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遗产风波/涨潮时节/致命遗产(波洛系列)》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完结】 > 波洛 遗产风波(涨潮时节).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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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当前章节:14713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2:24

她平静冷淡地说:“你最好告诉我。”

他叹了口气,非常深沉而不快乐。

“当然,”他说,“你迟早总会知道的。”

然后又说了一句让她非常惊讶的话。

“你恐怕做了一笔很糟糕的买卖,佛兰西丝。”

她一时没有领会他的意思,脱口说:

“什么事?是钱?”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首先想到钱,他们手头并不比其他人紧。公司里人手确实不太够,可是这时候任何地方都一样。也许他是在隐瞒自己的疾病——最近他脸色很不好,工作也太劳累。尽管如此,佛兰西丝首先想到金钱方面,而且她似乎没有猜错。

她丈夫点点头。

“我懂了。”她默默地思考了一会儿。

她本身其实并不在乎钱,可是她知道杰若米做不到。金钱对他来说,就象征着一个四平八稳的世界——代表安定的生活和地位。

但是对她而言,钱不过是丢在脚边让人玩耍的玩具。她从小就生活在富裕的环境下,父亲养的那些马表现十分出色时,她当然要什么有什么,但是当商人不再信任他们的马,爱德华爵士的经济十分窘迫,有一个礼拜,他们遣散了所有仆人,只靠干面包过日子。佛兰西丝小时候,法院的监守员曾经在家里待过三星期,佛兰西丝发现其中有一个很会逗小孩玩,还装了满肚子他自己小女儿的故事。

一个人没有钱,要不是向人乞怜,就是到国外去谋生,不然就只有靠亲友偶尔的接济过日子,或者想办法借钱度日子。

可是佛兰西丝一边看着面前的丈夫,一边在心里想:柯罗德家绝对不会有这些事,绝对不会向人求乞、借贷,或者靠人接济过日(反过来说,柯罗德家的人也不会施舍、借钱给别人或者接济他人)。

佛兰西丝很替杰若米难过,同时对自己宁静镇定的心情也感到有些罪过。于是她提出了最实际的问题:“是不是要把所有的东西都卖掉?公司会垮吗?”

杰若米·柯罗德有点退缩,佛兰西丝知道自己说得太直截了当了。

“亲爱的,”她温和地说,“快告诉我吧,我不想再猜了。”

柯罗德生硬地说:

“两年以前,我们经历过一次危机,你大概还记得,小威廉携款潜逃,我们好不容易才又恢复正常。可是现在又有了困难,因为远东方面情形改变了,新加坡……”

她打断他的话。

“别管是什么原因,那都不要紧。重要的是,你现在又碰到困难,而且直到目前为止还解决不了?”

他说:“我本来一直依赖戈登,要是他在,一定会解决问题。”

她不耐烦地迅速叹口气。

“当然,我并不想责备那个可怜人——谁都会忍不住为一个美丽的女人昏了头,何况他又为什么不能再婚呢?不幸的是,他还来不及把事情安排好,就在空袭中被炸死了。不管处境多危险,谁都不相信自己会倒霉到被炸死,总以为炸弹一定会落在别人身上!”

“我很喜欢戈登,也为他感到骄傲,”戈登·柯罗德的哥哥说,“他的死给我很大的打击,当时……”

他停顿下来。

“我们会不会破产?”佛兰西丝理智地问。

杰若米·柯罗德几乎有点失望地望着她,她不了解,如果她掉眼泪或者惊叫,也许他会好过些。可是她居然这么冷酷而又实际,使他崩溃得更快。

他粗鄙地说:“比破产严重多了。”

他看着她平静地坐着考虑这件事,心想:“再过一会儿,我就得告诉她了。

她会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她有权利知道。也许她一时还不会相信。”

佛兰西丝叹口气,在大摇椅上坐得更挺直。

”我懂了,”她说,“盗用公款,是这么说的吧?就像小威廉一样。”

“可是这一次……你不懂……责任在我,我挪用了别人交给我保管的信托基金,本来一直都掩饰得很好……”

“现在却快要露出破绽了?”

“除非我能马上弄到那笔数目。”

这是他一生所感到的最大的耻辱,她会怎么想呢?

此刻,她表现得非常平静,可是他也知道,佛兰西丝从来不会发脾气,不会斥责别人。

她用手摸摸面颊,皱着眉头。

“我真是太傻了,”她说,“自己没有一点钱。”

他生硬地说:“你有一笔嫁妆,可是……”

她心不在焉地说:“我想那也早就用掉了。”

他没有做声,接着,又用他那淡漠的态度生硬地说:“对不起,佛兰西丝,我实在说不出心里有多抱歉。你做了一件很糟的买卖。”

她猛然抬起头。

“你刚才也这么说,到底是指什么?”

杰若米费力地说:“你嫁给我的时候,家庭环境很好,你有权利希望过无忧无虑的生活。”

她惊讶万分地抬头看着他。

“你说什么?杰若米,你认为我到底为什么嫁给你?”

他淡淡一笑。

“亲爱的,你一直是个最忠实的妻子,可是我不愿意欺骗自己,说你会爱上……呃……环境完全不同的我。”

她瞪着他,忽然忍不住捧腹大笑。

“你这个可笑的老顽固!你外表看来道貌岸然,没想到满脑子都是胡思乱想!你真的以为我是为了挽救父亲的事业才嫁给你?”

“我知道你很爱令尊,佛兰西丝。”

“不错,我很爱他!他很吸引人,跟他住在一起也非常有意思!可是我一向知道他不大老实,要是你以为我为了挽救他早晚都免不了的噩运,才嫁给他的法律顾问,那你根本就一点也不了解我!”

她凝视着他,心里想:真奇怪,跟一个人结婚二十多年了,居然还猜不透他心里想些什么。可是像他这种与众不同的心理,谁又猜得透呢?他掩饰得很好,可是在基本上还是罗曼蒂克的!他卧室里那些画片,我早就该想到的,这个可怜又可爱的傻瓜!

她大声说:“我嫁给你完全是因为我爱你!”

“你爱我?可是你对我又了解什么?”

“说到这个,杰若米,我确实不了解。你是那么不同,和爹那一伙人完全不一样,从来不谈赛马。你不知道我多讨厌赛马那一套!有一天,你到家里吃晚饭,还记得吗?我坐在你旁边,问你什么叫复本位制,你就解释给我听,解释得好详细,整整花了一顿饭——六道菜的时间,那时候我们还很有钱,请了个法国厨师!”

“你一定听得好烦。”杰若米说。

“不,太棒了!从来没有人对我那么认真过,你好有礼貌,也没有死盯着我,好像不觉得我很漂亮,我发誓一定要让你注意我。”

杰若米·柯罗德严肃地说:“我当然注意到你了,那天晚上回家之后,我整整一夜没睡,我还记得你穿了一件蓝衣服,戴着一朵矢车菊……”

沉默了一、两分钟之后,杰若米清清喉咙。

“呃……这些全都过去很久了……”

她马上替他解围道:

“现在我们已经是老夫老妻了,不过又碰到了困难,必须想个好办法解决。”

“可是听了你刚才那些话,我觉得情况比原来更糟一千倍都不止……这种羞辱……”

她打断他的话。

“我们不妨把话说清楚。你触犯了法律,所以很难过。你可能会被判刑——可能会坐牢,”(他退缩了一下)“我也不希望发生这种事,愿意尽一切力量去防止,可是别以为我会对不道德的事生气,别忘了,我们本来就不是个很道德的家庭。爹虽然很有吸引力,可也多多少少算个骗子,还有查理——我堂哥,都是家人帮着藏匿他,他才没被判刑,赶快逃到美国去了。还有我表哥杰米,在牛津伪造了一张假支票,可是他后来参加了战争,死后反而得到了一枚维多利亚勋章,奖励他英勇过人的表现。我的意思是说,人都是这样……不能完全算是好人,也并不完全是坏人。我不觉得自己比别人正直多少……过去也许是,因为没有其他坏的诱惑。可是我有的是勇气,而且——”(她对他微微一笑)“我是个忠实的妻子!”

“亲爱的!”他起身走向她,俯身吻着她的头发。

“现在,”爱德华·特兰登爵士的女儿微笑着对他说:“我们该怎么办呢?

想办法弄钱?”

杰若米的面容又僵硬起来。

“我实在想不出办法。”

“抵押这栋房子。喔,我知道,”她立刻说,“早就抵押了。我真笨,能想到的,你当然都尽量做了。现在只剩下惟一的办法——借钱罗?我们能向谁借钱?我想只有一个可能,戈登的遗孀——叫人猜不透的罗莎琳!”

杰若米怀疑地摇摇头。

“我们需要一笔钱,而且她不能动用本金,那笔钱是一辈子托她代管而已。”

“喔,我不知道是这么回事,还以为随她怎么用都可以。万一她死了呢?”

“就由戈登其他近亲继承,也就是我、林尼尔、亚黛拉,还有莫瑞斯的儿子罗力平分。”

“分给我们……”

屋里仿佛穿过一股冷流——一股思想的阴影。

佛兰西丝说:“你以前没提过,我以为她死了就由她指定继承人。”

“不,根据一九二五年无遗嘱死亡的有关法规……”

佛兰西丝究竟有没有听他的解释,真有点叫人怀疑,他住口之后,她说,“那和我们没什么关系,她还不到四五十岁,我们早就死掉了,埋在地下了。她现在才几岁?二十五……还是二十六?她恐怕会活到七十岁吧!”

杰若米·柯罗德用不肯定的口气说:“也许我们可以跟她贷款——看在一家人的份上,也许她是个好心的女孩,我们对她实在太不了解了……”

佛兰西丝说:“无论如何,我们对她总算够好的——不像亚黛拉那么狡猾阴险。她也许会答应。”

她丈夫警告道:“千万别提到……呃……真正的原因。”

佛兰西丝不耐烦地说:“当然不会!不过问题是,我们要交涉的对象不是那个女孩本身,她完全受她哥哥的控制。”

“真是个很没吸引力的年轻人。”杰若米·柯罗德说。

佛兰西丝忽然露出微笑。

“喔,不,”她说,“他很有吸引力,非常吸引人。我想是狂妄了点,不过我也是很狂妄的喔!”

她的微笑变得僵硬起来,抬头看看丈夫,又说:

“我们绝对不会被打倒,杰若米,总会想出办法的——就算要我去抢劫银行也在所不惜!”

“又是钱!”绫恩说。

罗力·柯罗德点点头。他是个高大、宽肩的年轻人,有砖红色皮肤、沉思的蓝眼睛和一头柔美的头发,他缓慢的举止像是有意做出来的,而不是天生的。他不像别人那样应答敏捷,一切都像经过深思熟虑似的。

“对,”他说,“现在什么东西都离不开钱。”

“我还以为农夫在大战期间很吃香呢。”

“喔,对,可是那并不表示永远有好处,不到一年,一切又恢复老样子了。

工资提高了,工人反而不愿意工作,每个人都觉得不满意,谁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当然,要是真的能大规模耕作,情形又不一样了。老戈登知道这一点,本来也想这么做。”

“可是现在……”

罗力微微一笑。

“现在戈登的太太到伦敦,一出手就用两千镑买件貂皮大衣。”

“真是太……太差劲了!”

“喔,不,”他停了停,又说,“我倒希望我也能买一件给你,绫恩……”

“她长得怎么样?罗力。”她希望先对她有个印象。

“今天晚上,在林尼尔叔叔和凯西婶婶的宴会上,你就会看到她了。”

“嗯,我知道,可是我想听听你的意见,妈说她笨笨的。”罗力考虑了一下。

“嗯……我想她并不特别聪明,可是也许因为她实在太小心谨慎了,所以看起来才有点傻。”

“小心?小心什么?”

“嗯,只是小心而已。我想主要是很注意她的口音——你知道,她讲话有点土腔,还有对任何可能有的典故也非常小心。”

“那她真的很……呃,没受过什么教育了?”

罗力笑笑。

“喔,你大概是说她不是个高贵的淑女吧。她的眼睛很可爱,长得也很可爱——老戈登大概就是看上这个和她那毫不做作的态度,我想她不是装出来的,不过当然,谁知道到底是不是呢?反正她一直都傻傻地站着,让大卫牵着她的鼻子走。”

“大卫?”

“她哥哥,我想他是那种什么把戏都会的人!”罗力说,“他也一点都不喜欢我们。”

“他凭什么要喜欢?”绫恩提高声音说。他有点惊讶地看着她,她又说:

“我是说反正你们都不喜欢他。”

“我当然不喜欢他。你也一定不会,他不是我们这种人。”

“你根本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人,不喜欢什么人。罗力!这三年,我看了很多,我……我想我的眼光已经放宽了。”

“你见的世面的确比我多,一点都没错。”

他的口气很平静,但是绫恩却猛然抬起头。

在他平静的音调下面还有一些别的意思。

他毫不回避的眼光,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绫恩想起来,要了解罗力的想法始终不是件容易的事。

她想,这真是个混乱的世界。以往都是男人上战场,女人留在家里,可是现在却完全相反了。

罗力和强尼两个年轻人当中,必须有一个留在农场。两人抽签之后,强尼去了,可是几乎马上就阵亡了。在挪威,在其余几个打仗的年头里,罗力一直没有离家一、两哩以上。

而她——绫恩——去过埃及、北非、西西里,不只一次面对着战火。

现在,她——是荣归故里的绫恩,而他——是守在家园的罗力。

她忽然想到,他不知道是否介意这一点。

她有点紧张地轻轻笑笑,“事情往往有点上下颠倒,对不对?”

“喔,我不知道,”罗力视而不见地看着远方的田地,“要看情形。”

“罗力,”她迟疑道,“你在不在乎……我是说……强尼……”

他冷淡平稳的眼光使她退缩了些。

“别提强尼!仗已经打完了,我很幸运。”

“幸运?你是说……”她犹豫地顿了一顿,“不用……不用上战场?”

“太幸运了,你不觉得吗?”他平静的声音似乎带着尖尖的刺,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又微笑着道:“不过当然啦,你们服过役的女孩子会觉得很难在家里安定下来。”

她生气地说:“喔,别傻了,罗力。”

(可是她又生什么气呢?——除非他的话的确说中了她的心理。)“嗯,好吧,”罗力说,“我想我们最好谈谈婚事——除非你变卦了?”

“我当然不会变卦!凭什么会?”

他模糊地说:“世事往往很难预料。”

“你是说你觉得我……”绫恩说,“不一样了?”

“也没有特别不一样。”

“也许,你变了?”

“喔,不,我没变,你知道,农场上改变得很少。”

“好吧,”绫恩说,但却多少觉得有点泄气,“我们结婚好了,时间随你。”

“六月左右怎么样?”

“好。”

他们沉默着,事情就这么说定了。绫恩觉得非常沮丧。但是罗力还是罗力,就跟他以往完全一样,亲切、冷静,什么都像轻描淡写似的。

他们彼此相爱,他们一直爱着对方。以前,他们一直很少谈到两人间的爱,现在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他们六月就要结婚了,会定居在“长柳居”(她一直觉得这是个好名字),以后,她再也不会离开了,再也不能像过去那样兴奋地看着跳板拉起,看着轮船快速前进,享受坐飞机那种凌空而起的快感,望着奇怪的海岸线逐渐成型。辣椒粉、石蜡油、大蒜等味道——外国人急促的口味,各种奇花异草、杂乱的庭院中骄傲挺立的圣诞红——收拾行李、解开行李——不知道下一程要往何处?

现在,那些全都过去了,战争也结束了。绫恩·马区蒙回到家里了。

水手回家了,水手从海上回来了……“可是我已经不是当年离家的那个绫恩了。”她想。

她抬起头,发现罗力正盯着她。

凯西婶婶的宴会一向都大同小异。大体上说来,就像女主人一样令人感到屏息而不熟练。柯罗德医生似乎一直在尽力按捺他的暴躁性格,他对客人一成不变地很有礼貌——可是客人都看得出,他只是努力做出有礼的样子。

外表看来,林尼尔·柯罗德很像他哥哥杰若米。他很瘦,灰头发,可是缺少一般医生应有的沉着镇定,态度粗鲁唐突而不耐烦——也因此使很多病人忽略了他的医术和背后的亲切。他真正有兴趣的还是研究方面,喜欢探讨历史上各种草药的用法。他很有理智,很有头脑,所以对他太太那种捉摸不定的行为很难以忍受。

绫恩和罗力虽然一直称呼杰若米·柯罗德太太“佛兰西丝”,却称呼林尼尔·柯罗德太太为“凯西婶婶”。他们喜欢她,只是觉得她有点儿滑稽。

这次庆祝绫恩回家的宴会,只是他们一家人的事。

凯西婶婶亲切地向她侄女问好。

“你看起来真好,真健康,亲爱的。我想是在埃及晒成褐色的吧。有没有看我寄去的有关金字塔预言的书?真有意思。看完之后,什么都懂了,你说对不对?”

幸好戈登·柯罗德太太和她哥哥大卫来了,使绫恩免得回答这番问话。

“这是我侄女绫恩,这是罗莎琳。”

绫恩好奇而有礼貌地悄悄打量戈登·柯罗德的未亡人。

不错,这个为了钱嫁给戈登·柯罗德的女孩是很可爱。罗力说得没错,她有一种无邪的神情——大波浪黑头发,蓝色的爱尔兰眼睛,半张着的嘴。

她的其余部分就全都是豪华昂贵的东西——衣服、珠宝、仔细修饰过的手指、皮帽。身材很好,可是她好像并不懂怎么穿戴昂贵的服饰。换了绫恩·马区蒙,绝对不会这么穿!“可惜你就是没机会穿!”绫恩脑子里有个声音说。

“你好。”罗莎琳·柯罗德说。

她有点犹豫地转身看着她背后的男人。

她说:“这……这是我哥哥。”

“你好。”大卫·汉特说。

他是个瘦高个儿,黑头发、黑眼睛,他的表情并不快乐,带着挑战和无礼的意味。

绫恩马上发现柯罗德一家人所以不喜欢他的原因。她以前在国外也碰到过这种男人——鲁莽而且有点危险,是那种不值得信赖的人,他们有他们自己的法律,藐视世界上其他的一切。

绫恩随口问罗莎琳道:“喜欢住在富拉班吗?”

大卫·汉特不屑地轻轻一笑。

“可怜的老戈登对自己真不错,”他说,“什么钱都舍得花。”

事实上的确如此。当戈登决定在温斯礼村定居——或者说他决定在这儿度过他一部分忙碌的日子时,确实花了一番心血盖房子,他的个人主义太强,不愿意住在写过别人历史的屋子里。

他请了位年轻的现代建筑师来设计,随他的意思去发挥,温斯礼村至少有半数以上人觉得“富拉班”是栋可怕的屋子,不喜欢它又白又方的外表,建在墙上的家具、滑门,还有玻璃桌、椅。他们惟一真心喜欢的只有屋里的浴室。

罗莎琳初次看到的时候,惊愕地说:“真是个奇妙的房子。”大卫却笑得让她脸红。

“你刚从妇女皇家海军服务队退伍回来吧,对不对?”大卫问绫恩。

“是的。”

他用赞许的眼光看看她,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脸红了。

凯西婶婶又突然出现了,她老是有办法出人意料地在某个地方出现,也许是她参加太多招魂会学来的本事吧。

“吃晚饭了,”她喘着气说,又补充道,“我想还是别叫做‘晚餐’。这年头,谁也不敢期望太丰富的食物,要弄什么都好困难,对不对?玛丽·路易斯说她每个礼拜少付渔夫十先令,我觉得太不道德了。”

林尼尔·柯罗德医生一边对佛兰西丝·柯罗德说话,一边紧张而性急地笑着。他说:“喔,算了,佛兰西丝,你不能真的要我以为你相信那种事,走吧。”

他们走进简陋的旧餐厅。杰若米、佛兰西丝、林尼尔、凯西、亚黛拉、绫恩,还有罗力,这一大群柯罗德家人,再加上两个外人——罗莎琳和大卫。罗莎琳虽然冠上了柯罗德家的姓,却还没有像佛兰西丝和凯西那样融入这个家庭。

她仍然是个陌生人,不安而紧张。而大卫——他是不属于这个圈子的。是需要造成的,也是他自己选择的。绫恩一边就座,一边想着这个问题。

空气中似乎有阵阵感觉,一种强烈的电流……是什么?恨意?真是恨吗?

无论如何,总是一种消极性、破坏性的东西。

绫恩猛然想道:对了,我一回家就发现了,到处都一样,是战争造成的后果——憎恨、厌恶感,什么地方都一样,什么人都一样:火车上、公共汽车上、商店里,工人与工人之间,职员与职员之间,甚至农人与农人之间。憎恨是这样,这儿比任何其他地方都强烈,是存心这样的!

她又惊愕地想道:我们真的那么憎恨他们吗?这两个陌生人,拿走了一切我们认为属于我们的东西。

那么……不,不对,我们也许……还是不对,应该是他们憎恨我们。

这个重大的发现,使她一时陷入沉思中,忘了和坐在身边的大卫·汉特交谈。

他马上说:“想出什么头绪了吗?”

他的声音很愉快,觉得有点好笑似的,但是绫恩却很不安,也许他会以为她故意表现出恶劣的态度。

她立刻说:“对不起,我正在想世界局势。”

大卫冷冷地说:“真是太不新奇了!”

“对,是有点。现在大家都那么热心,可是看起来好像没什么用。”

“一般说来,要伤害人反而容易。过去几年里,我们已经想出一、两种这类的实用装置了——包括原子弹在内。”

“我就是在这个……喔,我不是指原子弹,是说怨恨,肯定而实际的怨恨。”

大卫镇定地说:“怨恨是没错,不过我宁可采取这个名词的实际意义。中世纪那时候最明显了。”

“你指的是什么?”

“大致上是指巫术。恶意的祈祷,做蜡人,月夜里施符咒,杀害邻居的猫,甚至杀死邻居本人。”

“你不会真的相信巫术吧?”绫恩不相信地问。

“也许吧,可是无论如何,偏偏有人做得像真的一样。现在,嗯……”他耸耸肩,“就算你和你们一家人都恨透了罗莎琳和我,也没什么用吧,对不对?”

绫恩猛然一扬头,她忽然觉得很有意思。

她礼貌地说:“现在恨你们已经太晚了。”

大卫·汉特笑了,他似乎也觉得很有趣。

“你是说我们已经赢了?不错,我们现在的确可以安心地享福了。”

“你觉得很有意思?”

“因为有那些钱?可以那么说。”

“不只是钱,我是说你从我们身上也得到很大的乐趣?”

“因为我打败了你们?嗯,也许吧。你们本来一直对那老头的钱很有把握,就像已经装进你们口袋一样。”

绫恩说:“别忘了,这么多年来,他一直给我们这种想法。他告诉我们用不着存钱,用不着为将来担心——叫我们放心照自己的计划去做。”

她想:罗力,就像罗力和他的农场。

“可是有一件事你们还不懂。”大卫愉快地说。

“什么事?”

“天下没有绝对安全的事。”

“绫恩,”凯西婶婶从桌子顶端靠向她这边,喊道:“莱斯特先生属下的精灵有一个四代牧师,告诉过我们好多有趣的事。你跟我一定要好好谈谈。我想埃及对你心理上一定有影响。”

柯罗德医生严肃地说:“绫恩还有别的事要做,没时间搞这些迷信。”

“你的偏见太深了,林尼尔。”他太太说。

绫恩对她舅母笑笑,然后又默不做声地想着大卫的那句话:

“天下没有绝对安全的事。”

对有些人而言,生活中到处都是危险,大卫·汉特就是那种人。绫恩不是在那种环境下长大的,但那个世界却深深地吸引着她。

大卫仍旧用那种缓慢而觉得有趣的声音说:

“我们可以再谈谈吗?”

“噢,可以。”

“好,你是不是还恨罗莎琳和我这种发财的方式?”

“对。”绫恩兴致勃勃地说。

“太好了,那你打算怎么办?”

“买点蜡来施巫术!”

他笑了。

“喔,不,你不会那么做,你不会用那种老掉牙的方法。你用的办法一定很现代化,而且可能很有效,只可惜你不会赢。”

“你为什么认定会有一场争斗?我们不是已经接受眼前的事实了吗?”

“你们表现得都很漂亮。真有意思。”

绫恩缓缓地说:“你为什么恨我们?”

那对深不可测的黑眼睛里仿佛闪耀着什么。

“我没办法让你们了解。”

“我想可以。”

大卫沉默了一两分钟,然后轻描淡写地说:“你为什么要嫁给罗力·柯罗德?他是个笨蛋!”

她提高声音说:“你一点都不了解他!根本不可能了解!”

大卫没有改变话题的意思,又问:“你觉得罗莎琳怎么样?”

“她很可爱。”

“还有呢?”

“可是好像不大开心。”

“对极了,”大卫说,“罗莎琳很傻,吓坏了,她一直很胆小,每次都是闯了祸还不知道怎么回事。要不要我告诉你一些罗莎琳的事?”

“如果你愿意的话。”绫恩客气地说。

“我很愿意。她本来很想当演员,不过演得不好。后来参加一个三流旅行剧团,到南非去旅行,因为她一直很喜欢南非。可是剧团在开普顿一筹莫展,她就嫁给一个奈及利亚来的政府官员。其实她并不喜欢奈及利亚——我想也不大喜欢她丈夫。要是他是那种爱喝酒又会打太太的丈夫,倒也不会怎么样,可是他是个很有学问的人,在丛林里开了间大图书馆,又喜欢谈玄学。他表现得非常好,也给她足够的零用钱。本来,两个人要是谈不来,他说不定会和好离婚——但是也可能不会,因为他是天主教徒。总而言之,幸好他得热病死了,罗莎琳也得到一点养老金。战争爆发之后,她搭船到北美去。事实上她并不喜欢北美,所以又换了一艘船,就在那条船上碰见戈登·柯罗德,把她可怜的一生完全告诉戈登。于是他们就在纽约结了婚,快乐地住了两星期,后来他被飞机投下的炸弹炸死,留给她一栋大房子,一大堆昂贵的珠宝和丰富的收入。”

“不错,这个故事的结局很快乐。”绫恩说。

“对,”大卫·汉特说,“罗莎琳虽然一点也不聪明,可是她运气一直很好——这也一样有用。戈登·柯罗德是个强壮的老头,六十二岁,很可能会再活二十年,甚至更久,那对罗莎琳可没什么意思,对不对?她嫁他的时候才二十四岁,现在也才二十六岁。”

“看起来还不到。”绫恩说。

大卫看看桌子对面,罗莎琳正在玩弄麦面,像个紧张的孩子似的。

“对,”他想了想,说,“你说得对。我想是因为她完全不花脑筋想东西。”

“可怜的东西。”绫恩忽然说。

大卫皱皱眉。

“你同情她干嘛?”他严厉地说,“我自然会照顾她。”

“那当然。”

他不悦地说:

“谁要是想打倒罗莎琳,就得先通过我这一关!我可是身经百战,什么场面都见过了!”

“现在又要我听你的生平大事了吧?”绫恩冷冷地问。

“最精简的版本,”他笑道,“大战爆发之后,我觉得用不着为英格兰上战场,因为我是爱尔兰人。可是我也像所有爱尔兰人一样喜欢打仗,当突击队员对我有一种无法抗拒的吸引力。我在战场上的确得到了一些乐趣,可惜后来腿受了伤,就只好到加拿大去,在那边训练了一些人。正当我不知道何去何从的时候,接到罗莎琳从纽约打来的电报,说她马上要再婚了!她并没说有什么好处,可是我很能捕捉字里行间的意思。所以马上赶过去,牢牢跟住这对快乐的新婚夫妇,又和他们一起回到伦敦。而现在……”他无礼地对她笑笑,“‘水手回家了,从海上回家了。’你回来了。就是这样。怎么了?”

“没什么。”绫恩说。

她和其他人一起站起来。

回到起居室时,罗力对她说:“你和大卫·汉特好像很谈得来,到底谈了些什么?”

“只是随便聊聊。”绫恩说。

“大卫,我们什么时候回伦敦?什么时候回美国?”

大卫·汉特用惊讶的眼神迅速地看了一眼坐在早餐桌对面的罗莎琳。

“不急嘛,对不对?这地方有什么不好?”他用欣赏的眼光迅速环顾了一下他们正在吃早餐的这个房间。“富拉班”建在一个小山坡上,从窗口可以对优美宁静的英国乡村景色一览无遗。山坡上种满了数以千计的雏菊,现在盛开的季节已经过去了,但是仍然留下了一片金黄。

罗莎琳一边玩弄着盘里的土司麦面,一边嘀咕道:“你说我们很快就会回美国,只要把手续办好就马上回去。”

“对,可是事实上没那么容易。事情总有个先后之分,你和我都没有生意上的理由优先办理。打完仗之后,事情都比较难办。”

他说话时,忍不住有点气自己。他说的理由虽然是真的,可是听起来却似乎是在推托。不知道对面那个女孩听起来是否如此。而且,她为什么又突然这么急着离开呢?

罗莎琳喃喃道:“你说我们只在这儿待一段时间,没说要留下来往。”

“温斯礼村有什么不好?‘富拉班’有什么不好?说呀!”

“没有——是他们,他们那一大堆人!”

“柯罗德家人?”

“对。”

“我觉得最有意思的就是他们,”大卫说,“我喜欢看他们那些臭脸上充满了忌妒和恨意。别剥夺我的乐趣,罗莎琳。”

她用困惑低沉的声音说:“我希望你不要那样想,我不喜欢那样。”

“打起精神来,女孩,我们已经受过太多苦。可是柯罗德家人却一直过得很舒服……很舒服,完全依赖戈登大哥,就像小跳蚤赖在大跳蚤身上一样。我恨他们那种人——我一向最恨那种人。”

她震惊地说:“我不喜欢恨人家,那太不好。”

“你不觉得他们恨你吗?难道他们对你很好……很友善吗?”

她不肯定地说:“他们没有对我不好啊,也没有伤害我嘛。”

“可是他们心里都恨不得那样做,娃娃脸,是真的。”他放肆地笑道:“要不是他们太爱惜自己的生命,有一个大晴天的早上,你一定会被发现给人用刀刺死在床上。”

她颤抖了一下。

“别说得那么可怕。”

“好吧……也许不会用刀,只是在汤里下毒。”

她颤抖着双唇凝视着他说:

“你是在开玩笑吧……”

他又变得正经起来。

“别担心,罗莎琳,我会照顾你。他们一定要先通过我这一关才行。”

她结巴地说:“要是你说的是真的……要是他们恨我们……恨我的话,我们为什么不赶快到伦敦去呢?到那边就安全了……用不着跟他们在一起。”

“住在乡下对你有好处,我的女孩。你知道你住在伦敦会不舒服。”

“那是打仗的关系……炸弹……”她闭上眼睛,发抖着说:

“我永远忘不了……永远……”

“不,你会忘掉的,”他温和地握着她的肩膀,轻轻说:“忘了那些吧,罗莎琳,你是受了震惊,可是现在已经过去了。再也不会有人丢炸弹了。别去想那些,通通忘掉。医生说要你在乡下多住些时候,所以我才带你离开伦敦。”

“真的?是真的吗?我以为……也许……”

“你以为什么?”

罗莎琳缓缓地说:“我以为你也许是为了她才想留下来。”

“她?”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就是那天晚上那个女孩,那个在妇女皇家海军服务队呆过的女孩。”

“绫恩?绫恩·马区蒙?”

“你很重视她,大卫。”

“绫恩·马区蒙?她是罗力的女朋友。守在田园的好罗力!那个像牛一样的傻蛋!”

“那天晚上,我看到你一直在跟她说话。”

“噢,看在老天的份上,别胡说了,罗莎琳。”

“你后来又见过她,对不对?”

“有一天早上我骑马的时候刚好碰到她。”

“你一定还会再跟她见面。”

“当然会见面!这地方那么小,走不了两步就会碰上柯罗德家的人。不过要是你以为我爱上绫恩·马区蒙,那就错了。她骄傲、自大、又讨人厌,一点也没礼貌。希望老罗力会喜欢她。不,罗莎琳,她不是我喜欢的那种女孩。”

她怀疑地说:“你肯定吗?大卫。”

“当然!”

她有点胆怯地说:“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摊牌——可是这是事实,真的。有一个女孩带来了麻烦和悲哀——一个从海外来的女孩,还有一个神秘的陌生人走进我们生活中,也带着危险来。有张死牌,还有……”

“好了,好了,你那些神秘的陌生人哪!”大卫笑道,“你真是太迷信了。

我劝你别跟任何神秘的陌生人打交道。”

他笑着大步走出去,可是一到屋外他的脸色就阴沉起来,皱眉自语道:“你运气太差了,绫恩。从国外回来,破坏了我们整个计划。”

他知道,此刻他正有意朝一条路走,希望碰到他们刚才提到的那个女孩。

罗莎琳目送他大步走过花园,穿过一座通往空地那边的小门,然后回到自己卧室,看着衣橱里的衣服。她对那件新貂皮大衣真是百看、百摸不厌,她居然也会有一件貂皮大衣,真是太棒了。就在这时,女佣上来通报说马区蒙太太来访。

亚黛拉紧闭着嘴坐在起居室里,心跳比平常快了足足一倍。好几天以来,她一直想向罗莎琳求助,但是却又拖延着。令她不解的是,绫恩的态度莫名其妙地改变了,现在她坚决反对她母亲向戈登的未亡人贷款来应急。

但是今天早上她又收到银行经理的来信,所以马区蒙太太还是决心违背女儿的意思,实在是再也无法拖延了。绫恩很早就出去了,马区蒙太太看见大卫·汉特朝步道那边走去——换句话说,时机真是太好了。她认为如果只有罗莎琳一个人在,事情会好办多了——她判断得果然没错。

尽管如此,她一个人在这间阳光充裕的起居室里等待时,还是觉得紧张极了。等她看到罗莎琳比平常更明显的“白痴一样的表情”,才稍微安心了一点。

亚黛拉心想:不知道是那次爆炸使她变成这个模样?还是她天生就是这样?

罗莎琳结结巴巴地说:“呃,早……早安,有事吗?请……请坐。”

“今天早上天气真好,”马区蒙太太愉快地说,“我的郁金香全开了,你的呢?”

女孩茫然地看着她。

“我不知道。”

亚黛拉心想:跟一个不谈家庭园艺的人,该换个什么话题呢?

她一时克制不住心里的那股酸意,脱口而出道:“当然啦,你有那么多园丁,什么都不用操心。”

“我想我们人手还不够,老马说还要再找两个人。可是工人好像非常难找。”

这些字句就像鹦鹉嘴里说出来的一样——或者像个小孩在重复从大人那儿听来的话。

不错,她就像个小孩一样。亚黛拉怀疑,难道这就是她的魅力所在吗?就是这一点吸引了顽固精明的老戈登,使他一点也看不出她既笨又没教养吗?无论如何,总不会光是为了她长得好看,因为有太多漂亮的女人都没让他看上眼。

但是对一个六十二岁的男人来说,稚气可能很有吸引力。这是她的本性?还是因为她经常摆出这种姿态,所以已经不知不觉地变成她的第二本性了?

罗莎琳又开口道:“大卫出去了,恐怕……”马区蒙太太立刻回想起此行的目的。也许大卫一会儿就会回来,现在她必须马上把握机会。她觉得有点难以开口,不过总算还是硬着头皮说出来了。

“不知道……你能不能帮我一点忙?”

“帮你忙?”

罗莎琳似乎很惊讶,很不了解。

“我……现在情况不大一样了……你知道,戈登一死,我们所有人的情况都不一样了。”

她想:你这个大白痴,难道一定要这样逼我吗?你明明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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