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遗产风波/涨潮时节/致命遗产(波洛系列)》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完结】 > 波洛 遗产风波(涨潮时节).txt

  “我只觉得……”罗力·柯罗德说,“大卫·汉特赢了第一回合。”

“很难说。”史班斯说。

罗力离开之后,史班斯拿起打火机,看看上面的姓名缩写“D·H”,对葛瑞夫巡官说:“手工很昂贵,不是普通大量制造的东西。一定很容易辨认,你拿到庞德街那些店铺去问问看!”

“是,长官。”

接着,督察又看看那只手表——表壳破了,表面上的时间是九点十分。

他看看巡官。

“手表检验报告拿到了吗?葛瑞夫。”

“拿到了,主发条断了。”

“指针的机械装置呢?”

“没问题。”

“你觉得这只手表代表什么?”

葛瑞夫机警地说:“看起来好像说明犯案的时间。”

“喔,”史班斯说,“要是你在警方待了像我这么久,就会对任何小事都抱着怀疑的态度,就连这种被打碎的手表也不例外。不错,表面上的时间可能是真的——但是也可能是很多人都知道的老把戏:凶手把表面拨到适合自己的时间,再把表敲碎,就可以编造很好的不在场证明。不过你要知道,抓鸟可不是这么抓的。我对这个案子的看法很开通,根据法医的判断,死亡时间是晚上八点到十一点之间。”

葛瑞夫巡官清清喉咙。“富拉班的第二个园丁爱德华说,七点半左右看见大卫·汉特从边门出去。女佣不知道他回去过了,以为他和戈登·柯罗德太太一起在伦敦。不过还是可以看出他当时在附近。”

“对,”史班斯说,“我倒想听听汉特自己的说明。”

“这个案子看起来好像很明显了。”葛瑞夫望着打火机上的名字缩写说。

“嗯,”督察说,“可是还有这个。”

他指指口红。

“滚在抽屉的角落里,督察,也许已经放了一段时间了。”

“我查过了,”史班斯说,“那个房间最后一次有女房客是三星期以前的事了。我知道这年头旅馆的服务都很差——不过我相信,三个礼拜当中,服务生至少会用抹布把家具擦一遍。大体上说来,史泰格还算整齐干净。”

“好像看不出什么女人跟恩纳可·亚登有关系嘛。”

“我知道,”督察说,“所以我才觉得这支口红的由来很可疑。”

葛瑞夫巡官忍住肚子里那句话——“红颜祸水”。他说法国话的口音很好听,可是他知道最好别用这个惹史班斯督察生气。

葛瑞夫巡官是个很机智的年轻人。

走进“牧者之宫”舒适的正门之前,史班斯督察先抬头打量一下这幢大厦,它位于“牧者市场”附近,看来谨慎、昂贵而不过于引人注视。

进门之后,史班斯踏在柔软的绒毛地毯上,里面有一张覆着天鹅绒的长椅子,和一个摆满花草的花架,他面前是一个小的自动升降机,一边有着一张梯子。大厅右边有个门,上面标着“办公室”。史班斯推开门走进去。这是个小房间,柜台后面有张桌子、一部打字机,还有两把椅子,一张靠在桌旁,另一张较豪华,面对着窗口。房间里看不到人。

史班斯看到桃花心木柜台上有个铃,就按了按。没有人出来,他又按了一下。一两分钟后,较远的那道门打开了,一个穿制服的人走出来,从外表看来,他像个外国将军或者陆军元帅似的,但是一开口却是伦敦口音,而且不怎么标准。

“有事吗?先生。”

“我要找戈登·柯罗德太太。”

“她住在四楼,先生。要不要我先按铃通知她?”

“她在吧,对不对?”史班斯说,“说不定她在乡下?”

”不,先生,她从上星期六起就在这儿。”

“大卫·汉特先生呢?”

“汉特先生也在。”

“他没有出去过?”

“没有,先生。”

“他昨天晚上在吗?”

“好了,好了,”那个“将军”忽然变得粗鲁起来,“到底怎么回事?想打听每个人的历史?”

史班斯默默拿出证件,门房立刻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变得合作起来。

“实在对不起,”他说,“我有眼不识泰山。”

“算了,告诉我,汉特先生昨天晚上在吗?”

“是的,他在。至少就我所知他一直在。我是说,他没说要出去。”

“如果他出去,你会知道吗?”

“喔,一般说来应该不知道。各位先生小姐如果要出去,通常都会说一声,告诉我要是有文件或者电话怎么处理。”

“外面来的电话都会经过这个办公室吗?”

“不,大部分房客都自己有线路。也有一两位不想装电话,那我们就用内线通知他们到大厅接电话。”

“柯罗德太太自己有电话?”

“是的,先生。”

“就你所知,他们两人昨天晚上都在?”

“没错。”

“吃饭呢?”

“这儿有餐厅,不过柯罗德太太和汉特先生很少用,多半都出去吃。”

“早餐呢?”

“送到每位客人的房间。”

“能不能查查他们今天的早餐有没有送去?”

“可以从房间服务登记本上查到。”

史班斯点点头说:“我现在先上去,等下来再告诉我。”

“好的,先生。”

史班斯走进电梯,按了四楼的钮,每层楼只有两个房客,史班斯按了九号房间的门铃。

大卫·汉特来应门,他不认识督察,所以很唐突地说:“怎么样?有什么事?”

“汉特先生吗?”

“没错。”

“我是橡树郡警局的史班斯督察,能跟你谈谈吗?”

“对不起,督察,”他笑笑,说:“我还以为是打听风声的家伙。请进。”

他带头走进一间时髦漂亮的房间。罗莎琳站在窗边,他们进房时,她也转过身。

“这位是史班斯督察,这是罗莎琳,”汉特说,“坐,督察,喝点饮料吧?”

“不用了,谢谢你,汉特先生。”

罗莎琳轻轻点点头,然后背对窗户坐下来,双手紧握着膝盖。

“抽烟吗?”

大卫把烟递过去。

“谢谢。”史班斯拿了一支烟,等待着,大卫把手伸进口袋,又轻轻伸出来,皱皱眉,看看四周,拿起一盒火柴,替督察点烟。

“谢谢你,先生。”

“喔,”大卫一边点燃自己的烟,一边悠闲地说,“温斯礼村有什么事吗?

是不是我们的厨师跟黑市打交道?她给我们准备很多可口的食物,所以我老是怀疑背后有毛病。”

“事情没这么轻松,”督察说,“史泰格旅馆昨天晚上死了一个人。也许你看到报上的消息了吧?”

大卫摇摇头。

“没注意,他怎么了?”

“他不单是死,而且还是被人谋杀的。老实说,他是被人用棒子从头上打死的。”

罗莎琳发出一声抑制的尖叫。大卫马上说:“督察,麻烦你不要多提细节,舍妹非常脆弱,她控制不了自己。要是你提到流血之类可怕的事,她很可能会昏倒。”

“喔,对不起,”督察说,“的确是谋杀案,不过没流什么血。”

他顿了顿,大卫扬扬眉,轻轻地说:“有意思。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希望你能告诉我们一些有关死者的消息,汉特先生。”

“我?”

“上星期六晚上,你曾经去看过他。他的名字——或者说他登记的名字——是恩纳可·亚登。”

“喔,对,我想起来了。”

大卫的口气很平静,丝毫没有不安。

“怎么样?汉特先生。”

“真抱歉,督察,我恐怕帮不上忙。我对这个人几乎一无所知。”

“他真的叫恩纳可·亚登?”

“我很怀疑。”

“你为什么去见他?”

“还不是那一套倒霉的老故事。他提到一些地方,战时的经历,一些人——”

大卫耸耸肩,“我猜疑是捕风捉影,根本就是胡吹的。”

“你有没有给他钱?先生。”

在一下子很短暂的沉默后,接着大卫说:“只给了他五镑……算他好运,他确实打过仗。”

“他提到一些……你认识的人?”

“是的。”

“其中有没有罗勃·安得海上校?”

督察的话终于发生了作用。大卫的态度变得僵硬起来,罗莎琳在他身后发出一声惊愕的喘息声。

“你为什么那么想?督察。”大卫终于问。他的眼神非常谨慎,像在探测什么似的。

“根据我接到的情报。”督察木然答道。

一阵短暂的沉默中,督察知道大卫的眼睛正在试探他、衡量他,努力揣摩是怎么回事——但是他只默默地等待着。

“你知道罗勃·安得海是谁吗?督察。”大卫问。

“你不妨告诉我,先生。”

“他是舍妹的前夫,几年前死在非洲。”

“你绝对肯定?汉特先生。”史班斯迅速地问。

“绝对肯定。对不对?罗莎琳。”他转身看她。

“喔,对,”她马上喘着气说:“罗勃的死因是热病——黑水热。真叫人难过。”

“可是有人说事实不是这样,柯罗德太太。”

她没有回答,眼睛也没看他——而是看她哥哥。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罗勃的确死了。”

“根据我所得到的消息,”督察说,“这个恩纳可·亚登自称是已故的罗勃·安得海的朋友,他还告诉你——汉特先生——罗勃·安得海并没有死。”

大卫摇摇头。

“胡说,”他说,“完全是胡说。”

“你肯定谈话中并没有提到罗勃·安得海?”

“噢”,大卫笑得很迷人,“提到过,那个可怜的家伙认识安得海。”

“他没提到要……敲诈你?汉特先生。”

“敲诈?我不懂你的意思,督察。”

“真的不懂吗?汉特先生。对了,这只是例行调查,请问你昨天晚上在什么地方?……大概,喔,从七点到十一点之间。”

“万一我拒绝回答呢?督察。”

“你不觉得那样做太幼稚了吗?汉特先生。”

“我不觉得。我不喜欢——我一向都不喜欢受人威胁。”

督察想:这也许是真的。

他以前也碰到过像大卫·汉特这种证人。这种人很碍事,并不是因为他们有什么事需要隐瞒。可是仅仅要求他们说明行踪,就仿佛严重伤害了他们自尊,惹得他们很不高兴。往往会表示要追究到底。

史班斯督察虽然自诩心地公正,但是他到“牧者之宫”来的时候,仍然深信大卫·汉特就是杀人凶手。可是现在他却初次感到不那么有把握,大卫孩子气的挑战态度反而使他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史班斯看看罗莎琳·柯罗德,她马上有了反应。

“大卫,告诉他不就没事了吗?”

“是的,柯罗德太太,我们只想把事情弄清楚……”

大卫祖鲁地打断他的话:“不许欺负我妹妹,听到没有?我在什么地方跟你有什么关系?”

史班斯用警告的口吻说:“审讯的时候会传你去,汉特先生,到时候你就一定得回答了。”

“那我就等审讯的时候再说!好了,现在你可以滚了吧?”

“很好,先生。”督察镇静地站起来,“不过我还有一件事要求柯罗德太太。”

“我不希望我妹妹担心。”

“那当然,我只想请她看看死者,告诉我认不认识他。这我可有权做主,而且迟早都免不了的。干脆让她现在跟我去,赶快解决不就结了?有人听到死者亚登先生说,他认识罗勃·安得海先生——也就是说,安得海太太可能见过他。这么一来,要是他的名字不是恩纳可·亚登,我们也可以知道他到底是谁。”

想不到罗莎琳·柯罗德居然意外地站起来。

“我愿意去。”她说。

史班斯以为大卫又会大吼大叫,没想到他竟然笑了笑。

“很好,罗莎琳。”他说,“我承认,我也很好奇。无论如何,你也许能说出那家伙的名字。”

史班斯对她说:“你在温斯礼村没看过他?”

罗莎琳摇摇头。

“我从上周六起就一直在伦敦。”

“亚登是星期五晚上到的,对。”

罗莎琳问:“要不要我现在就去?”

她问话的口气驯顺得像个小女孩似的,给督察留下很深刻的印象。他没有想到她会这么顺服,这么听话。

“那太好了,柯罗德太太,”他说,“我们越早知道某些事实越好。不过真抱歉,我没开警车来。”

大卫走到电话机旁。

“我打电话到丹勒汽车出租公司叫车,也许于法不合——不过我相信你可以摆平,督察。”

“我想可以。”

他搭电梯下楼,再度走进办公室。

管理员已经在等他了。

“怎么样?”

“昨天晚上两张床都睡过了,浴室和毛巾都用过了,先生,早餐是九点半送到他们房间的。”

“你不知道汉特先生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吧?”

“我恐怕只知道这些了,先生。”

史班斯想:好吧。也只有这样了。他不知道除了像小孩一样的反抗心理之外,是否还有其他原因使大卫不肯回答。他一定知道自己有杀人嫌疑,当然越早说出他的故事越好。跟警方作对绝对不会有好处。可是史班斯觉得,大卫·汉特就是存心和警方作对,而且还沾沾自喜、洋洋得意。

一路上,他们很少说话,抵达停尸间的时候,罗莎琳·柯罗德脸色非常苍白,双手也颤抖着,大卫似乎很替她担心,把她当小女孩一样安慰。

“只要一两分钟就好了。没事,没事,别怕。跟督察进去,我在外面等你。

不要担心,看起来一定很平静,就像在睡觉一样。”

她轻轻对他点点头,并且伸出手,他用力握了握。

“勇敢点,乖。”

她一边跟着督察走进去,一边柔弱地说:“你一定觉得我是个胆小鬼,督察。可是那次在伦敦——他们全都死在屋子里……全都死了……只剩我一个人……”

他轻轻说:“我了解,柯罗德太大,我知道你碰到过一次可怕的轰炸,你先生也被炸死了。真的,只要一两分钟就够了。”

史班斯作个手势,助手把白被单掀开。罗莎琳·柯罗德站着看那个自称恩纳可·亚登的男人。史班斯站在一旁牢牢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好奇地看看死者,仿佛在奇怪——既没有惊讶的动作,也没有认识的表情,只是诧异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接着,她很平静,几乎可以说若无其事地,在胸前划了个十字。

“上帝保佑他的灵魂,”她说,“我这辈子从来没看过这个男人。我不知道他是谁。”

史班斯心想:你要不是我所见过的最佳女演员,就是在说真话。

事后,史班斯打电话给罗力·柯罗德。

“我请那个寡妇来看过了,”他说,“她的口气很肯定,说死者绝对不是罗勃·安得海,她从来没见过他。看来也只有这样了。”

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罗力缓缓地说:“真的就只有这样了?”

“我想陪审团会相信她的话——因为没有反证。”

“对——对。”罗力挂断了电话。

接着,他皱皱眉头,拿起伦敦的电话号码簿,而非本地的。

他用食指沿着P字开头的姓氏往下找,一会儿,就找到他想找的人名。

第二部赫邱里·白罗小心翼翼地折好他刚叫乔治买回来的报纸。报上说得很简短,法医认为死者头颅是被连续重击敲碎的。审讯延期两周。警方希望知道最近从开普顿来那个名叫恩纳可·亚登者的人,尽快与橡树郡警察局联络。

白罗把报纸整齐地放好,陷入沉思中。他对这件事很有兴趣,要不是林尼尔·柯罗德太太最近来拜访过他,他也许不会留意前面那一小段文字。但是林尼尔·柯罗德太太的来访,使他又清晰地回忆起有一次空袭时在俱乐部碰到的那件事。波特少校的声音仿佛又在他身边响起:“也许千里之外又会出现一位恩纳可·亚登先生,重新开始生活。”白罗迫不及待地想对这个在温斯礼村被谋杀的恩纳可·亚登有更进一步的了解。

他想起自己和橡树郡警方的史班斯督察相识,也记起麦隆就住在温斯礼区附近,而且麦隆还认识杰若米·柯罗德。

正当他打算挂电话给麦隆时,乔治进来告诉他,有位罗力·柯罗德先生想见他。

“哈!有意思!”白罗满意地说,“带他进来。”

乔治引进一位英俊却面带愁容的年轻人,他似乎不知从何说起。

“你好,柯罗德先生,”白罗说,“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罗力·柯罗德用怀疑的眼光看看白罗。他那花俏胡子、优雅服饰、白手套、尖头软皮皮鞋,这些都使这个年轻人极为不安。

白罗非常有自知,也多少觉得有点好玩。

罗力·柯罗德终于费力地开口道:“我恐怕要花点时间解释我的身份和处境,你一定不认识我……”

白罗打断他的话。

“不,我知道你的大名,你知道,你婶婶上星期来看过我。”

“我婶婶?”罗力张大了嘴,惊讶万分地盯着白罗,显然觉得非常意外。白罗不得不推翻了原先以为这两人的来访彼此有关的假设。起初他觉得在这么短的时间当中,这一家居然有两个人来找他,实在太凑巧了,但是仔细一想,又觉得这不是凑巧,只是从同一个原因衍生出来的自然结果罢了。

他大声说:“林尼尔·柯罗德太太应该是你婶婶吧。”

罗力看起来似乎更意外了。

他用不敢相信的口吻说:“凯西婶婶?你……不会是说……杰若米·柯罗德太太吧?”

白罗摇摇头。

“可是凯西婶婶怎么可能……”

白罗小心地喃喃道:“据我所知,她是受鬼魂指引来的。”

“喔,老天!”罗力似乎安心多了,也觉得很有趣。他似乎是安慰白罗一样地说:“你知道,她对人没什么害处。”

“很难说。”

“你指的是什么?”

“有谁又真的是……对人毫无伤害呢?”

白罗盯着他,罗力叹口气。

“你来找我有事吧?”白罗轻轻提醒他。

罗力脸上又流露出担心的神色。

“说来话长,恐怕……”

白罗也有点担心,他一眼就看出来,罗力·柯罗德不是那种干脆爽快的人。

罗力准备开始说明一切时,他向后靠在椅子上,半闭着眼睛。

“你知道,戈登·柯罗德是我伯伯……”

“我对戈登·柯罗德很了解。”白罗从旁协助道。

“好,那我就不用多解释了。他去世的前几个礼拜结了婚——对象是个叫安得海的年轻寡妇。他死了之后,她一直住在温斯礼村——还有她哥哥一起。我们都以为她前夫得热病死在非洲,可是现在看起来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喔!”白罗坐直身子,“你怎么会这么想?”

罗力说明恩纳可·亚登到温斯礼村去的事,“也许你看到报上……”

“嗯,我看到了。”白罗再次帮他长话短说。

于是罗力继续往下说,形容他对这个亚登的第一印象,他到史泰格去的事,碧翠丝·李平考特给他的信,最后是碧翠丝偶然听到的那段对话。

“当然,”罗力说,“不知道她到底听到什么,也许她添了油、加了醋——甚至完全听错了。”

“她有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警方?”

罗力点点头。

“我告诉她最好跟警方说。”

“我不太了解……对不起……你为什么来找我,柯罗德先生,你要我调查这件——谋杀案吗?——我想应该是谋杀案。”

“老天,不是,”罗力说,“我不会做那种事,那是警察的事。他的确是被人谋杀的,没错,不过我是想请你查出死者到底是谁?”

白罗眯起眼睛。

“照你看,他是谁呢?柯罗德先生。”

“这……我是说……恩纳可·亚登一定不是他的本名,只是从田纳森的诗里引出来的名字,我查过了。那个人回家之后,发现太太已经嫁给别人了。”

“所以,”白罗平静地说,“你认为恩纳可·亚登就是罗勃·安得海本人?”

罗力缓缓地说:“嗯,可能是……我是说,无论从外表或者年纪上看来都很恰当。当然,我再三跟碧翠丝讨论过这件事,她没办法肯定他们确实说了些什么。那家伙只是说罗勃·安得海非常落魄,身体很差,需要用钱。也许,他说的就是他自己,不是吗?他好像提到,万一罗勃·安得海在温斯礼村出现,对大卫·汉特将会很不方便……口气就像安得海已经用化名到了温斯礼村一样。”

“他有什么身分证明?”

罗力摇摇头。

“没有,但是史泰格旅馆的人说他确实是用恩纳可·亚登的名字住进客房的。”

“有没有其他证件?”

“什么都没有。”

“什么?”白罗惊讶地坐直身子,说,“一点证件都没有?”

“没有,只有几只旧袜子、一件衬衫、一枝牙刷等等——可是没有证件。”

“没有护照?没有信件?连配给卡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那可真有意思,”白罗说,“不错,有意思。”

罗力继续往下说。

“大卫·汉特(罗莎琳的哥哥)在他抵达的当天晚上曾经去看过他。大卫·汉特告诉警方,那家伙写信给他,说自己是罗勃·安得海的朋友,目前非常穷困,所以他就应他妹妹的请求,到史泰格去看那家伙,给了他五镑。他就是这么说,而且一口咬定没错!当然,警方对碧翠丝所听到的话会保守秘密。”

“大卫·汉特说他以前不认识那个人?”

“他是这么说。无论如何,我猜他从来没见过安得海。”

“那罗莎琳·柯罗德呢?”

“警方要她去看看认不认识死者,结果她说死者是陌生人。”

“喔,”白罗说,“那不就回答了你的问题吗?”

“是吗?”罗力率直地说,“我觉得没用。如果死者是罗勃·安得海,罗莎琳就根本不能算是我伯伯的太太,也不能继承他一分钱。在这种情形下,你想她会认他吗?”

“你不信任她?”

“他们俩我都不相信。”

“可是一定有很多人能证明死者到底是不是安得海吗?”

“好像不大容易,所以我才来麻烦你。他在英国没有亲人——而且他一向很孤僻。我本来以为可以找他以前的佣人或者朋友——可是打完仗之后,什么都变了,很多人都不知去向。我实在不知道从何着手——何况我也没时间,我是农人,人手很缺乏。”

“为什么找我呢?”白罗问。

罗力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白罗眼中闪出一丝光芒。

“又是鬼魂指引来的?”他喃喃道。

“老天!不是,不是,”罗力吓了一跳,“老实说,”他顿一顿,接着说:

“我听一个人提起过你——说你对这种事很内行。我不知道你收多少费用——我想一定很高,我们目前实在很穷,不过大家凑凑应该还是可以凑出来。我是说,如果你愿意的话。”

赫邱里·白罗缓缓地说:“好,也许我可以帮你的忙。”

他又清晰地回忆起俱乐部的那一幕:那个烦人的家伙、折报纸的声音、单调的声音……那个名字……他听过那个名字……一定很快就会回想起来。要不然,也可以问问麦隆。不,他想起来了,波特,波特少校。

赫邱里·白罗站起来。

“你今天下午能再来一趟吗?柯罗德先生。”

“这——我不知道。好吧,我想可以来。不过这么短的时间大概查不出结果吧?”

他惊讶而不敢相信地看着白罗。要是白罗能抗拒炫耀的心理,未免太过于伟大了——只是他没有。他一边在脑中回想往事,一边庄重地说:“我有我的办法,柯罗德先生。”

这句话显然恰到好处,罗力露出万分尊敬的心情,说:

“是,是的……当然……说真的……我实在不知道你们怎么这么有本事。”

白罗并没有明白告诉他。

罗力走后,白罗坐下来,写了张便条交给乔治,要他拿到“加冕俱乐部”听候回音。

答复非常令人满意,波特少校向赫邱里·白罗问好,并且答应下午五点在坎普顿山艾吉威街七十九号见白罗和他朋友。

四点半的时候,罗力·柯罗德再度出现了。

“运气好吗?白罗先生。”

“喔,好得很,我们现在去见罗勃·安得海上校的一个老朋友。”

“什么?”罗力惊讶地张大了嘴。他看白罗的眼光,就像小孩子看着魔术师从帽子里变出白免一样地惊奇,“太不可思议了!你怎么有本事——才短短几个小时……”

白罗故意一挥手,尽量露出谦虚的态度。他不想说明这场魔术是怎么变的,人人都有的虚荣心使他很高兴让罗力留下深刻的印象。

两人出门之后,雇了一辆计程车,直驶坎普顿山。

波特少校住在一栋破旧小房子的二楼,一个表情愉快、不甚整洁的女人带他们上楼。这是个方形房间,四周有画架,上面摆了些不太好的体育刊物。地上有两张地毯——质地很好,颜色也很可爱,但却已经非常陈旧了。白罗发现地板中间有块新漆过的地方,但是旁边却又旧又破,他知道这儿原先一定有过更好的地毯——目前非常值钱。他抬头看看挺直地站在火炉边、穿着剪裁良好的旧西装的男人,知道这一定就是从陆军退伍的波特少校,目前生活非常窘困。一年比一年重的税金和物价,使这匹老战马几乎再也经不起打击。但是白罗猜想,有些事是他到死都要拼命维持的——就像加入俱乐部之类的事。

波特少校带点抽搐地说:

“我恐怕不记得见过你了,白罗先生,你说是在俱乐部见过?两年以前?不过我当然久仰你的大名。”

“这位是罗力·柯罗德先生。”白罗说。

波特少校点头为礼。

“你好,”他说,“真抱歉,没有雪利酒待客,老实说,我的酒商存货都被炸光了。杜松子酒怎么样?我老觉得不大干净,或者来点啤酒?”

他们要了啤酒,波特少校拿出烟盒,“抽烟吗?”白罗接受了一枝,少校用火柴替他点着。

“我知道你不抽,”少校对罗力说,“不介意我抽烟斗吧?”

说着就呼噜呼噜地抽了起来。

“好了,”前奏曲演奏完之后,波特少校说,“到底怎么回事?”

他看看这个,又望望那个。

白罗说:“你大概看到报上说温斯礼村死了一个人的消息吧?”

波特摇摇头。

“也许有,也许没有。”

“那个人姓亚登,恩纳可·亚登。”

波特仍旧摇摇头。

“别人发现他死在史泰格旅馆,后脑被敲碎了。”

波特皱皱眉头。

“我想想看……对了,我的确看过……好几天了吧。”

“对,我这儿有一张照片……是从报上剪下来的,恐怕不大清楚。我们想知道你以前有没有见过这个人?波特少校。”

他把所找到的最清楚的死者照片递过去。

波特少校接到手中,皱眉看了一会儿。

“等一下,”少校拿出眼镜,在鼻梁上调整好位置,再度仔细看那张照片——接着,他忽然叫了一声。

“上帝保佑我!”他说,“真他妈的!”

“你认识这个人?少校。”

“当然认识,是安得海——罗勃·安得海。”

“肯定吗?”罗力用胜利的口吻说。

“当然肯定。明明就是罗勃·安得海嘛!我对谁都敢发誓。”

电话铃响了,绫恩过去接。是罗力的声音。

“绫恩吗?”

“是罗力?”

她的声音似乎有点失望。他说:“你忙些什么?好多天没看到你了。”

“喔……还不都是家里的杂事。拿菜篮买鱼,排队等难吃的蛋糕什么的,住在家里就是这样。”

“我想见你,有事告诉你。”

“什么事?”

他轻轻一笑。

“好消息。我们在若兰小林见。我在那边翻土。”

好消息?绫恩放下电话。罗力·柯罗德有什么好消息?金钱方面?是不是那头公牛卖了比他意料中高的价钱?

不,她想一定不只这样。她走到若兰小林时,罗力放下曳引机走向她。

“嗨,绫恩。”

“怎么了?罗力,你看起来好像……不大一样。”

他笑了起来。

“我想一定会,我们的运气来了,绫恩!”

“为什么?”

“记不记得老杰若米提过一个叫赫邱里·白罗的人?”

“赫邱里·白罗?”绫恩皱眉想了想,“对,我记得……”

“很久以前了,还在打仗的时候,有一次空袭,他们在那个阴森森的俱乐部里。”

“怎么样?”绫恩不耐烦地问。

“那家伙穿的衣服很奇怪,法国人……也可能是比利时人。怪怪的,不过的确很有本事。”

绫恩皱皱眉:

“他不是……侦探吗?”

“对,你知道,有个家伙在史泰格被人杀死了。我没跟你提过,可是我一直觉得他很可能就是罗莎琳·柯罗德的前夫。”

绫恩笑了起来。

“就只因为他自称是恩纳可·亚登?真是荒唐!”

“不,未必荒唐,我的女孩,老史班斯要罗莎琳去看死者,她坚决发誓说他不是她丈夫。”

“那不就结了?”

“也许,”罗力说,“如果没有我的话。”

“如果没有你?你怎么了?”

“我去找那个赫邱里·白罗,告诉他我们还想找人参考一下意见,问他能不能找到真正认识罗勃·安得海的人?哇!他可真了不起!就像魔术师从帽子里变出兔子一样棒!才几个小时,他就找到安得海最好的朋友——一个姓波特的老头,”罗力停下来喘口气,接着又兴奋地格格笑起来,“别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绫恩,督察要我保密,可是我迫不及待想告诉你——死者就是罗勃·安得海。”

“什么?”绫恩猛然后退一步,茫然地看着罗力。

“是罗勃·安得海本人,波特一点都不怀疑。所以你知道,绫恩……”罗力激动得提高了声音,“我们赢了!我们终于赢了!我们打倒了那些该死的骗子!”

“什么该死的骗子?”

“汉特跟他妹妹啊。他们……请便吧,罗莎琳得不到戈登的钱,都是我们的了。我们的!戈登娶罗莎琳之前所立的遗嘱仍然有效,他的遗产就由我们大家平分了,我可以得到四分之一,你懂了吗?要是她嫁给戈登的时候,她前夫还活着,那她和戈登的婚姻根本就无效。”

“你……肯定吗?”

他凝视她,初次露出些微徽困惑的表情。

“当然肯定,这是最重要的一点嘛!现在什么问题都没有了,一切都和戈登所希望的完全一样。一切都和那对宝贝没有来搅和之前完全一样。”

一切都是老样子,绫恩想,只是你不能抹杀那件已经发生的事,你不能假装没发生过那件事。她缓缓地说,“那他们怎么办呢?”

“嗯?”她发现罗力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我不知道,也许回他们的老家吧。我想……你知道……”她看出他逐渐领悟了,“对,我想我们该为她出点力。我是说,她的确是诚心诚意嫁给戈登,她一定真的以为她前夫死了。这不是她的错。对,我们应该替她想点办法——给她足够的生活费,由我们大家平分。”

“你很喜欢她,对不对?”绫恩说。

“这……不错,”他考虑了一下,“从某一方面来说,我确实喜欢她。她是个好孩子,看到母牛就认得出来。”

“我却不认得。”绫恩说。

“喔,你会学会的。”罗力亲切地说。

“那……大卫呢?”

罗力不高兴地皱皱眉。

“他去死吧!反正从来也不是他的钱,他只是赖着他妹妹吃软饭。”

“不,罗力,不是那么回事……不是,他不是寄生虫,他是——他是个冒险家,也许……”

“还是个血腥的刽子手!”

她喘着气说:“你是什么意思?”

“简单得很,你想是谁杀了安得海呢?”

她喊道:“我不信!我不信!”

“当然是他杀了安得海!不然还会是谁?那天他也在村子里,搭五点半火车来的,我到火车站有事,刚好远远看到他。”

绫恩尖声说:“可是他那天晚上回伦敦去了。”

“那是杀了安得海以后的事。”罗力胜利地说。

“你不该这么说,罗力。安得海是几点遇害的?”

“这……我不大清楚!”罗力缓缓地思考了一下,“我想要等明天审讯的时候才知道,大概是九点到十点之间。”

“大卫搭九点二十的火车回伦敦。”

“咦?你怎么知道?绫恩。”

“我……我碰到他……他跑去赶火车。”

“你怎么知道他有没有赶上?”

“他后来从伦敦打电话给我。”

罗力生气地皱起眉头。

“他打电话给你干什么?听着,绫恩,要是……”

“喔,那有什么关系?罗力。无论如何,这都表示他赶上火车了。”

“他有足够的时间先杀死安得海,再跑去赶火车。”

“可是如果是九点以后下手就来不及了。”

“也可能是九点以前动手的。”但是他的声音已经不那么肯定了。

绫恩半闭上眼睛。这是事实吗?大卫喘着气、咒骂着从树林中出现的时候,真的刚杀过人,却又把她拥进怀里吗?她想起他奇怪而兴奋的样子,鲁莽的心情。是因为杀了人的关系?有可能,她不得不承认。大卫和谋杀真的毫不相关?

他会杀一个从来没伤害过他的人吗?——一个从往日回来的鬼魂?那人惟一的过错就是妨碍罗莎琳继承一大笔钱——妨碍大卫享用罗莎琳的钱。

她喃喃道:“他为什么要杀安得海?”

“老天,绫恩,你可真问得出口!我不是才告诉过你吗?如果安得海还活着,那些钱就都是我们的了!而且安得海还敲诈他呢。”

喔,那就更对了,大卫很可能杀勒索他的人——事实上,如果真有人勒索他,他不是准会杀掉对方吗?对,一切都很符合当时的情形,大卫那么匆忙,那么激动——粗野得甚至有点生气的吻。后来,他又对她说:“我最好走得远远的。”

她仿佛听到罗力的声音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问道:“怎么了?绫恩,你没事吧?”

“当然。”

“好,看在上帝的分上,别那么闷闷不乐的样子!”他转身看着山脚下的长柳居,“谢谢老天,我们现在可以把这地方稍微弄漂亮点了——添购一些省力的装备——准备迎接你。我不希望你过得不舒服。”

那就是她的家——那栋房子,她和罗力的家。

有一天早上八点钟,大卫会被吊死……大卫脸色苍白而坚定,双手握住罗莎琳的肩膀,用关切的眼神看着她。

“没事的,我告诉你,什么事都没有。不过你一定要头脑冷静,一切都听我的。”

“要是他们把你带走怎么办?你说过的!你说他们可能会把你带走。”

“不错,有这种可能,但是不会待多久。只要你保持冷静的头脑,就什么事都没有。”

“我会照你的话去做,大卫。”

“这才是个好女孩!罗莎琳,你惟一要做的事,就是坚持你的说法,坚决否认死者是你丈夫罗勃·安得海。”

“他们会骗我说些不是我心里想说的话。”

“不会——他们不会,我不是说过吗?一切都没问题。”

“不,错了——一切都错了。我们不应该要不属于我们的钱,大卫,我夜里常常失眠,一直想着这件事。我们拿了不属于我们的钱,所以上帝现在要惩罚我们了。”

他皱眉看着她,她崩溃了——对,她确实崩溃了,这就是她的弱点,她的良心始终没有得到平静。现在,除非他运气好透了,否则她就要完全崩溃了。好,只有一个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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