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称恩纳可·亚登的那个人说:“接到我的信很意外吧?”
“老实说,”大卫答道,“我一点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不……不……不……不懂,呃,也许吧。”
大卫说:“你说你认识舍妹的前夫——罗勃·安得海?”
“对,我跟罗勃很熟,”亚登笑着说,同时悠闲地向空中吐烟圈,“也许可以说比任何其他人都了解。你没见过他吧?汉特。”
“没有。”
“喔,这样也好。”
“什么意思?”大卫不客气地问。
亚登悠闲地说:“亲爱的朋友,我只是说这样就单纯多了——没有别的意思。很抱歉让你跑一趟,可是我想最好不要……”他顿一顿,接着又说:“不要让罗莎琳知道。用不着给她增加不必要的痛苦。”
“能不能打开天窗说亮话?”
“当然,当然,好吧,你有没有怀疑过……怎么说呢……安得海死得有点可疑?”
“你到底在说什么?”
“好吧,你知道,安得海的想法有点奇怪。可能是侠义精神——也可能是其他原因——可是我们不妨这么说,几年前某个时候,安得海如果被人当作死了,会有某种好处。他一向善于安抚土着,所以毫不费功夫就编了一个大家都相信的故事,他自己只要换个名字远走高飞就行了。”
“我觉得这个假设太不可思议了。”大卫说。
“是吗?真的吗?”亚登笑道,又俯身向前敲敲大卫膝盖说,“万一是真的呢?汉特,呃?万一是真的呢?”
“我一定要有百分之百的证据才相信。”
“是吗?当然啦,有一项绝对可靠的证明——安得海本人可以在这儿……温斯礼村……出现。你觉得这个证据怎么样?”
“至少没什么可争论的余地。”大卫冷冷地说。
“喔,对,没什么可争论的——只是让人有点尴尬——我是指戈登·柯罗德太太。因为到时候她就再也不是戈登·柯罗德太太了。很麻烦,你必须承认。确实很不方便吧?”
“舍妹再婚的时候完全是诚心诚意的。”
“那当然,亲爱的朋友,她当然很诚心,我一点也不怀疑这个。任何法官都会同意这一点,谁也不会怪她。”
“法官?”大卫厉声问。
对方似乎有点抱歉地说:“我只是想到重婚问题。”
“你到底想干什么?”大卫粗野地问。
“别激动,老弟。我们现在只是要携手合作,看看怎么做最理想——我是说,怎么做对令妹最好。安得海……他一向很有侠义精神,”亚登顿一顿,又说:“现在也……”
“现在?”大卫厉声问。
“不错。”
“你说罗勃·安得海还活着,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亚登俯身向前,声音也变得神秘兮兮的,说道:“你真的想知道?汉特,不知道不是比较好吗?就当他像你和罗莎琳所想的那样,已经在非洲死了不好吗?
很好,如果安得海还活着,他一点也没想到他太太已经再婚了,否则他一定会挺身出来。你知道,罗莎琳从第二任丈夫身上弄到一大笔钱,可是如果他根本不算她丈夫——那,她就没有权利得到那笔钱了。安得海是个很有正义感的人,一定不喜欢她用假身分继承来的钱。”停了停,又说:“不过当然啦,安得海也许一点也不知道她再婚的事。他的情况很糟糕,可怜的家伙……糟透了。”
“你指的是什么?”
亚登故作庄重地摇摇头。
“身体糟透了,需要上医院接受特别治疗——不幸的是,这一切都非常需要花钱。”
最后那个字正是大卫·汉特下意识中等了很久的字眼。
“花钱?”他说。
“是的!真是不幸,现在一切东西都那么贵。安得海这个可怜的家伙已经山穷水尽了。”他又说,“除了他的立场之外,他真的是一无所有了。”
大卫的眼睛迅速环顾一下室内,发现除了椅子上的背包之外,并没有其他行李。
“我怀疑,”大卫的声音很不愉快,“罗勃·安得海真的是你所说的具有侠义精神的绅士?”
“以前的确是,”对方保证道,“可是你知道,现实生活往往会使人变得冷酷。”他顿了顿,又轻轻地说:“戈登·柯罗德真是太有钱了,钱往往会勾起人潜意识中卑鄙的本能。”
大卫·汉特站起来。
“我可以给你一个答复:‘你去见鬼吧!’”
亚登丝毫不为所动,笑着说:“对,我早就想到你会这么说。”
“你只不过是个该死的敲诈鬼,用不着装腔作势吓唬我。”
“可是要是我真的声张出去,你只怕会很不高兴吧!我倒也不会那么做,要是你不肯出价钱,我另外还有买主。”
“什么意思?”
“柯罗德家人啊。要是我去对他们说:‘对不起,你们想不想知道罗勃·安得海还在人世的消息?’哈!他们一定会高兴得跳起来!”
大卫不屑地说:“你别想从他们身上弄到任何东西,他们全都是穷光蛋,每一个都一样。”
“喔?可以先欠着啊,只要我能证明安得海还活着,戈登·柯罗德太太还是原来的罗勃·安得海太太,那么戈登·柯罗德婚前所立的遗嘱在法律上还是有效。换句话说,柯罗德家人不就又有钱了吗?”
大卫默默地坐了好一会儿,然后开门见山地问:“多少钱?”
对方也直接地答道:“两万镑。”
“不可能!舍妹不能动用本金,只能靠利息过日子。”
“那就改成一万好了,应该不难吧!她一定有很多首饰,对不对?”
大卫没有回答,然后又突然说:“好吧。”
对方愣了一会儿。这么轻而易举就获得胜利,似乎使他吃了一惊。
“不能用支票,”他说,“我要现金!”
“总得给我们一点时间去筹钱。”
“我给你四十八小时。”
“下星期二!”
“好吧,你把钱带过来。”大卫还来不及开口,他又说,“我不会答应在荒郊野外跟你见面,你最好打消那些念头。你把钱拿到这儿——史泰格旅馆——下星期二晚上九点整。”
“你很多疑,对不对?”
“我知道该怎么做,对你这种人也非常了解。”
“那就照你的意思吧。”
大卫走出房间,下了楼梯,气得脸色发黑。
碧翠丝·李平考特从四号房走出来。四号房和五号房之间有道相通的门,但是五号房间的房客却不容易发现这一点,因为那道门被一个大衣橱挡住了。
李平考特小姐微红着脸,两眼闪耀着兴奋愉快的光芒。她用激动的手整理一下那头金发。
“牧者之宫”是栋豪华的大厦,虽然没有遭到敌机破坏,但却也无法完全维持战前那种安逸舒适的条件。大厦仍然提供各种服务,不过已经不如往日那么好。以往有两个穿制服的门房,现在却只有一个了。餐厅部仍然供应饮食,可是除了早餐之外,其他两顿都不负责送到房间了。
戈登·柯罗德太太租的房间在四楼,包括一个带壁上酒吧的起居室,两间有壁橱的卧房和一间光洁的大浴室。
此刻,大卫·汉特正在起居室中来回踱着方步,罗莎琳坐在一张方型靠背长椅上看着他,脸色苍白害怕。
“敲诈!”他喃喃道,“敲诈!哼!我这种人会受人敲诈吗?”
她摇摇头,困惑不解地望着他。
“要是我知道怎么办就好了!”大卫说,“要是我知道怎么办就好了!”
罗莎琳小声哭泣着。
他又说:
“只能盲目地做……”他突然转身说,“你把那些翡翠拿到庞德街给老克里特雷了?”
“嗯。”
“多少钱?”
罗莎琳用惊讶的声音说:“四千,四千镑!他说要是我不想卖的话,应该再保一次险。”
“对,宝石的价值都涨了一倍。好,我们筹得出这笔钱,可是就算我们做到了,也只是个开头——我们会一直被他吸血吸到死,罗莎琳,你听到了吗?会被他吸得一滴血都不剩。”
她哭着说:“喔,我们快离开英国……快点走吧……我们不能到美国——或者别的地方吗!”
“你不是个斗士,对不对?罗莎琳。你的座右铭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她低泣道,“我们错了……这一切都错了……太邪恶了。”
“这时候别跟我说教!我受不了。我们现在的环境非常富裕,我这辈子第一次有钱——我绝对不会轻易让它溜走,你听到了吗?要不是这场该死的黑暗争斗,我们应该可以一直舒舒服服地过日子。你懂我的意思吧?这件事也许根本就是骗局,安得海也许就像我们所想的一样,早就安安稳稳地埋在非洲。”
“别说了,大卫,你让我觉得好害怕。”
他看看她,发现她满脸恐惧,态度马上变了。他走到她身边,坐下来,握住她冰冷的手。
“别担心,”他说,“一切有我——你只要照我的话去做就好了。你做得到,对不对?完全听我的话就够了。”
“我一向都听你的,大卫。”
他笑道:“对,你一向听我的话,我们会安全过关的,千万不要怕。我会想办法打发掉恩纳可·亚登先生。”
“不是有一首诗说——大卫,说一个人回家的时候……”
“对,”他打断她的话,“我担心的就是这个,不过我一定先查查清楚。”
她说:“星期二晚上你……要把钱拿给他?”
他点点头。
“先给他五千,我会告诉他一时弄不到那么多钱。可是我一定要阻止他去找柯罗德家人,也许他只是在威胁我,不过我不敢肯定。”
他停下来,眼睛像在做梦似地望着远方,脑筋也不停地动着、考虑着、推翻着各种可能。
接着他笑了——笑得很愉快、很鲁莽。
那是一个男人要采取危险行动之前的笑声,包含着愉快和挑战。
“我信得过你,”他说,“感谢老天,我可以完全相信你!”
“相信我?”她抬起那对充满疑问的大眼睛说,“相信我什么?”
他又笑笑。
“你会完全照我的话去做。罗莎琳,我要秘密进行一项成功的计划。”
又是一阵笑声,“恩纳可·亚登计划。”
罗力有点惊讶地打开淡紫色大信封。谁会用这种信封写信给他?信上会说些什么?——而且对方到底怎么弄到这种信封的?大战期间,早就没人用这么花俏的信封了。
他念道:
亲爱的罗力先生:
请原谅我冒昧地写信给你,可是我觉得有些事实应该让你知道。
我之所以会写信给你,主要是因为那天你驾临敝店的时候,曾经问过我有关一个人的事。如果你能再度到史泰格来,我会很乐意告诉你。村子里的人都觉得令伯父突然去世,遗产落入外人手中实在非常遗憾。
希望你不会怪我这么鲁莽,可是我真的觉得有件事应该告诉你。
碧翠丝·李平考特敬笔罗力看着这封信,脑中起伏不定地思索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亲爱的好老碧。他从小就认识碧翠丝,常常到她爸爸店里买烟草,或者到柜台后面跟她玩,她是个漂亮的女孩,他记得小时候听别人说她一度离开温斯礼村,大概有一年之久,所以别人都说她是去把肚子里的私生子生下来。也许是,也许不是。无论如何,她现在一直很受人尊敬,也很高尚。
罗力抬头看看钟,打算马上就到“史泰格”去。而他的那些表格,只好以后再说吧。这会儿,他急着想知道碧翠丝到底有什么事迫不及待地要告诉他。
八点过后一会儿,罗力推开通往史泰格酒吧的门。他跟一些熟人打过招呼之后,靠到吧台边要了份酒,碧翠丝笑着对他说:
“真高兴看见你,罗力先生。”
“晚安,碧翠丝小姐。谢谢你写信给我。”
她迅速看他一眼。
“我马上来找你,罗力先生。”
他点点头,走到一张桌子旁坐下,默默喝着酒。
碧翠丝忙完之后,叫女服务生莉莉到吧台招呼,然后走到罗力身边低声说:
“跟我来,罗力先生。”
她带他穿过走廊,来到一间写着“非请莫入”的房间。房间很小,但却摆设了很多东西:豪华的摇椅、立体音响、很多精细瓷器,柜子角落还有一个有点损坏的小丑娃娃。
碧翠丝·李平考特关掉收音机,指指一张椅子,说:
“真高兴你能来,罗力先生。希望你不介意我写信给你——可是上个周末我一直在心里考虑这件事——就像我所说的,我真的觉得应该让你知道这件事。”
她的表情很快乐,也很自大,显然对自己觉得非常满意。
罗力客气而好奇地问:“有什么事吗?”
“喔,罗力先生,你知道有位先生住在这儿——亚登先生,就是你上次来打听的那一位。”
“嗯?”
“你来的第二天晚上,汉特先生也来找过他。”
“汉特先生!”
罗力兴趣十足地坐直了身子。
“对,罗力先生。我告诉他亚登先生住在五号房,他点点头就上去了。当时我的确觉得很意外,那位亚登先生没说认识村子里的人,所以我以为他是陌生人,谁也不认识。汉特先生似乎很生气,好像碰到什么不愉快的事,不过当然啦,当时我一点也没想到别的。”
她停下来喘口气,罗力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等着。他从来不催促别人,别人喜欢慢慢说,他也随他们慢慢听。
碧翠丝俨然地说下去:
“过了一会儿,我刚好要上楼到四号客房收拾床单和毛巾。四号房就在五号房隔壁,有一道门可以相通——不过从五号房看不出来,因为五号房有个衣橱挡着门,当然,那个门通常都关着,可是那天刚好开了一点——我确实不知道是谁打开的。”
罗力还是沉默着,只轻轻点点头。
他想,显然是碧翠丝在好奇心作祟之下,有意打开四号房门,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知道,罗力先生,我实在是很意外地听到那次谈话。真的,要是有根针掉下来,都会吓我一大跳……”
碧翠丝简洁地叙述那段“意外”听来的话时,罗力的表情平静得甚至有点迟钝。
碧翠丝·李平考特说完之后,期望地等待着。
过了好几分钟,罗力才仿佛从恍惚中回到现实世界来。接着,他抬起头来。
“谢了,碧翠丝,”他说,“非常谢谢你。”
说完,他就走出房间。碧翠丝多少有些失望,她对自己说:罗力先生实在可以表示一点意见。
罗力离开“史泰格”之后,脚步自然而然地移向自己家的方向。可是走了几百码之后,他又突然掉头往回走。
他脑筋接受事情比较慢,直到此刻,他才真正体会到碧翠丝那些话的真正意义。如果她当真听到过那番话——他相信确实如此——那么,柯罗德家每个人的处境就会有很大的改变。最适合处理这件事的,当然非罗力的伯伯杰若米莫属了。身为一个律师,杰若米·柯罗德一定知道如何最恰当地应付惊人的消息,以及应该采取什么步骤。
罗力虽然宁可亲自采取行动,可是他心里却不得不情愿地承认,这件事最好交给精明老练的律师处理。杰若米越早知道这个消息越好,于是罗力又把脚步转向杰若米在大街上的家。
开门的小女佣告诉他,柯罗德先生和太太仍在吃晚餐。她本来想带他直接到餐厅,可是罗力拒绝了,表示愿意在书房等他们吃完饭。他不大希望佛兰西丝也在场,事实上,在他们决定采取任何确切的行动之前,越少人知道这件事越好。
他在杰若米书房里不安地来回走动着。书桌上有个公文递送箱,上面标着“已故威廉·贾瑟弥爵士”。书架上摆满了法律书籍。墙上有一张佛兰西丝穿着晚礼服的旧照片,另外还有一张她父亲特兰登爵士穿着骑装的相片。桌上那张照片则是一个穿着制服的年轻人——杰若米的儿子安东尼,死在战场上。罗力退回椅子上坐下来,再度望着爱德华·特兰登爵士的相片。
餐厅里,佛兰西丝对她丈夫说:“不知道罗力来有什么事?”
杰若米厌倦地说:“也许是有关政府法规的事。农夫对那些表格顶多懂个四分之一。罗力是个诚实的年轻人,所以对那些表格很不放心。”
“他人很好,”佛兰西丝说,“就是做事情迟钝了点。你知道,我觉得他和绫恩之间好像不大对劲。”
杰若米心不在焉地喃喃说:“绫恩……喔,对,对,当然,对不起,我……我老是没办法集中精神,压力太大……”
佛兰西丝迅速说:“别想那些,我说过,不会有事的。”
“有时候你真叫我害怕,你太不把事情放在心上了。你不懂……”
“我什么都懂,可是我并不怕。你知道,杰若米,其实我还觉得满有意思的……”
“亲爱的,”杰若米说,“我担心的就是这个。”
她微微一笑。
“好了,”她说:“别让那个种田的年轻人等太久了。去帮他解决那些什么——九九表格之类的事吧。”
可是当他们步出餐厅时,前门正好“砰”的一声关上。爱多娜告诉他们,罗力先生说没什么要紧事,所以不等他们了。
这个特别的周二下午,绫恩·马区蒙独自出门散步。她觉得自己近来似乎越来越难以安定下来,心里也越来越不满,所以希望静静地想想事情。
她已经好些天没去看罗力了。那天早上她要求罗力借给她五百元,两人多少有点不欢而散之后,他们见面时还是像往常一样。绫恩知道自己的要求不合理!
罗力有权利拒绝,可是尽管如此,情人之间是没有“理”可循的。外表看来,她和罗力和以往毫无不同,可是内心里她却不敢那么肯定。这几天,她觉得无聊得难以令人忍受,可是又不愿承认大卫·汉特和他妹妹的突然离去是使她感觉无聊的主要原因。她不得不承认,大卫确实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至于那些亲戚,此刻她也觉得真够烦人的。她母亲精神很好,兴致很高,却也惹火了她。
这一天午餐时,马区蒙太太说要再找个新园丁,“老汤姆现在什么都弄不好。”
“可是,妈,我们没那么多钱啊!”绫恩喊道。
“胡说!绫恩,戈登要是看到我们花园一塌糊涂,一定会很难过。他一直希望花圃修剪得很整齐,杂草通通拔掉……可是你现在看看。我想戈登一定希望好好整理一下。”
“即使要我们向他的未亡人借钱?”
“我不是告诉过你吗?绫恩,罗莎琳真是太客气了。我把那些账单都付清了,银行里什么钱都不欠,真是太好了。而且我觉得再请一个园丁也一样经济,你想,再请个人,我们可以多种多少菜啊!”
“一个礼拜多花三镑请个园丁!这些钱可以买太多菜了!”
“我想用不着那么多薪水,亲爱的。有很多退伍军人找不到工作,报上说的。”
绫恩冷冷地说:“我不相信在温斯礼找得到。”
虽然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可是绫恩却始终担心她母亲现在那种经常依赖罗莎琳过日子的心理。每当想起这一点,大卫嘲弄的语气又仿佛在她耳边回响着。
于是她在恶劣的心情下,独自出门散散步,舒缓一下心头的烦闷。
她在邮局门口碰到凯西婶婶,凯西婶婶的心情很好,但对她却起不了什么作用。
“绫恩,我想我们就快有好消息了。”
“你是指什么?凯西舅妈。”
柯罗德太太笑着点点头,一脸高深莫测的模样。
“幽灵告诉我一个最惊人的消息——真是太惊人了。我们大家的困难都可以高高兴兴地解决。我得到过一次幽灵的讯息,不过我还要再试试。要是不成功,我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亲爱的绫恩,我绝对不会先勾起别人错误的希望,不过我有百分之百的信心,事情一定很快就会解决。我真的很担心你舅舅,大战期间,他实在工作得太卖力了,真需要好好休息休息,专心做他的研究——不过当然啦,没有适当的收入是办不到的。有时候,他紧张得好奇怪,我真替他担心,他真的很奇怪。”
绫恩沉吟地点点头。林尼尔·柯罗德的改变并没有逃过她的眼睛,她也发现他心情很不稳定。她怀疑他偶尔可能会靠药物来刺激自己,甚至可能有吸毒的习惯,所以有时候才会那么紧张不安。她不知道凯西舅妈知道多少,猜到多少。绫恩觉得凯西舅妈并不真像表面上那么傻。
她又沿着大街向前走,刚好看见杰若米舅舅走进他家大门。绫恩觉得,这几个星期中,他似乎突然老了很多。
她加快了脚步,希望快点离开温斯礼村,到山丘上空旷的地方去。加快脚步之后,她马上觉得好过多了。她打算走上六七哩——好好把事情想一想。她一直是个头脑清醒的人,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可是直到目前为止,她从来不知道这么随便走走就能使她感到满足。
对,就是这样,随便走走!毫无目的、不拘形式的生活方式!退伍之后,她一直很怀念过去的日子——那时候,一切职责都划分得清清楚楚,生活得有计划、有规律。可是即使在这么想的当儿,她也不禁对自己的想法感到害怕,难道所有人私心里都有这种感觉吗?难道这就是战争带来的影响?这不是物质上的危机——像原子弹来复枪那样。不,这是精神上的危机,让人觉得,如果不用脑筋,日子过起来容易多了。她——绫恩·马区蒙——已经不再是入伍时那个头脑清晰、有决心的理智女孩了。她的头脑已经变得专业化,运用在固定的方向了。
现在退伍回家了,她又变成自己的主人,但是她对自己厌了把握住个人问题的态度,却感到讶异不已。
绫恩忽然苦笑了一下,心想:要是战争使她变成报上那种“家庭主妇型”的女人,那才奇怪呢。报上所说的那种家庭主妇,因为遭到过无数“不行”、“没办法”,所以即使给她肯定的“行”、“可以”,她也没办法接受了。由于环境的驱使,那些妇女必须计划、思考、随机应变,运用自己的一切潜力,所以连她们本来不自知的潜能也都发挥得淋漓尽致!只有她们才能不靠别人力量挺直地站着。而她——绫恩·马区蒙,受过良好的教育、聪明、做过需要用脑筋的工作,可是现在却变得茫无目标,没有决心——对,就是这个可恨的字眼:茫无目标。
那些留在家乡的人,就像罗力……可是绫恩的脑筋马上从模糊的通论回到自己身上:她和罗力。问题就在这儿,是真正的问题——也是惟一的问题。她真的想嫁给罗力吗?
天色渐渐暗下来,绫恩一动不动地坐着。她双手支着下巴,坐在山边的一个小树丛中,望着下面的山谷。她不知道到底有多晚了,只知道自己很奇怪,不想回家。长柳居就在她的左下方。长柳居——如果她嫁给罗力,那就是她的家了!
如果——一切问题就在于这个“如果”……如果……如果!
树丛中飞出一只鸟,发出一声像小孩生气一样的惊叫声。
火车站那边一辆开出站的火车冒出一股浓烟,像个巨大的问号似的。
我要不要嫁给罗力?我想嫁给罗力吗?从头到现在,我到底有没有想要嫁给罗力?如果不嫁给罗力,我会不会受不了?火车驶远了,浓烟也颤抖着消逝了。
可是那个问号却仍然盘旋在绫恩的脑海。她从军之前的确爱过罗力。可是她想道: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绫恩了,回来之后,我已经改变了。
她心头涌起一句诗:
“生命、世界、还有我,全都变了……”
可是罗力呢?罗力没有变。
对,就是这样,罗力没改变,仍然和她四年前离开时完全一样。她想嫁给罗力吗?如果不想,她到底希望怎么样呢?
她身后树丛传来树枝断裂的声音,一个男人一边咒骂着,一边走过来。
她喊道:“大卫!”
“绫恩!”看到她,他似乎很惊讶,“你在这儿干什么?”
他一路跑来的,有点上气不接下气。
“我也不知道,只是随便想点事情。”她含糊地笑笑,“我想,大概很晚了吧。”
“你一点都不知道时间吗?”
她随便看看腕表。
“我的表又停了,我常常忘了拨。”
“不只是表!”大卫说,“是你体内的动力、生命力。”
他走向她,她迅速站起来。
“太晚了,我要回家了。几点了?大卫。”
“九点一刻。我要快点跑,不然赶不上九点二十到伦敦的火车了。”
“我不知道你回来了。”
“我回富拉班拿东西。不过我一定要赶上这班车,罗莎琳一个人在公寓里——要是她一个人在伦敦过夜,会怕得不得了。”
“住在公寓里?”绫恩的口气中带着轻蔑的意味。
大卫严厉地说:“恐惧是没有一定规则的,要是你也被人轰炸过……”
绫恩忽然觉得很惭愧,她说:“对不起!我忘了……”
大卫忽然刻薄地说:“不错,很快就忘了——忘得一干二净。安全了!顺服了!又回到一切血腥事情的起点了!爬进自己坠落的小洞,安安全全地躲在里面。你,绫恩,你也和其他人完全一样!”
她喊道:“不,不,我不是,大卫。我刚刚还在想——在想……”
“想我?”
他的快动作吓了她一跳,他有力的手臂把她搂向自己,热情的双唇吻着她。
“罗力·柯罗德!”他说,“那头牛!老天知道,绫恩,你是我的。”
接着,他又像刚才一样突然地推开她。
“我要赶不上火车了。”
他跑向山脚下。
“大卫……”
他回头大声说:“我一到伦敦就打电话给你。”
她看着他跑过暮色中——轻快、敏捷、充满了天生的美感。
接着,她带着混乱、奇异、动摇的心情,缓缓走向家的方问。
但是她又迟疑了一会儿,想到母亲会亲切地欢迎她回家,也会提出问题……母亲——竟然向她看不起的人借了五百镑!
回到家里,绫恩一边轻轻上楼,一边想道:我们没有权利看不起罗莎琳和大卫,我们还不是一样吗?为了钱……我们什么事都愿意做!
她站在自己卧房里,好奇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她想:这是个陌生人的脸。
接着,她忽然觉得很生气。
她想:要是罗力真的爱我,再怎么样都一定会替我弄来五百镑,一定不愿意看到我因为从大卫那儿借钱而觉得羞耻。
大卫说他一到伦敦就会打电话给她。
她像做梦似地又下了楼。
她想:做梦,也可能非常危险。
“喔,是你,绫恩,”亚黛拉·马区蒙愉快安心地说,“我没听到你回来,亲爱的,你回来很久了吗?”
“喔,对呀,好久了,我一直在楼上。”
“下次回来的时候告诉我一声,绫恩。要是天黑之后你还一个人在外面,我老是好担心。”
“妈,难道你不觉得我已经会照顾自己了吗?”
“可是报上最近常常有些可怕的事,那些退伍军人——会攻击女孩子。”
“我想是那些女孩子自己找的。”
不错,女孩子是喜欢危险的东西。话说回来,谁又真的希望平平淡淡过日子呢?
“绫恩,亲爱的,你听到了吗?”
绫恩用力把自己拉回现实中。
刚才,她母亲一直在说个不停。
“你说什么?妈。”
“我是在说你的女宾相,亲爱的。我想她们自己都会有配给券。幸好你退伍的那些配给券通通领到了,那些只有普通配给券的女孩子真可怜,结婚的时候连点新东西都没有,我真替她们难过。不错,绫恩,你运气真好。”
“喔,是啊。”
她在房里走来走去——到处看,拿起一样东西看看,放下,又拿起另一样东西看看,再放下……“你不能安静点吗?亲爱的,弄得我心惊肉跳的。”
“对不起,妈。”
“没什么事吧,对不对?”
“怎么会有事呢?”绫恩尖声问。
“好,好,别骂我,亲爱的。还是谈你女宾相的事吧。我觉得你应该邀请马可家的女孩当宾相,别忘了,她母亲是我最好的朋友,而且——”
“我最讨厌琼安·马可了!”
“我知道,亲爱的,可是那有关系吗?要是你不请她当宾相,玛嘉丽一定会很伤心——”
“妈,结婚的人是我,对不对?”
“对,我知道,绫恩,可是……”
“等我真的要结婚再说好了!”
她并非存心说出这句话,可是却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等她想要住口时,已经太迟了。马区蒙太太惊讶万分地看着她女儿。
“绫恩,亲爱的,你指的是什么?”
“喔,没什么,妈。”
“你跟罗力没吵架吧?”
“没有,当然没有。别小题大做了,妈,一点问题都没有。”
可是亚黛拉·马区蒙却担心地凝视着女儿,知道在她皱着眉的小脑袋里一定还隐藏着些什么。
“我一直觉得你嫁给罗力会很安全。”她悲哀地说。
“谁想要安全?”绫恩轻蔑地问。她忽然敏感地问道:“是不是电话在响?”
“没有啊,怎么?你在等电话?”
绫恩摇摇头,觉得等电话很丢脸似的。
他说过今晚会打电话给她,他一定会!
你疯了!绫恩对自己说。
这个男人为什么那么吸引她?她眼前仿佛又浮现出他黝黑而不快乐的面庞。
她想把那个影子赶走,换上罗力宽阔好看的脸孔,他缓慢地微笑,亲切的眼神。
可是,罗力真的喜欢她吗?要是他真的爱她,一定能体会到她那天找他借五百镑时的心情。他应该为她着想,而不是那么理智、实际得叫人生气。嫁给罗力,住在农场上,再也不离开这个地方,再也看不到异国的天空,闻不到异国的香味——再也不能自由……电话铃声尖锐地响起,绫恩深深吸一口气,走到大厅那一端,拿起听筒。
凯西舅妈的声音像连珠炮似地在电话那头响起。
“绫恩?是你吗?喔,我真高兴。你知道,我今天真是弄糟了——我是说在学校开会的事……”
对方滔滔不绝地往下说,绫恩聆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安慰一下对方,又听听对方道谢。
“我真是安心多了,亲爱的绫恩,你一向都这么亲切,这么实际。我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把事情弄得这么糟。”
老实说,绫恩也不知道。凯西舅妈往往连最简单的事都会弄糟,可真有本事。
“我一向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凯西舅妈最后说,“我们家电话坏了,我只好出来打公用电话,可是现在两分钱都用完了,只剩下半分的——只好去找……”
好不容易终于结束了。绫恩挂上电话,回到起居室。亚黛拉·马区蒙警惕地问:
“是不是……”
绫恩马上说:“凯西舅妈。”
“她怎么说?”
“喔,只是随便谈谈她又弄砸了一件事。”
绫恩拿起一本书再度坐下,一边悄悄望望钟。不错,是太早了,电话还不会到。
十一点五分,电话铃又响了,她缓缓走过去,但愿——可别再是凯西舅妈了……”
不,不是的。“温斯礼村三十四号吗?绫恩·马区蒙小姐可以接伦敦来的电话吗?”
她的心跳似乎停顿了一下。
“我就是绫恩·马区蒙。”
“请不要挂断。”
她等着——一阵杂音之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电信局的服务越来越差,她继续等待着,最后终于生气地放低电话筒,可是另外一个女人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冷淡、毫无兴趣的口吻。“请挂上,等一下会再接过来。”
她挂上电话,走向起居室,正要开门时,电话铃又响了,她快步走回电话机旁。
“喂?”
一个男人的声音说;“温斯礼村三十四号吗?伦敦打给绫恩·马区蒙小姐的电话。”
“我就是。”
“请稍等。”然后他对对方说:“伦敦请说话,接通了。”
接着,突然之间,大卫的声音传了过来。
“绫恩,是你吗?”
“大卫!”
“我有话要跟你说。”
“好,我在听。”
“听我说,绫恩,我最好走得远远的。”
“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离开英国。太简单了,我一直骗自己说,不为别的,只是我不想离开温斯礼村。可是有什么用呢?你和我——没有用,绝对不可能。你是个好女孩,绫恩——可是我呢?我是个骗子,一直都是。你也不用骗自己说我会为了你改邪归正。我心里也许想这么做——可是就是办不到。不,你还是嫁给罗力那个好人吧。他一辈子都不会让你担心,我却只会带给你坏日子。”
她握着听筒默默站着。
“绫恩你还在吗?”
“嗯,我在。”
“你一句话都没说。”
“有什么好说的呢?”
“绫恩?”
“嗯?”
奇怪的是,隔着这么一大段距离,她仍然可以感觉到他激动、迫切的口吻。
他轻轻咒骂了一句,然后忍不住脱口而出:“喔!一切都下地狱去吧!?”
接着挂断了。
马区蒙太太从起居室走出来,问道:“是不是……”
“打错了。”绫恩说完,快步上楼去了。
史泰格旅馆的惯例,一向在早上用力敲房客的门,并且高声报时间,例如“八点半了,先生。”,或者“几点了”。如果房客事先订过早茶,这时也会乒乒乓乓地把早茶放在门口的地毯上。这个特别的周三早上,葛莱蒂像往常一样,走到五号房间门口,喊道:“八点十五了,先生。”然后用力把托盘放在地上,牛奶也不小心洒了些出来。接着,她又继续往前完成她的工作。
直到十点,她才发现五号房间的早茶还放在地毯上。
她敲了几下门,没有回声,于是就走进去。
五号房客不是个贪睡的人,而且葛莱蒂想起五号房间外面刚好有间平顶屋。
也许,五号房客不想付房钱,已经悄悄溜走了。
可是这个自称恩纳可·亚登的人并没有溜走,他面朝地下躺在房间中央。葛莱蒂虽然不谙医药,却相信他准是死了。
葛莱蒂迅速转头尖叫了一声,然后一边冲出房间往楼下跑,一边仍旧尖叫着。
“啊!李平考特小姐……李平考特小姐……啊……”
碧翠丝·李平考特正在自己私人办公室,由林尼尔·柯罗德医生为她包扎受伤的手。葛莱蒂冲进房里时,后者吓了一跳,把绷带掉在地上。
“啊……小姐!”
医生吼道:“干什么?干什么?”
“怎么了?葛莱蒂。”碧翠丝问。
“五号房间那位先生……小姐……他……躺在地板上……死了。”
医生看看女孩,又看看李平考特小姐。后者看看葛莱蒂,又看看医生。
最后医生含糊地说:“胡说!”
“死了,真的死了!”葛莱蒂说,又补充道:“头被人敲碎了。”
医生看看李平考特小姐。
“也许我最好——”
“是的,麻烦你,柯罗德医生。可是实在……我觉得……看起来太不可能了。”
他们跟着葛莱蒂上楼,来到五号房间。柯罗德医生看了一眼,蹲下来,俯身查看躺在地下的那个人。
接着,他抬头看看碧翠丝,态度变了,变得很粗率,很有威严。
“最好赶快打电话给警方。”他说。
碧翠丝·李平考特走出房间,葛莱蒂跟了上去,用惊愕的声音低声问:“喔,小姐,你看是不是被人谋杀的?”
碧翠丝用激动的手把金发往后拢一拢。
“你给我闭嘴,葛莱蒂,”她严厉地说,“没有把握就随便说是谋杀案,就是诽谤人,说不走会被送到法院。让别人到处说闲话,对史泰格也没有好处。”
接着又仿佛优雅地让步道:“你可以去替自己泡杯好茶,我相信你一定需要。”
“是啊,我真的需要,小姐,是真的。我都快吐出来了!我也替你泡一杯。”
碧翠丝没有拒绝。
史班斯督察沉吟地看着紧抿双唇,坐在他办公室对面位子上面的碧翠丝·李平考特。
“谢谢你,李平考特小姐,”他说,“你记得的就是这些了?打好了,我会请你再看一遍,要是你不介意签个字……”
“噢,天哪,但愿我不要出庭作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