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我说,积姆,”她说,“你得站在我这一边,那个棚子得设在我们大家决定的地方--在草坪那端石楠花丛前面,这是唯一可能的地方。”
“玛·马斯特顿不这样认为。”
“呃,你得去说服她。”他对她露出了狡猾的微笑。“马斯特顿太太是我的老板。”
“威尔夫烈·马斯特顿才是你的老板,他才是国会议员。”
“也许吧,不过她应该是。她把她丈夫克得死死的--我清楚的很。”乔治爵士从窗门进来。
“噢,你在这里,莎莉。”他说,“我们需要你,你不会想到竟然大家会为了谁为面包涂奶油,谁供应蛋糕,还有为什么菜园产品摊位设到原先说好摆新奇毛织品的地方去而激动起来。亚美·福里亚特到哪里去了?她能对付这些人--差不多是唯一能对付的人。”
“她跟海蒂上楼去了。”
“噢,是吗?--”乔治爵士暧昧,无助的四周观望,布鲁伊丝小姐从她原先正在填写门票的地方跳出来,说,“我帮你去找她来,乔治爵士。”
“谢谢你,阿曼妲。”布鲁伊丝小姐走出门去。
“必须多找些铁丝网。”乔治爵士喃喃地说道。“游园会要用的?”
“不,不是。是要架设在我们跟胡丘大花园在树林子里交接的地方的。旧的已经烂掉了,而那是他们穿越过来的地方。”
“谁越过来?”
“侵入私宅的人!”乔治爵士大叫说。
“你说得叫人听起来好象是贝姬·崔若伍德在对付驴子一般。”
“贝姬·崔若伍德?她是谁?”乔治爵士不加思考的问说。
“狄更斯。”
“噢,狄更斯。我曾读过他的《廉价雪茄烟纸》。不错。真不错--令我感到惊讶。不过,说正经的自从他们开了这家无聊的青年招待所,侵入私宅的人就一直是一项威胁。他们随时随地穿着最最叫人难以置信的衬衫突然在你面前冒出来--上午有一个男孩穿着一件,上面满满都是爬行的乌龟等等--让我以为喝醉了酒了或什么的他们大半不会说英语--只对着你叽里呱啦地……”他模仿说,“‘喔,拜托--对了,你有没--告诉我--这路到渡口?’我说,不是,对他们吼叫,叫他们回到原来的地方去,可是他们大半只是眨眨眼睛,瞪着你,听不懂。而女孩子们则吃吃笑。各种国籍的都有,意大利的、南斯拉夫的、荷兰的、芬兰的--”他黯然结束话语。
“好了,”雷奇太太说,“我去帮你对付那些倔强的女人。”她带他跨出窗门,然后回头喊说:“来吧,积姆,来为正义粉身碎骨吧。”
“好吧,不过我想让波洛先生明白‘寻凶’比赛活动,既然他要颁发奖品。”
“你可以稍后再告诉他。”
“我会在这里等你。”波洛欣然说。在随即而起的沉默中,亚力克·雷奇在椅子里伸伸懒腰,叹了一声。
“女人!”他说,“就像一群蜜蜂。”他转头望出窗外。“这一切是在干什么?对任何人都无关紧要的什么游园会。”
“不过,”波洛指出,“显然对某些人来说是重要的。”
“为什么就不能有点脑筋?为什么他们不能想一想?想想这整个世界乱成什么样子了。难道他们不了解这地球上的居民正忙着自杀?”
波洛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的判断正确,他只是怀疑地摇摇头。
“除非我们能在来不及之前想想办法做点什么……”亚力克·雷齐中断下来。他的脸上掠过气愤的神色。
“喔,不错。”他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认为我紧张、神经质--等等一切。就像那些该死的医生一样,要我休息,换个环境,呼吸海边的空气。好了,莎莉和我来到这里,租下‘磨房’三个月,而我已经依照他们的处方办理。我钓鱼、游泳、散步、作日光浴--”
“我是注意到你作过日光浴,是的。”波洛礼貌地说。
“喔,这?”亚力克一手伸向发痛的脸。
“这可以说是英国仅有的一次美好夏日的结果。但是这到底有什么好处?你无法只靠逃避来躲开现实。”
“是的,逃避从来就没有任何好处。”
“而置身在像这样的乡村气息里只让你更加俩机一些事情--我刚刚说的以及这个国家的人民令人难以置信的麻木不仁。甚至够聪明了的莎莉,也是完全一样。为什么要去操那个心?她这样说的。这简直令我发疯!为什么要去操那个心?”
“恕我感兴趣一问,你为什么要操心?”
“天啊,你也一样?”
“不,我这不是忠告,只不过是我想知道你的答案。”
“难道你不明白,总得要有个人想办法做点什么事。”
“而那个人就是你?”
“不,不,不是我个人。在像这样的时代里一个人无法是‘个人’。”
“我不明白为什么不能。即使如同你所说的‘这样的时代里’,一个人仍然是一个人。”
“可是不应该是这样!在紧张的时代里,在生死关头的时候,人不能想到自己的一些无意义的病痛或是个人一些比什么都紧要的事务。”
“我向你保证,你的想法相当错误。在大战的末期,一次猛烈的空袭中,我心中盘踞的想法是我小趾上的一个鸡眼的疼痛多于我对死亡的恐惧。这在当时令我感到惊讶怎么会是这样。我对自己说,‘想想看,现在任何一个时刻,死亡都可能来临。’可是我仍然觉察到我脚趾上鸡眼的疼痛--真的,我为我自己得忍受那种疼痛以及死亡的恐惧而感到受伤害。就因为我可能死掉而使得我生活中的每一件小事情备增重要性。我看过一个女人在一次街上的意外事件中被击倒在地,断了一条腿,而她放声大哭起来因为她看见她的袜子上有一条线脱掉抽丝。”
“那正是向你显示女人是多么的傻!”
“那向你显示人是什么样子的,或许,就是哪个对个人生活的专注引导人类幸存下去的。”
亚力克·雷奇发出不屑的笑声。“有时候,”他说,“我想他们幸存下去真是可能。”
“你知道,”波洛坚持说,“这是一种谦卑的形式,而谦卑是可贵的。我记得战时在你们这里的地下铁道里有一个口号写着:‘一切全靠你了。’我想,这句口号是某个圣贤想出来的--不过依我的观点,这是一个危险而令人生厌的教条。因为它并不真实。一切并非全靠--比如说,某某太太一个人而已。如果她被人引导而认为是的话,那么这对她个人来说并不好。在她想着她能在世界事务中扮演的角色时,她的小宝宝却拉倒了热水瓶。”
“你的观念相当古板,我想,说出你的口号会是怎么样的来听听。”
“我不需要拟订我自己的口号,在这个国家就有一个更老的口号令我非常满意。”
“那是什么?”
“‘信任上帝,同时准备万一。’”
“哎,哎……”亚力克·雷奇似乎觉得好玩,“真想不到你会这样说,你知不知道我想看到这个国家里做出什么事来?”
“无疑的,一定是某件强烈而令人不愉快的事。”波洛微笑着说。
亚力克·雷奇保持严肃。
“我想看到没一个低能的人被除掉--马上除掉!不要让他们繁殖。如果,有一代的人,只有智能高的人才让他们生育后代的话,想想看结果会是怎么样。”
“或许,精神病院里的病人会大量增加。”波洛冷淡地说,“植物需要根也需要花,何况是人,雷奇先生。不管花再怎么大怎么美,如果底下的根被摧毁了,那就不再有花了。”他以聊天似的口吻加上一句说,“你会不会把史达斯夫人考虑作为进无痛屠杀室的候选人?”
“会,真的。像那种女人有什么好处?她对社会有过什么贡献?她的脑子里除了衣服珠宝之外还想过什么?如同我所说的,她有什么好处?”
“你和我,”波洛温和地说,“确实比史达斯夫人智能高多了。但是--”他悲伤地摇摇头--“恐怕我们都没有她那么具有装饰性,这是事实。”
“有装饰性……”亚力克·雷奇激烈地哼了一声,然而他的话被又从窗门进来的奥立佛太太和华伯顿上尉打断。
4
“你必须来看看‘寻凶’比赛的线索和一些东西,波洛先生。”奥立佛太太喘不过气说。
波洛起身顺从随跟他们而去。
他们三人越过大厅,进入一间装潢象办公室一样朴素的小房间。
“你左手边是一些致命的武器,”华伯顿上尉手挥向一张呢布面小牌桌说,“上面摆着一把小手枪、一截上面有邪恶的锈迹的铝管、一个标明‘毒药’的蓝色瓶子、一截晒衣绳和一具皮下注射器。”
“那些是凶器,”奥立佛太太解释说,“而这些是涉嫌人。”
她递给他一张印制的卡片,他感兴趣地看着。
涉嫌人
艾丝特儿·葛林——一个美丽、神秘的年轻女人,布朗特上校的客人。
布朗特上校——当地乡绅,他的女儿琼·布朗特——嫁给彼得·盖伊——一个年轻的原子科学家。
威林小姐——管家。
怀尔特——主仆。
玛亚·史达维斯基——一个徒步旅行的女孩。
伊斯特邦·罗右拉——一个未受邀请的客人。
波洛眨眨眼,不解的默默望向奥立佛太太。
“优秀的一些人物,”他礼貌地说。“不过容我一问,太太,参加比赛的人要做什么?”
“把卡片翻过去。”华伯顿上尉说。
波洛照做。
卡片的另一面印着:
姓名地址:
解答:
凶手名字:
凶器:
动机:
时间和地点:
你得到结论的理由:
“每一个进场的人都有一张,”华伯顿上尉快速地说,“还有一本笔记本和一支笔供抄录线索用。
有六条线索。像‘寻宝’一样逐一追寻下去,而这些凶器藏在一些可疑的地方。这是第一条线索,一张快照,每个人都从这张快照开始。”
波洛接过那张印制的快照,皱起眉头仔细看着。然后把照片颠倒过来,他仍然是迷惑不解,华伯顿笑出声来。
“巧妙、迷惑人的一张照片,可不是吗?”他得意地说,“一旦你知道那是什么就相当简单了。”
不知道照片里头是什么的波洛,越发感到困惑。
“装铁条的窗子?”他试探说。
“看起来有点像,我承认。不,是网球网的一部分。”
“啊。”波洛再度看着那张快照,“呃,是像你所说的东西——别人告诉你是什么东西后就相当明显了!”
“这大都看你是怎么看的。”华伯顿笑着说。
“这是非常深奥的真理。”
“第二条线索会在网球网中央下方的一个盒子里被找到。盒子里装的是这个空毒药瓶——这个,还有一个松脱的软木塞。”
“只是,你知道,”奥立佛太太快速地说:“这是一个螺旋瓶盖的瓶子,因此这个软木塞子才是真正的线索。”
“我知道,太太,你一向充满巧思,不过我不太明白……”
奥立佛太太打断他的话。
“噢,可是,当然。”她说,“有一个故事,就像杂志上的连载小说——一份纲要。”她转向华伯顿:“你拿到说明书没有?”
“印刷厂的人还没有送来。”
“可是他们答应过了!”
“我知道,我知道,每个人都总是答应,今天下午六点就印好了,我打算开车去拿回来。”
“噢,好。”
奥立佛太太深深叹了一口气,转向波洛。
“呃,这么一来,我得亲口告诉你了。只是我口才不太好,我是说如果我写东西,我写得十分清楚,可是如果我讲话,总是让人听起来非常混淆,所以我从来不跟任何人讨论我小说的情节。我学会了不这样做,因为如果我跟他们讨论,他们就会茫然地看着我说——呃——是的,可是——我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而且当然那样不可能写出一本书来,这么令人感到沮丧,而且不是真的,因为当我写的时候就成一本书了!”
奥立佛太太停顿下来呼吸,然后继续。
“呃,是像这样的。有一个彼得·盖伊,他是一个年轻的原子科学家,而他娶了这个女孩,琼·布朗特,而他的第一任太太死了,可是她并没有死,而她出现了因为她是一个情报员,或者或许不是,我的意思是说她可能真的是个徒步旅行的女孩——而做太太的有了外遇,而这个人罗右拉出现,不是要跟玛亚会面,就是要监视她,而有一封勒索信可能是管家写的,或者可能是主仆,而左轮手枪失踪了,而由于你不知道那封勒索信是写给谁的,而那皮下注射器在吃饭时掉出来,后来就不见了……”
奥立佛太太完全停止下来,正确预测出波洛的反应。
“我知道,”她同情地说。“听起来一塌糊涂,可是其实并不然——在我脑子里不会——而且当你看到纲要说明书时,就会发现相当清晰。”
“而且,无论如何,”她作结论说,“故事其实并不重要,重要吗?我的意思是说,对你来说并不重要。你只要颁奖就可以了——非常好的奖品,首奖是一个形状象一把手枪的银烟盒——上面写着破案的人是多么的聪明过人。”
波洛心想破案的人的确非常聪明。事实上,他非常怀疑会有人破得了案。整个“寻凶”的情节和行动在他看来就好象被蒙在一层穿不透的雾里。
“呃,”华伯顿上尉瞄了一眼腕表,欢欣地说:“我还是出发到印刷厂去拿回来的好。”
奥立佛太太闷吼了一声。
“如果还没有印好——”
“噢,会印好的,我打过电话了,再见。”
他离开房间。
奥立佛太太立即抓住波洛的手臂,粗声粗气的低声问说: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你查出什么来没有?或是认出了任何人来?”
波洛以微带责备的口吻回答说:
“每一个人每一件事在我看来都十分正常。”
“正常?”
“呃,或许这个字眼不太正确,史达斯夫人,如同你所说的,确实是低能,而雷奇先生显得有点不正常。”
“噢,他没问题,”奥立佛太太不断地说,“他神经崩溃过。”
波洛并没有追问有点令人起疑的这句话的用词,而接受了他表面上的意义。
“每个人都显出预料中的紧张不安、高度兴奋、普遍疲倦,以及强烈的烦躁,这些都是准备这种活动时心理上的特征。如果你能指出……”
“嘘!”奥立佛太太再度抓住他的手臂,“有人来了。”
这就像一出糟糕的通俗剧,波洛感到他自己的烦躁感提升。
布鲁伊丝小姐一张怡人、温顺的脸出现在门口。
“噢,你在这里,波洛先生。我一直在找你要带你去看你的房间。”她带他上楼,沿着走廊,来到一间空气流通,可以展望河流的大房间。
“浴室就在正对面,乔治爵士说要增加浴室,可是那样一来会严重破坏房间的格局,我希望你会觉得一切相当舒适才好。”
“的确,”波洛具有欣赏力的眼光扫过一座小书架、书灯和床边标明“饼干”的小盒子。”你们这屋子里好象一切都案板的十全十美。我是要向你道贺,或是向迷人的女主人?“
“史达斯夫人的时间都完全花在‘迷人’的功夫上去了。”布鲁伊丝小姐说,声音中微微带着酸溜溜的味道。
“一个非常具有装饰性的女人。”波洛感慨地说。
“如你所说的。”
“可是在其他方面她不是,或许……”他中断下来,“对不起,我说话欠考虑,我作了或许我不该提起的批评。”
布鲁伊丝小姐平稳地看了他一眼,她冷淡地说:
“史达斯夫人十分清楚她自己是在干什么,除了如同你所说的,是一个非常具有装饰性的女人之外,她还是一个非常精明的女人。”
她在波洛的双眉惊讶地完全扬起之前转身离开房间。原来这就是能干的布鲁伊丝小姐心里所想的,是吗?或是她这样说仅仅是为了她自己的某种理由?还有为什么她对他——一个陌生人这样说?或许,就因为他是个陌生人?而且因为他是个外国人。赫邱里·波洛从经验中发现,有许多英国人认为对外国人说什么话并不重要!
他困惑地皱起眉头,出神地凝视着布鲁伊丝小姐走出去的那道门,然后他漫步到窗前,站在那里向外看。他看见史达斯夫人跟福里亚特太太走出屋子,她们在木兰树旁站着谈了一会儿。然后福里亚特太太点头道别,拎起园艺篮和手套,快步沿着车道走下去。史达斯夫人站在那里望了她一会儿,然后心不在焉地摘下一朵木兰花,闻了闻,开始慢慢走上穿越树林通往河边去的小径。在她的身影消失之前,她只回头看过一次。麦克·威曼悄悄从木兰树后冒了出来,犹豫不决地停顿了一下,然后随着那高挑、苗条的身影进入树林子里。
一个英俊、充满活力的年轻人,波洛心想。无疑的,比乔治·史达斯爵士更具有迷人的个性……
可是如果是这样,那又有什么?这种模式在生活中永远会出现。缺乏魅力的有钱中年丈夫,年轻貌美,缺乏足够智能发展的妻子,具有魅力、善感的年轻人。这其中有什么好让奥立佛太太打电话对他下紧急召集令的?奥立佛太太无疑的是具有鲜明的想象力,可是……
“可是毕竟,”赫邱里·波洛喃喃自语,“我并不是通奸方面的顾问——或是初期的通奸。”
奥立佛太太所说的有什么不对劲可能真有什么吗?奥立佛太太是个心思特别混淆的女人,而她到底怎么能写出条理一贯的侦探小说,那是他无法理解的。然而,尽管她头脑混淆,她还是经常令他感到惊讶地突然悟出事实真相。
“时间短促——短促,”他喃喃自语。“是不是这里真有什么不对劲,如同奥立佛太太所相信的?我偏向于相信是有什么不对劲。可是,是有什么不对劲?有谁能启发我?我需要知道多一点,更多一点,关于这屋子里的人,有谁能提供我资料?”
在一阵思索之后,他抓起他的帽子(波洛从不冒险光着头出去到傍晚的空气中),匆匆走出他的房间下楼去。他听见远处马斯特顿太太低沉、独断的吠叫声。乔治爵士的声音带着恋慕的腔调在近处扬起。
“那层面纱跟你相配极了,真希望我能娶你为妾,莎莉,我明天会过去找你好好算算命,你会告诉我些什么,啊?”
一阵轻微的扭打,莎莉·雷奇喘不过气的声音说:
“乔治,你不该这样。”
波洛扬起眉头,从邻近方便的一道边门悄悄溜出去。他全速往他的方位感使他预料出会跟前车道相会合的后车道走去。
他的行动成功,使得他——轻微喘气——来到福里亚特太太的身旁,殷勤地要帮她提她的园艺篮。
“我来吧,太太?”
“噢,谢谢你,波洛先生,你真好,不过这并不重。”
“让我帮你提到你家去,你住在附近?”
“实际上我就住在前门旁的门房小木屋里。乔治爵士非常好心地把它租给我了。”
她以前的家的前门旁的小木屋……波洛怀疑她对此有什么真正的感受。他的态度是如此的泰然自若,令他对她的感受毫无线索可循,他改变话题说:
“史达斯夫人比她的丈夫年纪小多了,不是吗?”
“小二十三岁。”
“就肉体上来说,她非常有魅力。”
福里亚特太太平静地说:
“海蒂是个可爱的好孩子。”
这并不是他期待的回答,福里亚特太太继续说:
“我非常了解她,你知道。有一段段时期,她是在我的照顾之下。”
“这我并不知道。”
“你怎么会知道?就这一方面来说是个伤心的故事。她的家人在西印度群岛有产业、糖产。在一次地震之后,那里的房子被烧毁了,而她的父母兄弟姐妹全都丧生了。海蒂自己当时在巴黎一家女修道院,因此而突然毫无近亲的被留在世上。她家的遗嘱执行人认为海蒂在海外度过了一段时期之后应该找个人陪伴她、引导她步入社会。我接受了照顾她的责任。”福里亚特太太带着冷淡的微笑接着又说:“我必要时能把自己打扮得清清爽爽的,而且自然,我有必要的社会关系——事实上,前郡长就是我一个亲近的朋友。”
“自然,太太,这一切我明白。”
“这非常适合我——我当时正历经困难时期。我先生就在大战爆发前去世。我在海军服役的大儿子跟他的军舰一起沉到海底去了,我在肯亚的小儿子回来加入突击队,在意大利遇害。这表示有三次遗产税,而这幢房子不得不拍卖出去。我自己当时非常不好过,我很高兴有个年轻人来让我照顾,一起出去旅行,分散一下心思。我变得非常喜欢海蒂,越来越喜欢,或许是因为我不久便了解到她是——我们姑且说——是一个不能完全保护她自己的人?听懂我的话,波洛先生,海蒂并不是智能不足,而是乡下人所谓的‘天真’。她容易受人哄骗,太过温顺,完全没有心机。我个人认为实际上她家人并没有留给她财产倒是一个福气。如果他是个女继承人,那么她的情况可能就艰险多了。她对男人有吸引力而且生性多情,容易受人影响——他确实需要受人照顾。在她父母的产业最后清算之后,发现农园全毁,负债高过资产,我只能感谢乔治爵士这样的人爱上了她,想要娶她。”
“可能——是的——这是个办法。”
“乔治爵士。”福里亚特太太说:“尽管他是个靠自己努力成功的人,而且——让我们面对现实——是个十足的俗不可耐的暴发户,可是心地好,基本上是个高尚的人,除了极为有钱之外。我不认为他想要一个作为精神上伴侣的妻子,这正好。海蒂是他想要的一切。她把衣服珠宝展现得十全十美,热情,乐意,而且跟他在一起十分快乐。坦白说我非常庆幸结果如此,因为,我承认我曾蓄意影响她接受他,如果结果不好”——她的声音有点颤摇——
“那会是我的错,我敦促她嫁给一个比她大这么多岁的人。你知道,如同我所告诉你的,海蒂十分容易受人教唆,任何跟她在的人都可以支配她。”
“在我看来,”波洛赞同的说:“你已经为她安排了一项非常谨慎的婚姻。我并不像英国人一样浪漫,要实现一项好婚姻,除了浪漫之外还必须考虑到其他的。”
他接着又说。
“至于这个地方,‘纳瑟屋’,是非常美丽的地方。套句话说,是相当与世隔绝。”
“既然‘纳瑟屋’不得不出售,”福里亚特太太声音有点颤抖地说,“我得庆幸乔治爵士买下来了,战时被军方征用过,后来可能被人买去改成旅馆或学校,房间被分割隔开,破坏原有的自然美。
我们的邻居,胡丘大花园的福烈契家人,不得不把他们的地方卖掉,而现在成了青年招待所。年轻人是应该享受他们的乐趣,这是叫人感到高兴的事——幸好胡丘大花园是维多利亚晚期的建筑,没有伟大的建筑价值,因此改变并无所谓。恐怕有些年轻人侵入了我们的地方。这让乔治爵士非常生气,他们是真的有时候破坏了稀有的灌木——他们穿越过来,想从这里找出到河流渡口去的捷径。”
他们现在正站在前门旁。那间小门房,白色的小平房,坐落在离车道一点距离的土地上,四周环绕着围上栏杆的小花园。
福里亚特太太道了声谢从波洛手中拿回篮子。
“我一向非常喜欢这间门房,”她深情地看着它说。“莫多,我们三十年的主园丁,以前住在这里。我喜欢它胜过于那间给主园丁住的小平房,虽然那间小平房已经扩建,而且乔治爵士把它的内部现代化了。不得不这样,我们现在找了一个年轻人当主园丁,有个年轻的太太——而这些年轻的女人必须有电器、现代的厨房用具和电视等等。人必须跟上时代……”她叹了一声。“这地方以前留下来的人几乎一个都没有——全都是新面孔。”
“我很高兴,太太,”波洛说:“至少你已经找到了一个避风港。”
“你知道史宾塞写的那些句子吗?‘劳苦之后的睡眠,海上风暴之后的港口,战争之后的安定,生命之后的死亡,确实非常令人欢喜……”
她停顿下来,以毫无改变的语气说:“这是个非常邪恶的世界,波洛先生。而且这世界上的有非常邪恶的人。这你或许跟我一样清楚。我不在年轻人面前这样说,这可能令他们感到泄气,但是这是事实……是的,这是个非常邪恶的世界……”
她微微地向他一点头,然后转身走进门房里。波洛静静地站在那里,凝视着闭上的门。出品:阿加莎。克里斯蒂小说专区(http://ajs.126.com)5 波洛在探究的心情之下,走出前面大铁门,沿着陡峭、盘旋的大路走了下去,随即来到一处小码头。一个有条铁链的大铃上写着一张告示:“渡河摇铃。”码头边停泊着各种船只。一个原本靠在系船柱上,两眼黏湿的老人拖着脚步走向波洛。
“你想渡河吗,先生?”
“谢谢你,不是,我只是从‘纳瑟屋’过来散一下步。”
“啊,你住在‘纳瑟屋’?小时候在那里工作过,我,还有我儿子——他以前是那里的主园丁。不过我以前是照顾船。老福里亚特乡绅,他相当迷船。任何天气都出航,他。少校,他的儿子,他不喜欢航海。马,那才是他喜欢的。而且在它们身上输了不少钱。赌马还有喝酒——跟他在一起有过艰难的时期。他太太,你见过她吧,也许——现在住在门房里,她。”
“是的,我刚刚才跟她在那里分手。”
“她也是福里亚特家族的人,来自狄佛顿的远房堂亲。搞园艺很有一手,她,那里所有开花的矮树全都是她种起来的。甚至在战时房子被征用时,还有两个年轻的少爷去参战,她仍然照顾那些矮树,免得它们长得他过于茂盛。”
“真苦了她,她两个儿子都遇难了。”
“啊,她是命苦,接二连三的。她丈夫方面的烦恼,还有少爷方面的苦恼。不是亨利先生方面的。他是一个你所能期望的好绅士,照顾他的祖父,喜欢航海,后来加入了海军,可是詹姆士先生,他就给她惹了很多麻烦。负债,女人,而且他脾气真是凶。天生一个无法走正路的人。不过战争适合他,可以说是——给了他机会。啊!多的是平时无法走正路的战时却能英勇牺牲的人。”
“因此现在,”波洛说:“‘纳瑟屋’里不再有福里亚特家的人了。”
老人滔滔的话语猛然消失。
“正如你所说的,先生。”
波洛好奇地看着这位老人。
“取而代之的是乔治·史达斯爵士。本地人对他的看法怎么样?”
“我们知道,”老人说,“他是个非常有钱的人。”
他的语气显得冷淡,近乎好玩。
“那么他太太呢?”
“啊,她是伦敦来的好小姐。园艺方面不行,而且据说,她这上头少了些东西。”
他意味深长地轻敲自己的太阳穴。
“并不是说大家一直说她坏话对她不友善。他们来这里刚过了一年。买下这个地方而且整修得全像新的一样。我记得好象他们是昨天才来的一样。傍晚的时候来的。我所记得最严重的一次暴风过后的那一天。左右的树木都倒了——有一棵倒在车道上,我们不得不急忙把它锯掉好将车道清理出来给车子过,而上头那棵大橡树,倒下来把其他很多树也压倒下来,搞得乱七八糟。”
老人转向一旁,厌恶地吐了一口口水。
“怪建筑就真是怪建筑——新奇无聊的怪东西。那是夫人出的主意。他们来这里不到三星期就建起来了,我相信一定是她说动乔治爵士建的。它卡在那些树中间实在可笑极了,就象一座异教徒的庙,现在又盖了一幢很好的凉亭,用彩色玻璃好象满有乡土味的。这我没什么好反对的。”
波洛微微一笑。
“伦敦的小姐们,”他说:“它们一定有她们的喜好。令人伤心的是福里亚特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这你可决不要相信,先生,”老人嘲笑了一声。“‘纳瑟屋’里总是有福里亚特家的人在。”
“可是房子是乔治·史达斯爵士的。”
“话是这样说——不过还是有福里亚特家的人在。啊!福里亚特的人是罕见精明的人!”
“你这句话怎么说?”
老人狡猾地侧瞄他一眼。
“福里亚特太太住在门房里不是吗?”
“是,”波洛慢吞吞地说。“福里亚特太太是住在门房里,而这个世界非常邪恶,这世界上所有的人都非常邪恶。”
老人睁大眼睛凝视着他。
“啊,”他说:“你这句话有几分真理在,可能。”
他又拖着脚步离去。
“可是,我说的话有什么真理在?”当波洛慢慢爬上山坡走回屋子去时,烦躁地自问。
赫邱里·波洛仔细地打扮了一番,在他的胡子上抹上香油,同时把它们捻出气势凶猛的两撇。他往后站,对他在镜子里所看到的感到满意。
锣声在屋子里回荡,他下楼去。
刚刚完成一次非常艺术性的敲锣表演——渐次加强、强、渐弱、渐缓——的主仆,正把锣棒放回挂钩上。他一张哀伤微黑的脸露出愉快的神色。
波洛心想:“管家写的一封勒索信——或者可能是主仆。”这位主仆看起来好象大有能力写出勒索信。波洛怀疑奥立佛太太是否从生活中选取角色。
布鲁伊丝小姐穿着一件不配称的薄纱花衣服走过大厅,他赶上她,问道:
“你们这里有管家吧?”
“噢,没有,波洛先生。恐怕时下没有人家这么高尚,除了一些真正的大户人家,当然。
实际上,有时候——我就是管家,我在这屋子的地位比较像是管家,而不是秘书。”
她酸溜溜地短笑一声。
“这么说你就是管家?”波洛深深考虑着她。
他看不出布鲁伊丝小姐会写出勒索信来。若是匿名信——那就不同了。他知道一些像布鲁伊丝小姐一样的女人写出匿名信——坚强可靠的女人,完全不受它们周围的人怀疑。
“你们的主仆叫什么名字?”他问到。
“汉登。”布鲁伊丝小姐显得有点惊愕。
波洛从沉思中清醒过来。很快地解释说。
“我问你是因为我觉得我以前好象在什么地方见过他。”
“非常有可能。”布鲁伊丝小姐说:“这些人好象从不会在任何地方待上超过四个月的时间。他们一定不久就会把全英格兰所有可能的工作机会都尝试一下。毕竟,时下请得起主仆和厨子的人家并不多。”
他们走进客厅,穿着晚餐外套、不知道为什么总叫人感到有点不自然的乔治爵士,正在那里供应雪利酒。穿着铁灰色缎子的奥立佛太太,看起来像是一艘废战舰,而史达斯夫人则低俯着一颗乌黑平顺的头,研究着杂志上的流行时装。
亚力克和莎莉·雷奇在唠叨着,还有积姆·华伯顿。
“我们有很多事要做,”他警告他们:“今晚不打桥牌。所有人都加入工作。有大量的标示要印,还有算命用的大卡片。我们要取什么名字?朱莉卡?艾尔玛瑞妲?或是罗曼莉·雷格,吉普塞皇后?”
“要有东方味道的,”莎莉说:“农业地区的人都讨厌吉普塞人。朱莉卡听起来不错。我把我的画箱带过来了,我想麦克可以替我们画一条蜷缩的蛇装饰一下标示牌。”
“那么,与其用朱莉卡不如用克莉奥派屈拉吧?”
汉登出现在门口。
“晚餐准备好了,夫人。”
他们进入餐厅,长桌上摆着蜡烛,餐厅里充满了阴影。
华伯顿和亚力克·雷奇坐在女主人两旁。波洛坐在奥立佛太太和布鲁伊丝小姐中间。后者活跃地泛谈着明天活动准备工作的进一步细节。
奥立佛太太沉思默想恍恍惚惚地坐着,几乎没有开口说话。
当她终于打破沉默时,说的是一句有点矛盾的解释话语。
“不要管我,”她对波洛说:“我只是在回想我是否忘了什么。”
乔治爵士衷心的笑出声来。
“重大的缺点,是吧?”他说。
“正是,”奥立佛太太说:“总是有个重大的缺点。有时候要到书印出来了才发现。那时真叫人气闷!”她的脸反映出这个感受。她叹了一声。“奇怪的是大多数人从没注意到。我对自己说,‘可是厨子势必会注意到那两块炸肉排没有人说过。’可是别人根本没想到。”
“你可把我给迷住了。”麦克·威曼倾身向前。“‘第二块炸肉排的秘密’。拜托,拜托,千万不要说明。我好在浴缸里仔细推敲一番。”
奥立佛太太心不在焉地对他微微一笑,回到她的默想中。
史达斯夫人也是默默无语。她不时的打哈欠。华伯顿、亚力克·雷奇和布鲁伊丝小姐隔着她在交谈。
当他们走出餐厅时,史达斯夫人在楼梯旁停住脚步。
“我要上床去了,”她宣称:“我很困。”
“噢,史达斯夫人,”布鲁伊丝小姐叫说,“有这么多事情要做。我们一直都指望着你帮我们。”
“是的,我知道。”史达斯夫人说:“不过我要上床去了。”
她带着小孩子一般心满意足的口吻说。
当乔治爵士从餐厅里出来时,她回过头。
“我累了,乔治。我要上床去了。你不会介意吧?”
他走向她温情地轻拍她的肩膀。
“你去好好睡一觉,海蒂。为明天养足精神。”
他轻吻她一下,她上楼,挥挥手喊道:
“大家晚安。”
乔治爵士抬头对她微笑。布鲁伊丝小姐猛吹一大口气,突然转身离去。
“大家来吧,”她强装愉快地说。“我们得开始工作了。”
随即大家都分头去工作。由于布鲁伊丝小姐不可能同时在每一个地方关照,不久就有些人开溜了。麦克·威曼在一块招牌上添加了一条凶猛的大蛇和“朱莉卡夫人会算出你的命”几个字,然后悄悄地开溜。亚力克·雷奇随便打打杂,然后公然出去丈量投环游戏的场地,然后就没有再出现过。女人就像是女人,卖力而老实的工作着。赫邱里·波洛学女主人一样,早早就上床去了。
波洛第二天早上九点三十分下楼吃早餐。早餐是站前的式样。一排热腾腾的盘子搁在电热器上。乔治爵士正吃着一份英式早餐,有炒蛋、熏肉和腰子。奥立佛太太和布鲁伊丝小姐吃的跟他一样,不过分量较少。麦克·威曼吃着一整盘的冷火腿。只有史达斯夫人不吃肉食,细咬着薄薄的吐司面包,啜饮着浓浓的咖啡。
邮件刚刚送到。布鲁伊丝小姐面前有一大堆信件,她正迅速地一堆堆分开。任何标明“亲启”的信件她都递过去给乔治爵士。其他的她自己拆开,同时分类。
史达斯夫人有三封信。她拆了两封显然是帐单的信件,把它们丢到一边去。然后打开了第三封,突然清晰地说了一声:“噢!”
这个叫声是如此的惊人,使得所有的人头都转向她。
“是伊亭尼寄来的,”她说:“我堂哥伊亭尼。他要坐游艇到这里来。”
“我看看,海蒂,”乔治爵士伸出手。她把那封信递过桌面。他摊平信纸看着。
“这位伊亭尼·狄索沙是谁?堂哥,你说?”
“我想是,远房堂哥,我不太记得他——几乎完全不记得。他是……”
“是什么,亲爱的?”
她耸耸肩
“这不重要,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我是个小孩子。”
“我想你大概不记得他,不过我们必须让他觉得受欢迎,当然,”乔治爵士衷心的说:“可惜今天有游园会,不过我们会请他吃晚饭。或许我们可以留他过一两夜——带他看看乡下的风景?”
乔治爵士此时是热心的乡绅。
史达斯夫人没说什么,她低头凝视着她的咖啡杯。
话题不可避免的转到了游园会上,只有波洛保持超然,望着主位上苗条、具有异国风味的身影。他心想不知道她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就在这个时候,她的眼睛抬起来,快速地瞄了他坐的地方一眼。那是非常精明、带着评量意味的眼光,令他吓了一跳。当他们目光相遇时,那精明的眼神消失——回复成空洞。但是另外一种眼神还在,冷静、打量、警觉……
或者这是他自己想象出来的?无论如何,有点智能不足的人经常具有一种有时候甚至会令最了解他们的人吃惊的天赋精明性,这倒是真的。
他心想史达斯夫人确实是个迷,人们似乎保留一些对她恰恰相反的看法。布鲁伊丝小姐暗示过,史达斯夫人非常清楚她自己在干什么。然而奥立佛太太确实认为她痴呆,而长久跟她亲近、了解她的福里亚特太太说她是一个不太正常,需要人家照顾、看护的人。
布鲁伊丝小姐或许存有偏见,她不喜欢史达斯夫人的懒惰和冷淡,波洛怀疑布鲁伊丝小姐是否在乔治爵士婚前就一直是他的秘书。如果是,她可能容易对新政权的来临感到愤慨。
波洛原本会全心同意福里亚特太太和奥立佛太太的说法——直到今天早上。然而,他终究是否能真的依赖仅仅是一闪而过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