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古墓之谜/美索布达米亚谋杀案(波洛系列)》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完结】 > 波洛21 古墓之谜(美索布达米亚谋杀案).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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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当前章节:15367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2:13

拉维尼神父我发现到有一点吓人。他是一个高个子,留着长胡子,戴夹鼻眼镜的人。我听克尔西太太说,那里有一个法国修道士。现在我看见拉维尼神父穿一件白色毛料的修道士袍子。我略感惊奇,因为,我总以为修道士都是进修道院潜修,再也不出来的。

雷德纳太太大部分都是用法语同他交谈,但是,他同我交谈时用很清楚的英语。我注意到他有两只机灵、锐敏的眼睛,他的眼光总是很快地由一个人的面孔扫射到另一个人的面孔。

坐在我对面的是另外三个人。瑞特先生是一个胖胖的年法人,金发碧眼,戴着眼镜,他的头发颇长,有一个一个小卷,还有很圆的篮眼睛。我想,他小时候一定很可爱,但是,他现在看起来就不怎么样了。其实,他的模样有点像猪。另外一个年轻人头发剪得非常短。他有一副长长的、颇幽默的面孔,和雪白的牙齿,笑起来很迷人。不过,他的话很少。有人对他讲话,他只是点点头,或用单音字来回答。他像瑞特先生一样,是美国人。最后一个是麦加多太太。我没有很仔细地看她是什么样子,因为每当我朝她那一个方向望的时候,总是发现她在用一种饿狼扑鼠似的眼光在注视我。我这样说,毫不夸张。她对我注视的那个样子,你要是看了就会觉得一个医院里的护士是一个很奇怪的动物。一点儿礼貌也没有。

她很年轻——大约不过二十五岁——皮肤颇黑。她有一副瘦削的、神气很急切的面孔,还有大大的眼睛,绷得有些紧的、善疑的嘴巴。

茶很好——那是一种很好喝、很浓的混合品种——不像克尔西太太常用的那种清香扑鼻的中国茶。

茶点之中有果酱吐司和一盘硬壳葡萄于甜面包,还有蛋糕切片。爱莫特先生很客气地把茶点递给我。他虽然很沉静,但是,当我的盘子空了的时候,他总是会注意到的。

不久,柯尔曼先生就慌慌张张地进来,坐到詹森小姐那一边的座位上。看样子似乎他的神经没什么问题。他只是喋喋 不休地谈着。

雷德纳太太叹了一口气;样子很厌倦地朝他那个方向望望,但是,毫无效果。他的话大部分都是对麦加多太太讲的。但是,麦加多太太忙着观察我,所以除了敷衍他一两句之外,没工夫同他多谈。可是仍然没用。

我们刚要用完茶点,雷德纳博士和麦加多先生由挖掘场回来了。 、

雷德纳博士用他那和悦、亲切的态度同我打招呼。我看见他很担心地,对他太太迅速地瞥了一眼,似乎对他看到的情形感到安心。于是,他就在桌子的另一头坐下来。麦加多先生坐在雷德纳太太旁边那个空位子上。他是个高高的、瘦瘦的、样子很忧郁的人,比他的太太大得多,有一副蜡黄的面孔,和怪怪的、软软的乱得不成样子的胡于。我很庆幸他的来到,因为他的太太不再注视我,把注意力转向他,她用一种又担心又不耐烦的态度望着他,使我觉得相当奇怪。他搅和一下茶,像在做梦似的,一语不发。他的盘子上有一片蛋糕,原封未动。

仍有一个空位子。不久,门开了,一个人走了进来。

我一看到瑞洽德·贾雷,就觉得他是个最漂亮的人。这样漂亮的人我已经许久没见过了。但是,我怀疑他实际上是否如此。要是说一个人很漂亮,但同时又说他看起来像有一个死人的头,这话听起来是极端矛盾的,但是,这是实在的。他的头令人感觉到上面的皮仿佛是异乎寻常的,紧绷在骨头上。但是头的骨骼很美。那嘴巴、太阳穴,和前额的线条,轮廓分明,使我想到一个铜像。由那张瘦削的褐面孔上,两只我平生所仅见的,最亮、最蓝的眼睛,向我张望。他身高六尺,年纪嘛,我想是不到四十岁。

雷德纳博士说:“这是贾雷先生,我们的建筑师。”

他用一种愉快的,几乎听不见的英国腔调说几句话,然后在麦加多太太旁边坐下。

雷德纳太太说:“恐怕茶有点冷了,贾雷先生。”

他说,“啊,那个没关系,雷德纳太太。我的毛病就是总是晚到。我本来想把墙壁的设计图画完。”

麦加多太太说:“要果酱吗,贾雷先生?”

瑞特先生把吐司推过去。

于是,我就想起潘尼曼先生说的话:“他们彼此递牛油的时候,有点太客气了。我告诉你们这一件事,最能够表明我的意思。”

是的,关于这件事,是有些奇怪。他们有点拘礼。你也许会说,这是彼此互不相识的人聚在一起吃茶点——不是彼此熟悉的人——但其中有几个已经彼此认识好几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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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茶点过后,雷德纳太太带我去看我的房间和到院子各处看看。

也许我最好在这里把房间的分配情形简短地说明一下。

这是非常简单的。如果参考那房子的平面图,就很容易明白。

在那个大的,没有门的柱廊两边都有门,通到两个主要的房间;右首的那个门通到餐厅,就是我们吃茶点的地方。另一边的门通到一间完全相似的房间(我称它为起居室),用作起居室和一种非正式的工作室——那就是说,一部分的图(有别于完全属于建筑方面的)都是在这里画的;比较易碎的陶片也是拿到那里拼合的。穿过起居室我们就来到古物室,所有发掘的古物都拿到这问房里,储藏在架子和架格子里,并且也摆在大长凳子和桌子上,古物室,除了穿过起居室,没有出口。

古物室的那一边,但是要由对着庭院的一个门才能通到,便是雷德纳太太的卧室。这间房,像那一边的其他房间一样,也有两个装了铁栅的窗户,俯视外面的耕过的田野。转弯过去,紧接着就是雷德纳博士的房间与雷德纳太太的房间是没有门可以相通的。这是东边房间的第一间。其次一间,就是要给我住的。紧接着就是詹森小姐的房间,再过去就是麦加多夫妇住的。然后就是两间所谓“浴室”。

这一边的房子都是雷德纳博士就原来的阿拉伯房子加建的。这一边的卧室千篇一律,都有一个对着庭院的门和窗。

北边的那排房间是绘图室、研究室和摄影室。

现在再回到那排柱廊。另外那一边的房间布局大部分相同。那里有餐厅通往办公室,档案就保存在那里,编目和打字工作都是在这里做的。和雷德纳太太的房间相当的那一间,是拉维尼神父的房间。他分配到最大的一间卧室。他也用这房间做翻译碑文的工作——不管你把这工作叫做什么。

在西南角上就是那个通到屋顶的楼梯。在西边首先是厨房区,然后是四间小卧室,归那几个年轻人用——贾雷、爱莫特、瑞特和柯尔曼。

在最北边的那一角是摄影室,通往外面的暗室。其次就是研究室)然后就是那个唯一的入口——就是我们进来的那个大拱门。外面是本地仆人的住处。士兵的警卫室、马厩,等等。

起居室在拱门的右边,占据北边其余的空间。

我在这里把这个房子的分配情形讲得相当详尽,因为我不打算以后再重讲了。 。

我已经说过,雷德纳太太亲自带我到各处走走,最后把我送到我的卧室。她说、希望我住得舒服,并且有我需要的样样东西。

那个房间布置得不错,就是太简陋——一张床、一个五斗橱、一个盥洗台和一把椅子。

“仆役会在午餐和晚餐之前给你拿热水来,当然,早上也会拿来。假若你在其他的时候需要热水,你就拍拍手,等仆役来的时候,你就说,‘吉布,迈,哈’(热水)。你会记得吗?”

我说我想会的,然后有些吞吞吐吐的重复一遍。

“对了,一定要说得大约这个腔调。阿拉伯人不懂得普通的英国腔调。”

“语言是很奇怪的东西,”我说,“世界上有这许多不同的语言,似乎是很奇怪的事。”

雷德纳太太笑了。

“巴勒斯坦有一个教堂里面的祷告词是用各种不同语文写的——我想大概有九十种。”

“啊,”我说,“我得写信把这个告诉我的老姑母;她对这种事,会很感兴趣。”

雷德纳太太茫然地用手拨弄着那个水罐和洗脸盆,并且粑那个肥皂盘子移动了一下。

“我真希望你在这里会很快乐,”她说,“不要觉得太无聊。”

“我不会常常感到无聊的,”我说,“人生苦短,不会让你有时间感到无聊的。”

她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拨弄那个洗脸盆,仿佛心不在焉的样子。

突然之间,她那深紫罗兰色的眼睛死盯着我的面孔。

“护士小姐,我先生究竟告诉你些什么?”

对于这样的问话,我们通常都同样地回答。

“大概是说你身体有些不好之类的话,雷德纳太太,”我机灵地说,“并且说你需要一个人照顾,替你分分忧。”

她慢慢地、心事重重地低下头来。

“对了,”她说,“对了——这样就行了。”

她的话有一点儿不可解,但我不打算多问。我反而说:“我希望你会让我帮你做家里的任何事情。千万不要让我闲着。”

她微露笑容道:“谢谢,护士小姐。”

然后,她突然出我意料之外地坐在床上,开始相当密切地盘问我。这真使我出乎意料,因为,从我第一眼看到她的那一刻,我便可以确定她是一个端庄的女人。据我的经验,一个端庄的女人不会轻易对别人的私生活感到好奇。

但是雷德纳太太似乎是极想知道我的一切情形。她问我在哪里受护士训练,是在多久以前?我怎么会到东方来的?瑞利大夫怎么会介绍我来?她甚至于问我到过美国没有?在美国有没有亲戚:她还问我两三件事,当时觉得毫无意义。但是,到后来我才明白是很重要的。

然后,突然之间,她的态度变了。她面露微笑——那是一种充满热情、非常愉快的笑容——然后,她非常亲切地说,有我在这里照顾她,她就很安心了。

她从床上站起来说:“你想不想到屋顶看看日落的景色?大约在这个时候,是很美的。”

我很乐意地答应了。

我们走出房间时,她问:“你由巴格达来的时候,火车上还有许多别的乘客吗?有什么男的乘客吗?”

我说我没有特别注意到什么人。前天晚上餐车上有两个法国人,还有结伴乘车的三个人。从他们的谈话之中我可以猜想到他们的工作与输油管有关。

她点点头,然后禁不住发出一种轻微的声音,听起来仿佛是一声表示放宽心的、轻微的叹息。

我们一同走上屋顶。

麦加多太太在那里,她坐在屋顶边上的矮墙上,雷德纳博士正弯着腰画着摆在那里的一排排的石块和碎陶片。有儿件大的东西,他称为手推的磨,还有石杵、石凿和石斧。另外还有许多碎陶片,样子稀奇古侄,我从未见过有这么多。

“到这里来看,”麦加多太太叫道,“这不是太美、太美了吗?”

那实在是美丽的日落景色。远远地可以看见,背后有夕阳衬托的哈沙尼城,像是仙境一般。底格里斯河从两边宽阔的河岸中间流过,看起来不像是真实的,好像是梦中的河流。

“是不是很美啊?爱瑞克?”雷德纳太太说。

雷德纳博士心不在焉地抬头望望,低声地敷衍她说,“很美、很美!”然后就继续将小陶片分门别类地排列好。

雷德纳太太笑笑说:“干考古工作的人只看脚底下的东西,对他们来说,天空是不存在的,”

麦加多太太格格地笑了出来。

“啊,他们是很奇怪的。这个你不久就可以发现,护士小姐。”她说。然后,她停一下,又接着说:“你能来,我们都很高兴。我们都为亲爱的雷德纳太太非常担心,对不对,露伊思?”

“真的吗?”她的声音听起来不大起劲儿。

“啊,是的。护士小姐。她近来的情形很坏,有各种各样大惊小怪的事,而且会跑到很远的地方去。你知道,要是有人对我谈到有人这样,我总是说,‘这只是神经作祟。不过,还有什么会更令人担心呢?’神经是一个人的精髓。对不对?”

我暗暗地想:你这个多事的女人!你这个多事的女人!

雷德纳太太冷冷地说:“那么,玛丽,你就不必为我担心了。现在我有护士小姐照顾了。”

“当然,我会的。”我愉快地说。

“我敢说那就不同了。”麦加多太太说,“我们都觉得她应该去看医生,或者找些什么事做。她的神经实在已经崩溃了。

是不是?亲爱的露伊思?”

“害得你们似乎也为我心神不安了,”雷德纳太太说,“我们谈些比我的可怜的病状更有趣的事好吗?”

于是,我就明白,雷德纳太太是那种容易树敌的人。她说话的腔调冷冷的,很不客气(我并不是因此而责备她),因此,麦加多太太的略嫌憔悴的面颊变红了。她嗫嚅地说了一句话,但是雷德纳太太已经站起来,到屋顶另一边她丈夫那里。不知道他是否听到她在过去的声音,等到她拍拍他的肩膀时,他迅速地抬头一看。他的脸上有一种急切的、疑问之色。

雷德纳太太轻轻地点点头。不久,她就挽着他的胳臂,一同漫步到远远的矮墙那里,终于走下楼梯。

“他很爱她,是不是?”麦加多太太说。

“是的,”我说,“我觉得这是很好的现象。”

她露出一种奇怪的、有些急切的神气,由侧面望望我:“护士小姐,你以为她实在有什么毛病?”

“啊,我想没什么大毛病,”我乐观地说,“我想,只是有些疲惫而已。”

她的两眼仍然像在吃茶点时一样地盯着我。然后,她突然问我:“你是神经科护士吗?”、

“啊,不是的!”我说,“你怎么这样想呢?”

她沉默片刻,然后说:“你知道她最近多怪吗?雷德纳博士没告诉你吗?”

我认为不该讲我的病人的闲话。在另一方面,根据我的经验,往往很难由病人亲戚的口中探听实情。在你知道实情以前,你往往是在暗中摸索,毫无结果。当然,要是有一位大夫主持,情形就不同了,大夫会把你必须知道的事告诉你,但是,对这个病人,并没有大夫在主持治疗。他们并没有正式请瑞利大夫诊治。据我自己揣测,我也不敢确定雷德纳博士是否已经将能告诉我的事都对我说了。病人的丈夫往往对他太太的实际情况三缄其口——我以为,在这方面,他就更值得尊敬。但是;没有关系,我知道得愈多,就愈晓得该采取什么途径。麦加多太太(此人我认为是一个非常狠毒、非常多嘴的女人)明明巴不得能说出来。坦白地说,就人情方面以及职业方面而论,确想听听她要说什么。你要以为我只是出于日常生活中常有的好奇心,也无不可。 、

我说:“我推测,雷德纳太太最近的举动,不像平常那样正常吧?”

麦加多太太令人讨厌地哈哈大笑。

“正常?才不呢。把我们都吓死了。有一夜,她看到有什么人的手指头在敲她的窗。然后又看到一只手,没有胳臂。但是,她又看见一个黄面孔紧贴在窗玻璃上——等到她跑到窗口就不见了。你说可怕不可怕?我们大家都吓得毛骨悚然。”

“也许有人在捉弄她。”我提出一个解释。

“啊,不是的,都是她幻想出来的,只有三天以前,吃饭的时候,他们在村里打枪——差不多在一哩之外——她吓得跳起来,尖声大叫——我们大家都吓死了。至于雷德纳博士,他连忙跑到她那里,做出最可笑的举动。‘亲爱的,没什么事,一点儿也没事,’他连连地说,你知道,护士小姐,男人有时会鼓励女人有这样歇斯底里的幻想。这是一种遗憾,因为这是很坏的,妄想是不能鼓励的。 ”

“要真是妄想,就不然了。”我冷冷地说。

“还会是其他的什么原因?”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是一件奇怪的事,枪声和尖叫声是很自然的——我是说对一个神经失常的人来说。但是看到鬼怪的面孔和手这个说法,就不同。我以为那不外是两个原因:不是雷德纳太太捏造出来的(和一个孩子为了使她自己成为大家注意的中心,便说一些根本没有的瞎话来夸耀的情形,丝毫不差),就是我方才说的,有人故意在捉弄她。我想,那是一个像柯尔曼先生那样毫无想象力、精神饱满的年轻人会以为有趣的事,我决定要密切地注意他。神经过敏的病人可能让一件无聊的、开玩笑的事吓得几乎会发疯。

麦加多太太斜着眼望望我说:“她的长相很罗曼蒂克,护士小姐,你以为是吗?她是那种会遭遇到一些怪事的女人。”

“她遇到很多怪事吗?”我问。

“这个——她的前夫在她只有二十岁的时候阵亡了。我想那是很悲惨,很罗曼蒂克的事。你说是不是?”

“这是把鹅称为天鹅的一种办法(即“言过其实”之意——译者注)。”

“啊,护士小姐,这样说法多特别!”

这实在是很确切的说法。你往往听到许多女人说:“假若雷纳德——或者亚述——或者不管他叫什么——假若他只是活着就好了。”我有时候这样想:假若他真的仍然活着,也许已经变成一个肥胖的、毫不罗曼蒂克的、脾气很坏的中年丈夫。

天色渐渐黑了。我建议下去。麦加多太太同意,并且问我要不要去看看研究室,“我的先生会在那里——工作。”

我说我很想去看看,于是,我们就往那里走。那地方点着一盏灯,但是没有人。麦加多太太让我看几样用具,和正在处理的几件铜装饰品,也给我看一些涂上蜡的骨头。

“约瑟会到那里去呢?”麦加多太太自言自语地说。

她到绘图室去找,贾雷先生正在那里工作。我们走进去的时候,他几乎不曾抬头看看,等他抬头看到我们的时候,我感到他的脸上露出很不寻常的紧张神气。我突然想到:这个人已经到了不能再忍耐的程度。仿佛是一根弦,很快就要突然绷断了。于是,我想起另外一个人曾经注意到有同样的紧张情形。

我们走出来的时候,我再转回头去,最后再看他一下,他正埋头绘图。他的嘴唇紧紧地绷着,他的头骨特别令人联想到“死人脑袋”。这也许是一种空想,但是我以为他的样子像一个古代的骑士,正奔向沙场,而且他知道是会送命的。

我们在起居室找到麦加多先生。他正在向雷德纳太太说明一种处理陶片的新方法。她坐在一个直背的木椅上,在细缎子上绣花。于是,我又重新感觉到她那奇怪的、娇弱的、不食人间烟火的外表,特别引人注意。她的样子像一个仙女,而不像是血肉之躯。

麦加多太太的声音又尖又高地说:“啊,约瑟,你在这里,我们还以为你在研究室呢。”

他一跃而起,露出吃惊与慌乱的样子,仿佛她一来,便打断了一件事。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我现在得走了。我正在——正在——”他没把话说完,但是向门口转过身去。

雷德纳太太用她那温柔的、拖得长长的声音说:“改天你得给我说完,那是很有趣的。”

她抬头看到我们,颇为可爱的笑了笑,但是满脸心不在焉的神气,然后又低头继续刺绣;过一两分种,她说:”护士小姐,那一边有些书,我们的藏画还不少,挑一本坐下来看吧。”

我走过去,到书架前面。麦加多太太再停留一两分种,然后突一转身,便走了出去。她由我身边走过时,我看到她的面孔,我不喜欢她脸上的神气。她露出气得发狂的神态。

我不由得想起克尔西太太说过,并且暗示过,有关雷德纳太太的几件事。我不认为那是真的,因为我喜欢雷德纳太太;虽然如此,我想,不知道这背后是否有一点点是真实的。

我不认为全是她的错,但是事实上,那个亲爱的、其貌不扬的詹森小姐,和那个庸俗的、烈性的麦加多太太,不论在容貌上和吸引力上,都不能和她相比。而且,毕竟走遍全球,男人总是男人。干我这一行的人,不久就会看到很多这样的情形。

麦加多是个可怜人物,我以为雷德纳太太对于他的羡慕毫不在意——但是他的妻子却很在乎。假若我想得不错,她非常在乎,而且,如果可能,她会用很坏的手段对付她。

我望望雷德纳太太。她正坐在那里绣很美丽的花,那副神气,茫然、心不在焉,而且超然。我觉得应该想法子警告她。我觉得她也许不知道一个女人在妒忌的时候会变得多愚蠢、多不讲理、多凶暴——而且,这种妒火多么容易燃起!

于是,我就对自己说:”爱咪·列瑟兰啊!你是个傻瓜!雷德纳太太并不是一个未经世事的女孩子,她已经快四十岁了,人生所有该知道的事她都知道了。”

但是,我想她也许仍然不知道。

她那无动于衷的神气。

我开始想:不知道她以前的生活情形如何。我知道她只有在两年前才嫁给雷德纳博士。照麦加多太太的说法,她的前夫差不多二十年前就去世了。

我拿一本书来坐在她的附近。不久,我就去洗手,准备用晚餐了。晚餐的菜很好——是一种实在很好吃的咖哩食品。他们都很早就回房休息,这样我很高兴,因为我已经很累了。

雷德纳博士陪我到我的房间去看看我是否还缺什么需要的东西。

他热烈地同我握手,并且热诚地说:“护士小姐,她喜欢你,她一见你立刻就喜欢你了。我很高兴,我觉得现在一切都没事了。”

他的热诚样子几乎像个孩子似的。

我也觉得雷德纳太太已经喜欢我。这种情形,我觉得愉快。

但是我不像他那样有信心,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这一切比他可能知道的更多。

有点什么问题——一种我不能了解的问题。但是,我想象中它是存在的。

我的床非常舒适。但是,我仍然睡得不舒服,我梦到许多事。

济慈的一首诗里的句子——那是我儿时不得不读的一首诗——在我的脑子里不断出现,我总是记错,因此很不安心。

那是我从前总觉得讨厌的一首诗——我想那是因为不管我想不想读,一定得读的。但是,当我在黑夜里醒来的时候,不知为什么,我第一次发现到那诗句有一种美。

“啊,骑士,告诉我,你有何苦恼?独自——下面是什么?——面色苍白的,独自徘徊——”我第一次想象到那骑士的面孔——那是贾雷先生的面孔——一种坚强、青铜色的面孔,好像我少女时代世界大战时看到的那些年轻人。想到这里,我很替他难过——然后,我又睡着,梦中看到那个“无情美女”就是雷德纳太太,她的手里拿着她的绣花布,斜靠在马背上——后来马失前蹄,地下到处都是有蜡皮的骨头。于是,我就醒了,吓得混身鸡皮疙瘩,抖个不停。我想咖哩食物我不适应,吃了以后夜里会感到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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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我想我得马上声明,这个故事里没有地方色彩。我对于考古学一窍不通,而且我也不知道我是否会很想了解一下。我以为与埋在地下,已经死去的人和地方搞在一起,是毫无意义的。贾雷先生说我没有考古的气质,毫无疑问,他说得对。

就在我到达的第一天,贾雷先生就问我是否想去看看他正在——我想他是称为“设计’’的那个宫殿。不过,怎么设计一件许久以前就有的东西,我的确是不明白的。于是,我就说我很想看看。说实话,关于这件事,我感到很兴奋,那个官殿好像差不多有三千年那么古老了。不知道在那个时候他们有什么样的宫殿,是否是像我看到过的埃及王杜唐卡门(公元前十四世纪埃及王,其墓于一九二二年发现——译者注)墓中的家具。但是,你会相信吗?滁了泥之外、没什么东酋好看。肮脏的泥土人行道,大约二尺高——就是这个!贾雷先生带我到各处去看,并且给我讲一些话——这是那个广大的朝廷;这里有一些寝宫,还有一层楼,以及各种其他的房间,可以通到中央的朝廷。我所想到的只有:他怎么会知道?不过,当然啦,我很客气,不便这样说。我可以告诉你,这实在是令人失望的事!在我看来,这整个的挖掘物看样子不过是泥士而已——没有大理石,或者黄金,或者什么好看的东西——我姑母在克瑞寇乌德的房子如果成为废墟,也许会堂皇得多!还有那些古老的亚述人,或者那些不管他们自称为什么的人,大概是“王”。当贾雷先生带我看过他的古“宫殿”之后,就把我交给拉维尼神父。

他又带我去看古丘的其余各处,我有些怕拉维尼神父。因为他是修道士,又是外国人,而且声音低沉等等。但是他是很亲切的——不过有点含含糊糊的样子。有时我觉得到那个古丘在我看来比他看来更真实。

雷德纳太太后来解释说,拉维尼神父只对“写的文书”感兴趣——这是她的叫法,他们样样事都写在泥版上。这些人,都有奇特的异教徒的标记,但是很聪明。甚至于还有一些学校里用的泥版——老师指定的功课刻在一面,学生做的答案刻在背后。我承认这些我倒颇感兴趣——这似乎是很有人情味,不知道你是否明白我的意思。

拉维尼神父同我走过工地各处,指给我看什么是庙宇或是宫殿,什么是私人住宅,还有一个地方他说是早期阿卡狄亚的坟墓。他讲话的方式很有趣,忽而心血来潮讲到东,忽而讲到西,只是插进一点资料,然后变到其他的话题。

“你会到这里来;真奇怪。那么,雷德纳太太真的病了吗?”

“也不完全是病了,”我小心翼翼地说。

他说:“她是个很奇怪的人,我想是一个危险人物。”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说,“危险?如何危险?”

他若有所思地摇摇头。

“我想她是冷酷无情的。”他说,“是的,我想她可能会非常冷酷无情。”

“请原谅我,”我说,“我想你是在胡说八道。”

他摇摇头。

“你没有我这样了解女人。”他说。

我想,一个修道士会说出这么可笑的话,也许是在“告诫”时听到许多有关女人的事的缘故,但是,这我也觉得有些不解,因为,我不敢确定是修道士听“告诫”呢,或者只是教士才听“告诫”。我想他穿那么长长的袍子——长得拖地,还有念珠等等——一定是修道士!

“是的,她可能会冷酷无情的,”他思索着说,“这一点我确信无疑,可是——她虽然如此硬心肠——像石头一样,像大理石一样硬——然而,她又害怕。她害怕什么呀!”

我想,那就是我们大家都想知道的。

至少,很可能她的丈夫已经知道了,但是,我以为其他的人没一个会知道。

他那亮亮的褐眼睛忽然盯着我。

“这里很奇怪是不是?,你觉得奇怪么?或者以为很自然?”

“不很自然,”我考虑了一下说,“就这里的一切安排来说。

够舒服了,但是,一个人不会有十分舒服的感觉。”

“这里的情形使我很不安,我有一种感觉”——他突然变得有些更像外国人了——“我觉得有件事在慢慢地酝酿。雷德纳博士,他也不十分自在,他也在担心一件事。”

“担心他妻子的健康吗?”

“那也许。但是,还不止此,他有一种——我该怎么说呢?——一种不安的感觉。”

正是如此,有一种不安的感觉。

我们没有再多说什么,因为就在那时候雷德纳博士朝我们这方向走过来。他带我去看一个刚挖出的小孩坟墓,这是颇为悲惨的——那一块一块的小骨头一还有一两个罐子,以及一些小粒子,雷德纳博士对我说那是一个珠子项链。

使我好笑的是那些工人,你从来不会看到这样多衣衫褴褛的人——都穿着长的裙子和破烂的衣服。他们的头都用布绑着,仿佛有牙痛的毛病。当他们来回地搬运一篮一篮的泥土时,就开始唱起来——至少我想那是在唱歌——那是一种奇怪的、单调的、一再重复的歌。我注意到他们的眼睛大多很可怕——尽是眼屎,而且有一两个人差不多快瞎了。我正在想那些人多么可怜,这时候雷德纳博士说:“一些样子相当好看的人,是不是?”于是,我就想,这是一个多么奇怪的世界。两个不同的人对同一件事的看法怎么会正相反。我的意思说得不太明白,但是你可以猜想到我的意思。

过了片刻,雷德纳博士说,他要回去了,因为他经常在上午十点左右要喝点茶,所以我和他就一同走回来,一路上他对我谈了一些有关考古的事。我有点明白昔日这里的情形了——那些街道和房屋以前如何如何。他还指给我看他们发掘出来的以前焙面包用的烤箱,并且说阿拉伯人现今用的烤箱和当时用的是一样的。

我们回到家时,雷德纳太太已经起床。她今天的气色比较好些,显得不那么瘦削、疲倦了。茶几乎立刻就端过来了。于是,雷德纳博士就告诉她早上在挖掘场挖出些什么、然后他就回去工作了。雷德纳太太问我想不想看看他们最新发掘出来的东西。我当然说要看,因此她就带我到古物室。那里摆了许多东西——在我看来大多是些破罐的碎片,或者是完全修复,粘在一起的罐子。我想如果不注意,这一切都很可能被扔掉。

“哎呀!哎呀!”我说,“真可惜,都这么破碎不堪,是不是,这些东西真的值得保存吗?”

雷德纳太大笑了说:“你可不要让爱瑞克听到你这些话,罐子比其他任何东西都引起他更大的兴趣。这些东西有的是我们所有的最古老的东西——也许有七千年那么老了。”于是,她就对我说明有的是在快要挖到底的地方发掘出来的。在几千年前,这些东西曾经破碎过,后来用沥青修补过。这就显示出当时的人对于他们用的东西像如今一样的珍惜。

“现在,”她说,“我再给你看一件更令人兴奋的东西。”

她由架上取下一个匣子,给我看一个美丽的金匕首,柄上镶有深蓝色的宝石。

我高兴得叫了出来。

雷德纳太太哈哈大笑。

“是的,人人都喜欢金子!除了我的先生。”

“雷德纳博士为什么不喜欢?”

“啊,首先,很费钱。那个发现一件金器皿的工人,你得付给他同那东西一样重的金子作为报酬,’”

“哎呀呀!”我叫道,“但是为什么呢?”

“哦,那是这里的习俗,原因之一就是这样可以避免他们偷窃。你要明白,假若他们真的偷了去,那不是因为那东西在考古方面有价值,而是因为金子本身有价值,他们会把它融化了。这样的报酬可以使他们诚实无欺。”

她又取下另一个盘子,给我看一个实在很美丽的金酒杯,上面有公羊头的图样。

我又高兴得叫了出来。

“是的,这个东西很美,是不是?这些古物是从一个王子的墓里发掘到的。我们还发现其他的皇族坟墓,但是十之八九都让人盗光了。这个杯子是我们最好的发掘物,这是阿卡狄安早期的用品,是独一无二的精品!”

雷德纳太大突然皱皱眉,把那杯子拿得离眼睛近些,轻轻用手指甲搔一搔。

“多么特别!上面真的会有蜡烛油,当时想必是有人在这里,端着一个蜡烛台。”

她把那层蜡油弄掉,然后将杯子放回原处。

后来她又让我看几个很奇怪的、红陶制的小人——但是,大多很粗俗。哎呀,古人的头脑怎么会这样庸俗。

当我们回到门廊的时候,麦加多太太正坐在那里擦手指甲。她将手举到面前,正在赞美自己擦得漂亮。我暗想,还有什么比那种橘红色更讨厌的颜色,实在难以想象。

雷德纳太太由古物室带来一个碎成几片的、很精致的小茶杯碟子。现在,她着手将那些碎片粘起来。我在一旁看了一两分种,然后就问我是否可以帮忙。

“啊,好的,还有很多呢。”她去拿不少碎陶片,于是,我们就开始工作。我不久就粗通此道,她颇称赞我的能力。我想做护士的,十之八九,都有灵巧的手。 、

“大家都多么忙,”麦加多太太说,“这样就使我感到太闲,当然,我的确是闲的。”

“你要喜欢闲着,又有什么不可以呢?”雷德纳太太说。

她的声音显得非常厌烦。

十二点钟,我们用午餐。午餐后,雷德纳博士和麦加多先生清洗一些陶器,在上面倒些盐酸溶剂。有一个罐子变成可爱的青梅色。另外一个上面现出一个公牛角的图样。那实在是非常不可思议的,那些用水洗不掉的干泥巴,倒上盐酸之后,起一层泡沫,统统烧掉了。

贾雷先生和柯尔曼先生出去,到挖掘场去了。瑞特先生到摄影室去。

“你要做什么,露伊思?”雷德纳博士问他太太,“我想你要休息一下吧?”

我推测雷德纳太太每到下午通常都要躺一下。

“我要休息大约一小时;然后也许出去散散步。”

“好。护士小姐会陪你去,好不好?”

“当然。”我说。

“不,不,”雷德纳太太说,“我单独去散步。不要让护士小姐感觉到她的任务这么多,以致于一刻也不能看不见我。”

“啊,但是,我却喜欢去。”我说。

“其实不要啦,我想你最好不要去。”她很坚决——几乎是断然的,“我偶尔也要单独活动一下。这对我是必要的。”

当然,我就不再坚持。但是,当我自己也去稍许休息休息的时候,我觉得很奇怪,因为,雷德纳太太既然有那种神经过敏的恐怖感,她竟然会安心地单独去散步,没有任何人保护!

三点半钟,我由我房里出来的时候,庭院里冷清清的,只有一个小男孩在一个大浴盆里洗陶器。还有爱莫特先生在分门别类地整理着,当我朝他们那里走过去的时候,雷德纳太太由拱门里走进来。她显得比我先前看到的更加生气勃勃。她的眼睛发亮,显得精神抖擞,似乎很快乐的样子。

雷德纳博士由研究室出来迎她。他给她看一个大盘子,上面有公牛角的图样。

“史前的几层发掘出的东西特别多,”他说,“到现在为止,这可以说是一个很好的挖掘期。一开始就发现到那座坟墓实在是运气太好了。唯一可能抱怨的就是拉维尼神父。到目前为止,我们几乎没发现什么石碑。”

“我们已经有的一点点碑铭,他研究出来的似乎并不多,”雷德纳太太冷冷地说,“他也许是一个碑铭专家,但是,却是一个特别懒的人,整个下午的时间都给他睡掉了。”

“我们很想念比尔德,”雷德纳博士说,“我感到这个人有一点不照正统的方式行事——不过,当然,我也没有判断他的能力。但是他翻译的一两个碑铭,至少是很惊人的,譬如,我几乎不相信他翻译的那个砖上的铭文是正确的。可是,他一定知道自己是正确的。”

午茶过后,雷德纳大太问我喜欢不喜欢陪她到河边走走。

我想也许她恐怕方才拒绝我陪她那件事会使我不痛快。

我想让她知道我并不是那种因为芝麻大的事情就不痛快的人,所以我就答应了。

那是一个可爱的黄昏、穿过大麦田之间的一条小径,然后再穿过一些正在开花的村;最后,我们来到底格里斯河边。那个古物发掘场就在我们左边。工人们正唱着那种乏味的怪调子。我们右边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大的水车轮发出一种奇怪的、像呻吟似的声音。最初那种声音使我听了很烦躁。但是到丰了,我变得很喜欢听了,因为那声音使我感到有一种奇怪的、镇定神经的效果。在水车轮的那一边,就是那些工人居住的村子。

“这里相当美,是不是?”雷德纳太太说。

“非常安静,”我说,“到了这样离什么地方都很远的地方、我觉得似乎很有趣。”

“离什么地方都很远:”雷德纳太太照我的说法再说一遍,——是的,在这里,至少可以很安全。”

我突然瞥了她一眼,但是,我想她与其是对我说话,不如说是自言自语。我以为她并没有发现她的话已经透露一些意思了。

我们开始走回家去。

雷德纳太太突然用力抓住我的胳膊,害得我几乎叫了出来。

“护士小姐,那是什么、他在做什么?”

在我们前面不远的地方,就是那条小径快到考察团房舍的地方,一个男人正站在那里。他穿着欧洲人穿的衣服,似乎在蹑着脚,想要往一个窗里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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