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觉得……”罗力·柯罗德说,“大卫·汉特赢了第一回合。”.4
“大卫·汉特的罪证怎么样?”
“我们不得不放他走,亚登死的那天晚上,跟一个女人在一起……这不只有那个老泼妇可以证明,吉米·皮尔斯当时刚喝完酒准备回家,也看到一个女人从史泰格旅馆出来,走进邮局外面的公共电话亭——那时候刚过十点。他不认识那个女人,以为她住在史泰格。他说她是‘伦敦来的婊子。’”
“他离她近吗?”
“不近,是在对街看到的。她到底是谁?白罗。”
“他有没有说她穿什么衣服?”
“苏格兰呢外套,头上包着橘红色头巾。穿裤子,化浓妆,跟那个老太太说的一样。”
“嗯,的确一样。”白罗皱着眉道。
史班斯又问:“她到底是谁?从什么地方来的?要到什么地方去?”
“你知道本地的火车时刻——往伦敦最后一班火车是九点二十分,十点三十分是往另外一边。那个女人是整夜留在这附近,还是搭第二天早上六点十八分的火车离开的呢?她有没有车?有没有搭别人便车?我们全都查过了,可是没有结果。”
“六点十八分火车呢?”
“一向都很挤——不过大部分是男人。我相信如果车上有那种女人,他们一定会注意到。她也许是自己开车来的,可是如果真有外地来的车,温斯礼村人一定会注意到,你知道,这儿离大马路还有一段距离。
“当晚没人开车出门?”
“只有柯罗德医生开车到弥都韩替人看病,要是有个陌生女人开车来村里,一定会有人注意到。
“不一定要陌生人,”白罗缓缓说,“如果有个人喝醉了,又隔着好几百码,很可能认不出本来就不很熟的村里人——也许,那个人穿的衣服和平常不大一样。”
史班斯用疑问的眼光看着他。
“譬如说,绫恩离开村里好几年了,这个皮尔斯认得出她吗?”
“当时绫恩·马区蒙正和她母亲在白屋。”史班斯说。
“你肯定?”
“林尼尔·柯罗德太太——就是那个神秘兮兮的医生太太,说她十点十分打电话给绫恩,罗莎琳·柯罗德在伦敦。杰若米·柯罗德太太——我从来没有看她穿过裤子,她也不大化妆。何况无论如何她也不年轻了。”
“喔,很难说,”白罗俯身向前,又说,“晚上路灯暗,谁看得出一个化了浓妆的女人年不年轻呢?”
“告诉我,白罗,”史班斯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白罗靠在椅背上,半闭着眼。
“穿长裤、苏格兰呢外套,用橘色头巾包着头,化浓妆,又遗失了口红。这些都很有意义。”
“你以为你是神话里的先知啊?”史班斯督察吼道,“只有葛瑞夫才会在这些事情上花脑筋。还有别的意见吗?”
“我早就说过,”白罗说,“这个案子根本不对劲,譬如死者就完全不对。
安得海是个有侠义精神,很守旧的人。可是死在史泰格旅馆的人毫无侠义精神,也不守旧——所以他一定不是安得海,人不可能改变那么多。可是有趣的是,波特居然说他就是安得海!”
“所以你就去找杰若米的太太?”
“我是因为面貌上的特征才找杰若米太太——也就是特兰登家的特征。可是还有很多问题需要找出答案,譬如说:大卫·波特为什么那么轻易受人勒索?他像随便让人勒索的人吗?谁都会说不是。也就是说,他的举动很违反他的思想,还有罗莎琳·柯罗德,她的一切举动都很费解。可是有一件事我一定要弄清楚,她为什么害怕?为什么她哥哥没有办法保护她,她就一定会有危险呢?一定是有个人——或者某件事使她害怕。她怕的不是失掉财产——一定不只这样,她担心的是她的生命。”
“老天,白罗,你不会是说——”
“我们回想一下你刚才说的那句话——一切又和刚开始一样,也就是说,柯罗德一家又回到以前的处境。罗勃·安得海死在非洲,罗莎琳·柯罗德又成了妨碍他们享用戈登·柯罗德遗产的绊脚石。”
“你真的觉得他们当中有人会那么做?”
“我只知道罗莎琳·柯罗德才二十六岁,精神却有点不稳定,可是身体却非常健康。她也许会活到七十岁,也许更长。就算是四十四年好了,可是,督察先生,你不认为有些人会觉得等四十四年太长了吗?”
白罗离开警局之后,凯西婶婶几乎立刻就跟了上来。她提了几个购物袋,上气不接下气地对他说:
“可怜的波特少校!真是太可怜了!我想他的人生观一定是唯物论。你知道,军人的生活范围非常狭小,他虽然在印度住过不少日子,可是我想他一定没接触过精神方面的东西。唉!失掉那些机会真可惜,白罗先生,他这种人实在很可悲!”
凯西婶婶摇摇头,不小心放松手上一个袋子,一条不起眼的鳕鱼滑出来,跑进水沟,白罗替她抓回来。可是凯西婶婶又紧张地松掉了一个袋子,一罐金色糖块叮叮咚咚地在大街上滚动起来。
“真谢谢你,白罗先生,”凯西婶婶抓住鳕鱼。白罗又去追那罐糖块,“喔,谢谢你——我真是笨手笨脚的——实在是因为我心里很不安。那个可怜的男人——对,是很粘,可是我不想用你的干净手帕。好吧,多谢你!我常常说!虽死犹生,虽死犹生,我看到去世的好朋友的灵体,绝对不会惊讶,你知道,就是走在大街上,也可能跟它擦肩而过。对了——前两天晚上我才——”
“可以吧?”白罗把鳕鱼塞到袋子最下面,“你刚才是说——?”
“灵体。”凯西婶婶说,“我当时想借两分钱——因为我只有半分的,我觉得那个面孔很熟悉,就是想不起在什么地方看过,一直到现在还是想不出来。不过我觉得一定是已经过世的人——也许已经很久了,所以我记不清楚,真是太奇妙了,你需要的时候,往往就会有人来帮助你——即使只是需要零钱打电话这种小事。喔,老天,孔雀饼店排的队可真长,他们一定做了葡萄酒蛋糕或者瑞士蛋卷!希望我不会去得太迟!”
林尼尔·柯罗德太太跑过大街,排在糕饼店外那一大堆面容严肃的妇人队伍末端。
白罗沿着大街向前走。他没回到史泰格旅馆,反而把脚步移向白屋。
他很希望和绫恩·马区蒙谈谈,而且猜想她大概也不反对跟他谈。
这是可爱的早晨,像是春天中的夏日之晨,但却多了几分夏天所没有的清爽气息。
白罗转过大街,眼前就是经过长柳居到富拉班的步道。查理·特兰登就是从火车站走这条路来的。他下山的时候,罗莎琳·柯罗德刚好上山,两人还碰过面,他没认出她,这当然不足为奇,因为他根本不是罗勃·安得海。同样的理由,她也没认出他。可是她看到尸体时,却说她从来没有看过这个男人。她是为了安全才这么说?还是因为她那天心事重重,根本看都没看迎面而过的男人?果真如此,她在想什么呢?是不是罗力·柯罗德?
白罗转进那条通往白屋的小岔路,白屋的花园非常可爱,有很多花朵盛开的灌木、紫丁香和金链花。草坪中央有棵大的老苹果树,树下的折椅上,正坐着绫恩·马区蒙。
白罗郑重其事地向她道早安时,她紧张地跳了起来。
“吓我一大跳,白罗先生,我没听到你走过草地的声音,你还住在这儿——温斯礼村?”
“是的。”
“为什么?”
白罗耸耸肩:
“这是个愉快的世外桃源,可以让人松弛一下。我就放松了不少。”
“很高兴有你在这儿。”绫恩说。
“你不像你们家其他人。他们都问我:‘白罗先生,你什么时候回伦敦?’
然后迫不及待地等我的答案。”
“他们都希望你回伦敦?”
“看起来应该是。”
“我不希望你回去。”
“我知道,可是为什么呢?小姐。”
“因为这表示你还不满意。我是说,你不认为大卫·汉特是凶手。”
“你那么希望——他没罪?”
他发现一股羞红爬上她棕色的脸孔。
“我当然不愿意看到一个人受冤枉。”
“那当然——喔,不错。”
“可是警方却对他有偏见——就只因为他跟他们作对。大卫最糟糕的就是这一点——喜欢反抗人。”
“警方并不像你所想的那么对他有偏见,马区蒙小姐。是陪审团对他有偏见,他们不接受验尸官的指引,作了对他不利的判决,警方只好逮捕他,其实他们也很不满意这个判决。”
她迫切地问:“那他们会放他走罗?”
白罗耸耸肩。
“他们觉得谁是凶手呢?白罗先生。”
白罗缓缓地说:“那天晚上另外还有个女人在史泰格旅馆。”
绫恩大声说:“我真不懂,本来我们以为那个人是罗勃·安得海,一切看起来都很简单,可是那个男人既然不是安得海,波特少校为什么要说是呢?波特少校为什么要自杀呢?这么一来,一切又要从头开始了。”
“你是第三个说这句话的人了。”
“是吗?”她似乎很惊讶,“你忙些什么?白罗先生。”
“跟人聊聊,只是跟人聊聊。”
“你没问他们谋杀的事?”
白罗摇摇头。
“没有,我只是……该怎么说呢?……拾人牙慧。”
“有用吗?”
“偶尔也有用。要是你知道我在这几个礼拜里对温斯礼村的日常生活有多少了解,一定会很惊讶,我知道什么人到什么地方散过步,碰见过什么人,有时候也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譬如说,我知道那个自称亚登的人由富拉班旁边的那条步道走到村子里,并且向罗力·柯罗德先生问过路。当时他只背了一个背包,没带行李箱。我还知道罗莎琳·柯罗德和罗力·柯罗德在农场上相处了一个多小时,她过得很快乐,和平常完全不一样。”
“对,”绫恩说,“罗力跟我说过,他说她就像难得放一下午假出去散心的仆人一样。”
“啊哈!他这么说?”白罗停了一停,又说,“对,我对村子里的事知道得不少,也听说很多人有困难——譬如说你和令堂。”
“我们当中,谁都没有秘密。”绫恩说,“你的意思是说,我们都想从罗莎琳那儿弄钱,不是吗?”
“我没这么说。”
“不错,是真的!我想你一定听说我、罗力和大卫的事吧。”
“不过你还是会嫁给罗力·柯罗德?”
“会吗?但愿我知道。那天,我就是想决定这件事——大卫就突然从树林里冲出来。我脑子里有个大问号:我到底要不要嫁给罗力?到底要不要?就连火车冒出的烟,也像在空中画了个大问号似的。”
白罗露出好奇的表情,绫恩却误会了他的意思,她大声说:“喔,你难道看不出实在很困难吗?白罗先生。问题根本不是大卫!是我!我变了!我离开家三四年了,现在虽然回来了,可是却和离开的时候完全不同。到处都有这种悲剧,一个人回家的时候变了,必须重新使自己适应原来的环境。谁都不可能在外面过了很久不一样的生活,回来的时候却一点都没有改变。”
“你错了,”白罗说,“人生最可悲的是,就是人并不会改变。”
她看着他,摇摇头。
他坚持道:“是真的,的确是这样。我们先说你到底为什么离开?”
“为什么?我参加了妇女皇家海军服务队,入伍去了。”
“对,对,可是你为什么要参加妇女皇家海军服务队呢?你已经订了婚,也爱罗力·柯罗德,不久就要跟他结婚了。你不一定非走不可,也可以留在温斯礼村在农场上工作啊。”
“也许可以,可是我想……”
“你想离开这里到外国去,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或许你也想离开罗力·柯罗德,现在,你还是不能安定下来,还是想——想离开这一切!小姐,的确,人是不会改变的!”
“我在东方的时候,一直很想家。”绫恩高声辩道。
“对,对,反正你就是想去和当时不一样的地方。也许,你会一辈子都有这种想法。你在自己心里描绘出一幅绫恩·马区蒙回家的画面,可是这个画面并没有实现,因为你所想像的那个女孩并不是真正的绫恩·马区蒙,只是你理想中的绫恩·马区蒙。”
绫恩尖刻地问:“照你的说法,我到任何地方都得不到满足喽?”
“我没这么说,我只是说,你当年离开的时候,对婚事不满意,现在你回来了,还是觉得婚事不满意。”
绫恩扯下一片叶子,一边咀嚼,一边沉思着。
“你看事情可真准,对不对?白罗先生。”
“这只是我的职业,”白罗谦虚地说,“我想,还有一件事实你还没发觉。”
绫恩尖声说:“你是说大卫,对不对?你是说我爱上大卫了?”
“那是你说的。”白罗喃喃地道。
“我……我不知道!大卫有一种气质让我很害怕——可是也有吸引我的地方。”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昨天和他以前的旅长谈过,他听说大卫被捕,赶来看看能不能帮忙,他告诉我很多大卫的事——大卫胆子大得叫人不敢相信,他说大卫是他手下最勇敢的人,可是你知道,白罗先生,尽管他夸奖大卫,我还是觉得连他也不敢肯定大卫到底是不是凶手!”
“你也不敢肯定?”
绫恩勉强地笑笑。
“是的——你知道,我从来不相信大卫。人会爱一个自己并不相信的人吗?”
“很不幸,有这种可能。”
“我对大卫一直很不公平——因为我不相信他。我听了村子里很多对他不利的谣言——暗示说大卫根本不是大卫·汉特,只是罗莎琳的男朋友,我也大部分相信了。所以他的旅长谈到从小就在爱尔兰认识大卫时,我心里真惭愧。”
白罗喃喃地道:“人往往会把事情本末倒置!”
“你指的是什么?”
“就是这个意思。请告诉我,柯罗德太太——我是说医生太太——凶杀案那一晚有没有打电话给你?”
“凯西婶婶?喔,有啊。”
“谈了些什么?”
“只是她常常惹起的一些小麻烦之类的。”
“她是从她家打来的吗?”
“喔,不是,她家电话坏了,只好出去打公共电话。”
“是十点十分?”
“差不多吧。我们家的钟从来都不准。”
“差不多……”白罗想了想,又小心地问:“当天晚上你只接到这一个电话?”
“不是。”绫恩简单地回答道。
“大卫·汉特也从伦敦打电话给你?”
“不错,”她突然生气地说,“我想你一定希望知道他说了些什么吧?”
“喔,说真的,我不应该……”
“我很乐于奉告!他说他想远走他乡——永远从我的生活中消失,因为他觉得他对我毫无好处,即使为了我,他也不可能改邪归正。”
“他说的可能是事实,所以你不大高兴?”白罗问。
“我希望他走——如果他获得开释的话。我希望他们两个都到美国或者其他地方去。也许,那样我们就不会想到他们——会学着靠自己的双脚站起来。也不会再恨他们。”
“恨?”
“不错,我最初先是一个晚上在凯西婶婶家的时候有这种感觉——她开了个宴会,可能因为我刚从国外回来,心情不大好。那时候,我就觉得四周的空气中都充满了恨意——恨她——罗莎琳。你难道看不出来吗?我们都希望她死——全部都是!真是太可怕了,她从来都没有伤害过我们,我们却希望她——死——”
“当然,只有她死了,你们才能得到好处。”白罗用轻松而实际的口吻说。
“你是指金钱方面?可是单单是她留在这个地方,就已经伤害了我们!我们对她既羡又恨,还像乞丐似地向她借钱——这样实在不好。可是现在只剩她一个人在富拉班,她吓得要命,看起来像鬼一样……噢,她看起来真像疯了一样!可是又不许我们帮忙!我们任何人帮她忙,她都不肯。我们都尝试过了,妈请她来住,佛兰西丝也请她回家住,连凯西婶婶都自愿陪她住在富拉班,可是她现在不愿意和我们扯上任何关系。这我倒不怪她。她连康洛旅长都不见。我想她是病了,因为她实在太担心,太害怕,太忧虑了。可是我们却只能袖手旁观,因为她不要我们插手。”
“你试过吗?我是说你自己—个人?”
“试过了,”绫恩说,“昨天去的。我问她有什么我能帮忙的事?她瞪大眼睛看着我……”她忽然住口,颤抖了一下,“她一定很恨我,她说:‘绝对不要你帮忙。’我猜一定是大卫叫她住在富拉班,她一直很听大卫的话。罗力从长柳居带了些鸡蛋和牛油给她。我们这些人当中,她大概只喜欢他一个人。她向他道谢,说他对她一直都很亲切。罗力的确很好。”
“有些人,”白罗说,“实在很惹人同情——惹人怜悯,因为他们背着很重的担子。我很同情罗莎琳·柯罗德,要是可能,我很愿意帮她忙。即使是现在,只要她肯听……”
他忽然下定决心,站了起来。
“走,小姐,”他说,“我们到富拉班去。”
“你要我一起去?”
“如果你有心想对她好,真正体谅她……”
绫恩大声地说:“我愿意……我真的愿意。”
他们花了五分钟走到富拉班,通往富拉班的斜坡上仔细栽满了石楠。可以看出戈登·柯罗德为了使这栋屋子显得富丽堂皇,就是花再多钱,再麻烦,他都不在乎。
女佣来应门时,似乎觉得非常意外,也不敢肯定是否该让他们见柯罗德太太,因为她还没起床。不过她最后还是带他们走进起居室,上楼通报去了。
白罗看看四周,一边在心里和佛兰西丝·柯罗德的起居室比较了一下——后者的特性非常强,一眼就可以看出女主人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是这间起居室却毫无特色,只看得出花了很多钱,买些高格调的东西。戈登·柯罗德很注意这一点——屋里的每样东西品质都很好,也有艺术气质,但却没有经过仔细设计,一点也看不出女主人的喜好。看来,罗莎琳·柯罗德并没有刻意修饰这地方。
她只是像外国来的旅客投宿在亚都大饭店一样。
白罗想:不知道另外那位……绫恩的话打断了他的思想。她问他在想什么,为什么表情那么严肃。
“小姐,有人说罪恶的代价是死,可是有时候又似乎是奢侈。那样难道比较受得了吗。我很怀疑。跟自己的家庭生活完全断绝关系,只能……”
他忽然住口。女佣原先的傲慢态度早已消失了,一脸惊惶,结巴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喔,马区蒙小姐,喔,先生,太太……楼上……她很糟糕……她不会说……话了……我叫不醒她……她身上……好冰。”
白罗猛然转身跑向楼梯,绫恩和女佣跟在他后面。白罗跑上二楼,女佣指指楼梯口开着门的房间。
这是间漂亮的大卧室,阳光从窗口照在浅色的美丽地毯上,罗莎琳躺在雕花床上——显然是睡着了。她又长又黑的睫毛轻轻垂着,头也自然地歪向一边。她一只手里捏一条手帕,像个哭着入睡的伤心孩子。
白罗拉起她的手,摸摸脉搏。她的手冷冰冰的,仿佛是告诉白罗,他猜得没错。
他平静地对绫恩说:“她已经死了有—段时间了。是在睡梦中去世的。”
“噢,先生……喔……我们该怎么办?”
女佣放声大哭。
“她的医生是谁?”
“林尼尔舅舅。”绫恩说。
白罗对女佣说:“打电话告诉柯罗德医生。”她一边哭一边去了。
白罗在房里四处看着,床边有个白色小盒子,上面写着“每晚睡前吃一粒”。
他用手帕打开盒子,里面还剩三颗药。他走到壁炉边,又走到写字台边。写字台前的椅子被推到一边,记事簿打开着,里面有张纸,上面爬满了不规则的孩子笔迹: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太坏了。我一定要告诉一个人,心里才能得到平安……我本来并不想做得这么坏,我不知道会演变成这种情形。我一定要写下来……写字的人就在破折号之后停住笔,钢笔被甩在旁边,白罗站着看这段文字,绫恩仍站在床边看着死去的女孩。
接着,门被用力推开,大卫·汉特气喘吁吁地大步走进来。
“大卫!”绫恩迎上前去,“他们释放你了吗?我好高兴……”他没有理会她的话,一把把她推到旁边,然后俯身看着床上的白色身影。
“罗莎!罗莎琳——”他摸摸她的手,然后猛然转身看着绫恩,一脸盛怒的表情,用激昂的声音说:
“是你杀了她,对不对?你们终于除掉她了!你们先捏造罪名,把我送进牢里,然后再杀掉她!是你们联合起来想的点子?还是你一个人的?不管哪一种都一样!你们杀了她,就是为了那些该死的钱——现在你们如愿以偿了吗?她一死,你们就有钱了!你们这一群肮脏的杀人凶手兼小偷!我在的时候,你们没办法动她脑筋,因为我知道应该怎样保护我的妹妹——她从来都不会保护自己。可是等我一走,你们就马上抓住机会,”他喘口气,轻轻颤抖了一下,用低沉战栗的声音说:“刽子手!”
绫恩大声地说:“不,大卫,你弄错了。我们都不会杀她。我们绝对不会做那种事。”
“反正是你们当中的一个人杀了她,绫恩·马区蒙!你心里跟我一样清楚!”
“我发誓没有,大卫。我发誓我们没做那种事。”
他眼中的神气稍微柔和了些。
“也许不是你,绫恩……”
“真的不是,大卫,我可以发誓……”
赫邱里·白罗上前一步,轻咳一声。大卫忽然转身看着他。
“喔,”他说,“是你,你来干什么?”
“我觉得,”白罗说,“你的假设未免太戏剧化了一点。你为什么一口咬定令妹是被人谋杀的呢?”
“难道你说她不是被谋杀的?难道这像是——”他指指床上的尸体,“自然死亡?不错,罗莎琳的精神是比较紧张,可是她的身体一点毛病都没有,心脏也健康得很。”
“昨天晚上,”白罗说,“她上床之前曾经坐在这儿写字……”
大卫大步走到书桌前,俯身看着那张字条。
“别摸。”白罗警告他。
大卫把手收回来,静静站着看字条。
然后,他猛然回头,用疑问的眼光看着白罗。
“你的意思是说她是自杀的?罗莎琳为什么要自杀?”
但是回答他问题的却不是白罗的声音——史班斯督察平静的橡树郡口音从打开的门口传来。
“要是上星期二晚上,柯罗德太太不在伦敦,而是在温斯礼村,见了那个敲诈她的男人,又在盛怒之下杀了他的话,她有没有可能自杀呢?”
大卫转身看着他,眼神坚定而愤怒。
“上礼拜二晚上我妹妹在家。我十一点到家的时候,她明明在房里。”
“不错,”史班斯督察说,“你当然会这么说,汉特先生,我也相信你会始终坚持这个故事。只可惜我没有义务要相信。而且不管怎样,现在说这些都太迟了,不是吗?”他走向床边,“这个案子无论如何都不会再上法庭审判了。”
“他不会承认的,”史班斯说,“不过我相信他知道她是凶手。”他坐在警察局自己的办公室里,看着桌子对面的白罗,又说:“真可笑,我们一直那么小心查他的不在场证明,却一直没想到她身上。事实上根本没办法证明她那天晚上在伦敦。我们只听了他的片面之词,就以为她在。其实我们早就知道只有两个人有谋杀亚登的动机——大卫·汉特和罗莎琳·柯罗德。我一直在调查他,却完全忽略了她。她看起来的确很柔弱——甚至有点傻,可是我相信这也正是一部分原因。大卫·汉特很可能就是为这个原因催她到伦敦去,也许他知道她可能会失去理智,也知道像她这种人紧张起来反而很危险。还有一件事也很好笑,我常常看见她穿着一件橘红色亚席长袍出门——她最喜欢这种颜色。还有橘红色头巾、橘红色便帽。可是老黎贝特太太说有个女人头上包着橘红色头巾时,我一点都没有想到会是戈登·柯罗德太太,还是觉得这件事跟她无关。那次你说在罗马天主教堂碰到她,好像她已经被后悔和罪恶感冲昏了头?”
“不错,她的确有罪恶感。”白罗说。
史班斯若有所思地说:“她一定是在盛怒之下攻击他。我想他一定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也不可能戒备像那样的女孩子,”他默默想了一两分钟,又说:“还有一件事我不大懂,是谁贿赂波特?你说不是杰若米·柯罗德太太?我打赌一定是她。”
“不,”白罗说,“绝对不是杰若米的太太,她向我保证过,我也相信她说的是真话。这一点我实在很傻,早就该想到的——波特少校亲口告诉过我。”
“他告诉过你?”
“喔,当然不是直接告诉我,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已经说出来了。”
“好吧,是谁?”
白罗略略歪歪头。
“我可以先请教你两个问题吗?”
督察似乎很意外。
“想问什么尽管问。”
“罗莎琳·柯罗德床边那个盒子里的,到底是什么药?”
督察显得更意外了。
“那个?喔,没什么不对呀,是溴化物,可以镇定神经。她每天晚上吃一颗。我们化验过了,没有问题。”
“药方是谁开的?”
“柯罗德医生。”
“开了多久了?”
“喔,有一段时间了。”
“她是被什么毒药毒死的?”
“喔,我们还没得到确实的报告?不过我想应该没什么疑问——是吗啡。”
“她自己有没有吗啡?”
史班斯好奇地看着他。
“没有。你到底想说什么?白罗先生。”
“现在我要请教你第二件事了,”白罗有意顾左右而言他,“那个星期二晚上十一点五分,大卫·汉特从伦敦打电话给绫恩·马区蒙。你说你查过了:那是‘牧者之宫’那个套房打出去的惟一电话。那么,有人打电话进去吗?”
“有一个,十点十五分,也是从温斯礼村打的。是打公用电话。”
“我知道了。”白罗沉默了一会儿。
“你到底想到什么了?白罗先生。”
“那个电话有人接吗?我是说伦敦的那个号码有人接吗?”
“我了解你的意思了,”史班斯缓缓地说,“那个房间有人在,当然不可能是大卫·汉特,因为他正在搭火车回伦敦。这么说,接电话的人似乎应该是罗莎琳·柯罗德了。要是这样,她不可能几分钟之前还到过史泰格旅馆。也就是说,戴橘红色头巾的人不是她。要是这样,杀死亚登的凶手也就不是罗莎琳了。可是她又为什么要自杀呢?”
“答案很简单,”白罗说,“罗莎琳·柯罗德不是自杀,是被人谋杀的。”
“什么?”
“她是被人故意狠心杀死的。”
“可是亚登又是谁杀的呢?我们已经排除掉大卫……”
“不是大卫·汉特。”
“可是你现在又说不是罗莎琳?老天?只有这两个人有谋杀动机啊!”
“不错,”白罗说,“动机!我们就是为了找动机才弄错了方向,如果甲有谋杀丙的动机,乙有谋杀丁的动机——那么,要是甲杀了丁,乙又杀了丙,是不是不大合理呢?”
史班斯用嘘声说,“慢慢来,白罗先生,慢慢来,我根本不懂你说的什么甲、乙、丙、丁。”
“很复杂,”白罗说,“的确非常复杂。你知道,现在有两种不同的罪——所以必然有两个不同的凶手。先是第一个凶手出场,然后是第二个凶手出场。”
“用不着引用莎士比亚的诗句,”史班斯咆哮道,“这不是在演戏。”
“不,这的确是非常典型的莎士比亚戏剧,因为它包括了人类的所有情绪,尤其是莎士比亚最喜欢描写的——忌妒和怨恨,同样的,也有快乐的热情行动,和成功的机会主义。‘世间事,也有涨潮时节,及时把握,便能致富……’有人看准了这一点,督察,迅速抓住机会,采取了行动——到目前为止都很成功——而且可以说当着你的面大大方方地做!”
史班斯生气地揉揉鼻子。
“请你说明白点,白罗先生,”他要求道,“要是可能,就直接说明你的意思好不好?”
“我会说清楚——非常非常清楚,现在有三个人死了,对不对?你不会不同意吧?”
史班斯好奇地看着他。
“我当然同意,你总不会要我相信这三个人当中还有一个活着吧。”
“不会,不会,”白罗微笑道,“这三个人都死了。可是他们是怎么死的呢?也就是说,你认为他们的死应该属于哪一种?”
“喔,这个啊,白罗先生,你也知道我的看法。一个人是被谋杀,另外两个是自杀。可是照你的说法,最后一个人不是自杀,而是被谋杀的。”
“照我的看法,”白罗说,“应该是一个自杀,一个意外死亡,还有一个才是被谋杀。”
“意外?你是说柯罗德太太是意外毒死自己?还是说波特少校是意外枪杀自己?”
“都不是,”白罗说,“意外死亡的是查理·特兰特——又名恩纳可·亚登。”
“意外?”督察大声说,“意外!你居然说一件残忍无比的谋杀案——死者的头颅都快被敲碎了——是意外?”
白罗丝毫不为督察的激动情绪所动,只是平静地答道:
“我所谓的意外,是指没有人蓄意杀人。”
“没有人蓄意杀人——可是居然有人的头被敲碎了!难道是被疯子打的吗?”
“我想事实应该差不多——不过和你所想的意思不大一样就是。”
“这个案子里惟一奇怪的女人就是戈登·柯罗德太太,有时候我觉得她看起来好奇怪。当然,林尼尔·柯罗德太太的想法也很疯狂,可是她绝对不会用暴力——杰若米·柯罗德太太是最有理智的女人!对了,你说贿赂波特的人不是杰若米的太太?”
“对,我知道是谁。我说过,是波特亲口说的。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喔,我真该揍自己,当时居然没注意到!”
“后来,你那个什么匿名甲乙丙疯子就杀了罗莎琳·柯罗德?”史班斯的声音越来越充满了怀疑。
白罗用力摇摇头。
“绝对不是,这是第一个凶手出面而第二个凶手插手的地方。这种犯罪型态完全不同,毫无热度和感情,是冷冰冰的蓄意谋杀,史班斯督察,所以我一定要让杀她的凶手正法。”
他边说边起身走向门口。
“嗨,”史班斯喊道,“总得告诉我几个名字吧,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我很快就会告诉你,不过我还要等一样东西——说得切实一点,就是一封国外来信。”
“口气别像预言家一样!喂……白罗!”
可是白罗已经溜走了。
白罗走过广场,按了柯罗德医生家的门铃。
柯罗德太太前来应门,看见白罗,还是像以往一样喘着气。
白罗马上开门见山地说:“夫人,我有话跟你谈。”
“喔,当然可以……请进……我没什么时间打扫家里,可是……”
“我想请教你一件事,你先生吸毒有多久了?”
凯西婶婶立刻眼泪汪汪地说:
“喔,天哪,喔,天哪……我真希望永远不会有人知道——是大战的时候开始的,他工作实在太过度,神经太紧张,从那时候起,他一直想尽量减少分量——是真的,所以他有时候脾气才那么坏……”
“这也是他需要钱的原因之一,对吗?”
“我想是吧,喔,老天,白罗先生,他答应去接受治疗的……”
“镇定一点,夫人,再回答我的一个问题,你出去打电话给绫恩·马区蒙的那天晚上,是到邮局外面的公用电话亭打的吧,对不对?你在广场上有没有碰到人?”
“喔,没有,白罗先生,一个也没有。”
“可是就我所知,你身上只剩半分的硬币,必须向人借两分硬币才能打。”
“喔,对了,我是跟一个刚从电话亭走出来的女人借的,她用两个便士跟我换一个半便士。”
“那个女人长得怎么样?”
“喔,像女演员一样,希望你懂我的意思。她头上包了一条红色的头巾,好笑的是,我几乎可以肯定在什么地方见过,因为她的面孔好熟悉。我一定跟她碰过面。可是你知道,就是想不起是在哪里,也想不起是怎么认识她的。”
“谢谢你,柯罗德太太。”赫邱里·白罗说。
绫恩走到屋外,抬头看看天空。太阳阴沉沉的,天空中没有红色,只有一抹不大自然的光芒,是个宁静的黄昏,但却让人有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她想:晚一点一定会有一场暴风雨。
现在,时间终于到了,不能再拖延了,她必须到长柳居去告诉罗力。至少,她应该亲口告诉他,而不应该选择比较轻松的方式——写信告诉他。
她告诉自己——她已经下定了决心,但是心里却又好像有点奇怪而不情愿。
她看看四周,想道:“就要向这一切告别了——这里有我的世界、我的生活方式。”
她对未来并不抱着幻想,和大卫一起生活是一种冒险——可能会变得很好,也可能会变得很坏,他早就警告过她,就是发生谋杀案的那一晚,他在电话中警告她的。
此刻……几小时之前,他对她说:“我一心想走出你的生活圈子,可是我实在是个傻瓜——以为自己能完全忘了你。我们到伦敦去结婚……对,我不能给你犹豫的机会。这里有你的根,会把你牢牢拴住。我一定要把你连根拔起。”又说:“等你正式成为大卫·汉特夫人的时候,我们再告诉罗力。可怜的家伙,只有这样告诉他最好。”
她不同意他的主张,但却没有马上说出来。
不,她一定要亲口告诉罗力。
现在,她就是在往罗力家的路上。
绫恩敲响长柳居大门时,暴风雨刚刚来袭,罗力开门时,露出很意外的表情。
“嗨,绫恩,为什么不先打电话告诉我一声?万一我出去了怎么办?”
“我有话跟你说。”
他站在一旁,让她进来,然后跟着她走进大厨房。餐桌上还残留着他的晚餐。
“我准备在这里增加一点设备,”他说,“你会比较方便。还有新水槽……钢的……”
她打断他的话。
“不要计划什么了,罗力。”
“是因为那个可怜的孩子还没埋葬?好残忍!不过我从来都不觉得她很快乐,我想是因为那次该死的空袭。无论如何,生米已经煮成熟饭,她已经死了,对我……或者说对我们……来说,惟一的不同……”
绫恩倒吸一口气。
“不,罗力,以后没有什么‘我们’了,我就是来告诉你这件事。”
他瞪着她,她一边在心里恨着自己,一边平静却坚决地说:“我决定嫁给大卫·汉特,罗力。”
其实她也不十分知道自己到底期望什么——罗力会反对,也许是生气——但是罗力的反应却绝对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他静静地看了她一两分钟,然后走过去拨拨炉火。最后才心不在焉似地转过身来。
“好,”他说,“我们把话说清楚。你说你要嫁给大卫·汉特,为什么?”
“因为我爱他。”
“你爱的是我。”
“不,我从前的确爱过你——我出国之前,可是已经过了四年,我……我变了,我们都变了。”
“你错了,”他平静地说,“我没有变。”
“也许……你改变得极少。”
“我根本没变,因为没什么机会让我改变,我一直在这儿耕田,没有从降落伞上跳下来,没有在晚上翻山越岭,在黑暗中用手臂搂着男人,然后刺伤他……”
“罗力……”
“我没有上战场,没有打仗,根本不了解战争是什么!只是一直在农场上舒服安全地过日子,幸运的罗力!可是如果嫁给这种丈夫,你会觉得很没面子!”
“不,罗力……不!根本不是这样!”
“我是说!”他走近她,颈上的血管都鼓胀了,额上也浮现着青筋。他那种眼神——有一次她在田里也看过一头公牛露出同样的眼神,那头牛用力扬起头、踩着脚,头上那对大角缓缓地摆下去,被一股无名怒火刺激着。
“你给我安安静静地听着,听我的改变。我已经错过了自己应该有的东西,失去为国作战的机会,眼看着我的好朋友在战场上送了命,眼看着我的女朋友……‘我的’女朋友……穿上制服到国外去,她把我丢在后面。我的生活痛苦极了……你难道不知道吗?绫恩,我真是痛苦透了。后来,你回来了……可是我反而变得更痛苦……从凯西婶婶宴会那晚,我发现你盯着桌子对面的大卫·汉特,就更痛苦了。可是他不会得到你的,你听到了吗?要是我得不到你,任何人也都别想得到。你以为我是什么东西?”
“罗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