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遗产风波/涨潮时节/致命遗产(波洛系列)》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完结】 > 波洛 遗产风波(涨潮时节).txt

  “我只觉得……”罗力·柯罗德说,“大卫·汉特赢了第一回合。”.3

“从医学观点来看,这个案子有什么令人不满意的地方吗?当然,我问这个纯粹是因为个人的兴趣。”

柯罗德医生若有所思地说:“不,我想没有。”

“不——的确有,我看得出来——”

只要白罗有心,往往可以发出一种催眠似的声音。柯罗德医生皱皱眉,略带迟疑地说:“当然,我以前从来没处理过警方的案子,而且无论如何,医学上的证明并不像外行人所想得那么斩铁断钉;我们也免不了错误——医学是很容易犯错的。何谓诊断?只不过是靠一点知识,加上代表很多种意义的不确定线索所做的猜测。也许我能很正确地诊断出麻疹,因为我这辈子看过好几百个麻疹病例,知道有那些症状。事实上没有一本教科书告诉你,到底什么是‘典型’的麻疹。

不过我这一生看过很多怪事——有个女人已经躺在手术台上准备动盲肠手术了,但是却及时发现是甲状腺肿大!——另外有位热心诚实的年轻医生诊断一个有皮肤病的孩子之后,认为他严重缺乏维他命——但是当地的兽医却对孩子母亲说,孩子常常抱猫,猫身上有金钱癣,所以那孩子也被传染上了。

“医生和任何凡人一样,也有先入为主的观念。这里有个男人显然是被人谋杀的,身边地上有把沾血的火钳。如果说他是被其他东西杀死,未免太荒唐了,但是以我这个对脑部被击死的人毫无经验的人来看,我觉得凶器应该是其他——不那么和缓、那么圆的东西,应该是……喔,我不知道对不对,可是我觉得应该是有锐利边缘的东西……譬如砖块什么的。”

“可是审讯的时候你并没有说啊?”

“是的……因为我没有绝对把握。法医贾金斯对结果很满意,他说的话才算数。不过有一个先入为主的条件——尸体旁边的火钳。伤口会不会是火钳造成的呢?不错,有可能。但是如果光看伤口,别人问你是什么造成的——我就不知道你会不会这么回答了,因为实在极不合理……我是说,如果有两个人,一个被砖块击伤,另外一个被火钳击伤……”医生停下来,不满意地摇摇头,又说:“很不合理,是吗?”

“他会不会是跌在什么尖锐的东西上?”

柯罗德医生摇摇头。

”他是面朝下趴在地板当中——下面是一块又好又厚的地毯。”

他太太进来时,他突然换了个话题。

“内人端茶来了。”

凯西捧着一个盘子进来,上面有半条面包,和盛在一个两磅罐子底下的一点不起眼的果酱。

“我想水大概开了。”她打开茶罐盖子,看看里面。

柯罗德医生轻哼一声,喃喃说:“就没有一点好东西。”然后生气地走出去。

“可怜的林尼尔,大战开始之后,他的精神就一直很差。他工作太认真了,一点都不休息,从早忙到晚。我想他要不了多久就会完全崩溃了。本来,他一直盼望战争结束就退休,这一切都得靠戈登。你知道,他最大的嗜好就是研究中世纪与草药有关的植物,目前正在写一本这方面的书。他希望能安安静静过日子,作些必要的研究。可是后来戈登却那么死了……唉,你也知道现在过日子真难,白罗先生,税金什么的,真叫人喘不过气来。在这种情形下,他根本没办法退休,所以态度常常不大好。其实真是太不公平了,戈登就这样死了……连遗嘱都没留下……有一阵子我连信心都动摇了,我是说,我真不懂是怎么回事,老是觉得一定有什么地方弄错了。”

她叹口气,接着又高兴了些。

“可是我从另外方面又得到一些可爱的保证。‘只要有勇气,有耐心,一定会有办法。’结果一点都没错,那个好心的波特少校今天那么坚决地说,可怜的死者就是罗勃·安得海……喔,我终于找出办法了!太棒了,对不对?白罗先生,一切都变得那么美好!”

“就连谋杀也一样。”赫邱里·白罗说。

白罗一边沉思一边走进史泰格旅馆,一股刺骨的西风吹过,使他不禁有点颤抖。他推开右手边的休息室门,里面有一股陈腐的味道,灯火也快熄了。白罗轻手轻脚地走进大厅尽头写着“房客专用”牌子的房间。这儿的壁炉火势正旺,大摇椅上里坐着位胖胖的老小姐,正舒适地在炉火上烤她那只脚。看到白罗进来,她立刻用非常威猛的眼光看着他,白罗不由自主很抱歉似地退了出去。

他在大厅中迟疑了一会儿,看看空空如也的玻璃柜台,再看看那间旧式的“咖啡室”。从以往投宿乡下旅馆的经验中,白罗知道供应咖啡的时间只吝啬地限于早餐时分——即使在那时候,咖啡的主要成分也多半是稀薄的牛奶。那种小小一杯的所谓“黑咖啡”,不是在咖啡室供应,而是在休息室。七点正,咖啡室会供应由玉米浓汤、维也纳牛排和洋芋、布丁组成的晚餐。可是在此之前,史泰格的住房完全是一片寂静。

白罗沉思着走上楼梯,但是他并没有左转到自己的十一号房间,反而走向右边,停在五号房间门口。他看看四周——非常安静,空无一人。于是他推门而入。

警方已经搜查过这个房间,后来旅馆方面显然又重新加以整理、洗刷,地上没有地毯,想必是拿去清洗了。床单整齐地折叠在床上。

白罗顺手关上门,环顾一下房间。房里非常整洁,毫无人的气息。白罗看看家具——一张书桌,一个旧式的上等桃花心木柜子,同样料子的衣橱(想必就是遮住通往四号房那道门的橱子),一张铜制双人床;冷、热水都有的浴室,一张未必舒适的摇椅,两把小椅子,一个旧式的维多利亚壁炉铁栏,附带一枝拨火棒、一把尖铲子(和火钳是同一组工具),一个大理石大壁灯,和一个方角大理石围栏。

白罗俯身看看最后这几样东西,他把手指弄湿,沿着右手边的角落摩擦,看着有什么结果,结果手指有点黑。他又换一只手指,改摸围栏左边。这一回,他的手指非常干净。

“对,”白罗自语道,“对!”

他看看洗脸盆,然后走到窗边,发现有一条小后巷,应该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从五号房间进进出出,可是也可以同样简单地从楼下上楼进入五号房间,刚才他就是这么来的。

白罗又悄悄关上五号房间的房门回到自己房间。今晚实在冷得叫人难受,他只好又下楼,迟疑了一下,最后终于在寒意驱使之下,大胆走进“房客专用”的房间,另外搬张摇椅,到火炉边坐下。

近看之下,那位胖老小姐更让人觉得畏惧。她有一头铁灰色的头发和一点鬓白。她一看白罗过来,马上开口用低沉怕人的声音说:

“这间休息室只有住在这里的人才能用。”

“我就住在这里。”赫邱里·白罗答道。

老小姐考虑了一两分钟,再度用责备的语气攻击他道:

“你是外国人。”

“是的。”赫邱里·白罗回答。

“照我看,”老少姐说,“你们都应该回去。”

“回去?”白罗问道。

“从什么地方来的,就回什么地方去。”老小姐坚决地说。

她又不屑地加了一句:“外国人!哼!”

“恐怕不大可能。”白罗用和缓的语气说。

“胡说,”老小姐说,“我们打仗还不就是为了这个,对不对?让人回到适当的地方去住。”

白罗没有反驳她,他早就知道,每个人对“为什么要打仗?”这个问题,都有不同的看法。

空气中飘浮着敌意,双方都沉默着。

“我不懂是怎么回事,”老小姐说,“真的不懂!我每年都来这里住。我丈夫死了十六年了,就在现在这地方,所以我每年来住一个月。”

“真是虔诚的朝圣!”白罗礼貌地说。

“可是情形一年比一年糟,什么服务都没有!做的菜真叫人难以下咽!维也纳牛排!啐!牛排应该不是郎普牛排就是腓力牛排——可不是拿切碎的马肉来充数!”

白罗悲哀地摇摇头。

“只有一件好事——他们把飞机场关闭了,”老小姐说,“真是可耻!那些年轻飞行员带着那些可怕的女孩进进出出的。女孩子!哼!真不知道她们的母亲怎么想喔!让她们随随便便,爱做什么就做什么。我觉得都是政府不好,把做妈妈的都送到工厂去做工了,只有家里有幼儿的母亲才能休息,幼儿!谁都会照顾幼儿,幼儿不会跟着军人到处乱跑!只有十四岁到十八岁的女孩才最需要照顾。

这年纪的女孩子最需要母亲,只有母亲才知道她们要什么。军人!飞行员!他们只想到这些!”

这时,愤怒使老小姐咳了起来。咳声停止之后,她又滔滔不绝地说起来,把白罗当成发泄怒气的对象。

“他们干什么在营帐四周挂倒剌?为了怕军人追女孩子?不,是为了怕女孩子追军人,每个人都疯了!看看她们穿的什么衣服!裤子!有些可怜的傻瓜还穿短裤!要是他们知道从后面看起来是什么样子!就不会穿了!”

“我同意你的看法,夫人,我真的同意。”

“看看她们头上戴的是什么?正当的帽子?不是,是一团结得乱七八糟的东西,脸都被那些粉啊什么的盖满了,嘴巴上也是脏兮兮的东西,不但手指甲涂得红红的——连脚趾甲都涂红了!”

老小姐气得说不下去,用期望的眼神看着白罗。白罗叹口气,摇摇头。

“连上教室都不戴帽子,”老小姐说,“有时候甚至连那种可笑的丝巾也不戴。就只有丑兮兮的卷头发露在外面。头发?现在谁也不知道她们的头发是怎么回事!我年轻的时候,甚至可以坐在自已的头发上。”

白罗偷偷看一眼她铁灰色的头发。看起来这位严厉的老太太真不像曾经年轻过!

“那天晚上就有一个女孩伸头进来看,”老小姐又说,“头上包着橘红色头巾,脸上又涂又抹的。我看了她一眼。我只‘看’了她一眼!她就马上走了!”

“她不是这里的房客。我真高兴这里没有像她那种人住!可是她又从男人卧房走出来干什么?真是恶心!我跟那个叫李平考特的女孩说过了——可是她还不是跟她们一样坏!”

白罗心里忽然产生了一种模糊的兴趣。

他问:“她从男人卧房出来?”

老小姐热心地抓住这个话题。

“是啊!一点都没错!我亲眼看见的。就是五号房间。”

“是哪一天?夫人。”

“就是乱哄哄闹成一团,说有个男人被谋杀的前一天。真可耻!这里居然会发生那种事!这地方本来很高贵很保守的,可是现在——”

“是那一天什么时候?”

“那一‘天’?可不是白天了!是晚上!很晚了!真是丢脸透了!已经十点多了。我每天十点一刻上床。她从五号房间大大方方走出来,一点也不觉得不好意思。看到我,她又退回房间,和里面那个男人有说有笑的。”

“你听到他说话吗?”

“我不是告诉过你吗?她又退回房里,他大声说:‘喔,快滚吧,我已经腻了。’男人居然这么对女人说话!可是那些轻佻的女人根本就是自己作孽!”

白罗说:“你没告诉警方这件事?”

她用神话中怪蛇一样的眼光看着他,然后摇摇摆摆地站起来。她巍然站着俯视他说:“我‘从来’不和警察打交道!警察!哼!我?会上法庭?”

她气呼呼、凶狠狠地又瞪了白罗一眼,然后离开了。

白罗摸着胡须,沉思着又坐了几分钟,然后去找碧翠丝·李平考特。

“喔,对,白罗先生,你说的是老黎贝特太太吧?是黎贝特牧师的遗孀。她每年都来,不过当然啦,对我们来说她确实是一种考验,有时候她对人家实在很无礼,而且她好像不知道现在一切都不同了。当然啦,她都快八十岁了。”

“可是她脑筋还相当清楚,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吧?”

“喔,对,她是位相当精明的老太太——有时候未免太精明了点。”

“你知道星期二晚上去看被谋杀的男人的那位小姐是谁吗?”

“我不记得有什么小姐看过他了。她长得怎么样?”

“头上包着一块橘红色头巾,化妆大概很浓,星期二晚上十点一刻的时候,她在五号房间和亚登说话。”

“白罗先生,我真的不知道有这回事。”

白罗一边思索着,一边去找史班斯督察。

史班斯默默听完白罗的故事,然后靠在椅背上,缓缓点点头。

“很好笑,不是吗?”他说,“常常都是回到老题目上:红颜祸水。”

督察的法语口音不及葛瑞夫巡官好,但是他却颇为自豪,他站起来,走到房间另一端。回来的时候,他手上拿了一样东西:一支金壳口红。

“我很早就查到这个,表示可能牵连到女人。”他说。

白罗拿起口红,轻轻在手背上擦了一点。

“质地很好,”他说,“深草莓红……擦口红的人可能是黑头发。”

“对。在五号房间找到的。掉在柜子抽屉里,当然,也可能放了有一段时间了。上面没有指纹。当然,现在不像以前有那么多种口红——只有几种标准产品。”

“想必你已经查过了吧?”

史班斯微微一笑。

“对,”他说,“你说得没错,我们确实查过了。罗莎琳·柯罗德用这种口红,绫恩·马区蒙也是。佛兰西丝·柯罗德根本不用口红。马区蒙太太用淡紫色的,碧翠丝·李平考特好像不用这么贵的东西,那个女服务生葛莱蒂也一样。”

他停住口。

“查得真彻底。”白罗说。

“还不够彻底。好像还有一个外人也扯进来了……也许是安得海在温斯礼村认识的女人。”

“星期二晚上十点一刻,就是那个女人跟他在一起?”

“对,”史班斯说,“这样一来,大卫·汉特就没有嫌疑了。”

“是吗?”

“他最后终于同意说明白,多亏他的律师把道理说给他听。这是他的行踪交代。”

白罗看看那张打字整齐的备忘录:

四点十六分离开伦敦,搭火车到温斯礼区。五点三十分抵达。

由步道步行至“雷拉班”。

“根据他的说法,”督察打断他的沉思,“他回去的目的是要拿一些没带走的东西:信件、纸张、支票簿,顺便看看洗衣店有没有把他一些衬衫送回来——结果,当然没有,我说啊,现在的洗衣店真是不像话!把我们的衣服拿走已经整整四个礼拜了,家里连条干净毛巾都没有,内人只好亲自替我洗所有衣服了。”

说完这段谁都难免会抱怨的话之后,督察再度回到有关大卫行踪的事上。

七点二十五分离开“富拉班”,没赶上七点二十的火车,只好散散步,等下一班九点二十的车。

“他往哪个方向散步?”白罗问。

督察查查笔记,答道:

“他说是唐恩小林、贝斯山丘和长脊。”

“事实上也就是绕着白屋走了一圈?”

“哈!你倒是很快就认得这里的环境了嘛!白罗先生。”

白罗笑着摇摇头。

“不,你说的那些地方我都不知道,我只是猜猜。”

“喔?是吗?真的?”督察偏着头问,然后又接着说:

“根据他的说法,他走到长脊的时接,才发现自己经离温斯礼区火车站很远了,又拼命往回走,差点就赶不上火车。火车到维多利亚火车站是十点四十五,他走路回‘牧者之宫’,到家大概十一点。戈登·柯罗德太太证明最后这一点没错。”

“其他事有什么证明呢?”

“少得可怜,不过还是有一些。罗力·柯罗德和一些其他人看到他在温斯礼区车站下火车。‘富拉班’的女佣出去了(他当然有钥匙),所以没看到他,不过她们发现书房有烟蒂,一定觉得很奇怪。小橱子也弄乱了。还有一个园丁工作到很晚,大概是关暖房还是什么的时候,刚好看到他。马区蒙小姐在麻登林碰到他——当时他正要跑去赶火车。”

“有人看到他坐上火车吗?”

“没有,可是他一回伦敦住的地方,就打电话给马区蒙小姐——十一点五分。”

“查过了吗?”

“查过了。我们已经查过从那个号码打出来的电话。十一点四分,有人打电话到温斯礼村三十四号,也就是马区蒙家的电话。”

“真是太有意思,太有意思了。”白罗喃喃道。

史班斯仍然卖力地一直往下说:

“罗力·柯罗德九点差五分离开亚登,他肯定是那时候,不会更早。九点十分左右,绫恩·马区蒙在麻登林看到汉特。就算他是从史泰格一直跑过来,难道会有时间跟亚登见面,杀掉他,再回到麻登林吗?我们试过了,可是办不到,不过现在我们又从头开始了,亚登不但九点的时候没死,十点十分还确实活着——除非你所说的那位老小姐是在做梦。如果杀他的人不是丢了口红、戴橘红色头巾的那个女人——就是另外一个比那个女人更晚离开的男人。不管凶手是谁,都一定是故意把手表拨回九点十分。”

“要不是大卫·汉特无巧不巧地碰到她,他的处境一定很尴尬,对不对?”

白罗问。

“对,一定会。九点二十分从温斯礼区开的火车是最后一班车。当时天已经黑了,有些人会从车站回来。可是谁也不会注意到汉特——事实上火车站那些人也没认出他,他到伦敦之后没搭计程车,换句话说,惟一能证明他的确是照他所说的时间回‘牧者之宫’的人,就是他妹妹。”

白罗没有说话,史班斯又问:“你在想什么?白罗先生。”

白罗说:“绕着白屋散步,散了很久的步,在麻登林遇见她,后来又打电话——但是绫恩·马区蒙却已经和罗力·柯罗德订了婚。我真想知道在电话里他们到底谈了些什么?”

“又是人性吸引了你?”

“对,”白罗说,“我始终都对人性有很浓的兴趣。”

时候已经很晚了,但是白罗还想去看一个人——杰若米·柯罗德。

一个小个子、看来很聪明的女佣带他走进书房。

白罗独自一人在书房内等候,兴趣十足地打量着四周,白罗想:即使是在自己家,杰若米也把一切都弄得非常合法、干净。书桌上有一张戈登·柯罗德的大画像,另外一张是已故爱德华·特兰登爵士骑马的褪色照片。杰若米·柯罗德进来时,白罗正在细看后者。

“喔,对不起。”白罗有点手忙脚乱地把相框放下。

“我岳父。”杰若米的声音有一点庆幸的味道,“那是他最喜欢的一匹马柴斯纳·特兰登。一九二四年在德贝大赛中得到第二名。你对赛马有兴趣吗?”

“天哪,没有。”

“可真花钱,”杰若米冷淡地说,“爱德华爵士都被拖垮了,不得不住到国外去。的确是昂贵的运动。”

但是他声音中仍然有骄傲的味道。

白罗猜想,换了杰若米自己,宁可把钱扔在街上,也不愿意投资在马身上,可是在私心里,他却暗自羡慕那些赛马的人。

杰若米·柯罗德又说:“有什么需要我效劳的地方吗?身为柯罗德家的一分子,我觉得我们都欠你一份情——因为是你找到波特少校来作证的。”

“府上好像都对这件事很高兴?”

“喔,”杰若米·柯罗德还是用冷冷的口气说,“现在高兴还太早,还有很多困难。毕竟,安得海的死在非洲已经是公认的事实。要想推翻这种事,需要很多年时间,而且罗莎琳的证词非常肯定——真是太肯定了。你知道,她给人的印象很深。”

杰若米·柯罗德似乎很不愿意朝好的方面想自己的事,“无论如何,我现在都不愿意谈结果,”他说,“很难说一个案子到底会怎么发展。”

接着,他用生气得甚至有点厌烦的手势,推开一些文件,说:“无论如何,你还是想跟我谈?”

“我是想请问你,柯罗德先生,你是否肯定令兄确实没有留下遗嘱?我是说在他婚后。”

杰若米·柯罗德似乎很意外。

“我从来没想到这个问题,他离开纽约之前,确实没有立遗嘱。”

“也许他在伦敦那两年当中立过?”

“找那边的律师?”

“也可能是亲手立的。”

“有人证明?谁能证明呢?”

“他家里有三个佣人,”白罗提醒他,“都是跟他同一晚死的。”

“嗯,对……可是就算他真像你所说的立遗嘱,现在也已经毁了。”

“问题就在这里,最近有很多人以为完全损坏的文件,都可以用一种新方法研究清楚。譬如有些锁在家庭保险箱里,但却没有损坏到完全看不清楚的文件。”

“说到这个,白罗先生,你这种想法真特别,太特别了。可是我不认为——不,我真的不相信会有什么。就我所知,谢斐德巷那栋屋子并没有保险箱,戈登把所有重要文件都放在办公室——而办公室中确实没有遗嘱。”

“但是总可以查查吧?”白罗坚持道,“譬如说从民防官员方面着手。你答应让我查吗?”

“喔,当然,当然,你自愿负责这件工作实在太好了。可是我对你的成功实在不敢抱任何希望。无论如何。碰碰运气总没坏处。你——你马上就要回伦敦了吧?”

白罗眯眯眼睛,杰若米·柯罗德的语气确实很迫切。“回伦敦?”——他们全都希望他别在这儿碍事吗?

他还来不及回答,门就开了,佛兰西丝·柯罗德走进来。

白罗第一眼就对两件事留下很深的印象。第一是她看来似乎病得很严重;其次,她和她父亲实在太相像了。

“赫邱里·白罗先生来看我们,亲爱的。”杰若米不十分必要地解释。

她和他握握手,杰若米·柯罗德马上短要地说出白罗对遗嘱的看法。

佛兰西丝的态度很怀疑。

“看起来太不可能了。”

“白罗先生马上要回伦敦,替我们调查这件事。”

“据我所知,波特少校曾经在本地担任空袭民防队员。”白罗说。

佛兰西丝·柯罗德脸上闪过一个奇怪的表情,她说:“波特少校是谁?”

白罗耸耸肩。

“一个退休的陆军军官,靠养老金过日子?”

“他真的去过非洲?”

白罗奇怪地看看她。

“当然是真的,夫人,你为什么会这么问呢?”

她似乎心不在焉地说:“我不知道,我觉得他很奇怪。”

“对,柯罗德夫人,”白罗说,“我懂你的想法。”

她用锐利的眼光看看他,眼中的神色忽然变得畏惧起来。

她掉头对她丈夫说:“杰若米,我真担心罗莎琳,她现在一个人住在‘富拉班’,大卫被逮捕一定让她很害怕。你反不反对我请她来住住?”

“你觉得这样做适当吗?亲爱的。”杰若米用怀疑的声音说。

“喔……适当?我也不知道!可是人总该有同情心,她那么可怜兮兮,要人帮忙的样子。”

“她恐怕不会接受。”

“无论如何,总可以邀她一下啊。”

律师迅速地说:“要是你觉得那样做比较快乐,就尽管邀她好了。”

“比较快乐!”

他的语气中似乎带着刺。接着,她用疑问的眼光飞快地看了白罗一眼。

白罗喃喃道:“我要告辞了。”

她跟着他走到大厅。

“你现在回伦敦?”

“我明天去,不过最多待二十四小时,然后还会再回史泰格……如果你想找我,可以到史泰格去。”

她尖声问:“我为什么会找你?”

白罗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说:“我会在史泰格。”

当天晚上夜深时,佛兰西丝·柯罗德对她丈夫说:

“我不相信那个人去伦敦真是为了他所说的理由,也根本不相信他说戈登可能立过遗嘱。你相信吗?杰若米。”

杰若米用疲倦而绝望的声音回答道:“不相信,佛兰西丝。他到伦敦一定是另有原因。”

“什么原因?”

“我猜不出来。”

佛兰西丝说:“我们该怎么办?杰若米,我们该怎么办?”

他马上回答:“佛兰西丝,我想只有一个办法……”

从杰若米·柯罗德那儿拿到必要证件之后,白罗对自己的问题已经有了答案。对方非常肯定,房屋完全毁了。为了重建,那地方最近才重新整理过。除了大卫·汉特和柯罗德太太之外,没有其他残存者。屋里还有三名仆人——佛莱德利·盖姆、伊莉莎白·盖姆和爱玲·柯瑞根,三个人都当场死了。戈登·柯罗德虽然活着被人救出来,但却一直昏迷不醒,还没到医院就死了。

白罗抄下三名仆人近亲的姓名和住址。他说:“也许他们曾经和这些亲戚朋友闲聊过一些事,恰好是我所迫切需要知道的。”

和他说话的官员似乎不以为然。盖姆夫妇是多赛郡人,爱玲·柯瑞根是构克郡人。

接下来,白罗朝波特少校家的方向走去,他记得波特说过,他是民防队员,不知道谢裴德巷出事的那晚,他是否修好值夜。

除此之外,他也还有事想跟波特少校谈谈。

刚转进艾吉威街,他就看见一名穿制服的警员站在他打算造访的那栋屋子前面,不禁吓了一跳。还有很多小男孩和一些其他人站着注视那栋房子,白罗一边猜想,心一边往下沉。

警官阻止白罗往前走。

“不能进去,先生。”他说。

“怎么回事?”

“你不住在这栋屋子吧,对不对?先生。”白罗摇摇头。他又问:“你找谁?”

“我想找波特少校。”

“你是他朋友吗?先生。”

“不,算不上是朋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据我所知,那位先生自杀了。喔,检察官来了。”

门开了,走出来两个人,一个是本地检察官,另外一个白罗认出是温斯礼村的葛瑞夫巡宫。后者也认出白罗,马上向检察官介绍他。

“最好进去谈。”检察官说。

三人再度走进屋里。

“他们打电话到温斯礼村,”葛瑞夫解释说,“所以史班斯督察派我来看看。”

“是自杀?”

检察官回答:“对,案子看起来好像很明显,不知道跟昨天在审讯的时候要他作证有没有关系。在这方面,人有时候很可笑,不过我猜他最近一直很颓丧,经济困难,再加上一些其他问题。他是用自己的手枪自杀的。”

白罗问:“我可以上去吗?”

“如果你喜欢,尽管上去。巡官,带白罗先生上去。”

“是。”

葛瑞夫带头走上二楼。这地方和白罗记忆中大致差不多,仍然是颜色黯淡的旧地毯和那一堆书。波特少校坐在大摇椅里。他看起来似乎十分自然,只有头向前倾着。他右手悬在身体右边——下面的地毯上放着手枪。空气中仍然有淡淡的火药味。

“他们说大概是两个小时以前的事,”葛瑞夫说,“没人听到枪声。房东太太出去买东西了。”

白罗皱皱眉,看着死者右边太阳穴上小小的烧角伤口。

“你想得出他为什么这么做吗?白罗先生。”葛瑞夫问。

他知道史班斯督察对白罗很尊敬,所以他的态度也很敬重——不过他心里总觉得白罗只是个可怕的老头。

白罗心不在焉地回答:“喔……有,有一个很好的理由。难的不是这一点。”

他把眼光移向波特少校左手边一张小桌子,上面除了一个大玻璃烟灰缸、一支烟斗和一盒火柴之外,就没有其他东西了。他又四处看看,然后走到写字台前。

桌上非常整洁,纸张都整齐地分别放好,桌子中央有个皮制吸墨器、一个装了十枝钢笔两枝铅笔的笔盒、一盒纸夹、一本集邮册。全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他活得很有秩序,死得也清清爽爽——当然——就是那个——就是少了那东西!

他对葛瑞夫说:“他没有留下字条——或者给验尸官的信?”

葛瑞夫摇摇头。

“没有——一般人都觉得当过军人的人一定会这么做。”

“对,的确很奇怪。”

波特少校生前很留心细节,死时却不然。白罗觉得波特没有留下遗言实在很不对劲。

“这对柯罗德一家可以算是不小的打击,”葛瑞夫说,“他们的处境又变得和以前一样,只好另外找安得海的老朋友了。”

他有点不安地问:“你还想知道什么吗?白罗先生。”

白罗摇摇头,跟着葛瑞夫走出房间。

他们在楼梯上遇见房东太太。她显然对自己激动的情绪很满意,马上开始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葛瑞夫巧妙地抽身离开,白罗只好独自一个人倾听。

“当时我真是连呼吸都不敢进行了——心绞痛,家母就是这么死的。她经过克尔多尼安市场的时候,跌倒就死了。我真是差点倒下去!虽然他心情不好已经很久了,可是我从来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我猜他一定是为钱发愁,吃的东西又少,根本没办法活下去。可是他又从来不肯接受我们给他的食物。昨天他到橡树郡一个地方——温斯礼村——去为审讯作证。那一定使他很难过,回来的时候脸色好可怕。昨天整个晚上一直在房里走来走去——走来走去!死者是被人谋杀的,从前是他朋友,可怜的老家伙,心里一定很难过。走来走去!走来走去!后来我想上街买东西——每次买鱼都要排好久的队,就先上楼看看他需不需要一杯好茶,结果发现他就那么坐在椅子上,可怜的人,手枪从他手里掉在地上,他自己靠在椅子上。我真是吓坏了,赶快找警察什么的。唉,真是的,这个世界变成什么样子了啊?”

白罗缓缓地说:“这世界已经变成一个难以生存的地方——只有强者才活得下去。”

白罗回到史泰格的时候,已是八点过后了。佛兰西丝·柯罗德留了张条子给他,请他去找她。白罗立刻就去了。她在起居室等他,他以前没到过这个房间。

窗户开着,窗外的花园中盛开着梨花。桌上有郁金香花球,旧家具上闪耀着蜡的光芒,其他铜具也都擦得亮闪闪的。白罗觉得这个房间很美。

“白罗先生,你说我会找你,你说对了。有件事我一定要说出来,我想最好就是告诉你。”

“对一个心里已经有数的人说一件事,往往用不着费什么功夫。”

“你已经知道我要说什么了?”

白罗点点头。

“从什么时候……”

她没把问题问完,但他却马上答道:“自从看过令尊的照片之后,我就知道了。府上一家人的特征都很明显,那个自称恩纳可·亚登的人也一样。”

她不快乐地深深叹口气。

“对……对,你说得对……可怜的查理只是多了副胡子。他是我远房堂哥。

白罗先生,他也可以算是我们家的败类。我对他不大了解,不过我们小时候—道在一起玩——可是现在,我却让他送了命——死得卑鄙又丑恶。”

她沉默了一两分钟,白罗轻轻地说:“愿不愿意告诉我……”

她又打起精神。

“好,这件事一定要说出来,我们急需用钱——一切都是因此引起的,外子……外子碰上很大的麻烦——非常非常大的麻烦,不但会使他蒙受耻辱,甚至可能会坐牢。可是无论如何,这件事还是要解决。我希望你了解一点,白罗先生,这个计划完全是我一个人想出来的,外子和这件事毫无关系。他在任何情形之下,都不会想到这么做……对他来说,这太冒险了。可是我从来不在乎冒险,我想我也一直不够谨慎。好了,最先,我向罗莎琳·柯罗德借钱,我不知道如果只有她一个人的话,她会不会借给我。可是刚好她哥哥回家,他当时心情很坏,也毫无必要地侮辱我。所以当我想到那个计划之后,就毫不犹豫地付诸行动了。

“我还要说明一件事,就是外子去年曾经在他俱乐部里听到一件有趣的消息。我知道你当时也在场,所以细节就不用多说了。总之,听了那个消息之后,我就想到:也许罗莎琳的前夫并没有死……在那种情形下,她当然没有权利继承戈登半分钱。这种可能性当然非常小,可是我脑子里一直丢不下这个念头,总觉得有那么一点实现的可能。我又想到,利用这种可能也可以想办法解决外子的困难。我堂哥查理当时非常落魄,他大概坐过牢,为人也很随便,不过大战期间倒是表现得很好。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他,当然,那无疑就是敲诈行为。可是我们以为我们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做好这件事,我想顶多是大卫·汉特不肯受敲诈也就算了。我觉得他不可能报告警方——他那种人不喜欢和警方打交道。”

她的声音变得冷酷起来。

“我们的计划进行得很顺利,大卫的反应出乎我们意料的好。当然,查理不能假装是罗勃·安得海,罗莎琳马上就会认出来。还好她到伦敦去了,所以查理就有机会暗示自己可能是罗勃·安得海。我刚才说过,大卫好像上了我们的当,答应星期二晚上九点送钱去。可是……”

她颤抖了一下。

“我们早就应该想到大卫是个危险人物。查理死了,被谋杀死了——可是要不是我,他应该还活着。是我害死他的。”

过了一会儿,她又用平淡的声音说:

“你可以想像得到!我从此以后是什么样的心情。”

“不过,”白罗说,“你脑筋动得很快,马上又想到进一步发展那个计划,对吗?是你贿赂波特少校,要他指认你堂哥是罗勃·安得海的吧?”

但是她却立刻用力摇摇头。

“不是,我可以发誓,真的不是。我真是太意外——不只是意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波特少校作证说查理……查理!——就是罗勃·安得海的时候,我真不懂是怎么回事——到现在还是不懂!”

“但是的确有人去找过波特少校,说服他,贿赂他——要他指认死者就是安得海?”

佛兰西丝用坚定的口气说:“不是我!也不是杰若米!我们两个人都绝对不会做那种事!喔,我相信你听起来一定很可笑!你认为我既然打算勒索,那么就算欺骗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可是我心里却觉得这两件事完全不同。你要知道,我一直觉得我们有权利分一部分戈登的遗产。既然用正当方法得不到,我只好走旁门左道,但是为了抢走罗莎琳所有的钱,不惜伪造证据,说她根本不是戈登的太太……喔,不,白罗先生,我绝对不会那么做。真的,请你……请你务必相信我。”

“至少我承认,”白罗缓缓地说,“每个人都各有各的罪过。对,我相信这一点。”

接着他用严厉的眼光看着她,说:“你知道吗?柯罗德太太,波特少校今天下午自杀了。”

她猛然后退一步,害怕地睁大了眼睛。

“喔,不,白罗先生……不!”

“不错,夫人,你知道,波特少校是个很诚实的人。他的经济的确非常穷困,所以有人诱惑他的时候,他和很多人一样,都抵抗不了诱惑。也许他觉得在道德上说,他做得并没有错。也许他对他朋友安得海所娶的那个女人本来就有很深的偏见,觉得她丢了他的脸,现在,这个没良心的小挖金者又嫁了个百万富翁,而且还抢走了她后夫的所有财产,伤害了他自己的手足。他一定觉得应该挫挫她的锐气,让她的计划失败。何况,只要指认一名死者,他以后的生活就有了保障——只要柯罗德一家得到他们的权利,他就能得到很优厚的报酬。嗯,对——我可以想像出那种诱惑。可是他和很多他那一型的人一样,缺乏想像力。审讯的时候,他觉得非常非常不快乐,因为要不了多久,他就要宣誓之后再说一次谎。不但如此,现在已经有个男人被逮捕,罪名是谋杀,而他的证词对证明那个人的杀人动机非常重要。

“回家之后,他断然地面对事实,并且采取了他认为最适合自己的方式解决。”

“他是自杀?”

“是的。”

佛兰西丝喃喃道:“他没有说是谁……是谁……”

白罗缓缓地摇摇头。

“他有他的原则。现场怎么都查不出是谁要他作伪证的。”他仔细地看着她,她脸上是否闪过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

对,可是无论如何,这都是很自然的事。

她起身走向窗户。

她说:“这么一来,我们又和以前一样了。”

白罗不知道此刻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第二天早上,史班斯督察说了一句几乎和佛兰西丝完全一样的话。

“这么一来,我们又和刚开始一样了。”他叹了口气说,“我们一定要查出来,这个恩纳可·亚登到底是谁。”

“这我倒可以告诉你,督察,”白罗说,“他叫查理·特兰登。”

“查理·特兰登!”督察吹了一声口哨,“嗯,原来是特兰登家的人……我想大概是她的点子……我是说杰若米太太。不过我们没办法证明她和这件事有关。查理·特兰登?我好像记得……”

白罗点点头。

“对,他是有过前科。”

“我想一定是,要是我没记错,他常常到旅馆行骗。他经常住进亚都大饭店,出去买一辆劳斯莱斯,跟对方说试用一个早上,然后开着车到所有最昂贵的商店买东西——像这种开着豪华轿车,又住在高级饭店的人,店家当然不会急着要他付钱,而且他长得像那么回事,教养也好。他多半会在几个礼拜左右,等到别人开始怀疑的时候,他已经悄悄失踪了,再把东西卖给他新认识的朋友。查理·特兰登,哼哼……”他看看白罗,“你查到这些结果了,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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