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遗产风波/涨潮时节/致命遗产(波洛系列)》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完结】 > 波洛 遗产风波(涨潮时节).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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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当前章节:13784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2:24

一定知道!你自己不是也穷过吗?

这一刻,她真是恨罗莎琳,因为她——亚黛拉·马区蒙必须坐在这儿,为了钱向罗莎琳摇尾乞怜。她想:我不能这么做——无论如何都不能。

突然之间,长久以来的忧思和一切模糊的计划又都闪过她的脑海:

把屋子卖掉……(可是又搬到什么地方呢?附近根本没有小房子——当然也没有任何便宜的房子)收些房客——(可是她实在处理不了那么多烹饪和家事,要是绫恩能帮忙……可是她就快嫁给罗力了)搬去跟罗力和绫恩一起住?(不,她绝不会做那种事!)找个工作?(什么工作?谁会雇用一个没受过训练,既老又疲倦的女人呢?)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话……却又痛苦地和自己交战,看不起自己。

“我指的是钱。”她说。

“钱?”罗莎琳问。

她似乎真的很惊讶,仿佛一点都没想到这方面。

亚黛拉结巴地坚持说下去:

“我在银行已经超支了,而且还欠了些账单——修理房屋的钱,税金也还没付。你知道,什么都减少了一半,我是说我的收入,可能是税金的关系。你知道,戈登一直都帮我们的忙——屋子需要修理,油漆什么的,一向都由他负责。

他另外还给我们一些零用,固定替我们在银行里存点钱。他老是叫我们别担心,我也从来没操心过。我是说,他活着的时候,什么都没问题,可是现在……”

她停下来,觉得很不好意思,但同时也松了—口气。毕竟,最糟的事已经过去了。要是面前这个女孩要拒绝,就让她拒绝好了,顶多也不过如此。

罗莎琳看来很不舒服。

“喔,老天,”她说,“我不知道,我从没想到……我……呃,好,当然,我会问问大卫。”

亚黛拉不高兴地抓着椅子扶手,绝望地说:“你不能给我一张支票吗?……现在不行吗?”

“可……可以,我想可以,”罗莎琳似乎吓了一大跳,她起身走向书桌,在好几个抽屉里摸索了半天,最后拿出一本支票簿,“要不要我……多少钱呢?”

“五……五百镑……可以吗?”亚黛拉脱口而出。

“五百镑。”罗莎琳顺从地写好支票。

亚黛拉觉得如释重负。不是很容易吗?她有点失望地发现,自己心里的感激少,却对轻易得到的胜利感到有些不齿。罗莎琳实在头脑简单得使人奇怪!

女孩从书桌前站起来走向她,笨拙地把支票递过来。此刻,尴尬的人反而好像是她了。

“希望这个可以了,真是对不起。”

亚黛拉接下支票,粉红色的纸张上歪斜地写着几个孩子气的字:

马区蒙太太,五百镑,罗莎琳·柯罗德。

“你真好,罗莎琳,谢谢你。”

“喔,请你……我是说……我早就该想到……”

“你真好,亲爱的。”

手提袋里有了那张支票,亚黛拉·马区蒙就像完全换了个人一样。这个女孩真好,要是再拖延下去,这次会面恐怕反而会有点尴尬,于是她就向主人道别离开了。

她在走道上碰见大卫,愉快地向他道过早安,又快步往前走。

“那个姓马区蒙的女人来干什么?”大卫一进门就这么问。

“呃,大卫,她急着要用钱,我从来没想到……”

“我想你一定给她了吧?”

他半带幽默、半带失望地说。

“你一个人留在家里实在没办法叫人放心,罗莎琳。”

“噢,大卫,我拒绝不了,而且无论如何……”

“无论如何……?什么?你给了她多少?”

罗莎琳小声地喃喃道:“五百镑。”

想不到大卫却意外地笑了。

“就这么点儿!”

“喔,大卫,钱不少啊!”

“现在对我们根本算不了什么,罗莎琳,你好像一直不了解,你已经是个很有钱的女人。不过话说回来,如果她向你借五百镑,只要能借到两百五十镑,她也会很满意了。你应该学会借钱给人的技巧!”

她喃喃说:“对不起,大卫。”

“亲爱的女孩,那到底是你自己的钱啊!”

“不是,不能真的算是。”

“好了,别又从头说起了。戈登·柯罗德来不及立新遗嘱就死了,这是我们运气好。你和我胜利了,可是其他人却输了。”

“这样……不大应该。”

“算了,我亲爱的罗莎琳妹妹,你不是也很喜欢享受这一切吗?有大房子住,有佣人,还有那么多珠宝,不是像做梦一样吗?感谢上帝!有时候我真怕自己会一觉睡醒之后,发现这只是个梦。”

她也跟着他笑起来,他用眼角悄悄地看着她,觉得很满足。他知道怎么安抚他的罗莎琳。她有良心,使他多少有些不便,可是有就是有,他也奈何不了。

“真的,大卫,真的像在做梦——或者看电影一样。我好喜欢这些,真的好喜欢。”

“可是我们一定要好好把握现有的东西,”他警告她,“别再送柯罗德家任何礼物了,罗莎琳。他们任何一个人都比以前的你、我有钱。”

“嗯,我想是。”

“绫恩今天早上到什么地方去了?”他问。

“我想是到长柳居去了。”

到长柳居去——去看罗力——那头牛——那个乡巴佬!他的幽默消失了——她准备跟那家伙结婚了,是吧?

他闷闷不乐地跨着大步走到屋外,穿过杜鹃花丛和山丘上的小门,下面那条步道可以通往罗力的农场。

大卫站在那儿时,看到绫恩·马区蒙从下面的农场走上来,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挑衅地扬起下巴,大步上前迎向她。他们在半山的阶梯上相遇。

“早啊!”大卫说,“婚礼什么时候举行?”

“你不是问过了吗?”她反驳道,“你明明知道是六月。”

“你就这么接受了?”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大卫。”

“不,你知道,”他轻蔑地笑笑说,“罗力!罗力是什么东西?”

“是个比你好的男人,要是你敢碰他,你就小心点。”她轻描淡写地说。

“我相信他的确比我好,可是我也的确敢碰他。为了你,我敢做任何事,绫恩。”

她沉默了一两分钟,最后说:“你不懂,我爱罗力。”

“我很怀疑。”

她生气地说:“我爱他,告诉你,我爱他。”

大卫用搜索的眼光凝视着她。

“每个人都会看到自己的影像——我们心目中希望自己成为的模样。你所看到的是深爱着罗力,打算定居下来,心满意足地和他住在一起,再也不离开这儿的你。但是那却不是真正的你,对吗?绫恩。”

“喔?那真正的我又是怎样?真正的你又是怎样呢?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应该说我想要安全,想要暴风雨之后的宁静,巨浪狂涛之后的安定。可是很难说,有时候我怀疑你和我都想——找麻烦。”他不高兴地说,“真希望你从来没在这里出现过。一直到你回来之前,我都过得非常快乐。”

“你现在不快乐?”

他盯着她,她觉得兴奋起来,呼吸也加快了。她从来没有那么强烈地感受到大卫的吸引力。他伸出手,用力抓着她肩膀,把她转过来面对自己。

但是忽然之间,他的手又放松了,望着她肩后的山丘。她转头看是什么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富拉班”的小门里刚走进一个女人。大卫激烈地问“那是谁?”

绫恩说:“好像是佛兰西丝。”

“佛兰西丝?”他皱眉道,“她想干什么?”

“也许只是顺路看看罗莎琳。”

“亲爱的绫恩!只有有特殊目的的人才会去看罗莎琳,令堂今天早上刚刚去过。”

“我妈?”绫恩猛然倒退一步,皱眉道,“她想要什么?”

“你不知道?钱!”

“钱?”绫恩全身都僵硬了。

“已经拿到手了。”大卫微笑着说——那种冷淡又无情的微笑,在他脸上真是再适合不过了。

一、两分钟之前,他们曾经很接近,但是此刻却仿佛被敌意隔开了好几哩。

绫恩喊道:“喔,不,不,不。”

他模仿她的口气说:“喔,对,对,对。”

“我不相信!多少钱?”

“五百镑。”

她猛然吸了一口气。

大卫似乎很高兴地说:“不知道佛兰西丝打算要多少?让罗莎琳一个人留在家里五分钟都不安全!可怜的女孩,她不知道怎么拒绝别人。”

“还有——别人去过吗?”

大卫嘲弄地笑笑。

“凯西婶婶欠了点债……喔,没多少,只要两百五十镑就可以解决……可是她担心会传到柯罗德医生耳里!那些负债是灵媒引起的,所以他可能不会同情她。不过,她当然不知道……”大卫顿一顿,接着说:“医生自己也向我们借了钱。”

绫恩低声说:“你会把我们想像成什么样!你会把我们想像成什么样!”然后,她忽然意外地拼命向山脚下的农场跑去。

他皱着眉头送她离开。她是去找罗力,像一只飞回窝巢的鸽子一样飞向他,这一点使他感到很不悦。

他又抬头看看山丘上,皱皱眉。

“不行,佛兰西丝,”他低声自语道,“我想不行,你选错了日子。”然后大步走向高处。

他穿过小门,经过杜鹃花丛和草坪,一声不响地走进起居室,佛兰西丝正在对罗莎琳说:“我真希望能一一说清楚,可是你知道,罗莎琳,事情实在很难解释……”

她身后有个声音说:“是吗?”

佛兰西丝·柯罗德猛然转过身,她不像亚黛拉·马区蒙那样,故意趁罗莎琳独自一个人的时候来。她需要的款项很大,罗莎琳不会不问她哥哥擅自作主。事实上,佛兰西丝宁可和他们俩人一起讨论这件事,而不愿让大卫觉得她想趁他不在时,从罗莎琳身上弄到钱。

她为了专心把事实说清楚,所以没听到他进来的声音。他的话吓了她一跳,她也发现他此刻心情非常坏。

“喔,大卫,”她安祥地说,“真高兴你回来了。我刚刚在跟罗莎琳说,戈登一死,杰若米就像掉进一个无底洞一样,所以我想问问她能不能帮忙。事情是这样的……”

她迅速地倾诉着——有关的那一大笔钱——戈登的支持——口头上的承诺——政府的限制——抵押——”

大卫内心深处起了一种欣赏的感觉。这个女人真会说谎!整个故事听起来像真的一样!可是,这当然不是事实!他猜想:事实不知道究竟如何?杰若米欠了债?如果他让佛兰西丝来玩这套把戏,一定是相当迫切的事。她也是个骄傲的女人……他问道:“一万镑?”

罗莎琳惊讶地喃喃说:“好大一笔钱。”

佛兰西丝迅速说:“对,我知道,如果不是这么难筹措的一笔钱,我也不会来找你们了。可是如果没有戈登支持,杰若米绝对不会参加这笔生意。戈登死得那么突然,真是太不幸了。”

“害得你们都从温暖安全的窝巢掉下来,失去了庇护?”大卫的声音很不愉快。

佛兰西丝眼里闪过一抹微弱的光芒,说:“你把事情说得像图画一样!”

“你知道,罗莎琳不能动用本金,只能用那些收入,而且她还要付一千九百零六镑所得税。”

“喔,我知道,现在税金高得怕人。可是你们可以想办法,不是吗?我们会……”

他打岔道:“是可以想办法,可是我们不愿意!”

佛兰西丝迅速转身对罗莎琳说:

“罗莎琳,你真是个慷慨的……”

大卫打断了她的话。

“你们柯罗德一家子以为罗莎琳是什么?是头乳牛吗?在她面前,你们全都对她——暗示,要求,乞怜,可是在她背后呢?耻笑她,憎恨她,仇视她,希望她死掉……”

“没有这种事。”佛兰西丝喊道。

“是吗?告诉你,我对你们烦透了!她也一样。你们别想从我们身上得到钱,以后也不用再来诉苦了。你懂了吗?”

他气得脸都变黑了。

佛兰西丝站起来,脸上木然没有任何表情。她心不在焉地拿出一副软皮手套,但却很郑重,仿佛代表了什么意义似的。

“你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大卫。”她说。

罗莎琳喃喃低语道:“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佛兰西丝没有注意她,就像她并不在房里似的。

她向门口走了一步,停下来,看着大卫说:

“你说我恨罗莎琳,你错了,我并不恨她——可是我恨——你!”

他皱着眉头看看她,她又说:

“女人总要想办法活下去,罗莎琳嫁了一个比她大很多的男人,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可是看看你!你必须依赖自己的妹妹过日子,舒舒服服地靠她——吃软饭!”

“我只是替她赶走那些贪心的人。”

他们彼此站着凝视对方。他知道她在生气,也忽然发觉佛兰西丝·柯罗德是个危险的敌人,她会表现得很不客气,什么都不在乎。

她又开口说话时,他觉得有点不安,但是她说得并不明显。

“我会记住你的话,大卫。”

然后,她经过他身边走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她的话是种威胁。

罗莎琳在哭泣。

“喔,大卫,大卫——你不该对她说那种话。他们那些人当中,她对我最好了。”

他生气地说:“闭嘴,你这个小傻瓜!你难道要他们把你踩在脚底下,再把你的血吸干吗?”

“可是那些钱……如果……如果不应该属于我……”

他的眼光使她畏缩了。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大卫。”

“希望不是。”

他想:良心,是最大的魔鬼!

他不赞同罗莎琳的良心,那会使将来处理事情很困难。

将来?他一边皱眉看着她,一边让思绪飞驰。罗莎琳的未来——他自己的未来——他一向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现在更知道,可是罗莎琳呢?她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呢?

他的脸色黯淡下来时,她尖叫起来,忽然颤抖地说:“喔!有人想要我死!”

他好奇地看着她,说:“原来你也看出来了?”

“你指的是什么?大卫。”

“我是说有五个——六个——七个人恨不得早点送你进棺材!”

“你不会是说……谋杀……”她吓坏了,“你觉得那些人会杀人?……不,像柯罗德家人那么好的人,绝对不会杀人。”

“我不知道像他们那种‘好’人是不是真的不会杀人,可是只要有我照顾你,他们就绝对没办法得手,他们一定要先想办法除掉我才行。万一他们真的杀了我,哈,那你就只好自己多小心了!”

“大卫……别说得那么可怕。”

“你听清楚了,”他抓住她的手臂,“万一我不在了——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罗莎琳。记住,生活并不安全——很危险,危险透了,尤其是你!”

“罗力,能不能给我五百镑?”绫恩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色苍白地噘着嘴对罗力说。

他像对马说话一样,用安抚的口气说:“慢慢说,慢慢说,小女孩,到底怎么了?”

“我需要五百镑。”

“老实说,我也需要。”

“罗力,我是说真的。能不能借我五百镑?”

“我已经透支了,那部新的曳引机……”

“对,对……”她打断那些农场上的话,“可是你总有办法筹钱……如果有需要的话,对不对?”

“你要钱做什么?绫恩,是不是惹上什么麻烦了?”

“我要钱是为了他……”她把头转向山丘上那栋大屋子。

“汉特?你怎么会……”

“都是妈,她跟他借钱,她……她急着要用钱。”

“嗯,我想是。”罗力似乎很同情,“她的日子的确不好过。希望我能帮她一点忙……可惜没办法。”

“我受不了她向大卫借钱。”

“忍耐点,小女孩,事实上是罗莎琳拿出钱来。而且话说回来,向他们借钱又为什么不行呢?”

“为什么不行?罗力,你说‘为什么不行’?”

“我不懂罗莎琳为什么不能偶尔救救急。老戈登没留下一点钱就走了,要是罗莎琳明白这种情形,就会知道应该到处帮点忙。”

“你没向她借钱吧?”

“没有,那不一样啊!我不能硬着头皮去向一个女人借钱,我做不出那种事。”

“难道你看不出来,我不愿意接受大卫·汉特的——恩惠吗?”

“没有啊,那不是他的钱。”

“根本就等于他的钱一样,罗莎琳完全受他的控制。”

“喔,我知道,可是在法律上不是他的。”

“你就不肯,就不能……借我一点钱吗?”

“听我说,绫恩……如果你真的有困难,譬如说被人勒索或者欠了债,我可以卖土地、卖股票,可是那要冒很大的险。我的情况才刚刚好转,而且谁知道该死的政府下一步会怎么做……那些烦死人的表格……只有我一个人承担这些,负担实在非常重。”

绫恩难过地说:“喔,我知道,要是强尼没死……”

他大声说:“不许提强尼!一个字都不许说!”

她惊讶地瞪着他,他的脸孔扭曲而且胀红,好像气极了。

绫恩转身离开,缓缓走回白屋。

“妈,你就不能把钱还人家吗?”

“亲爱的绫恩,我已经拿支票到银行去过了,后来又付了亚瑟、包格汉、奈华的账单,奈华已经等得很不耐烦了。喔,亲爱的,我这下可放心了!我已经好多个晚上没睡了,说真的,罗莎琳真是太好了,那么善解人意。”

绫恩挖苦道:“我想你以后还会一次又—次地去找她。”

“希望用不着,亲爱的。你知道我会尽量节省,可是话说回来,现在东西都那么贵,甚至还会变得更糟糕。”

“对,我们也会越变越糟,要向人家讨钱了。”

亚黛拉胀红了脸。

“我觉得这样说不大好,绫恩。我跟罗莎琳解释过了,我们一直很依赖戈登……”

“那根本就不对,我们根本就不应该依赖他。”绫恩又说,“他没错,他确实有权利看不起我们。”

“谁看不起我们?”

“那个讨厌的大卫·汉特。”

“说真的,”马区蒙太太肃然地说:“我觉得大卫·汉特怎么想根本不要紧。幸好他今天早上不在,不然一定会影响那个女孩。当然,她对他是言听计从。”

绫恩换了个话题。

“妈,我回家第一天早上,你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你说:‘如果他真是她哥哥的话’。”

“喔,那个啊,”马区蒙太太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你知道,别人多多少少有点闲话。”

绫恩静静等她说下去,马区蒙太太轻咳一声,接着说:“那种女人……那种大胆的女人(当然啦,戈登完全被蒙在鼓里)……多半都有了……呃,背后有了男人。假定她告诉戈登,她有个哥哥……然后打电报给他,那个男人就出现了,戈登怎么知道他是不是她哥哥?可怜的戈登,她说什么都相信,一点也不怀疑她。就这样,她‘哥哥’跟他们一起回到英国……可怜的戈登一点也没起疑心。”

绫恩严肃地说:“我不信,我不信。”

马区蒙太太扬起眉头。

“其实,亲爱的……”

“他不是那种人,她……她也不是。也许她很傻,可是很好……对,她真的很好。只是别人心里太污秽了,告诉你,我不相信。”

马区蒙太太故作威严的样子说:“实在不用那么大喊大叫。”

一星期之后的下午五点二十分,一个褐色皮肤的高个子男子背着背包跨下火车,走进温斯礼区月台。

对面月台上有一群高尔夫球手正在等待上行的火车。留胡子的高个男人交出车票,走出月台。他犹豫地站了一、两分钟,然后看到路标“往温斯礼村步道”,于是坚定轻快地迈开脚步朝那个方向走。

长柳居中,罗力·柯罗德刚替自己沏好一杯茶,忽然有个影子投射在厨房桌上,他抬起头来。

有一会儿,他以为站在门口的女孩会是绫恩,但却又惊讶地发现,来人居然是罗莎琳·柯罗德。

她身上穿着一件橘色和绿色交错的宽条纹粗布套装——罗力绝对想不到,这种特意做出来的简单样子,反而要花更多钱。

到目前为止,他所看到的她都是穿着昂贵的都市款式衣服,而且带着一种不自然的味道——他觉得就像模特儿穿着不属于她本身、而且属于雇用她的公司的服饰在台上展示似的。

但是,今天下午这个穿着宽条纹鲜艳色彩乡村服饰的罗莎琳·柯罗德,却像完全换了一个人。她的爱尔兰血统这时似乎更吸引人,黑色的卷发和可爱的蓝眼睛,显得特别可爱。她的声音也有种柔和的爱尔兰口音,而不是平常那种装腔作势的音调。

“今天下午真可爱,”她说,“所以我出来散散步。”

她又说:“大卫到伦敦去了。”

她的口气几乎有点害羞的罪恶感,然后红着脸从皮包里拿出香烟盒,递给罗力一枝,他摇摇头,想替她找火柴点烟。但是罗莎琳已经拿出一个昂贵的金制小打火机,罗力看她没有点着,便拿过打火机,用力一打就点燃了。她低头用烟去就火时,他发现她的睫毛又长又黑,他想:老戈登确实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罗莎琳退后—步,用羡慕的口吻说:“你养的小母牛真可爱。”

罗力很惊讶她居然对这些有兴趣,就开口谈起农场上的事。他对她的兴趣感到很诧异,可是看出来的确是真心的,而且她对农场上的事知道的可真不少,也很熟悉制造牛油和挤牛奶等事。

“哈,你真像个农人的妻子,罗莎琳。”他笑着说。

她脸上的生动活泼顿时消失了。

她说:“我们有过—个农场……在爱尔兰……是我到这边来以前……到……”

“到你参加剧团之前?”

她有点渴望,甚至——他觉得——有点罪恶感地说:“没那么久——所以我记得很清楚。”忽然又神采奕奕地说,“我可以替你挤牛奶吗?罗力,现在。”

这真是个完全不同的罗莎琳,大卫·汉特会赞成她提到农场上的往事吗?罗力认为不会。大卫一直想让别人以为他们是爱尔兰有田地的世家,但是罗力觉得罗莎琳的话更接近事实。最初生活在农场上,接着受到舞台的诱惑,随旅行剧团到南非,结婚——孤独地住在中非——逃避——绝裂——最后在纽约嫁了个百万富翁。

不错,罗莎琳·汉特从挤过牛奶的日子之后,又走了一段很长的旅程。她脸上有一种无邪、傻兮兮的表情,像是没有经历过什么大风浪。而且她看起来好年轻,远比她实际年龄二十六岁年轻得多。

她有一种魅力,就像他今天早上赶到屠宰商那儿的小牛一样惹人可怜。他看着她,就像看那些小牛一样。可怜的小家伙,可惜它们都得被宰掉……罗莎琳眼中涌出—股警觉的神情,她不安地问道:“你在想什么?罗力。”

“要不要看看农场和牧场?”

“好啊,我真的很想看。”

他对她的兴趣觉得很有趣,带她参观了整个农场。可是等他最后要替她泡杯茶时。她眼中又露出警觉的神情。

“喔,不用了,谢谢你,罗力……我最好早点回去了。”她低头看看表,“哇!好晚了!大卫要搭五点二十的火车回来。他一定会奇怪我到什么地方去了,我……我要赶快走了。”又羞怯地加了一句:“我玩得很愉快,罗力。”

他想:这是真话,她确实玩得很愉快,因为她可以自自然然地表现出生涩质朴的自我。她显然很怕她哥哥大卫,大卫是—家的首脑,只有这—次她溜出来—下午……像个放假的仆人一样,事实上她却是富有的戈登·柯罗德太太!

他站在门口冷冷地笑着,目送她快步走向山上的“富拉班”。就在她快到木门时。一个男人也走近了……罗力本来以为是大卫,但却是一个比大卫结实高大的男人。罗莎琳后退一步让他先进去,然后轻快地跳进去,加快脚步跑回去。

不错,她轻松地玩了一下午,而他,罗力,却浪费了宝贵的一个多小时!不过也许算不上浪费,罗莎琳似乎很喜欢他,这一点也许派得上用场。她是个美丽的东西——对,今天早上那些小牛也很漂亮,可怜的小东西!

他站在那儿沉思时,忽然被一个男人的声音吓了一大跳。

罗力猛然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戴宽边帽的大个子男人,背上扛着一个背包。

“温斯礼村是从这里走吗?”

罗力瞪大眼睛看着他,他又重复一次问话,罗力好不容易才集中思想,答道:“对,朝右边一直走,穿过一个空地,走到大路的时候左转,再走三分钟左右就到了。”

这段话他已经向很多人重复过了,外地来的人走出火车站之后,照着指标向小山上走,可是从小山另外一边下来之后,看不到任何路标,而且“黑井林”又挡住了远方的温斯礼村,所以外人往往失去信心,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温斯礼村是个谷地,只看得到教堂的尖塔。

陌生人的第二个问题比较不平常,可是罗力没有多想就回答道:“有两家,一家是‘史泰格’,一家是‘贝尔斯和莫利’。两家都一样好——或者说一样坏。不过我想你会订到房间的。”

这个问题使他对陌生人多看了两眼,因为现在一般人到任何地方之前,多半都会先订好房间。

这个陌生人很高,褐色的面孔上留着胡须,眼睛非常非常蓝。他大概四十岁左右,看起来像是什么都不怕的人,或许,也不是个讨人喜欢的人。

罗力想,大概是从国外某个地方来的,他的口音是不是带点殖民地的鼻音呢?奇怪的是,这张脸似乎并不十分陌生。

他在什么地方看过这张脸?或者看过类似的脸?

正当罗力在努力找寻这个问题的答案时,陌生人又意外地问:“能不能告诉我,这附近是不是有栋叫‘富拉班’的屋子?”

罗力缓缓地答道:“对,不错,就在那个山丘上。你刚才一定经过那附近——我是说,如果你从火车站沿着步道一直走来的话。”

“对,我就是,”他转身望着山丘,“就是那栋又大又新的白房子吧。”

“对,就是那一栋。”

“地方很大,”那人说,“一定要花不少管理费。”

罗力想:要花大钱了,而且是我们的钱。

一股怒气使他暂时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忽然之间,他又惊醒过来,发现陌生人正用好奇思索的眼光望着山上。

“谁住在那儿?”他问,“是……柯罗德太太吗?”

“对,”罗力说,“戈登·柯罗德太太。”

陌生人扬扬眉,似乎觉得很有意思。

“喔,”他说,“戈登·柯罗德太太,她真好命!”然后轻轻一点头。

“谢了,朋友。”他说,同时把背包换了一边,大步走向温斯礼村。

罗力转身缓缓地走回农场,心中对一件事仍感到不解。

他到底在什么地方看过那家伙?

当晚九点三十分左右,罗力推开厨房桌上那一大堆表格站起来,心不在焉地看着壁炉上的绫恩的照片,然后走出屋子。十分钟后,他推开“史泰格沙龙”的门。吧台后的酒店女老板碧翠丝·李平考特微笑着对他表示欢迎。她觉得罗力是个好人。罗力喝了些苦酒,随便谈了些批评政府的话、天气、各种农作物的收成等等。

不久,罗力向碧翠丝靠近些,悄悄问道:

“是不是来了生人?高个子,戴软帽子的。”

“对,罗力先生,大概六点左右来的,是吗?”

罗力点点头。

“他下午经过我那儿,跟我问了路。”

“对,看起来好像是生人。”

“不知道他是谁。”罗力笑着看看碧翠丝。

碧翠丝也对他笑笑,答道:

“罗力先生,如果你想知道,很简单啊。”

她从吧台下钻出去,一会儿,拿着一本皮面的旅客登记簿回来。

她打开登记新到旅客的那一页,最后那一栏上写着:恩纳可·亚登,来自开普顿,英国人。

是个晴朗的早晨,树上的鸟儿愉快地唱着歌,罗莎琳穿着昂贵的乡村服饰,快乐地下楼吃早餐。

近来老是积压在她心头的那些疑虑和畏惧,仿佛都已经消逝了。大卫今天脾气很好,笑着戏弄她,他前—天到伦敦办事,结果很满意。早餐煮得很好,女佣服侍得也很周到,他们刚吃完早餐,邮件就送到了。

一共有七八封罗莎琳的信——账单、慈善机关的请求、地方人士的邀请——没什么特别的事。

大卫把两份小账单放在一边,打开第三个信封,信的正文跟信封上的字体—样,都是打的字。

亲爱的汉特先生:

我觉得直接跟你谈要比跟令妹“柯罗德夫人”谈要恰当得多,免得她多少会受惊。简而言之,我有罗勃·安得海上校的消息,也许她会乐于知道。

我住在史泰格旅馆。如果你今晚能够大驾光临,我非常乐于和你详谈。

恩纳可·亚登敬笔大卫喉咙里忍不住发出—个声音,罗莎琳微笑着抬起头,但却迅速变成警觉的表情。

“大卫……大卫……怎么了?”

他默默地把信递给她,她看完之后说:

“可是……大卫……我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你自己会看,不是吗?”

她胆怯地看看他。

“大卫……这是不是说……我们该怎么办?”

他皱着眉……迅速在脑子里拟好了计划。

“没关系,罗莎琳!不用担心,我会处理……”

“可是……”

“别担心,亲爱的女孩,一切有我。听我说,你只要马上收拾行李,到伦敦去,等我有消息再说,懂了吗?”

“对,对,我当然懂,可是大卫……”

“照我的话去做就好了,罗莎琳。”他对她笑笑。他是那么亲切,那么有把握,“快去收拾行李,我送你到车站,你可以搭十点三十二那班车,告诉大厦门房,你不想见任何人。要是有人想见你,就说你进城了。给他一镑小费。懂吗?

告诉他,除了我,你谁都不见。”

“喔……”她用双手抚着面颊,用可爱而畏惧的眼睛望着他。

“没事,罗莎琳,只是要耍点手段,你不懂那些花样,那是我的看家本领。

我要你走只是为了放手处理,没别的意思。”

“我不能留下来吗?大卫。”

“当然不行,罗莎琳,理智一点。不管这家伙是谁,我都要放心地对付他。”

“你看他会不会是……是……”

他加重语气说:“现在我什么都不想,最重要的是先让你离开,我才能站稳立场。快去——做个好女孩,别跟我争。”

她转身走出房间。

大卫皱眉看着手上的信。

很暖昧……很有礼貌……字句挑选得很恰当——但却可能另有言外之意。可能是真心关怀,也可能是暗藏威胁的意味。他一再回味着信中的字句——我有罗勃·安得海上校的消息——直接跟你谈……比较好——乐于和你详谈——“柯罗德夫人”。去他的,他实在不喜欢这个引号——“柯罗德夫人”。

他看看信末的署名:恩纳可·亚登,心里忽然想到一件事——一句诗。

当晚,大卫走进史泰格旅馆大厅时,发现厅中像平常一样没人。左边有扇门上写着“咖啡厅”,右边门上写着“休息室”。较远的那道门上标着“房客专用”,右边是个通往酒吧的走道,可以听到里面传出的模糊声音。此外还有一个标着“办公室”的玻璃柜台,窗户边上有个叫人的铃。

大卫从经验中知道,有时候得按四五次铃才会有人出来。除了吃饭时间之外,史泰格旅馆的大厅就像个无人荒岛似的。

这一回,大卫按了三次铃之后,碧翠丝·李平考特小姐从酒吧那条通道走出来,一边用手整理着一头金发。她走进玻璃柜台,优雅地对他笑笑。

“晚安,汉特先生,这个季节还有这种天气,可算冷了,对不对?”

“是的……我想是吧。是不是有位亚登先生住在这儿?”

“我看看。”李平考特小姐仿佛真的不知道似地摸索着,她一向喜欢用这种手法来显示出“史泰格”的重要性。“喔,对,恩纳可·亚登先生,五号房,在二楼。一定找得到,汉特先生。上楼以后往左边走就会看到。”

大卫照她的话找到五号房间,敲敲门,里面有个声音说:

“进来。”

他走进去,把门带上。

碧翠丝·李平考特离开办公室柜台之后,马上喊道:“莉莉。”一个格格笑着、眼睛像煮熟的白醋栗一样的女孩应声走来。“你照顾一下,我去整理床单。”

莉莉说:“没问题,李平考特小姐。”格格一笑,突然叹口气说:“我老觉得汉特先生真是太帅了,你说对不对?”

“喔,打仗的时候我看过很多那种人。”李平考特小姐厌世似地说,“像一些开战斗机的驾驶员,谁也不知道他们拿的支票可不可靠,往往得靠自己的判断。不过当然啦,我觉得那样很可笑,莉莉,我喜欢有水准的东西,我一向喜欢有格调的东西,我说啊,绅士就是绅士,就算驾着曳引机,也还是个绅士。”

说完,碧翠丝就离开莉莉,上楼去了。

五号房间里,大卫·汉特停在门口,打量这个自称恩纳可·亚登的男人。

四十来岁,一副游手好闲的模样,看来是个见过大风浪的人——总而言之,似乎是个不大好对付的人。这是大卫的第一印象。除此之外,深不可测,是匹黑马。

亚登说:“嗨……你是汉特吧?很好,请坐,来点什么?威士忌?”

他很会享受,大卫看得出来,房里有不少好酒——而且在这个春寒料峭的夜晚,壁炉里也点着炉火。他身上穿的衣服不是英国师傅裁剪的,但穿的方法却和英国人一样。这个人的年纪也正好……“多谢,”大卫说,“来杯威士忌好了。”

“要不要加苏打水?”

“加一点。”

他们俩人像狗一样,各自调整着位置——彼此绕圈子打量着对方,背挺得直直的,颈上的毛紧张地竖着,随时可以对对方表示友善,也可以咆哮甚至咬对方一口。

“随意!”

“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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