白罗耸耸肩。
“有可能。”
他转换话题,谈到马祖卡岛,并问了一些实际的问题。
艾乐顿太太生性喜欢矮个子的男人——或许是出于矛盾的心理吧。她感到,提姆总是在设法阻止她跟赫邱里·白罗更接近,他批评白罗是一个“服装俗恶之人”。但她却不这么认为;她想或许是白罗外国人奇异的装束挑起她儿子的偏见吧。她自己则发现白罗是个有智慧、精力充沛的伙伴。他也极富同情心。她不自觉就突然向他坦承她不喜欢乔安娜·邵斯伍德。谈过之后,她觉得心情轻松不少。总之一句话,为什么不能这样呢?他并不认识乔安娜——可能也从未遇见她。她说出来,舒解一下经常负荷在胸的嫉妒意念,有何不可呢?
同时,提姆正和罗莎莉·鄂特伯恩谈到她。提姆以半开玩笑的口吻咒骂着自己的运气。他说,他虚弱的身体既没有坏到真正危险的程度,也不是好到可以让他过自个爱过的生活。没有钱,没有合意的工作。
他愤愤不平地为自己下了断语:“不痛不痒、无精打采地活着!”
罗莎莉猝然说:“你拥有一样人人都要嫉妒你的宝贝。”
“什么宝贝。”
“你的母亲。”
提姆很吃惊也很高兴。
“母亲?当然她是非常独特的。很高兴你能看出这一点。”
“我认为她很了不起。她看起来那么可爱——那么自持且镇静——仿佛没有什么事曾经扰乱过她。然而——然而她又总是以玩赏的心情来看待事物……”
罗莎莉有点口吃地倾吐出由衷之言。
提姆觉得内心对这女郎升起一股暖气。他渴望也恭维一下她的母亲以作为回报;不幸的是,鄂特伯恩太太在他的印象中是世界上一股最强大的胁迫力量。由于无力报偿,他深感难以释怀。
梵舒乐小姐留在船上。她不能冒险骑骆驼或爬山上去。她说:“抱歉,鲍尔斯小姐,让你留下来陪我。我原来要让你去让珂妮亚留下,可是女孩子总是自私的。她没有跟我讲一声就自个儿跑开了。我亲眼看见她跟那位令人讨厌、教养差的斐格森在一起谈话。珂妮亚很让我失望。她一点社交概念都没有。”
鲍尔斯小姐以她一惯实事求是的态度作答道:
“不必介意,梵舒乐小姐。登上山顶也是够热够累人的,再者我也不想骑在骆驼上一直看着没多大变化的山峰。”
她调整一下望远镜的距离,凑上眼去观察正在登山的一群人,然后说道:
“罗柏森小姐不再和那位年轻人走在一起了。她现在跟贝斯勒医生一道。”
梵舒乐小姐喉咙咕噜了一声。因为她发现贝斯勒医生在捷克开了一家规模宏大的诊所,在欧洲也以时髦医生而极享盛名,她正打算讨好他。此外,在这趟旅行结束前她也需要他的诊疗。
当一行人从瀑布区回到“卡拿克号”时,林娜突然惊叫起来:
“是我的电报哩!”
她从通告栏上取下电报,撕开了。
“咦,真奇怪——马铃薯、甜菜根——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希蒙?”
希蒙正想从她背后看个清楚,一个愤怒的声音传来,“对不起,这电报应该是我的!”黎希提先生粗暴地抢走林娜手中的信,还狠狠瞪了她一眼。
林娜呆了一会,然后把信封翻转过来。
“噢,希蒙,我真糊涂。是寄给名叫黎希提的——而不是黎吉薇——当然我现在已经不叫黎吉薇了。我得道歉才是。”
她尾随那考古学家走到船的后方。
“真抱歉,黎希提先生。婚前我叫黎吉薇。而我新婚不久,所以——”她满脸笑容地说道,盼望对方也报以一笑。谁知黎希提显然是怒气未消。维多利亚女王在最不高兴的时候看来也不会像他这样阴郁。
“名字得格外小心念。胡乱拆阅他人的信件是不可原谅的。”
林娜咬着嘴唇,面色骤然大变。她从来不习惯被别人如此对待,特别是她已经主动道歉过了。她调过头跑回希蒙身边说:“这些意大利人真是不可理喻!”
“算了吧,亲爱的。我们还是去看那条你心爱的象牙鳄鱼吧!”
他们一起上岸。白罗望着他俩踏上跳板,突然听到身旁发出沉重的呼气声。
他转过头,发现贾克琳·杜贝尔弗双手紧握着栏杆。当她转身对着他,她脸上的表情让他吓了一跳:不再是愉快或恶毒,而是像被内心的怒火吞噬了。
“他们不再理会我了。”声音显得低沉、急促。“他们已经摆脱我。我不再能接近他们……他们根本不重视我的存在……我再不能刺痛他们了……”
她的手在颤抖。
“小姐,你——”
她插嘴道:“我,一切都太迟了——太迟了……你说得对,我不该来。不该加入这趟旅程。你称它什么?灵魂之旅?现在我已不能回头,我得继续走下去,而我也只能继续走下去。他们不会快乐地生活在一起的,我会早些杀了他……”
她猛然调头而去。白罗看着她的背影,一只手忽然搭到他的肩膀上。
“白罗先生,你的妇女朋友似乎很不开心。”
白罗转过身来,惊讶于竟然遇上一位老相识。
“雷斯上校!”
那黝黑肤色的高个子微笑道:
“有点意想不到吧?”
白罗一年前在伦敦结识雷斯上校,当时两人被邀请参加一次奇特的宴会,结果宴会以那怪癖的主人之死而告终。
白罗知道雷斯的行踪飘忽,总是在酝酿着麻烦的地方出现。
“你在瓦第·哈尔法有事?”他若有所思地问。
“我在这里上船。”
“你是说——?”
“我跟你们一道回雪莱尔。”
白罗的眉头一扬。
“这倒很有意思。让我们先喝一杯吧?”
两人走进寂寥无人的了望厅。白罗替上校叫了杯威士忌,自己则要了双份掺糖的橙汁。
“你要跟我们一块回程?”白罗啜着果汁说,“乘公家的邮船不是更省时吗?它们日夜不停地行驶。”
上校一脸赞赏的神情。
“白罗,你总是一语中的。”他蛮开心地说。
“那么,是旅客们的问题?”
“是旅客中的一个。”
“我怀疑,究竟是哪一个?”白罗仰天问道。
“可惜的是,我自己也不知道是哪一个。”雷斯沮丧地说。
白罗似乎很感兴趣。
雷斯道:“对你不必故弄玄虚。这儿最近出了一连串麻烦事。我们并不是在追查明目张胆的滋事者,而是那些幕后策划人。一共有三个:其中一个已经死了,另一个在狱中,我要找的就是剩下来的一个。这人最少牵涉了五、六宗谋杀案,是所有职业滋事者中最机警的一个……他就在这艘船上。我们手头有一封信,其中一段写着:二月七日至十三日X将在‘卡拿克’号上。却不知X会采用什么名字出现。”
“有没有关于此人特征的任何资料?”
“没有,只知道是美国、爱尔兰和法国的混血儿。没有多大帮助。你可有什么头绪?”
“只有一点点。”白罗沉思说。
雷斯体谅地不再追问下去。他晓得在未充分肯定之前,白罗是不会轻易说出口的。
白罗捏一下鼻子,很不开心地说:“这船上正发生一些令我很不安的事情。”
雷斯用询问的眼神望着他。
“你可以想像一下,”白罗说,“A严重伤害了B,B正打算报复,还作出了恐吓。”
“A和B都同在这艘船上?”
白罗点点头,“正是。”
“我猜想,B一定是个女的。”
“不错。”
雷斯点燃起一枝香烟。
“我倒一点也不担心。那些扬言要采取行动的人,总是说过就算了。”
“特别是对女人来说,是吗?这倒一点也不假。”
但白罗仍然眉头紧皱。
“还有别的事?”雷斯问道。
“还有一点,昨天A差点送了命,可以说是一次意外吧!”
“是B干的?”
“不,这正是最令人困惑的一点。B跟这事完全无关。”
“那么的确是桩意外了。”
“我想可能是吧,但我不喜欢这样的意外。”
“你肯定B没有参与其事?”
“绝对肯定。”
“啊,巧合总是会有的。说起来,A是谁?一个特别难以相处的人?”
“恰恰相反。A是个迷人、漂亮的富家小姐。”
雷斯咧嘴笑道:
“就像小说的情节一样。”
“或许是吧!不过,我告诉你,我一点也不开心。假若我的估计正确,而我的估计向来都是如此准确,”雷斯会心地笑起来——“那么事情的确很不妥当。
而现在,你又在增加事情的复杂性。你告诉我船上竟然又多了一个杀手。”
“不过,他向来是不杀漂亮少女的。”
“我恐怕,老友,”白罗不清楚地摇着头说,“我恐怕……今天,我会建议A——道尔夫人——跟她先生去卡登,不要再返回此船。但他们不同意。我惟有祈祷大家安抵雪莱尔。”
“你这不是有点过度悲观吗?”
白罗摇摇头。
“我很害怕。”他说,“不错,我——白罗——的确害怕……”
珂妮亚·罗柏森站在阿布·席姆贝尔的神殿里面。那是翌日黄昏——一个闷热的夜晚。“卡拿克”号再度在阿布·席姆贝尔泊岸,以方便旅客在人工的灯光下再次参观神殿。这回神殿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珂妮亚向立在身旁的斐格森先生提出自己的困惑。
“哇,你瞧神殿现在看起来多美啊!”她叫道。“所有被国王斩首的敌人——都神灵活现了。这里还有一座小城堡,上回我没注意到。真希望贝斯勒医生在这里,他会告诉我那是什么城堡。”
“你怎能举那个老糊涂来打击我呢!”斐格森沮丧地说。
“为什么不行,他是我碰到的最仁慈的人。”
“好表现的老家伙。”
“我不认为你可以这样说他。”
他俩走出神殿,正待步入月光下时,那年轻人突然抓紧她的手臂。
“你干嘛老听一个肥胖的老人的胡言——干嘛老受一个狠毒的老恶婆的欺凌斥骂?”
“你怎么这样说,斐格森先生?”
“你有灵魂吗?你难道不知道自己是跟她一样崇高?”
“但我不是!”珂妮亚坦承道。
“你不像她那么有钱;你的意思是这样。”
“不,不是这样。玛丽表姐非常、非常有教养,而且——”
“有教养!”那年轻人又突然放开她的手臂。“这字眼令我恶心!”
珂妮亚惊慌地看着他。
“她不喜欢你跟我交谈,是吗?”那年轻人问道。
珂妮亚脸红了,显得很不安。
“为什么?因为她认为我跟她社会地位不平等?哼!这种事难道不会使你愤怒欲狂?”
珂妮亚支吾地说:“我希望你不要把事情看得这么极端。”
“你,生为美国人,难道不了解人人是生而自由、平等的?”
“人不是这样的。”珂妮亚镇定地说。
“我的好女孩,那是你们宪法的部分条文。”
“玛丽表姐说政治家不是绅士。”珂妮亚说,“因此人类当然不是平等的。
这句话不合理。我知道自己长相平庸,有时候我会引以为耻,但我也必须承受下来。我盼望自己长得像道尔太太那样动人、可爱,但我没有,所以我想担忧是无用的。”
“道尔太太!”斐格森极为轻蔑地叫道,“她是那种该枪毙儆世的女人!”
珂妮亚忧虑地望着他。
“我相信你的消化器官一定有毛病。”她好心地说道,“我有一种治胃的特效药,玛丽表姐曾经服用过一次。你要不要计划试试看?”
斐格森先生说:“你真是不可理喻!”
他转身走开。珂妮亚向停泊的船走去。当她正待跨过跳板时,他又再度抓住她。
“你是船上最好的人,”他说,“但愿你记住。”
珂妮亚羞喜交集地踏进了望厅。梵舒乐小姐正跟贝斯勒医生谈论他的一些皇室病人。
珂妮亚内疚地说:“希望我没有耽搁太久,玛丽表姐。”
老妇人看了一看腕表,厉声道:“宝贝,你动作真快。你究竟把我的天鹅绒围巾放到哪儿去了?”
珂妮亚环顾四周。
“让我到房间找找看,玛丽表姐!”
“怎么会在房间里?晚餐后我还在这儿用过,我根本没有离开过。刚才是在那椅子上的。”
珂妮亚随意地找了一遍。
“到处都找不着,玛丽表姐。”
“废话!”梵舒乐小姐说,“四周找找!”像对狗一样地发令,而珂妮亚也像乖顺的狗一样照做。缄默的芬索普,刚好坐在旁边,也站起来帮她找;可是围巾还是不知哪里去了。
由于白天的气候特别闷热,大部分旅客参观完神殿后都提早休息了。道尔夫妇跟潘宁顿和雷斯在一角玩桥牌。厅内只剩白罗一个人,他正在门边的小桌旁打瞌睡。
梵舒乐小姐在珂妮亚和鲍尔斯小姐的陪伴下,神气地离开大厅,经过白罗的身旁,停了下来。白罗礼貌地站起来,一边忍住呵欠。
梵舒尔小姐说:“白罗先生,我刚刚才知悉你是谁。白罗先生,我曾听我朋友陆福斯、梵亚丁提过你的大名。有机会请务必谈谈你的案件。”
白罗眨了眨充满睡意的双目,深沉鞠了一个躬。梵舒乐小姐神气优越地也点了点头,走开了。
白罗又打了一个呵欠。他感到头部沉甸甸的,困得简直连眼睛也睁不开。他望了一望正聚精会神打着桥牌的四个人,再看一看凝神看书的芬索普。整个了望厅就只有他们几个人了。
白罗走出甲板,跟匆匆走来的贾克琳·杜贝尔弗几乎撞个正着。
“小姐,很抱歉。”
贾克琳说:“你看来很困呢,白罗先生。”
他坦承道:
“是的,我简直连眼睛也睁不开了。今天一天窒闷得令人难受。”
“不错。”贾克琳似乎也有同感,“是那种东西‘断折!破裂!’的天气。
当你再没耐性……”
她的声音低沉而充满感情,双目瞪着岸上的黄沙,两手紧握……突然间,她松弛下来,说道:“晚安,白罗先生。”
她的目光跟白罗接触了一下。第二天,白罗回想起来,感到那目光当时是充满恳求的。
白罗走回房间,贾克琳朝着了望厅走去。
珂妮亚应会完了梵舒乐小姐的诸多要求及无理取闹之后,拿了针线活回到了望厅。她不但一点睡意也没有,还感到兴奋不已。
桥牌局还未散,芬索普仍埋首书本;珂妮亚坐下来,开始做针线活。突然间,门打开了,贾克琳走进来。她在门前站了一会,然后按动叫铃,接着坐到珂妮亚身旁。
“你上岸去了吗?”她问道。
“去了,那月色很迷人。”
贾克琳点点头。
“不错,可爱的夜色……的确是蜜月的良夜。”
她的目光投向桥牌桌上——在林娜·道尔的身上停了好一会。
侍应生进来了,贾克琳要了双份琴酒。在这当儿,希蒙·道尔扫了她一眼,眉宇间流露出一丝烦恼。
他的太太说:“希蒙,我们等你叫牌呢!”
贾克琳轻轻哼着调子。酒来了,她举杯说道:“向罪恶干杯!”然后一饮而尽,又再叫了一杯。
希蒙再度望过来,他叫的牌变得漫不经心;他的搭挡——潘宁顿开始有点不满。
贾克琳再哼起调子,先是轻轻地,接着变得大声:
“他是她的男人,他伤透了她……”
“对不起,”希蒙对潘宁顿说,“我真不该不应你的牌,让他们有机会胜了这局。”
林娜站起身子说:
“我很疲倦,我想回房休息了。”
“时候也差不多了。”雷斯上校说。
“好吧!”潘宁顿同意地说。
“希蒙,你来吗?”
希蒙缓缓地说:“哦,我想喝一杯再睡。”
林娜点点头,出去了。雷斯尾随她,潘宁顿喝干了杯子也跟着离去了。
珂妮亚开始收拾针线活。
“不要去休息,罗柏森小姐。”贾克琳说,“请你不要走,别留下我一个人。”
珂妮亚再度坐下。
“我们女人应该连成一气。”贾克琳说。
她仰头大笑——一种凄冷的笑声。
另一杯酒送来了。
“你也喝点什么吧!”贾克琳说。
“不喝了,谢谢你。”珂妮亚答道。
贾克琳斜靠着椅背,大声哼道:“他是她的男人,他伤透了她……”
芬索普将书翻过一页。
希蒙·道尔拿起一份杂志。
“真的,我想我应该回房了。”珂妮亚说,“已经很晚了。”
“你不能走。”贾克琳断言道,“我不准你走。告诉我你的一切。”
“啊——我不晓得——没有什么好说的。”珂妮亚口吃地说,“我一向住在家里,很少出门。这是我第一次来到欧洲,我每一分钟都在享受这旅程。”
贾克琳笑道:
“你是个乐天派,对吗?哦,天,但愿我是你。”
“哦,你要吗?不过我意思是——我确定——”
珂妮亚感到有点慌张,杜贝尔弗小姐显然是喝多了酒。这也没有什么,她也见过不少酒鬼,不过,有点不妥的是……贾克琳·杜贝尔弗仿佛正望着她——听着她讲话,但珂妮亚感到,贾克琳仿佛是在跟另一个人说话……但这儿只有另外两个人,芬索普和道尔先生。芬索普先生看来很专心地在看书,道尔先生的神情则有点怪——好像在监视什么……贾克琳再度说道:“告诉我你的一切。”
单纯的珂妮亚,只好顺着她的意思,笨拙地开始述说,并加添了不少日常生活的琐碎事儿。她本来就不善于辞令,向来都只是最忠实的听众。当珂妮亚口吃着说不下去时,贾克琳赶忙催促她。
“说下去呀,我想多知道一点。”
于是珂妮亚继续往下说:“母亲身体很孱弱……有些日子,她什么也不吃,只吃麦片——”她极不高兴地感觉到,自己所说的一切是那么乏味,但对方却偏偏赞许,很感兴趣似的。可是,贾克琳是否真的感兴趣呢?她又似乎在留心别的东西——“盼望”听到某些东西。不错,她是看着她;但不是还有“别的人”坐在了望厅里吗?
“我们学校的美术都是挺不错。去年冬天,我修了一门课程,是——”
“现在几点钟了?一定很晚了。”她还在那儿说着、说着。如果有更实在的事情发生就好了——就在这一刹那,好像要满足珂妮亚的心愿似的,事情发生了。只是,在当时来说,一切看来都很自然。
贾克琳转过头,向希蒙·道尔说:
“希蒙,按按那铃,我想再喝一杯。”
希蒙·道尔从杂志上抬起头来,轻声地说:
“侍应生都休息了。现在已过了午夜。”
“我说我想再喝一杯。”
“你已喝了不少了,贾姬。”
她骤然转身向着他:
“这关你什么事?”
他耸耸肩,“当然与我无关。”
她望着他好一会,接着说:“怎么了,希蒙?难道你很怕我不成?”
希蒙不答腔,一面再拿起杂志。
珂妮亚喃喃地道:“噢,已经这么晚了!我——我得——”她笨手笨脚地把针线活掉在地上……贾克琳说:“不要回房去。我需要另一个女人——支持我。”她大笑起来:
“你知道那边的希蒙先生在害怕什么吗?他害怕我会告诉你有关我自己的故事。”
“哦,真的吗?”
珂妮亚是个极受情绪支配的人。她一面感到极度尴尬,一面却觉得异常刺激。希蒙·道尔的脸色变得多么难看!
“不错,那是个很悲惨的故事。”贾克琳说,柔弱的语气中充满沉痛和嘲笑。“你对待我很不好。对吗,希蒙?”
希蒙·道尔极感不满。“去睡吧,贾姬。你醉了!”
“你如果觉得尴尬,我的好希蒙,你干脆先走。”
希蒙·道尔望着她,拿着杂志的手有点颤抖;但仍然生硬地说,“我不走。”
珂妮亚第三次喃喃地道:“我真的——现在真的太晚——”
“你不能走。”贾克琳说,一边伸手把珂妮亚按在椅子上。“你得留在这儿听我讲。”
“贾姬,”希蒙厉声道,“你把自己弄得像个傻瓜!看在上帝份上,去睡吧!”
贾克琳突然坐直身子,话语连珠炮般爆发出来。
“是你害怕出丑,对吗?因为你像个绅士,要拘谨;你要我也表现得有体面,对吗?但我管不了自己像不像个淑女!你最好是立刻滚出去——因为我有很多话要说。”
芬索普悄悄合上书本,伸伸懒腰,望一望腕表,站起来走了出去。这显然是英国绅士的一贯作风。
贾克琳把椅子猛转过来,怒瞪着希蒙。
“你这笨蛋!”她的声音变得沙哑,“你以为你这样对待我,可以就此了结吗?”
希蒙·道尔嘴唇微张,又合上了。他静坐在那儿,似乎希望不理会贾克琳,她的叫嚷就会慢慢平息。
贾克琳的声调变得更沙哑不清。珂妮亚被深深吸引住了,她从来没碰到这样赤裸裸的感情爆发。
“我告诉你,”贾克琳说,“我宁愿杀了你,也不让你去找那个女人……你不信我真会这样做?你错了。我只是在等待!你是属于我的!你听见吗?你是我的……”
希蒙仍然一语不发。贾克琳的手在怀里摸索了一会,接着身子倾向前。
“我曾经告诉你,我会杀你,我不是说过就算了……”她蓦然地举起手来,亮出一个闪闪发光的东西。“我要杀死你,就像杀一条狗一样——你这只下流的狗……”
希蒙终于采取行动了,他跳起身子来,但在同一刹那,贾克琳扳动了枪机……希蒙半弯着身子,横倒在椅子上……珂妮亚尖声大叫,冲出门外。芬索普正倚在甲板的栏杆上,珂妮亚狂奔着向他嚷道:
“芬索普先生……芬索普先生……”
芬索普跑向她,珂妮亚紧抓着他!
“她开枪打中了他——噢!她打中……”
希蒙·道尔仍然半躺在他跌下的椅子上……贾克琳则麻木地站在那儿,全身剧烈地颤抖,瞳孔放得大大的,恐惧地瞪着正从希蒙裤管中渗出来的鲜血。希蒙正用手巾掩着接近膝盖的伤口……她结结巴巴地说:
“我不是存心……噢,我的天!我真的不是存心的……”
手枪铿的一声从她的手上跌落到地板,她用脚踢开了它,枪滑进了沙发椅底下。
希蒙用微弱的声音,喃喃地道:“芬索普,求求你——有人来了,——就说一切都很好——只是有点意外——一定不要把事情闹大。”
芬索普会意地点点头,赶忙转过身向刚来到的努比亚侍应生说:“没事——没事!只是闹着玩罢了!”
好男孩子显得迷惑不解,接着又安心地笑笑走了。
芬索普再转过身来。
“不要紧,我想没有其他人听到。只像开瓶塞的声音。现在——”
贾克琳突然歇斯底里地哭起来。
“噢,上帝,我真希望自己死掉……我要毁灭自己。我还是死了的好……啊,我干了些什么,我到底干了些什么?”
珂妮亚连忙迎上去。
“安静点,亲爱的,安静点。”
额角湿润、脸上痛苦地抽搐着的希蒙急促地说:
“带她走!求求你们,赶快带她离开这里!芬索普,扶她回房间。罗柏森小姐,找你的看护小姐。”他恳求地望着两人。“不要丢下她一人,务必让护士小姐看管着她,然后找老贝斯勒来这儿。求求你们,不要让我的太太知道。”
芬索普不住地点头。这沉默青年在紧急关头时,显得异常镇定。他和珂妮亚两人挟扶了哭闹着的贾克琳走出了望厅,走过甲板回到房间。在房里,贾克琳闹得更凶,她不停地挣扎着,哭得更厉害。
“我倒不如跳河死掉好了……让我跳河……我不该活……啊,希蒙,希蒙呀!”
芬索普对珂妮亚说:“还是快点找鲍尔斯小姐来。我留在这儿陪她。”
珂妮亚点点头,匆匆走了出去。
她刚离去,贾克琳就抓着芬索普说:
“他的腿——在流血——断了……他会流血过多而死。我要去找他……噢,希蒙,我怎么会……”
芬索普急忙说:“镇定一点——镇定一点……他会没事的。”
贾克琳再次挣扎道:
“让我去!让我跳河去……让我死掉好了!”
芬索普抓着她的肩膀,把她按在床上。
“你一定要留在这儿,不许乱动。振作一点。我告诉你,一切都不要紧。”
贾克琳终于能够控制自己一点了,芬索普总算松了一口气。当穿着整齐晨褛的鲍尔斯小姐出现时,他才真正放下心头大石。
“让我看看。”鲍尔斯小姐爽快地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流露出任何震惊或不安,鲍尔斯小姐开始想办法使贾克琳镇静下来。
芬索普把那精神极度紧张的少女交给可信赖的鲍尔斯小姐后,便匆匆走到贝斯勒医生的房门前。他一边敲门,一边推门进去。
“贝斯勒医生在吗?”
高扬的打鼾声缓和下来,一种诧异的声音问道:
“谁呀?有什么事?”
这时芬萦普已扭亮了灯,医生像一只大猫头鹰似的,眨着眼睛望着他。
“是希蒙·道尔。他给枪打伤了,是杜贝尔弗小姐打他的。他现在在了望厅里。你可以去一趟吗?”
胖医生迅速作出反应。他问了几个简短问题,便穿上睡鞋和睡袍,拿起药箱,跟芬索普走过甲板。
希蒙已开了身旁的窗子,用头倚着窗边,呼吸着海风,脸色就像纸一般苍白。
贝斯勒医生走到他跟前。
“啊,看看是怎么回事?”
地毯上有一块手巾沾满了血,地毯本身则留下一个黑印。
医生一边检查,一边发出叹息及惊讶之词。
“唔,的确很严重……骨头折断了。失了大量的血。芬索普先生,你我得扶他到我房间。来,这儿——他走不动,我们得抬起他。”
就在这当儿,珂妮亚在门外出现,医生作个满意的表示。
“啊,你来得正好。一块来吧!我需要一个助手,你会比这位朋友更适合。
他的脸色已有点苍白了!”
芬索普苦笑了一下。
“需要找鲍尔斯小姐来吗?”他问道。
贝斯勒医生考虑着,望了珂妮亚一眼。
“你会干得来的,小姐。”他说,“你不会晕倒或出乱子的,是吗?”
“我会照你的话去做。”珂妮亚热诚地说。
贝斯勒医生满意地点点头。
一行数人步过甲板。
随后的十分钟纯粹是手术的操作。
“唔,这是我所能做的一切了。”贝斯勒医生终于宣布道,“你表现得像个英雄,我的朋友。”他赞赏地拍拍希蒙的肩膀,然后拿出一枝针筒来,卷起伤者的衣袖。
“现在,我得使你安眠。你太太呢?”
希蒙虚弱地说:“她到早上再知道也不迟……”他继续说,“我——你不要责怪贾姬……这全是我的错。我对不起她……可怜——她根本不晓得自己在干什么……”
贝斯勒医生体谅地点点头。
“是的,是的——我明白……”
“是我的错——”希蒙恳求着,目光投向珂妮亚。“应该有人看管着她。她或许会——伤害自己——”
贝斯勒医生按下针筒。珂妮亚冷静地保证道:“不要紧,道尔先生。鲍尔斯小姐会整晚陪着她……”
感激的神情显现在希蒙的脸庞上,他松驰下来,闭上眼睛。突然间,他睁开双眼。“芬索普呢?”
“道尔,我在这儿。”
“那枝枪……不要随处……乱放。侍应生早上会发现的……”
芬索普点点头。“对,我现在就去放好。”
他走出房间,穿过甲板。鲍尔斯小姐出现在贾克琳的房门口。
“她没什么事了。”她说,“我给她打了一针吗啡。”
“不过,你会留在她身边?”
“啊,我会。吗啡对某些人有兴奋作用。我会整晚陪伴她。”
芬索普继续前行。
大约三分钟后,有人敲贝斯勒医生的房门。
“贝斯勒医生在吗?”
“在。”胖医生应道。
芬索普示意他走出甲板。
“我找不到那枝手枪……”
“什么?”
“那枝手枪。它从杜贝尔弗小姐的手中跌下,被她踢开了,滑到沙发椅下。
现在却不在椅子下面。”
两人面面相觑。
“谁会拿走呢?”
芬索普耸耸肩。
贝斯勒医生说:“这就奇怪了。但我想我们可没有什么办法。”
两人满腹疑团和略感不安地分手。
白罗正从刚刮净胡子的脸上抹去泡沫,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雷斯上校已迫不及待地走了进来。上校把门关上后说:
“你的直觉一点也不差。事情果然发生了。”
白罗挺直身子,尖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林娜·道尔死了——头部中弹,是昨天晚上的事。”
白罗沉默了好几分钟,脑海清楚地浮现出两幕景象:在亚思温花园里的少女,用强硬的语气在说,“我要用手枪紧贴住她的额头,然后扳动枪机……”而另一幕是更新的回忆:同一种声音在说,“那种东西‘断折!破裂!’的天气,当你再没耐性……”和那充满恳求的眼神。白罗想:为什么自己当时没有对她的求援作出反应呢?那混账的睡意,竟把自己弄得头昏脑胀。
雷斯继续说:“我有若干官方身份,所以他们找着我,要我负责调查。船本来预定半个钟头后启航,现在决定延迟,直到我下令为止。当然,凶手有可能来自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