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觉得……”罗力·柯罗德说,“大卫·汉特赢了第一回合。”.2
“听我说,罗莎琳,”他温和地说,“你希望我被吊死吗?”
她害怕地睁大了眼睛。
“喔,大卫,你不会……他们不可能……”
“只有一个人能弄死我——你。只要你一承认,不管是用表情、手势,或者语言表示死者可能是安得海,就等于在我脖子上套上了绳子。你懂吗?”
对,这一下可抓到要害了。她害怕地张大眼睛望着他。
“我真傻,大卫。”
“不,你不傻,何况你也用不着聪明。你只要郑重发誓说死者不是你丈夫就够了。你做得到吗?”
她点点头。
“要是你愿意,装得傻一点也好,假装不懂他们问你的问题。不会有什么坏处。不过一定要记住我告诉你的事,盖松会照顾你,他是个很能干的律师——所以我才聘请他。审讯的时候他会到场保护你,不让你受激烈的质问。可是就连对他,你都一定要坚持你的说法。看在上帝的分上,别自作聪明,以为你可以用你自己编的话帮我忙。”
“我会的,大卫,我一切都会照你的话做。”
“好女孩。一切结束之后,我们就离开这儿,到法国南部或者美国去。多注重自己身体,不要老是半夜胡思乱想,把身体弄坏了。吃点医生给你开的安眠药——衍化物什么的,每天晚上吃一颗,开心一点,别忘了我们的好时光才刚开始呢!”
“现在……”他看看自己的手表,“审讯的时间快到了,十一点开庭。”
他环顾一下这个长方形的美丽起居室。漂亮、舒服、豪华,他享受过了。的确是栋好房子,也许,就从此永别了。
她给自己惹上了麻烦——这已经毫无疑问了。可是即使是现在,他也并不后悔。至于未来,可得靠运气了。他想:不管这潮水是不是对我们有利,我们都必须接受它的来临。
他看看罗莎琳,她正用大眼睛哀求似地看着他,他立刻知道她想说什么。
“我没杀他,罗莎琳,”他温柔地说,“我可以对任何一个神明发誓,我真的没有杀他。”
审讯的地点定在玉米市场。验尸官斐马许先生个子矮小,很爱挑剔,他戴着眼镜,十分了解自己的重要性。
他身边坐着高大的史班斯督察,一个留着黑色大胡子,看来像是外国人的男人,坐在一个不引人注意的位置上。柯罗德一家子:杰若米·柯罗德夫妇、林尼尔·柯罗德夫妇、罗力·柯罗德、马区蒙太太,还有绫恩全都来了。波特少校单独坐着,似乎手足无措、坐立不安。大卫和罗莎琳到得最晚,另外坐在一旁。
验尸官清清喉咙,看看由九位地方名流组成的陪审团,展开程序。
皮考克巡官……范恩警员……林尼尔·柯罗德医生……“葛莱蒂·爱特金去找你的时候,你正在史泰格旅馆替一名病人治疗。她怎么说?”
“她告诉我,五号房间的客人躺在地板上死了。”
“于是你就到五号房去?”
“是的。”
“能不能形容一下你发现什么?”
柯罗德医生描述了一番:一个男人尸体……面朝下……后脑受伤……火钳。
“致命伤是上述火钳造成的?”
“有一部分毫无疑问是。”
“凶手敲打了很多下?”
“是的。我没有仔细检查,因为我认为在警方抵达之前,最好不要移动或者触摸尸体。”
“你做得很对,那个人死了吗?”
“是的,死了好几个小时了。”
“你认为有多久?”
“我不敢肯定。至少有十一小时……也可能十三或十四小时——不妨说是前一天晚上七点半到十点半之间吧。”
“谢谢你,柯罗德医生。”
接下来轮到法医,他详细地形容了伤口:下巴有磨伤及红肿,后脑被敲击五、六下,有些甚至是故意在死者死后加上的。
“是极端的暴行?”
“对极了。”
“造成那些伤势需要很大力气吗?”
“不……不用,不一定要。只要抓住火钳的钳子部分,不需要多少力气就可以挥动,火钳头上的重钢球就是很可怕的武器。如果情绪很激动,即使很娇弱的人也能造成这种伤势。”
“谢谢你,医生。”
接下来是死尸的细节:营养良好、健康、四十五岁左右,没有疾病的迹象——心、肺等功能都非常良好。
碧翠丝·李平考特证明死者到旅馆的时间,他登记的姓名是恩纳可·亚登,来自开普顿。
“死者有没有给你看配给卡?”
“没有,先生。”
“你有没有要求他给你看?”
“起先没有,因为我不知道他要住多久。”
“可是后来你向他要过?”
“是的,先生。他是星期五到的,星期六我就跟他说,要是打算住五天以上,就请他把配给卡给我看。”
“他怎么说?”
“他说他会给我。”
“可是事实上没有?”
“没有。”
“他没说是弄丢了或者根本没有?”
“喔,没有。他只说:‘我找出来就给你。’”
“李平考特小姐,星期六晚上你是否偶然听到某一段对话?”
碧翠丝·李平考特花了很大的功夫解释她为什么要到四号房间,然后才说出她的故事。验尸官不时机敏地指引她。
“谢谢你。你有没有向任何人提过这段话?”
“有,我告诉过罗力·柯罗德先生。”
“你为什么告诉柯罗德先生?”
“我觉得他应该知道。”碧翠丝红着脸答道。
一个高个子男人(盖松先生)站起来,要求发问。
“死者和大卫·汉特交谈时,有没有确实说出他本人就是罗勃·安得海?”
“没……没有,他没说过。”
“事实上,他提到‘罗勃·安得海’的口气,就像罗勃·安得海根本是另外一个人一样?”
“是……是的。”
“谢谢你。验尸宫先生,我想知道的就是这些。”
碧翠丝·李平考特坐下来,接着传罗力·柯罗德。
他证实碧翠丝把那段对话告诉过他,又说明他和死者见面的经过。
“他最后对你说:‘要是没有我合作,我看你是证明不了那个。’他所说的‘那个’,就是指罗勃·安得海还活着的事?”
“他是这么说,没错。而且他还笑了。”
“他笑了,是吗?你觉得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喔……我当时以为他只是要我开个价钱,可是后来我又想……”
“柯罗德先生——你后来怎么想并不重要,我们是不是可以说,那次见面之后,你就设法找寻认识罗勃·安得海的人?后来在某些帮助之下成功了?”
罗力点点头。
“是的。”
“你离开死者的时候是几点?”
“就我所记得,应该是差五分九点。”
“你是照什么来判断当时的时间?”
“我走到街上的时候,听到有一家人家的窗口开着。传出九点报告新闻的报时音响。”
“死者有没有说另外一位客人什么时候会到?”
“他说‘随时’。”
“他没提到姓名?”
“没有。”
“大卫·汉特。”
瘦高个子的年轻人带着挑战的表情站在验尸官面前时,温斯礼村的居民都引颈看着他,人群中发出了一阵轻微的窃窃私语。
验尸宫迅速问了些必要的前言,又接着说:
“星期六晚上,你去看过死者?”
“是的,我接到他求助的信,信上还说他在非洲的时候认识我妹夫。”
“你把信带来了吗?”
“没有,我从来不保留信件。”
“你刚才听到碧翠丝·李平考特小姐说明她听到你和死者谈话的内容了。她说的是事实吗?”
“根本不对。死者提到认识我已故的妹夫,又抱怨他自己倒霉落魄,要求我在经济上帮助他,而且他相信将来还得起。”
“他有没有说罗勃·安得海还活在世上?”
大卫微微—笑。
“当然没有。他说:‘要是罗勃还活着,一定会帮助我。’”
“这和碧翠丝·李平考特所说的完全不同。”
“偷听别人说话的人,”大卫说,“常常只听到一些片段,却拼命添油加醋,所以常常把整件事都弄错了。”
碧翠丝生气地大声说:“胡说,我才没有……”
验尸官用威严的口气说:“请保持肃静。”
“好,汉特先生,星期二晚上,你有没有再去看死者——”
“没有。”
“你听到罗力·柯罗德先生说死者正在等一位客人了吧?”
“也许他的确在等一个客人,可是并不是我。我已经给过他五镑,应该够了,何况,他没办法证明他确实认识罗勃·安得海。舍妹自从继承她丈夫的一大笔遗产之后,就有很多人写信要她帮忙,也成为这附近每一条寄生虫的目标。”
他一声不响地扫了柯罗德全家一眼。
“汉特先生,能不能告诉我们,星期二晚上你在什么地方?”
“去查啊!”大卫说。
“汉特先生!”验尸官用力敲敲桌子,“你这么做真是愚不可及!”
“我凭什么要告诉你我在什么地方,做什么事?反正等你控告我谋杀那个人之前,还有足够的时间让你查。”
“要是你坚持这种态度,我们只会提早控告你。你认得这个吗?汉特先生。”
大卫俯身向前,把金打火机拿在手上。他似乎觉得很困惑,把打火机还给验尸官,然后缓缓地说:“不错,是我的。”
“你最后一次使用是什么时候?”
“我丢了打火机——”他停下来。
“说下去啊!汉特先生。”验尸官的声音。
盖松坐立不安,仿佛想说什么,但是大卫抢在他前面开口。
“礼拜五……是礼拜五早上,后来就没再看过了。”
盖松先生站起来。
“请准许我发言,验尸官先生。汉特先生,你星期六晚上去看过死者,不会是那时候遗忘在那儿吗?”
“也有可能,”大卫缓缓地说,“不过我确实不记得星期五之后看过它——”
他又说,“在什么地方找到的?”
验尸官说:“以后再说,你可以坐下了,汉特先生,”
大卫缓缓地走回自己的位置,低头和罗莎琳·柯罗德轻声交谈着。
“波特少校。”
波特少校支吾嗫嚅着站了出来。他挺直地站着,就像军人在行进一样。只有轻舔唇部的动作,才看得出他内心其实很紧张。
“你是以前在皇家非洲来复枪队服役的乔治·道格拉斯·波特吗?”
“是的。”
“你对罗勃·安得海有多熟?”
波特少校用报数似的声音大声举出许多时间和地点。
“你看过死者尸体了吗?”
“看过了。”
“认得出来是谁吗?”
“认得出来,是罗勃·安得海。”
法庭四周响起一阵兴奋的嗡嗡声。
“你绝对肯定,一点也没有疑问?”
“是的。”
“绝对不可能弄错?”
“不可能。”
“谢谢你,波特少校。戈登·柯罗德太太。”
罗莎琳站起来,她走过波特少校身边时,他用好奇的眼光盯着她,她却看都不看他。
“柯罗德太太,警方带你去看过死尸了,对吗?”
她打了个冷颤。
“是的。”
“你说根本不认识那个人?”
“是的。”
“波特少校刚才表示过他的看法了,你是不是需要收回或者修正你的话?”
“不用。”
“你还是坚决否认死者是你丈夫罗勃·安得海?”
“那不是我丈夫的尸体,我这辈子从来没看过那个人。”
“好了,柯罗德太太,波特少校已经肯定地认出来死者就是他朋友罗勃·安得海了。”
罗莎琳毫无表情地说:“波特少校弄错了。”
“柯罗德太太,本庭不需要宣誓,但是你也许很快就要到另外一个需要宣誓的法庭。到时候,你是不是也准备发誓说死者不是你丈夫,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呢?”
“我的确准备发誓说死者不是我丈夫,只是一个陌生男人。”她的声音清晰稳定,眼睛和验尸官相遇时眨都不眨。
他喃喃道:“你可以坐下了。”
接着,他拿下夹鼻眼镜,对陪审团发言。
陪审团必须判断死因,这一点没什么好怀疑的。不可能是意外或者自杀,也不会是过失杀人,所以只有一种宣判——蓄意谋杀。至于死者的身分,目前还没办法确定。
陪审团已经听到一个正直诚实、值得信任的证人说,死者确实是他朋友罗勃·安得海。另外一方面,罗勃·安得海死于热病的事实,已经由当地当局确认,毫无任何问题。但是罗勃·安得海的遗孀——也就是现在的戈登·柯罗德太太的说词却和波特少校完全相反,她说死者绝对不是罗勃·安得海。这两种说法极端相反。除了死者身分问题之外,陪审团还要判断是否有任何证明足以证实凶手是什么人。他们也许认为证据指向某一个人,但是在判决一个案子之前,还需要很多其他证据——谋杀动机、行凶的机会。一定要有人在适当时候看到嫌犯在附近出现过。少了这项证据,陪审团顶多只能判决“凶手不明的蓄意谋杀”。这么一来,警方就必须再做必要的调查。接着,他命令陪审团下去考虑判决。
陪审团一共花了三刻钟。
他们的判决是控告大卫·汉特蓄意谋杀。
“我本来就担心他们会这么判决,”验尸官用抱歉的口吻说,“地方观念太重了!只用感情,不用逻辑。”
审讯结束之后,验尸官、警察局长、史班斯督察和赫邱里·白罗坐在一起商讨。
“你已经尽力了。”警察局长说。
“这样判决实在太贸然了,”史班斯皱眉道,“也会妨碍我们的工作。你认识赫邱里·白罗先生吗?是他帮忙找到波特的。”
验尸官亲切地说:“久仰!久仰!白罗先生。”白罗想要做出谦虚的态度,但却没有成功。
“白罗先生对这个案子也有兴趣。”史班斯微笑着说。
“是啊,”白罗说,“老实说,在这个案子发生之前,我就卷进去了。”
在他们好奇的眼光下,他说出初次在俱乐部中听人提及罗勃·安得海名字的奇特情形。
“正式审判的时候,除了波特的证词之外,这也可以算是一点证据,”警长若有所思地说,“事实上安得海早就计划好要装死,也提到要用恩纳可·亚登这个假名字。”
督察喃喃说:“喔,可是那能算是证据吗?说话的人都已经死了。”
“也许不能,”白罗沉吟道,“但是却是很有趣、很有价值的提示。”
“我们要的不是提示,”史班斯说,“是具体的事实。譬如星期六晚上有人确实在史泰格旅馆或者那附近看到过大卫·汉特。”
“应该很简单。”警长皱眉道。
“如果在我国,一定很简单,”白罗说,“附近一定有小咖啡馆,喝咖啡的客人一定会看到……可是在英国……”他耸耸肩。
督察点点头。
“酒店里的客人大部分会留到打烊的时候,其他人都在家听九点的新闻。要是你八点半到十点之间走到大街上,根本一个人都看不到,一个人都没有!”
“凶手就是看准了这个?”警长问。
“也许吧。”史班斯说,他的表情并不高兴。
一会儿,警长和验尸官就离开了,只剩下史班斯和白罗两个人。
“你不喜欢这个案子,是吗?”白罗同情地问。
“那个年轻人让我很担心,”史班斯说,“那种人最叫人摸不清了。即使他们一点罪都没有,举动却往往像犯了罪一样。可是要是真的犯了罪,却又一副无邪的样子。”
“你觉得他有罪?”白罗问。
“你不觉得吗?”史班斯反问。
白罗一摊手。
“我很想知道,”他说,“你到底掌握了多少对他不利的证据?”
“你是指可能性,而不是法律上吧?”
白罗点点头。
“首先是打火机。”史班斯说。
“在什么地方找到的?”
“尸体下面。”
“上面有指纹吗?”
“一个也没有。”
“喔!”白罗说。
“不错,”史班斯说,“我也不喜欢这种情形。其次是死者的手表停在九点十分,这和法医检验的结果相符——还有罗力·柯罗德说安得海正在等一个随时会到的客人,看来也没错——那个客人几乎马上就到了。”
白罗点点头。
“对,一切都很干脆。”
“而且我觉得,白罗先生,我们不能否认一件事,他(也就是说他和他妹妹)是惟一可能有杀人动机的人。要不是大卫·汉特杀了他,就是另外有个局外人跟踪安得海到这里,为了我们不了解的某种原因杀了他——可是这太不可能了。”
“嗯,我同意,我同意。”
“你知道,温斯礼村任何人都不可能有杀他的动机——除非住在这儿的某个人(除了汉特兄妹)刚好过去和安得海有过节儿。我从来不排除巧合的可能,可是目前一点迹象都看不出来。除了那对兄妹之外,谁都不认识那家伙。”
白罗点点头。
“对柯罗德一家来说,罗勃·安德海无异是他们最可能的救命恩人,他们一定不惜想尽办法让他活命。只要罗勃·安得海活着,他们就可以平分一大笔财产。”
“不错,我还是完全赞成你的意见。柯罗德家需要的是活生生的罗勃·安得海。”
“所以我们又回到原来的主题上了——罗莎琳跟大卫·汉特是惟一有谋杀动机的人。当时罗莎琳·柯罗德在伦敦,可是我们知道大卫当天在温斯礼村。他是五点半到火车站的。”
“好,现在我们已经掌握很明显的动机,还有五点半到某个不确定时间他也在场的证据。”
“不错,我相信碧翠丝·李平考特的故事,她确实听到那些对话,虽然可能经过添油加醋,可是这也是人之常情啊。”
“不错,这的确是人的通病。”
“不但因为我很了解她,也因为有些事实在捏造不出来,譬如说,她以前从来没听过罗勃·安得海这个名字。所以我相信她的话,而不相信大卫。”
“我也是,”白罗说,“我觉得她实在是个可靠的证人。”
“我们已经证明她的话是真的。照你看,那对兄妹到伦敦做什么?”
“这一点我也很想知道。”
“瞧,目前的情形是这样:罗莎琳·柯罗德只能终生享用戈登·柯德德财产的利息部分,不能动用本金——我想顶多只能用一千镑,但是珠宝首饰全都是她的,所以她第一步一定是拿最珍贵的珠宝到庞德街出售。她急需用一大笔钱——付给一名敲诈者。”
“你认为这是对大卫·汉特不利的证据?”
“你不同意?”
“不错,这可以证明有人在敲诈他们,但是却不能证明他企图杀人。先生,你可不能太贪心,两者只能取其中,那个年轻人要不是打算付钱,就是打算动手杀人,你所提出的证据只能证明他准备付钱给敲诈者。”
“对……对,也许是吧。不过说不定他临时又改变了主意。”
白罗耸耸肩。
“我很了解他那种人,”督察沉吟道,“在大战期间表现得非常好,勇气、体力十足,对本身的安全毫不在乎。他们敢面对任何挑战,很可能会得到维多利亚勋章——不过啊,多半都是死了以后的事。不错,在战场上他们是英雄。可是一旦战争结束了,哼,这种人多半在监牢里过完下半辈子。他们喜欢刺激,没办法安安分分过日子,对社会毫不关心——甚至一点也不把人命看作一回事。”
白罗点点头。
“告诉你,”督察说,“我对这种人太了解了。”
沉默了几分钟之后,白罗终于开口道:
“好,我们同意他是典型的杀人凶手,可是也只有这样,不能得到进一步的证明。”
史班斯好奇地看看他。
“你对这件事非常有兴趣,是不是?白罗先生。”
“是的。”
“可以请问为什么吗?”
“老实说,”白罗摊摊双手说,“连我自己也不太懂。也许是因为两年以前当我觉得很恶心(我不喜欢空袭,因为我表面上虽然不在乎,心里却不大勇敢)的时候,”白罗用力拍拍自己的胃,又接着说:“到我朋友俱乐部的吸烟室,就碰到那个烦人的家伙,滔滔不绝地说些没人想听的故事,可是我却听得很专心,因为我想转移自己对炸弹的害怕,而且他说的事情似乎很有意思。我当时想,也许他说的故事还会演变出其他枝节来,现在果然没错。”
“发生了最令人料想不到的事,对吗?”
“不,刚好相反,”白罗纠正道,“刚好是意料中的事——只是这件事本身就已经非常引人注意。”
“你早就想到会发生谋杀案?”
“不是,不是,不是!可是一个结过婚的女人再度结婚,她前夫不是有可能还活着吗?不错,他是活着。他有可能出面?对,他的确出面了。可能会提出勒索?确实发生了勒索案!还有,勒索的人也许会被人做掉?一点都不错,他给做掉了!”
“嗯。”史班斯用很怀疑的眼光看看白罗,“我想这些都是很常见的犯罪情形——因为勒索而被杀。”
“你觉得没意思?不错,通常都没什么意思。可是这个案子却非常有趣,因为你知道,”白罗平静地说,“一切都很不对劲。”
“一切都不对劲?你指的是什么?”
“该怎么说呢?我觉得这件事没有一点对劲的地方。”
史班斯张大眼睛瞪着他。
“贾普督察老是说,”他说,“你的头脑最难懂了。能不能举个例子告诉我,你所谓的不对劲指的是什么?”
“好,拿那个死人来说,就根本不对劲。”
史班斯摇摇头。
“你不同意?”白罗问,“喔,好吧,也许是我太爱想像了。那我们换个方向来说好了,安得海住进史泰格旅馆之后,写信给大卫·汉特,第二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汉特接到那封信。”
“对,没错,他承认收到亚登的信。”
“这是他初次知道安得海到了温斯礼村,对吗?他首先采取什么行动呢?
——打发他妹妹到伦敦去!”
“这应该是可想而知,”史班斯说,“他希望能放手照他的方式去处理这件事。也许他担心他妹妹太脆弱,别忘了,一直都是他在做主,柯罗德太太完全受他的控制。”
“喔,对,一眼就可以看出来。好,他把她送到伦敦,然后去见恩纳可·亚登,碧翠丝·李平考特已经把他们的对话说得很清楚,最奇怪的,就是大卫·汉特没办法肯定,跟他谈话的人到底是不是罗勃·安得海。他心里虽然怀疑,但是却没办法知道。”
“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啊,白罗先生,罗莎琳·汉特在开普顿嫁给罗勃·安得海,又直接跟他到奈及利亚,所以汉特跟安得海一直没见过面。所以就像你所说的,汉特虽然怀疑亚登是安得海,却没办法肯定——因为他从来就没看过他。”
白罗若有所思地看着史班斯督察。
“所以你觉得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他问。
“我知道你在暗示什么,安得海为什么不干脆说自己就是安得海?我想这也是可想而知的。有身分的人一旦做坏事,必然想隐瞒自己的身分,避免直接暴露自己——希望你明白我的意思,不……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我们总得考虑到人性啊。”
“对,”白罗说,“人性!我想也许这就是我为什么对这件案子有兴趣的真正答案吧!审讯的时被,我一直到处在观察人,尤其是柯罗德全家——他们一家那么多人,各有各的思想和个性,各有各的感觉,但是却有一项共同关心的事。
许多年来,他们全都依赖着全家的强人——戈登·柯罗德!我指的不一定是直接依赖,他们各有各的生存方式,可是一定有意无意间变得少不了他。所以……我想请问你,督察……如果橡树倒了,缠绕在树上的藤该怎么办呢?”
“我对这个可不内行。”史班斯说。
“你这么想吗?我可不同意。先生,人性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它能集中力量,也会一败涂地。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只有接受考验的时候才看得出来——也就是一个人挺立或者倒下的时候。”
“我不大了解你的意思,白罗先生,”史班斯似乎很困惑,“无论如何,柯罗德一家人现在没事了,或者说等法律手续办好之后,他们就没事了。”
白罗提醒他,这也许还得等一段时间。他说:“还要粉碎柯罗德太太的证词。无论如何,女人看到自己丈夫总该认得出来吧!”
他歪着头用疑问的眼神看着督察先生。
“可是如果假装不认识就可以得到好几百万镑的话?不是也很值得一试吗?”
督察用讽刺的态度说,“何况,如果他不是罗勃·安得海,又怎么会被谋杀呢?”
白罗喃喃道:“那……倒真是个问题。”
白罗皱着眉头离开警察局。他的步伐越走越慢,最后停在市场附近,四处看看。前面就是柯罗德医生家,再过去是邮局。另外那边是杰若米·柯罗德家。白罗正对面是罗马天主教堂,圣母玛丽亚的塑像傲然耸立在中央,面对着玉米市场,显示出新教所占的优势。
白罗一时冲动,穿过大门,来到罗马天主教堂门口。他脱下帽子,在圣坛前屈膝跪拜,正在他祈祷时,一阵令人心碎的哀泣声传了过来。
白罗转过头,走道那边跪着一个穿黑衣服的女人,她把头埋在双手中。一会儿,她仍旧低泣着站了起来,然后走向门口。白罗很感兴趣地张大了眼睛,起身跟在她后面。他认出那是罗莎琳·柯罗德。
她站在走廊上,极力想控制自己的情绪,白罗轻轻对她说:“夫人,我能帮助你吗?”
她没有惊讶的表情,只是像孩子一样单纯地说:“不,谁也没办法帮助我。”
“你碰到很麻烦的事,是吗?”
她说:“他们把大卫带走了,只剩下我一个人。他们说他杀了人——可是他没有!他没有!”
她看看白罗,又说:“你今天也参加了审讯,对不对?我看到你了。”
“是的,夫人,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我很乐于效劳。”
“我怕死了。大卫说只要有他照顾我,我就不会有事。可是现在他们把他带走了——我好怕。他说——他们都希望他死。他说得好可怕,可是说不定是真的。”
“让我助你一臂之力,夫人。”
她摇摇头。
“不,”她说,“谁也没办法帮我忙。我连告解都不敢去,我必须单独承担自己的罪过,连上帝都不再宽恕我了。”
“上帝不会不原谅任何人的,你知道得很清楚,孩子。”赫邱里·白罗说。
她又看看他——眼神紊乱而不开心。
“我必须告解,说出我的罪过。要是我做得到……”
“你不能告解?你到教堂不就是为了告解吗?”
“我是来追求心安——心安。可是我怎么可能心安呢?我是个罪人。”
“我们都是罪人。”
“可是我必须说……必须,”她用双手捂着脸,“喔!我说了谎!我说了谎!”
“是关于你丈夫的事?是罗勃·安得海?被杀的那个人是罗勃·安得海,对不对?”
她猛然转身看着他,眼神中充满了怀疑、警惕。她高声说:“告诉你,那不是我丈夫,根本一点都不像!”
“死者一点都不像你丈夫?”
“不错。”她用挑战的口气说。
“告诉我,”白罗说,“你丈夫长得怎么样?”
她凝视着他,脸上逐渐露出戒备的神色,眼神也充满了畏惧。她失声说:
“我再也不跟你说话了!”
她迅速经过他身边,路过走道,一直向大门外的玉米市场走了。
白罗没有跟上去,反而满意地点点头。
“嗯,”他说,“原来如此!”
他缓缓走进外面的广场。
迟疑了片刻之后,他走上大街,一直来到空地之前的最后一栋建筑——史泰格旅馆。
他在史泰格旅馆门口遇见罗力·柯罗德和绫恩·马区蒙。
白罗很有兴趣地看着这个女孩。他想,这是个既漂亮又有头脑的女孩。不过不是他欣赏的那一型。他喜欢比较温柔、女性化的女人。他想,基本上说来,绫恩·马区蒙是个现代典型的女孩——不过如果说她是伊丽莎白式的女孩也一样正确,这种女人很会为自己着想,敢说想说的话,欣赏有进取心的大胆男人。
“我们都很感谢你,白罗先生。”罗力说,“老天,真像变魔术一样!”
白罗想:确实如此,别人问一个你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你当然可以轻轻松松地耍点花样。他非常了解,在单纯的罗力看来,他“变出”波特少校真的就像魔术师从帽子里变出白兔一样令人惊异。
“我真不懂,你怎么那么有本事!”罗力说。
白罗没有告诉他实情。毕竟,白罗也只是个普通人,就像魔术师不会告诉观众戏法是怎么变的一样。
“无论如何,绫恩和我都对你感激不尽。”罗力又说。
白罗觉得,绫恩·马区蒙看来并不像特别感激他。她眼角边有紧张的纹路,手指也不安地捏捏放放。
“对我们将来的婚姻生活影响太大了。”罗力说。
绫恩严厉地说:“你怎么知道?我相信还是有很多罗唆的手续。”
“这么说,你们快要结婚了?”白罗礼貌地问。
“就在六月。”
“什么时候订婚的?”
“快七年了,”罗力说,“绫恩刚从妇女皇家海军服务队退伍回来。”
“在服务队的时候不准结婚喽?”
绫恩简单地说:“我一直在国外服务。”
白罗发现罗力马上皱起眉头,说:“好了,绫恩,该走了,我想白罗先生一定急着回城里。”
白罗微笑着说:“喔,我不回城里。”
“什么?”
罗力似乎吓呆了。
“我暂时留在这里,住在史泰格旅馆。”
“可是……可是为什么呢?”
“度个假啊。”白罗平静地说。
罗力怀疑地说:“不错,那当然;可是你不是——呃,我是说你不是很忙吗?”
“我已经安排好了,”白罗又笑着说,“不必为一些芝麻小事忙得团团转。
只要我高兴,偶尔也可以轻松轻松,到自己喜欢的地方。这一回,我想在温斯礼村住住。”
他发现绫恩·马区蒙抬起头,热切地看着他。但是罗力却似乎有点不高兴。
“你大概爱打高尔夫球吧?”他说,“温斯礼区有家很大的旅馆,这地方实在太小了。”
“我只对温斯礼村有兴趣。”白罗说。
绫恩说:“走吧,罗力。”
罗力有点不情愿地跟在她身后。走到门口时,绫恩迟疑了一下,又快步走回来,低声对白罗说:
“审讯结束之后,他们就逮捕了大卫·汉特。你觉得……你觉得他们做得对吗?”
“宣判之后,他们已经别无选择了,小姐。”
“我是说——你觉得他是凶手吗?”
“你觉得呢?”白罗反问她。
但是罗力已经又回到她身边,她脸上的表情变得呆板而平静。她说:“再见,白罗先生,我……我希望有机会再见到你。”
白罗心想,很难说。
一会儿,他向碧翠丝·李平考特订好房间之后,又再度出门。这一回,他的脚步朝着林尼尔·柯罗德医生家走。
“噢!”凯西婶婶开门一看是他,倒退了一两步,“白罗先生!”
“夫人,我是来向你请安的。”白罗俯身为礼。
“喔,你太客气了,真的,对……呃……我想你最好请进,请进!我去叫布拉夫斯基太太……或许喝杯茶……不过蛋糕实在太难吃了,我本来想去孔雀蛋糕饼店买,他们星期三偶尔会做瑞士卷……可是一声审讯下来,把人的生活都搞乱了,你不觉得吗?”
白罗说这是可想而知的事。
他本来觉得罗力·柯罗德对他留在温斯礼村似乎很不高兴,现在发觉凯西婶婶的态度也实在不能算是欢迎,她看他的眼神几乎有点失望,她俯身向前神秘兮兮地低声对他说:“你不会告诉我丈夫我找你谈……呃,谈我们知道那件事的事情吧?”
“我一定守口如瓶。”
“我是说……当时我当然不知道……唉,罗勃·安得海真是可怜——我那时候当然不知道他就在温斯礼村。一直到现在,我还是觉得太凑巧了!”
“要是鬼魂能直接指引你到史泰格旅馆,那就更简单了。”白罗说。
他提到鬼魂,使凯西婶婶又显得神采奕奕。
“灵魂世界表现事情的方法真叫人料想不到,”她说,“可是我真的觉得,白罗先生,每件事情都一定有目的。你不觉得吗?白罗先生。”
“是啊,是真的,夫人,就连我坐在这儿,也是有目的的。”
“喔,是吗?”柯罗德太太有点惊讶,“是吗?真的吗?喔,我想是吧,你就要回伦敦了,对不对?”
“目前还不回去,暂时在史泰格住几天。”
“史泰格?喔……史泰格!可是那地方不是……喔,白罗先生,你觉得你这样做聪明吗?”
“我是被指引到史泰格去的。”白罗似乎很郑重地说。
“指引?你是说什么?”
“是你指引我去的。”
“喔,可是我从来没有想要……我是说,我一点也没想到。一切都好可怕,你不觉得吗?”
白罗悲哀地摇摇头,说:“我刚和罗力·柯罗德、绫恩·马区蒙谈过,听说他们就快结婚了吧?”
凯西婶婶的注意力立刻分散了。
“亲爱的绫恩,真是个可爱的女孩——对数字方面也很行。唉,我对数字最头痛了。绫恩在家真是太好了,我有什么麻烦,她随时都会替我解决。可爱的女孩,希望她永远快乐。罗力当然是个好人,只是稍微木讷了一点。对像绫恩那样见过世面的女孩子来说,他是呆板了一点。你知道,大战期间罗力一直留在农场……喔,当然这样也很对——我是说,政府也希望他这样——这一点当然没错——不过我的意思是说,这么一来,他的观念多少受了些限制。”
“订婚七年对感情实在是很好的考验。”
“喔,是啊!可是我觉得这些女孩子回家之后,都变得比较不安分……要是另外有一个人——譬如说另外有一个喜欢过冒险生活的人……”
“譬如大卫·汉特?”
“他们当中没什么,”凯西婶婶着急地说,“一点事都没有,我敢保证!万一有的话,不是太可怕了吗?对不对?他都变成杀人凶手了,而且死者还是他的妹夫!喔,不,白罗先生,千万别以为绫恩和大卫之间有什么秘密。真的,他们每次见面大部分都在吵架。我觉得——喔,老天,外子来了。你记得吧?白罗先生,千万别提我们上次见面的事,好吗?要是我丈夫误会——他一定会很生气。
喔,林尼尔,亲爱的,这位是白罗先生,都亏他把波特少校带去认尸体。”
柯罗德医生一副疲倦憔悴的模样。他浅蓝色的眼睛、针尖的瞳孔,到处看着房里。
“你好,白罗先生,马上要回伦敦了吧?”
哈!又是一个催我上路的家伙!白罗一边想—边大声说:
“不,我在史泰格住一两天。”
“史泰格?”林尼尔·柯罗德皱皱眉,“喔?是警方要留你多待些时候?”
“不,是我自己的意思。”
“是吗?”医生忽然用敏锐的眼光看了他一下,“你并不满意?”
“你怎么会那么想呢?医生。”
“好了,老兄,是真的,对不对?”柯罗德太太颤抖地表示要去沏茶,走开了。
医生又说:“你觉得有点不对劲,是不是?”
白罗很意外。
“你居然会这么说,真奇怪。这么说,你觉得不大对劲喽?”柯罗德犹豫了一下。
“不……不,也说不上……也许只是觉得不大真实。小说上的敲诈者都没好下场,在真实生活里呢?这次的答案显然是肯定的。可是看起来好不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