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组:
安德鲁·潘宁顿。
胡利伍德。
罗莎莉·鄂特伯恩。
梵舒乐小姐。
露易丝·蒲尔杰(偷窃?)。
斐格森(政治因素?)。
第二组:
艾乐顿太太。
提姆·艾乐顿。
珂妮亚·罗柏森。
鲍尔斯小姐。
鄂特伯恩太太。
吉姆·芬索普。
贝斯勒医生。
黎希提。
白罗把纸推回给雷斯。
“你所写的一切都很正确、很公允。”
“你同意吗?”
“同意。”
“现在你能贡献什么意见?”
白罗慎重地站起来。
“我?我问自己一个问题:凶枪为什么给丢进河里?”
“如此而已?”
“目前为止就这个问题。直到我找出满意的答案,否则任何推论都是徒然。
这就是说,总得找出头绪。老友,你应该留意到,在你那份简表里,并没针对这问题企图找出答案。”
雷斯耸耸肩。
“棘手啊!”
白罗困惑地摇着头,一边拿起那块湿透的围巾,摊开铺在桌面上。他的手指勾划出巾上的灼过的痕迹和烧穿的小洞。
“老友,告诉我,”他突然说,“你对军火比我更有研究。用这样一块布来包手枪,可以减低很大声量吗?”
“不,不会。远不如一个灭声器。”
白罗点点头,然后往下说:“一个男人——显然一个对枪械很熟悉的男人——会懂得这个道理。但是一个女人——一个女人未必晓得。”
雷斯好奇地望着他。“很可能如此。”
“是的,女人可能从侦探小说中取得一知半解的知识。”
雷斯玩弄着那枝珍珠柄手枪。
“这小东西无论如何不会发出多大响声。”他说,“顶多是‘扑’的一声。
在其他声响掩盖下,十之八九不会被听到。”
“是的,我也想过这点。”
白罗拿走手帕,检查了一遍。
“男人手帕——但不是高级男士用品。顶多值三便士。”
“很吻合胡利伍德的身分。”
“不错,我留意到潘宁顿用的是丝质手帕。”
“我想,是用来当手套,以免留下指纹。”雷斯半开玩笑地补充说,“‘粉红手帕破案记’?”
“啊,很迷人的颜色,是吗?”白罗放下手帕,再度检查围巾上的火药痕迹。
“一样,”他喃喃地道,“还是蹊跷……”
“怎么样?”
白罗柔声地说:“道尔夫人安详地躺在那儿……头上小小的弹孔。你记得她死时的神态吗?”
雷斯好奇地望着他。“你知道吗?”他说,“我感觉到你在试图说明某个问题——但我却一点也不晓得那该是什么。”
一阵敲门声。
“进来。”雷斯应道。一个侍应生走进来。
“对不起,先生。”他对白罗说,“道尔先生想见你。”
“好,我去一下。”
白罗站起来,走出吸烟室,沿着甲板通往船舱的梯路,来到贝斯勒医生的房间。
脸颊不知是羞赧亦或发高烧而通红的希蒙,背靠着枕头。他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
“白罗先生,你来了真好。我有点事情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
他脸上红得更厉害。
“是……是有关贾姬的。我想见见她。你认为——你会介意——介意她吗,如果你叫她来一趟?你知道我一直躺在这儿想着……那可怜的孩子——她从来只不过是一个孩子——而我竟如此对待她……我……”他结结巴巴了。
白罗有趣地看着他。
“你想见贾克琳小姐?我去找她来。”
“谢谢你。你真是太好了。”
白罗应他的请求而去,发现贾克琳·杜贝尔弗蜷缩在了望厅的一个角落里,膝上放着一本书,但她看也没看。
白罗温柔地说:“小姐,请跟我来。道尔先生想见你。”
贾克琳蓦地坐直身子,脸色泛红——接着变为苍白。她显然感到很困惑。
“希蒙?他要见我……见我?”
白罗发觉她半信半疑。
“你会来吗,小姐?”
“我……嗯,当然我会来。”
她像个温顺的孩子跟着他走,一个困惑的孩子。
白罗踏进贝斯勒医生的房间。
“贾克琳小姐来了。”
她跟在他身后走进来,身子晃了晃,站住了……呆呆地立在那儿,双眼瞪着希蒙的脸。
“你好吗,贾姬?”希蒙显得同样尴尬。他继续道:“你肯来真是太好了。
我想跟你说一句……我的意思是……”
她打断了他的话,急促而绝望地说;“希蒙……我没有杀林娜。你知道我没有那样干……我……昨晚确实发疯了。噢,你能原谅我吗?”
希蒙这时说话较顺畅了。
“当然我会原谅你。没事了,完全没事了!我要说的就是这句话。我想你会有点担心,你知道……”
“担心?一点点?噢,希蒙!”
“我见你就是想告诉你,现在什么事也没有了。瞧,你昨晚只是有点神经紧张,心弦稍微绷紧了,那是很自然的事。”
“噢,希蒙!我可能已经杀了你!”
“不会的。那小小的家伙……”
“你的腿!或许你再也不能走动……”
“看着我,贾姬,不必过虑。到亚思温,他们会立刻替我照X光,拿走弹头,一切使会恢复正常。”
贾克琳抽咽了两下,接着冲上前,跪倒在希蒙床边,掩着脸啜泣起来。希蒙尴尬地拍摸着她的头。当他的目光跟白罗接触的时候,后者叹一口气,走了出去。
离去时,白罗断断续续听到:
“我怎会这般狠毒?噢,希蒙……我真正抱歉。”
外面珂妮亚·罗柏森正斜倚船杆。她转过头。
“哦,是你,白罗先生。今天天气这样好似乎有点怪异。”
白罗仰头看天。
“太阳照耀时你见不到月亮,”他说,“但当太阳消失……噢,当太阳消失……”
珂妮亚嘴唇微张。
“抱歉,我不懂。”
“我是说,小姐,当太阳沉下,我们就会看见月亮。事实就是这样吧?”
“怎么……怎么,当然是啊。”她怀疑地看着他。
白罗哂然一笑。
“我不小心几乎说出了蠢话。”他说。
他漫步走向船尾,经过隔壁房间时,他停住了一会,听到房内片段的谈话:
“真没良心——也不想想我为你所做的事——一点也不体谅你可怜的母亲——一点也不晓得我所受的苦……”
白罗的嘴角紧绷起来。他举手敲门。
房内突然静默下来,鄂特伯恩太太应道,“谁?”
“罗莎莉小姐在吗?”
罗莎莉在门口出现,她的样子吓了白罗一跳:眼圈黑黑的,嘴边布满皱纹。
“什么事?”她充满敌意地问道,“你想做什么?”
“可以跟你谈几分钟吗,小姐?请随我来。”
她的脸色立刻沉下来,怀疑地扫了白罗一眼。
“我干嘛要?”
“算我请求你好吗?”
“哦,好吧。”她走出甲板,顺手关上房门。
“怎样?”
白罗轻轻挽着她的臂膀,沿甲板走向船尾。他们经过舱房,拐个弯,船尾就只剩下他们两人了。身后尼罗河起伏不定。
白罗把肘搁在栏杆上,罗莎莉则笔直站着。
“怎样?”她再度问道,仍然充满敌意。
白罗选择词句缓缓说道:“小姐,我可以问你一些问题吗?但我想你是不愿回答的。”
“那你带我来这儿似乎是多此一举了。”
白罗一根手指顺着栏杆慢慢移动。
“小姐,你习惯于承担一切……但不能坚持太久的。压力实在太大了。小姐,对你而言,压力太大了。”
“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罗莎莉说。
“小姐,我所说的都是事实——明显而丑恶的事实。就让我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吧!小姐,你的母亲是个酒徒。”
罗莎莉没有答话。她的嘴张开,又合上。她看来首次感到不知所措。
“你不必说什么,小姐,让我来替你说!早在亚思温的时候,我已经很留意你们母女的关系,立刻体会到,尽管你用尽一切不孝之词,实质上你却在设法维护自己的母亲,免得她遭受某种东西的伤害。我很快便知悉那东西是什么。事实上,早在我碰到你母亲喝得醉醺醺的那天早上之前,我已知晓了。而且,更发现她是属于偷喝的类型,因而显得更难应付。虽然你已步步为营,但所有酒鬼都是那么狡猾,她设法购得一批酒,并且顺利地不被你发觉。我想你是昨天才知道她的藏酒处。所以昨晚,你母亲一睡着,你便悄悄把那些酒拿到船的另一边(因为你们的房间恰巧靠近岸边),抛进尼罗河里。”
白罗停下来。
“我说得对吗?”
“不错,你说中了。”罗莎莉突然激动地说,“我想,我真不该不说出来。
但我不愿弄得人人皆知。这似乎太……太荒谬了……我是说……我……”
白罗替她说完。
“你被怀疑作杀人凶手,是太荒谬了,对吗?”
罗莎莉点点头。
接着她又哭起来,“我尽了最大的……免得每个人知道……真的这不是她的过错。她实在很灰心。她的作品不再受人欢迎;人们早已厌倦了那些无聊的性故事……这打击太大了,所以她才开始酗酒。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无法谅解她的怪诞行为,后来我发现了,我尝试去阻止她。她一阵子很正常,然后突然又开始狂饮起来,跟人大吵大闹。真可怕!”她打了一个冷颤。“我得随时监视着——制止她……然而,由于这个原因她开始不喜欢我。她……她讨厌我。我想她有时甚至憎恨我。”
“太不幸了!”白罗说。
她猛地转向他。
“不要替我难过,不要同情我。这样容易得多。”她叹口气,长长的、心碎的叹气。“我好疲倦……彻底的疲倦。”
“我了解。”白罗说。
“别人以为我很可怕。傲慢、愤怒、坏脾气。我实在不能自已。我已经忘记了怎样……怎样善待别人。”
“正如我所说,你独自承担这副重担太久了。”
罗莎莉缓缓地说:“能够说出来——是个很大的解脱。你……你一直对我很好,白罗先生。我恐怕自己却时常很粗暴地对待你。”
“朋友之间是不需要过份有礼貌的。”
怀疑的神色骤然重回她脸上。
“你……你要去告诉每个人吗?我想你必定会说出去,因为我抛下船的那些该死的瓶子。”
“不,不,没有必要。只要告诉我一件事:当时是几点钟?一点十分?”
“大概是吧!我记不清楚。”
“现在告诉我:梵舒乐小姐见到你,你见到她了吗?”
罗莎莉摇摇头。
“没有。”
“她说她从房门口望见你。”
“我想我不会见到她。我只是沿着甲板向河面张望。”
白罗点点头。
“那么,当你望向甲板时,看见其他人了吗?”
接着是一片沉默。罗莎莉皱起眉,似乎在努力思索。最后她肯定地摇摇头。
“没有,”她说,“我没有见到任何人。”
赫邱里·白罗缓缓地点点头。但他的眼神是沉重的。
旅客们疏疏落落地走进餐厅。大家仿佛感到,如果坐下来大吃一顿,未免显得自己对不幸事件无动于衷。餐厅内充满歉然的气氛。
提姆·艾乐顿比他母亲迟到几分钟。他看来情绪不好。
“真希望从来没有参加这趟糟透了的旅程。”他咆哮道。
艾乐顿太太悲哀地摇着头。
“哦,宝贝,我也这么希望。那可爱的女郎!旅程完全糟蹋了!没法想像有谁会那般冷酷地杀死她!真可怕!还有那可怜的孩子!”
“贾克琳?”
“是呀,我真为她心疼。她看来是那么不快活。”
“可教训她别随便耍弄玩具手枪!”提姆毫不留情地说,一边涂抹牛油。
“我想她的家教一定很不好。”
“哦,看在老天份上,妈,少来你那套母教理论吧!”
“你火气很大,提姆。”
“不错,我是火气大。谁的火气不大?”
“我倒认为应该哀伤,不该发脾气的。”
提姆气愤地说,“你看事情太感性了!你根本不知道——牵连上谋杀案,会有多麻烦!”
艾乐顿太太显得有点惊讶。
“不过当然……”
“实情就是如此。没有什么想当然的。这艘该死的船上每个人都有嫌疑——你、我,还有其他人。”
艾乐顿太太抗议道,“理论上是如此,我想——实际上却荒谬极了!”
“一牵连谋杀,就没有什么荒谬不荒谬的了。你可以坐在这儿,表现得正直、善良;但雪莱尔或亚思温的可厌的警探却不会这样估量你。”
“或许在这之前,真相已经大白。”
“怎会呢?”
“白罗先生可能已经破案。”
“那老江湖?他不会找到什么的。他只会瞎吹牛。”
“嗯,提姆,”艾乐顿太太说,“我敢说你所说的一切都很准确;不过,即使如此,也必须应付过去。还是下定决心,提起精神来度过这一关吧!”
但她的儿子并不显得轻松。
“还有那串失踪的珍珠项链!”
“林娜的珠链?”
“是的,似乎被人偷去了。”
“我想这是谋杀的动机。”艾乐顿太太说。
“怎会呢?你把两件截然不同的事情混淆起来。”
“谁告诉你珠链不见了?”
“斐格森。他从机器房的一个酒肉朋友那里听来的;而那朋友刚听女佣说的。”
“那是串精美的珍珠。”艾乐顿太太表示道。
白罗在桌旁坐下,向艾乐顿太太躬身道:
“我迟了一点。”
“我知道你很忙碌。”艾乐顿太太答道。
“是的,的确分身不下。”
他向侍应生叫了一瓶酒。
“我们三个人的口味各自不同。”艾乐顿太太说,“你总是喝酒,提姆则喝威士忌苏打,而我每次都试一种汽水。”
“奇怪!”白罗说。他看了艾乐顿太太好一会,然后自言自语道,“这一点倒……”
接着,他不耐烦地耸耸肩,试图驱除那突如其来的思绪,开始轻松地闲聊起来。
“道尔先生的伤势严重吗?”艾乐顿太太问道。
“是的,十分严重。贝斯勒医生急欲尽速抵达亚思温,替他照X光,把弹头取出。希望不致造成终身残疾。”
“可怜的希蒙!”艾乐顿太太说,“昨天他还蛮开心的,一副踌躇满志的神态。现在,不但漂亮的太太给杀死了,自己还弄个动弹不得。我真希望,然而……”
“夫人,你希望什么?”
“我希望他不要太气那可怜的孩子。”
“气贾克琳小姐?恰恰相反,他很关心她的处境。”
白罗转向提姆。
“你知道,这是十分微妙的心理现象,贾克琳一路上紧跟着他们,他简直气愤到极点;但一旦她真的射杀他,造成严重的伤势——甚至可能终身残疾——他的愤怒倒似乎消逝得无影无踪。这你能理解吗?”
“是的,”提姆若有所思地说,“我想我能了解。她尽跟着他们使他觉得自己像傻瓜。”
白罗点点头。“你这说法很正确。这伤害到他男性的自尊。”
“而现在——从某方面来看,她把自己弄得像傻瓜,每个人都瞧不起她,所以……”
“他可以大大方方地原谅她,”艾乐顿太太总结道,“男人都像小孩一样!”
“女人总是说些非常不切实的话。”提姆喃喃而言。
白罗微微一笑,然后向提姆说:
“告诉我,道尔夫人的表亲——乔安娜·邵斯伍德小姐,像道尔夫人吗?”
“白罗先生,你弄错了。乔安娜是我的表亲,林娜的朋友。”
“哦,抱歉——我弄混了。这位年轻小姐经常有新闻见报,我对她已留意很久。”
“为什么?”提姆尖声问道。
这时贾克琳·杜贝尔弗进入客厅,经过他们身旁,向自己的餐桌走去。白罗半站起身,向她鞠躬。她的双颊绯红,双眼发亮,呼吸微促。白罗又坐下来,似乎已忘记提姆所提的问题。他含糊地喃喃道,“我很怀疑,是不是所有年轻女士都像道尔夫人一样对贵重的珠宝漫不经心?”
“珠链确实被偷了?”艾乐顿太太问道。
“夫人,谁告诉你的?”
“斐格森说的。”提姆抢着回答。
白罗沉重地点点头。
“珠链是被偷了。”
“我想,”艾乐顿太太紧张地说,“这会引起我们许多不便。提姆说会。”
她儿子看了她一眼,但白罗已转向他。
“啊!你以前有过经验吧?你曾经碰过窃盗案?”
“从来没有。”提姆说。
“噢,有的,宝贝,有一回你在玻达宁顿的时候——那个讨厌的女人的钻石不是被偷了吗?”
“妈,你总是把事情搞成一团!那一回是她发现她肥颈上所戴的钻石全是假的!大概早在几个月以前便被换掉了。事实上,很多人说是她自己干的!”
“我记得,是乔安娜说的。”
“乔安娜当时不在场。”
“不过,乔安娜跟他们很熟。她总爱下这样的断语。”
“母亲,你总爱挑乔安娜的毛病。”
白罗赶紧转换话题:他曾经想在亚思温的店里买一批名贵的宝石。一个印度商人手中有一些紫、黄色的宝石。当然要缴关税,但……“他们告诉我,他们可以——怎么说呢?——帮我尽速办理,费用不会太贵。你认为,货可以安全抵达吗?”
艾乐顿太太说:“听过很多人试过从埃及商店直接送东西回英国,没出现过差错。”
“那我就这么办吧!不过,假如在旅途中,有人从英国寄包裹来呢?你试过吗?在行程中,可曾收过包裹?”
“我想不曾。对吧,提姆?你有时收到一些书籍,不过,书当然是没有问题的。”
“对,书本不同。”
甜食过后,没有预先警告,雷斯上校站起来,向大家宣布。
他解释凶案发生的情况,并宣布珍珠项链遭窃了。船上将进行全面搜索。他希望所有旅客合作,在搜索期间留在餐厅里。然后,倘若大家同意——他相信大家不会反对——他们将搜身。
白罗悄悄走到雷斯身旁。嗡嗡之声此起彼落,充满怀疑、不满、兴奋……雷斯刚准备离开餐厅时,白罗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雷斯点点头,挥手叫来一位侍应生。他吩咐那侍应生几句,然后跟白罗一齐步上甲板,随手关上餐厅的门。
他俩站在栏杆旁。雷斯点起一根香烟。
“你的主意很不错。”他说,“很快便知道有没有结果了。我给他们三分钟时间。”
餐厅的门开了,刚才的侍应生走了出来。他向雷斯敬礼后说,“先生,你的估计不差。有位女士说有要紧的事情,要立刻跟你说。”
“啊!”雷斯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是谁?”
“是护士鲍尔斯小姐。”
雷斯显得有点诧异。他说,“带她到吸烟室。不要让任何人离开。”
“是,上校。其他同事会照应的。”
侍应生返回餐厅。白罗和雷斯走向吸烟室。
“鲍尔斯小姐,嗯?”雷斯自言自语道。
他们到达吸烟室不久,鲍尔斯小姐就出现了。
“唔,鲍尔斯小姐,”雷斯用询问的神情望着她。“什么事?”
鲍尔斯小姐依然是一副稳重、镇静的模样,完全没半点激动之情。
“原谅我,雷斯上校。”她说,“在这样的情况下,我想最好的办法是立刻向你说明一切。”——她打开黑色皮包——“同时把这东西送还给你。”
她拿出一串珠链,放在桌上。
倘若鲍尔斯小姐是个喜欢营造气氛的人的话,她一定很得意自己的举动所带来的反应。
雷斯上校的脸上流露出难以形容的讶异。他说:“真料想不到。鲍尔斯小姐,请你解释一下好吗?”
“当然可以,我正是为此而来。”鲍尔斯小姐安坐到椅上说,“我决定该如何处理才最妥善时的确左右为难。梵舒乐家当然不愿意涉及任何丑闻,他们也很信任我;但目前情况这般不寻常,以致我实在没有选择的余地。当然,你们发觉有东西不见了,下一步自然是搜查旅客;到时发现珠链在我这里,场面就会颇为尴尬,而真相仍得显露出来。”
“究竟是怎么回事?是你从道尔太太的房里将珠链拿走的?”
“噢,不,雷斯上校,当然不是我。是梵舒乐小姐。”
“梵舒乐小姐?”
“是的,她控制不了自己。你知道,但她确实……嗯……喜欢拿别人的东西,特别是珠宝。那正是我为什么随时都得跟着她的原因。一点也不是因为她的健康,而是为了她这怪病。我得经常保持警觉,幸而我跟了她这么久,倒没有发生过事故。只需要时刻留神就行了。她总是把拿来的东西藏在同一个地方——卷在丝袜里——事情就简单多了。我每天早上都查看一遍。当然我习惯睡得很浅,而且总是睡在她的隔壁。倘若是在酒店,我就把相连的门打开;所以我每次都听到她的走动,可以跟着她,劝她返回床上了。在船上就比较困难了。不过,她很少在晚上活动的,她通常只是随手拿去没人注意的东西。当然,珍珠对她总是有很大的吸引力。”
鲍尔斯小姐停顿不语。
雷斯问:“你是怎样发现珠链是她拿去了的呢?”
“是今天早上在她的丝袜里发现的。当然,我一眼便看出那是谁的,我经常留意到那串珠链。我正想在道尔太太未发现珠链失踪之前放回原处。谁知,房外早已站了一位侍应生,他告诉我有关谋杀的事,并且说谁也不准入内。你可以想像我当时的窘迫。但我仍然希望有机会将珠链悄悄放回去。我可以告诉你,我整个早上是怎样惶然度过的。你知道梵舒乐家如此独特,要是报上登了出来,可不得了。不过,我想不必这样做吧?”
鲍尔斯小姐看来确实很担忧。
“那得视情况而定。”雷斯上校谨慎地说,“不过,我们当然会尽力为你着想。对干这件事,梵舒乐小姐怎样说呢?”
“哦,她当然矢口否认。她总说是坏人放在她那儿的,从不承认自己有拿东西的怪癖。所以如果你当场逮个正着,她便会乖乖返回床上去,一面说只是出来看看月光,或是什么的。”
“罗柏森小姐晓得这件事吗?”
“不,她一点也不晓得。她母亲倒是知道的。她是个纯朴的少女,她母亲认为最好不要让她知道。我一个人已足以应付梵舒乐小姐了。”鲍尔斯小姐蛮自负地补充道。
“小姐,多谢你,这么快速便告知我们一切。”白罗说。
鲍尔斯小姐站起来。
“希望我这样处理是最妥善的做法。”
“你这样做当然正确。”
“你知道,还发生了谋杀案——”
雷斯打断她的话,沉重地说:
“鲍尔斯小姐,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希望你老实回答我。梵舒乐小姐无疑有偷窃的怪癖,她是否也是谋杀狂呢?”
鲍尔斯小姐迅即回答:“哦,老天!没有,没有这回事。你可以绝对信任我,那老女士连一只苍蝇也不会伤害。”
答话这么肯定,以致似乎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但白罗还是委婉地提出一个问题。
“梵舒乐小姐耳朵是否有点聋?”
“她耳朵确实有点聋,白罗先生。除非跟她谈话,别人是不会轻易发觉的。
常常有人走进房间,她也察觉不到。”
“你认为,倘若有人在她邻室道尔夫人房里走动,她会听到吗?”
“噢,我想不会……一点也听不见。你知道,床铺不是紧贴在隔开房间的墙壁边,而是在房子的另一边。唔,我想她不会听到什么。”
“谢谢你,鲍尔斯小姐。”
雷斯说:“你现在先回餐厅,跟其他人一起等候搜查吧。”
他替鲍尔斯小姐打开门,目送她走下楼梯、进入餐厅后,才关上门,走回桌子旁。白罗手上拿着珍珠项链。
“嗯,”雷斯不快地道,“反应相当灵敏,是个极冷静、精明的女人——若不是看到形势可能对她不利,她定会拒绝向我们说出实情哩。现在该怎么处理梵舒乐小姐?我想不能把她从嫌疑名单上除名。要知道,她极有可能在拿走珠链的过程中杀人。我们不能相信护士的话,她一定会尽力维护梵舒乐家的名誉的。”
白罗赞同地点点头。他正忙着检查那串珠子,目不转睛地逐颗端详。
他说:“我想,那位老处女告诉我们的故事可能有一部分属实:她确曾从房内探头外望,也的确见到罗莎莉·鄂特伯恩;不过,我想她没有听到林娜·道尔房内的任何声响。她只是探出头来看清形势,准备下手偷珠链。”
“那鄂特伯恩家的女儿确曾在那儿出现了?”
“是的,把她母亲的‘私酒’抛进河里去。”
雷斯同情地摇摇头。
“的确不幸!年纪轻轻就遭遇这种事!”
“是的,她的生活总是愁云满布!”
“嗯,真相大白就好了。她不曾见到或听到什么吗?”
“我已经问过她。她回答——隔了差不多二十秒才说——没有看见任何人。”
“哦?”雷斯警觉地道。
“嗯,是的,这可能暗示别有隐情。”
雷斯缓缓地说:“林娜·道尔若是在一点十分左右被杀死的,或船沉静下来的任何时刻,不可能会没有人听见枪响。当然,那枝小型手枪不会发出太大的声响,但船上一片寂静,就是小小的‘卟’的一声,也应该会被听到的。不过,现在我倒开始有点明白了。道尔太太房间紧邻的一边是间空房——因为她丈夫在贝斯勒医生那儿;而另一边则住了耳聋的梵舒乐小姐。因此只剩下……”
他停下,用盼望的神情望着白罗,后者点点头。
“船另一边与她房间相连的房间。换句话说——是潘宁顿的房间。似乎我们总是离不开潘宁顿先生。”
“我们不久便会回头认真地对付他。是的,我担保一定很有趣。目前,我们还是赶快搜查这船吧!虽然珠链已经找回——相信鲍尔斯小姐不会张扬出去的——它仍然是搜查的一个好籍口。”
“啊,这些珠子!”白罗就着光线再细看一遍。他伸出舌头,舔了一舔,甚至用牙咬了咬其中一颗;然后叹口气,把珠链抛回桌上。
“老友,事情更复杂了!”他说,“虽然我不是珠宝专家,但也约略接触过。我敢肯定,这些珠子只是精巧的仿制品。”
雷斯上校顿时暴跳如雷。
“这宗该死的案件愈来愈纠缠不清。”他拿起珠链。“我想你不会弄错吧?
我看是蛮好的。”
“是一流的仿制品——错不了。”
“现在我们又该住哪个方向去设想?不会为顾及安全,而故意带串仿制品来旅行吧?不过,很多女人都爱这样做。”
“如果是这样,她的丈夫应该知道的。”
“或许她没有告诉他。”
白罗不满意地摇摇头。
“不,我想不会的。上船第一天晚上,我就非常欣赏道尔夫人的珠链——那些珠子是那么光艳夺目。我敢肯定她当时戴的是货真价实的珍珠。”
“只有两种可能性:一是梵舒乐小姐偷到的是膺品。真的早已被人换掉;二是偷窃狂的故事完全是虚构出来的。若非鲍尔斯小姐是个贼,故意编造故事,交出假珠子以洗脱嫌疑;就是有整个窃盗集团牵涉在内。换句话说,一伙智慧型的珠宝窃贼乔装作美国有名望的家族。”
“有这可能。”白罗喃喃地道,“这很难说。不过我可以指出——要制造一串精巧得足以瞒过道尔夫人的仿制品,需要极高的技巧,仓促之间是完成不了的,仿制人一定有足够的时间来研究原来的首饰。”
雷斯站了起来。
“现在,随意猜忖毫无用处。立刻开始行动吧!我们得找到真的珠链,同时得睁大眼睛提神注意。”
他们先搜查下层甲板的房间。
黎希提先生房里有以各种语言写成的考古书籍、各式各样的服装、浓烈的发油和两封私函——一封是叙利亚考古队寄来的,另一封好像是住在罗马的他妹妹的来信。他的手帕全是丝质的。
他俩接着搜查斐格森的房间。
有几本关于社会主义的书籍、许多张快照、撒缪尔·巴特勒的“Erewhon”
及一本廉价的丕普斯日记(Sam uel Pops(一六三三—一七○三),英国日记作家——译者注)。斐格森个人的衣物则不多。大部分的外衣都是褴褛而沾有污渍;内衣反倒是真正的好质料。手帕是昂贵的亚麻布制成的。
“很有意思的矛盾人物。”白罗喃喃地道。
雷斯点点头。“没有一封私人的文件、书信等,真是奇怪。”
“不错。我们得留意他——斐格森先生这个奇特的年轻人。”
他若有所思地注视着手上的刻有名字的戒指,然后放回抽屉里。
他们转往露易丝·蒲尔杰的房间。女佣用膳的时间比旅客们要迟些,但雷斯已吩咐侍应生请她到餐厅,跟其他人在一块。一个侍应生迎面而来。
“对不起,上校。”他抱歉地说,“我找遍船上各处也找不到那位女士。真不晓得她跑到哪儿去了。”
雷斯眼睛往内一扫,房内的确空无一人。
两人登上上层甲板,先由右舷开始。第一个房间是詹姆斯·芬索普的,房内一切井井有条。他的行李不多,但都是上等的物品。
“没有信件。”白罗若有所思地说,“我们的芬索普先生很谨慎,把一切联系都毁掉了。”
隔壁是提姆·艾乐顿的房间。
这里有典型英国国教高派教会信徒的摆设——一幅精美的宗教三连画和一串精巧的玫瑰念珠。除掉私人衣物外,有一份完成一半的原稿,加上许多注解,并有潦草涂改的痕迹;还有一批书籍,全是最新出版的。抽屉里塞满信件。尽管白罗并不想擅自看别人的信件,但还是翻阅了一遍,发觉并无乔安娜寄来的。他拿起一瓶胶水,漫不经心地摇晃了一两分钟,然后说,“下一间吧!”
“没有高级的手帕。”雷斯报告说,一边把衣物放回抽屉去。
下一间是艾乐顿太太的房间,非常雅洁,隐约散发出老式香水的气味。
他们很快就搜查完毕。将踏出房门时,雷斯评论道,“这是个好女人。”
再下一间是希蒙·道尔的更衣室。他的日用品——睡衣、梳洗用具等——早已搬到贝斯勒医生那儿。剩下的只有两只大皮箱和背囊。衣柜里还有一些衣物。
“老友,这里必须小心搜查。”白罗说,“窃宝贼可能把珍珠藏在这儿。”
“有这种可能吗?”
“当然。你想想,那贼一定晓得迟早都会来一次搜索,把赃物藏在自己房间显然愚笨到极点,公共的房间又不方便;但这房间的主人却绝不可能回来,倘若在这儿发现珠链,根本不会导致什么线索。”可是,尽管他俩极费心地搜查,珠链还是杳无踪迹。
白罗透了一口大气,再度步出甲板。
尸体搬走后,林娜·道尔的房间一直紧锁着,雷斯有钥匙。他打开房门,两人踏进房间。
除却尸体搬离外,房内一切都保持原状。
“白罗,”雷斯说,“这儿如果可以找出什么的话,求求你快点找出来。我知道——你是能人所不能的。”
“这回你不是指珠链了?”
“不,谋杀案才是主要的。今天早上我可能看走了眼。”
白罗悄悄地、机灵地进行他的搜查。他跪下来,逐寸逐寸地检查地板。他把床翻了一遍,然后迅速翻查衣柜、抽屉、两个名贵衣箱和镶金的化妆箱。最后他把注意力集中到盥洗盆上。那儿有各式各样的面霜、香粉和面油,但最吸引白罗的是贴上“指甲油”标签的两个小瓶子。最后他把这两个小瓶子拿起来放在化妆台上。其中标有“玫瑰色指甲油”的是个空瓶,只有一两滴暗红色液体留在底部;另一个标有“鲜红色指甲油”的却是满满的。白罗分别把两个瓶子打开,轻轻地嗅了嗅里面的气味。
一阵梨花香味散发到房中。白罗扮了个鬼脸,随即重新盖上。
“有什么发现吗?”雷斯问道。
白罗以一句法国谚语回答,“没有油醋可以添加。”然后他叹口气道:“老友,我们没有交上好运道。那凶手很不合作,没有留下袖扣、烟蒂、烟灰或是手帕、唇膏、发夹之类。”
“只有这瓶指甲油?”
白罗耸耸肩。“我得问问那女佣。这玩意儿是有点古怪。”
“我怀疑她跑到什么鬼地方去了?”雷斯说。
他们离开房间,重新把门锁上,然后转往梵舒乐小姐的房间。
这里又是豪华气派:高级盥洗用具、质地良好的衣箱,还有一些私人信件和文件,全都放得井井有条。
下一间是白罗的双人房,再下一间则是雷斯的。“把赃物藏在这儿的机会很少吧?”上校问道。
白罗不以为然地说:“倒不一定。有一次我在东方快车上调查谋杀案,一件红色晨褛失踪了,但显然一定还在快车上。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知道是在哪儿?就锁在我的衣箱里!啊!真是大不敬!”
“嗯,看看这次有没有对你或对我大不敬!”
但那珍珠贼并没有捉弄白罗或上校。
拐弯过船尾,他们小心地搜查了鲍尔斯小姐的房间,但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她的手绢都是麻质,绣有姓名缩写的字母。
下一间是鄂特伯恩母女所住。白罗又谨慎搜索了一遍,但毫无结果。
跟着是贝斯勒医生的房间。希蒙·道尔躺在那儿,身旁的食物盘丝毫未动。
“没有一点食欲。”他歉然地说。
看来他在发高烧,病情比这天一早要严重些。白罗充分理解到贝斯勒医生盼望尽速把他送进医院治疗的焦急心情。
这矮个的比利时侦探解释了一下两人正在进行的工作,希蒙点头表示赞同。
当听到珠链已由鲍尔斯小姐交回,却只是仿制品的时候,他表示异常惊诧。
“道尔先生,你肯定你太太没有携带仿制的项链出国吗?”
希蒙肯定地摇摇头。
“噢,没有。我可以肯定。林娜非常喜爱那些珠子,为这些珍珠保了各种险,所以我想她可能会大意一点。”
“那我们得继续搜查了。”
白罗开始打开抽屉,雷斯则翻查衣箱。希蒙看着他们。“哎,你们不是怀疑老贝斯勒偷了吧?”
白罗耸耸肩。
“有此可能。何况我们了解贝斯勒医生哪些方面?全都是他自己说的。”
“不过,他要把珠宝藏在这儿,我绝对不会看不见的啊?”
“他今天要这么做,当然不可能。但我们不晓得珠链是何时给换掉的,他可能早几天就下了手。”
“我倒从来没有想过。”
但搜索仍然是一无所获。
下一间是潘宁顿的。两人花了一点时间搜索。他们格外小心地翻阅了一整箱文件和契约,大部分都是需要林娜签名的。
白罗怏怏地摇摇头。“一切看来都秩序井然、光明磊落。你认为呢?”
“绝对光明磊落。不过,潘宁顿不是个傻瓜,倘若真有一份委任书之类的文件,他一定早已销毁了。”
“不错。”
白罗从抽屉里拿起一枝笨重的左轮手枪,看了一眼便放回原位。
“嗯,似乎有不少人喜欢携枪出外旅行。”他喃喃地道。
“对,这或许是一丝线索。不过,林娜·道尔并不是被这种口径的枪所杀的。”雷斯顿了一顿,接着说,“你知道,我刚想到你那关于凶枪为何被丢到船外的问题的可能答案:假设真凶的确把枪留在行凶现场,但另一个人——某个第二者——却拿走枪,抛进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