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我的手腕上的表脱下来,拿到眼前看一看。
“一分不差,好极了。好吧,原来是那么准确。据你想,她死去有多久?” 、
“啊,大夫,实在,”我说,“我不想表示意见。”
“不要这样固守自己的身分说话吧,我想知道你的估计同我的是不是一致。”
“那么,我想她至少已经死去一小时了。”
“很对。我在四点半的时候检查尸首,我想她死亡的时候是在一点一刻到一点四十五分之间,我们不妨根据猜测说:是在一点半,那就差不多。”
他停顿一下,用手指敲着桌子。
“怪极了,这件事。”他说,“你能告诉我一点钟时是什么情形吗?你说,你在休息吗?你听见什么吗?”
“在一点半吗?没听见什么,大夫。我没在一点半听到什么,也没在其他任何时间听见什么。从一点半到差二十分三点,我都躺在床上,除了那阿拉伯男孩发出那一串单调面沉闷的歌声,还有爱莫特先生偶尔对屋顶上雷德纳博士喊话的声音以外,我没听到什么声响。”
“那个阿拉伯孩子——是的。”
他皱着眉。
就在那时候,门开了,雷德纳博士和梅特蓝上尉走进来。
梅特蓝上尉是个大惊小怪的、个子很小的人,有一双很机警的蓝眼睛。
瑞利大夫起身,把雷德纳博士推到他的座位上坐下。
“老兄,坐下吧。我很高兴你来了,我们需要你帮忙的,这件事有些地方非常奇怪。”
雷德纳博士低着头。
“我知道,”他望着我,“内人已经把实话透露给列瑟兰护士了。护士小姐,到了这个节骨眼儿上,你就不必隐瞒什么了,所以请你把昨天你同内人谈话的经过告诉梅特蓝上尉和瑞利大夫吧。”
我把我们的谈话尽可能一字不差地告诉了他们。
梅特蓝上尉偶尔会发出一声惊叹。我说完的时候,他转身对雷德纳博士说:
“这都是实在的吗,雷德纳,啊?”
“列瑟兰护士对你们说的话,句句都是实在的。”
“这是多不寻常的经过!”瑞利大夫说,“你可以把那些信拿出来吗?”
“我相信那些信可以在内人的遗物中找到。”
“她把那些信由桌上的一个公事包里取出来了。”
“那么,也许还在那里。”
他转过身去对梅特蓝上尉说话;他那平常很温和的面孔变得冷酷而且严厉。
“现在这件事也不必秘而不宣了、梅特蓝上尉。唯一必须要办的就是这个人一定要逮到,并且受到惩处。”
“你以为真是雷德纳太太的前夫干的了?”我问。
“你不这样想吗、护士小姐?”梅特蓝上尉问。
“嗯,我以为仍有可疑之处。”我犹豫地说。
“无论怎么说,”雷德纳博士说,“那个人是一个凶手——我想也是一个危险的疯子。梅特蓝上尉,这个人一定得我到。
一定的!这应该是不难的。”
瑞利大夫慢吞吞的说:“这也许比你想得难。是吗?梅特蓝?”
梅特蓝捻捻他的小胡子,没有回答。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惊得一跳。
“抱歉,”我说,“有一件事我应该提一提。”
我把我们看到那个伊拉克人想向窗内窥探的事说了一遍。也告诉他们两天之前看到他在这附近逗留,想盘问拉维尼神父的事。
“好,”梅特蓝上尉说,“我们会把这件事记下来,这是警察可以依据的事,那个人与这案子也许有牵连。”
“他也许接受敌人的钱,当间谍,”我这样提示,“来调查什么时候可以安全行事。”
瑞利大夫困扰地摸摸鼻子。
“那就难说了,”他说,“假若是有危险呢——呃?”
我不解的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梅特蓝上尉转身对雷德纳说:
“我要你非常仔细地听我所说的话,雷德纳。这是在检查中我们得到的最新证据,午饭是十二点开的,到差二十五分上点的时候已经吃完。饭后,你的太太由列瑟兰护士陪着回房休息,并且护士已经把她舒舒服服的安顿好了。你自己到屋顶去。你就在那里消磨以后两小时的时间。对吗?”
“是的。”
“在那一段时间之内,你从屋顶上下来过吗?”
“没有。”
“有什么人上去找你吗?”
“有的。爱莫特常常上来,他总是来来去去在我和那个孩子之间走动,那孩子在下面洗罐子。”
“你自己朝院子里望过吗?”
“有一两次——通常是有事叫爱莫特的时候。”
“每一次那孩子都坐在院子中央洗罐子吗?”
“对了。”
“爱莫特同你在一起,不在院里的时候,最长有多久?”
雷德纳博士考虑一下。
“这就难说了——也许是十分钟吧,我个人的想法大概是两三分钟。但是,根据我的经验,当我专心工作,很感兴趣的时候,我是不大会有准确的时间感。”
梅特蓝上尉对瑞利大夫望望,后者点点头。于是,他就说:“我们最好着手先把这个说清楚。”
梅特蓝上尉掏出一个记事册,打开来看。
“雷德纳,请注意。我现在准备把今天下午一时至二时之间,你们考察团里每个人究竟做些什么念给你听。”
“但是,实在——”
“等等,一分钟以后,你就可以知道我的用意何在了。我们先谈谈麦加多夫妇:麦加多先生说他在研究室工作;麦加多太太说她在她的卧房洗头。詹森小姐说她在起居室忙着将古亚述人的圆筒形石印都印在粘土片上,瑞特先生说他在摄影窒冲底片,拉维尼神父说他正在卧室工作。至于考察团其余的两个人贾雷和柯尔曼,前者在挖掘场,后者在城里,考察团员的情形已经说了不少。现在看看仆役们在做些什么,厨子——就是你们那个印度人——正在拱门外面坐着,一面拔鸡毛,一面同那个守卫聊天儿。爱布拉希姆和曼塞——那两个家仆——大约一点十五分的时候也来和他一块儿聊。他们俩又说又笑地在那里停留到两点三十分一到了那个时候,你的太太己经死了。”
雷德纳博士倾身向前说:“我不明白——你的话令人莫名其妙,你在暗示什么?”
“你太大的房间,除了开向院子的那个门以外,还有什么办法进去?”
“没有。那里有两个窗子,但是都装有铁栅,而且,我想都是关着的。”
他露出疑问的神气望望我。
“窗子都关着,而且在里面闩着。”我立刻说。
“无论如何,”梅特蓝上尉说,“即使是开着的,没有人能由那里进去然后再出来。我和我的同事都相信,所有其他朝田野方面的窗子都是一样的,都有铁条,而且毫无损坏。一个陌生人要想走进你太大的卧房,一定得由拱门走进院子。但是,守卫、厨子和家仆都异口同声地对我说,确实没有人那么做。”
雷德纳博士跳起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镇静些,老兄,”瑞利大夫镇定地说,“我知道这是一个大打击,但是,你必须面对打击,那凶手没有从外面进来。所以,他必定是由里面来的。看情形,雷德纳太太想必是让你这考察团里的人谋杀的。”出品:阿加莎.克里斯蒂小说专区(http://christie.soim.net)
12
“不会!不会!”
雷德纳博士跳起身来,激动地来回踱着。
“瑞利,你所说都是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是我们当中的一个人吗?哎呀!我们考察团里每个人都深深爱着露伊思。”
瑞利大夫的嘴角下垂,有一点点奇怪的表示。在这样的情况之下,他很难说什么话。但是,假若一个人的沉默会是意味深长的,那么,他在这片刻间的沉默,便是那样了。
“这完全是不可能的。”雷德纳博士反复地说,“他们都很爱她,露伊思是那么可爱,人人都觉得出。”
瑞利大夫轻咳一声。
“请原谅,雷德纳,可是那毕竟只是你的想法。假者你们团里有一个人不喜欢你太太,他自然不会对你大肆宣扬这件事的。”
雷德纳博士露出很痛苦的样子。
“确实,确实如此。但是,瑞利,我仍然以为你说错了,我相信每个人都喜欢露伊思。”他沉默片刻,然后突然说:“你这个想法差劲儿极了,坦白地说——这是难以相信的。”
“你不能离开——哦——事实。”梅特蓝上尉说。
“事实?事实?那是一个印度厨师和两个阿拉伯仆人的谎话。瑞利,对这些家伙,你像我一样了解。你也一样,梅特蓝。
对他们来说,实话实说是毫无意义的,他们都说你要他们说的话,那只是礼貌的问题。”
“就这个情形说,”瑞利大夫冷冷地说,“他们所说的,是我们不要他们说的话。你们这里的人有什么习惯,我相当明白。
就在大门以外,有一个社交俱乐部一类的地方。每逢我在下午到这里的时候,我总会发现你们这里的人十之八九都在那儿,那是他们自然会常去的地方。”
“我仍然以为你猜想得太过分。这个人——这个恶魔——为什么不能早一点进来,藏在什么地方呢?”
“我同意,这实际上并非不可能,”瑞利大夫冷冷地说,“现在让我们假定:一个生人确实趁人不能看见的时候进来了。那么,他就不得不藏起来(他必定不会藏在雷德纳太太房里,因为那里没有东西可以掩蔽),一直等到适当的机会,冒着可能让人看见的危险,走进她的房间,再走出来——而且,在大部分时间内,爱莫特与那个孩子都在院子里。”
“那个孩子,我把那个孩子忘掉了,”雷德纳博士说,“那是个机灵的孩子。但是,梅特蓝,那个孩子一定会看见那个凶手到我太太房里呀。”
“我们已经把这一点说明白。除掉一件事情以外,那孩子整个下午都在洗罐子。在一点半左右——爱莫特不能说出一个更接近的时刻——他到屋顶上同你在一起十分钟——我说得对,是不是?”
“是的,要是叫我说,除了大约是在那个时候,我就不能说出一个确切的时间。” 、
“很好。那么,在那十分钟之间,那孩子抓到机会偷偷懒便荡出去,到大门外面和其他几个人聊天儿。等爱莫特下来的时候,他发现那孩子不在,便很生气的叫他回来,问他离开他的工作是什么意思。照我看来,你的太太就是在那十分钟遇害的。”
雷德纳博士哼了一声坐了下来,以手掩面。
瑞利大夫接下来说,他的声音沉着而且实际。
“时间和我的证据刚刚吻合,”他说,“我检验尸体的时候,她已经死去大约三小时。唯一的疑问是——是谁干的?”
接着是一阵沉默。雷德纳博士的背笔直地坐在他的椅子上,一双手掩住前额。
“瑞利,我承认你的推论很有说服力,”他镇定下来说,“这件事仿佛是一般人称为‘里面人干的事’,但是,我觉得这样推断,总有一个地方是错误的。这种推断似乎很有道理,但是其中有很多疑问。首先,你的猜想是一种令人惊异的偶合。”
“奇怪,你会用‘偶合’这两个字。”瑞利大夫说。
雷德纳博士没注意他的话,继续说下去:“我的太太接到恐吓信,她有足够的理由对于某一个人非常畏惧。后来——她遇害了,而你却要我相信,她不是那个人害死的,而是另外一个迥然不同的人!我认为那样说是可笑的。”
“似乎是这样——是的。”瑞利大夫思索着说。
瑞利大夫望望梅特蓝上尉:“偶合,啊?梅特蓝你觉得如何?你赞成这种想法吗?我们就让他这样想吗?”
梅特蓝上尉点点头。
“说下去,”他简单地说。
“你听说一个叫赫邱里·白罗的人吗?雷德纳?”
“是的,我想我听到过这个名字。”他毫无表情地说,“有一次我听一位凡·奥丁先生推崇他,他是一个私家侦探,是不是?”
“就是这个人。”
“但是,他住在伦敦,怎么能帮助我们呢?”
“他住在伦敦,不错。”瑞利大夫说,“可是,巧合就在这里。
他现在不在伦敦,而是在叙利亚。事实上,他明天要经过哈沙尼到巴格达去。”
“谁告诉你的?”
“是法国领事商伯拉,他昨晚同我们一起吃饭时谈到他,他好像正在叙利亚清查一件军事方面的舞弊案子。他预计明天经过这里去巴格达,然后再经过叙利亚回伦敦,这不是偶合吗?”
雷德纳博士犹豫片刻,然后露出抱歉的神气瞧瞧梅特蓝上尉。
“你觉得怎么样?梅特蓝上尉?”
“欢迎合作。”梅特蓝上尉立刻说,“我的弟兄们对于搜索四乡,调查阿拉伯人血族方面的不和案件,都是好侦探。但是,雷德纳,坦白地说,调查你太太这个案子就不是我们的本行。
这案件非常可疑,我倒非常原意让这个人来看看。”
“你的意思是要我去请这个叫白罗的人来帮助我们吗?”雷德纳博士说,“假若他不答应呢?”
“他不会不答应的。”瑞利大夫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自己是内行。假若有一个复杂的病例,譬如说,脑脊髓膜炎:有人请我参加会诊,我就不能拒绝。这不是一个普通的犯罪行为呀,雷德纳。”
“是的。”雷德纳博士说,他的嘴唇很痛苦地抽搐着。
“那么,瑞利,你代表我去和这个赫邱里·白罗接洽,好吗?”
“好的。”
雷德纳博士表示很感谢他的样子。
“即使现在,”他慢慢地说,“我也不能相信露伊思真的死了。”
我再也忍不住了。
“啊,雷德纳博士!”我突然说,“我——我实在难以表达我对这件事多么难受,我太不尽职了,我的责任是照顾雷德纳太太,使她不要受到伤害。”
雷德纳博士严肃地摇摇头。
“不,不,护士小姐。你不必自己责备自己,”他慢慢地说,“应该责备的是我——愿主宽恕我!我以前不相信——我一直不相信——我片刻都不会想到会有真正的危险。”他站起来、面孔不住抽搐。“是我让她走向死路的,是我让她走向死路的——始终不相信——”
他瞒跚地走出房门。
瑞利大夫瞧瞧我。
“我也觉得有过失,”他说,“我以为她是故意逗逗他,看他怕不怕。”
“我也没把那件事看得实在多严重。”我也承认。
“我们三个人都错了,”瑞利大夫严肃地说。
“似乎就是如此。”梅特蓝上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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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我想我永远不会忘记初次见到赫邱里·白罗时的感觉;当然,到后来,他那个样子我已经看惯了。但是,一开始的时候,我感到惊愕,我想别人都会有同样的感觉。
我不知道这以前我的想象中他是个什么样子——也许是一个有点像福尔摩斯的人物——瘦高个子,面带绝顶聪明的样子。当然啦,我知道他是外国人,但是,我没料到他的外国味那么重,你一定明白,明白我的意思。
当你看到他的时候,你只是想哈哈大笑。他是一个戏台上,或者漫画上的人物。首先,他并不是一个身高五尺五寸多的人——而是一个可笑的、又矮又胖的人,年纪很大了,嘴唇上留着很大的八字胡,脑袋像个蛋壳。他的样子活像出滑稽戏里的理发师上
这就是调查谁害死雷德纳太太的人!
我想我对他的厌恶多少已经表现在脸上,因为,他的眼睛忽然露出一种奇怪的闪光,几乎马上就对我说:“你不赞成我吧,ma soeur (我的护士长)?要知道,布丁唯有在吃的时候才能证明是好吃的。”
我想,他要说的是:布丁的美味要吃了才知道。
啊,那是一个很有道理的谚语。但是,我自己不敢说对它有多大信心!
星期日午饭过后不久,瑞利大夫就用他的车载他出城,到我们这里来,他的第一个步骤就是要求我们都聚集在一起。
我们都集合在餐厅,围桌而坐。白罗先生坐在头位,雷德纳博士坐在他的一边,瑞利大夫坐在他的另一边。
待我们都聚齐了时,雷德纳博士清了清嗓门儿,用他那温和、犹豫的腔调说话。
“我想诸位都久仰赫邱里·白罗先生的大名,他今天由哈沙尼经过。现在承蒙他的好意,答应中途在这里停下来,帮助我们调查。伊拉克警察局各位及梅特蓝上尉,我相信已经很尽力了——但是——这个案子里有一些情况——”他犹豫地停了一下,瞧瞧瑞利大夫,有求助之意,“——似乎——有些困难。”
“大家不完全是规规矩矩,‘掉到海里了’——对吗?”(译者按:白罗是比利时人,操法语,英语也很流利;但是有时故意说得很生硬。所谓‘掉到海里’是英文的overboard,显然是aboveboard(公开,或光明磊落)的误用。原来英文的board可作“桌面’解,也可作“船面”解。)坐在桌首那个矮个子说。怎么,他连英语都说不好!
“啊,我们一定要抓住他!”麦加多太太叫道,“要是让他跑掉,我们可受不了!”
我注意到那矮个子的外国人盯着她,打量打量。
“他?他是谁呀?太太?”他问。
“怎么,当然是凶手呀!”
“啊,凶手。”赫邱里·白罗说。
他说话的神气仿佛是凶手根本无关宏旨!
我们都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他对着我们,望望这个,又望望那个。
“我想,”他说,“你们当中,可能没一位与凶杀案有过接触吧?”
大家都低声的一致承认。
赫邱里·白罗面露笑容。
“所以,很明显的,你们对于这种情势,一点基本知识都没有。这样的案子有令人难堪之处!是的,有很多令人难堪的事。
譬如说,有嫌疑。”
“嫌疑?”
现在说话的是詹森小姐,白罗先生思索着瞧瞧她。我有一个感觉:他露出赞许的态度注视她。他仿沸在想:“这是一个通情达理,很有头脑的人!”
“是的,小姐,”他说,“嫌疑!让我们说得露骨些吧,你们这房里的人都有嫌疑:厨师、仆人、厨房的帮手、洗罐的孩子——对了,还有古物考察团的全体同仁。”
麦加多太太跳起身来,她的脸气得不住抽搐。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说这样的话?这实在是可恶——让人受不了!雷德纳博士——你不能坐在那儿——让这个人——让这个人——” 一
雷德纳博士疲惫不堪地说:“玛丽,请你镇静些。”
麦加多先生也站起来,他的手发抖,眼睛充血。
“我同意,这实在是恶意中伤——一种侮辱!”
“不,不,”白罗先生说,“我不是侮辱你们,我只是请求你们都要面对现实,在一个有凶杀案的房子里,住在里面的人,每人都有一些嫌疑。我问你们:有什么证据可以说凶手是由外面进来的?”
麦加多太太叫道:“他当然是从外面进来!这样才合情理!啊——”她停了一下,然后说得更慢些,“任何别的推测都是难以让人相信的。”
“毫无疑问,你说得对,太太,”白罗深深一鞠躬说,“我只是向你们说明,这件事应该由何处着手调查。首先,我让自己相信这房里的人,每一个人都是清白的。然后,我就向别处寻找凶手。”
“是否这样做已经有些晚了?”拉维尼神父文雅地说。
“乌龟还追得上兔子呢,mon pere(神父)。”
拉维尼神父耸耸肩。
“我们悉听尊命,”他无可奈何地说,“希望你尽快能够相信我们在这可怕的事件上都没罪。”
“我会尽量快些,把情势说明给你们听是我的责任。这样,我也许会问得冒昧些,你们就不会起反感。神父,也许担任圣职的人要树立一个榜样吧?”
“你高兴问我什么就问什么吧。”拉维尼神父严肃地说。
“这是你第一次到这里参加考古工作吧?”
“是的。” “
“那么,你到此地——是什么时候?”
“三星期以前,几乎一天也不差,那就是二月二十七日。”
“从什么地方来?”
“迦太基布朗克神父修道团,”
“谢谢你,神父,你在到此以前认识雷德纳太太吗?”
“不认识,我在此地和她认识之前从来没见过她。”
“你可以告诉我悲剧发生时你正在做什么吗?”
“我在自己房里翻译一个石碑上的楔形文字。”
我注意到白罗的时边有一张这个房子的粗略的平面图。
“那就是西南角上,相当于对面雷德纳太太卧房的那一间吗?”
“是的。”
“你在什么时候回到房里?”
“午饭之后马上就回去,那是大约差二十分钟不到一点。”
“你在房里待到什么时候?”
”刚在三点之前,我听到那个旅行车回来了——后来又听到又开走了。我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便走出来瞧瞧。”
“你在你房里的时候出来过吗?”
“没有,没出来一次。”
“你没有听到或是看到与那件悲惨事件有关的事吗?”
“没有。”
“你的房间没有面对庭院的窗子吗?”
“没有,两个窗户都对着田野。”
“你可以听见院里发生些什么事吗?”
“不很多,我听见爱莫特先生经过我的房间外面到屋顶上去,他上去过一两次。”
“你记得是在什么时候吗?”
“不记得,恐怕记不得,你知道,我正全神贯注在我的工作上。”
停顿一下,然后,白罗说:“你能说出,或提示任何事情可以帮助我们了解案情吗?”
拉维尼神父微露不安之色,他迅速地、带点疑问神气,瞧瞧雷德纳博士。
“这是一个有些难答复的问题。”他严肃地说,“你要是问我,我就得坦白地说,我以为雷德纳太太明明很怕一个人,或者是一件事。毫无疑问的,她对于陌生人都感到神经紧张。她这种神经过敏的现象,我想是有理由的——但是,什么理由,我毫不知情,她不信任我。”
白罗清了清嗓门儿,查看一下手中的笔记。
“听说两夜之前,这里有小偷,引起一场惊吓。”
拉维尼神父说,是的,然后,又将他看到古物室里有灯光。
以及以后搜查毫无结果的事再说一遍。
“你相信,是不是,在那个时候,有人未经许可来到这房子一带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想,”拉维尼神父坦白地说,“这里的东西没丢一件,也没有弄乱。也许是这里的一个仆人——”
“或者是考察团的一位同仁?”
“或者是考察团的一位同仁。但是,要是那样的话,那个人也没有理由不承认那件事呀。”
“但是,一个由外面来的陌生人进来,也是同样可能的呀?”
“我想是吧。”
“假定有一个陌生人到过这房子了带,在第二天白天,一直到第三天下午,他能够安全地藏匿起来吗?”
他一半是问拉维尼神父,一半是问雷德纳博士,他们两人把他问的话仔细考虑一下。
“我想这几乎是不可能的。”雷德纳博士终于勉强这样说,“我想不出他可能藏在什么地方。你想可能吗,拉维尼神父?”
“不,不,我想不可能。”
他们两人似乎勉强把那种想法搁在一旁。
白罗转过身来对詹森小姐说:
“那么,你呢?小姐?你以为这个假设可能吗?”
詹森小姐思索片刻,摇摇头。
“不可能,”她说,“我以为不可能,一个人能藏在什么地方呢?卧房都有人用,而且,无论如何,里面的家具很少。在第二天,暗室、起居室、绘图室和研究室统统有人用,这些房间也都有人用。没有橱子,或者角落可以隐藏。也许,假若仆人串通起来——”
“那是可以的,但是未必。”白罗说。
他再转过来对拉维尼神父说:
“还有另外一点。几天前,这里的列瑟兰护士注意到你在外面同一个人谈话。在那以前,她曾经看到同一个人想由外面窥探一个窗户里的情形,看起来仿佛那个人是故意在这地方附近闲荡的。”
“这当然是可能的。”拉维尼神父思索着说。
“你先同那个人说话,或者是他先同你说话?”
拉维尼神父思索片刻。
“我想——对了,我可以确定,他先同我说话。”
“他说什么?”
拉维尼神父竭力回想一下。
“他说的话,我想,大意是:这就是美国古物考察团的房子吗?然后又说一些美国人雇用很多工人挖掘的话。我实在听不大懂他的话,但是,我努力同他交谈,为的是要增进我运用阿拉伯文的能力。我以为,也许,因为他是城里人,他会比那些挖掘工人更能听得懂我的话。” 、
“你们谈到别的事吗?”
“就我记得的来说,我说哈沙尼是一个大城——但是,后来我们都认为巴格达更大——我想,他还问我是美国大主教徒,或是阿美利亚天主教徒——像那一类的话。”
白罗点点头。
“你能形容形容他的样子吗?”
拉维尼神父又皱着眉思忖着。
“榴是一个相当矮的人,”他最后说,“体格很结实,很明显地有斜视眼,面孔白皙,”
白罗先生转面对着我。
“你要是形容这个人的样子,他的话和你要形容的方式一致吗?”
“不完全一致,”我犹豫地说,“要是我来形容,我就会说,他不矮,却很高,皮肤深褐。我记得他似乎身材细长,而且我注意到他有斜视眼。”
白罗先生失望地耸耸肩。
“总是这样!你们要是警察,就会很熟悉这种情形。两个人对同一个人的形容方式——永远是不一致的,每一个细节都互相矛盾。”
“对于他的斜视眼,我简直可以确定,”拉维尼神父叫道,“关于其他各点,护士小姐说的也许是对的。顺便提一提,我说他的皮肤白,意思只是说就阿拉伯人而言,算是白的,我想护士小姐就会称为褐色。”
“很褐,”我固执地说,“一种脏兮兮的深黄色。”
我看见瑞利大夫咬着嘴唇,笑了笑。白罗两手向上一摊。
“这个陌生人,”他说,“这个荡来荡去的陌生人,他也许是很重要的,也许不重要,无论如何,我们得找到他,现在我们继续问下去。”
他犹豫片刻,对桌子四周转向他的面孔端详一下,然后,他迅速地点点头,把瑞特先生挑出来。
“啊,我的朋友,”他说,“我们听听你来说说那天下午的情形吧。”
瑞特那个胖胖面孔变成深红色。
“我?”
“对了,你。首先,请问尊姓大名,多大年纪?”
“卡尔·瑞特,二十八岁。”
“美国人——是吗?”
“是的,我是芝加哥人。”
“这是你第一次参加挖掘期的工作吗?”
“是的,我负责摄影工作。”
“啊,是的。那么,昨天下午,你做什么事?”
“唔——我大部分的时间都在暗室。”
“大部分时间——啊?”
“是的。我先冲洗一些底片。后来我在把一些东西安置好拍照。”
“在外面吗?”
“啊,不是的,在摄影室。”
“暗室有门通往外面的摄影室吗?”
“是的。”
“那么,你没有走出摄影室过?”
“没有。”
“你注意到院子里发生的事吗?”
那年轻人摇摇头,
“我没注意什么事。”他加以说明,“我很忙。我听到车子回来的声音。等我一能离开我的工作,便出来看看有没有邮件。
就在那个时候,我听到——”
“那么,你在摄影室开始工作——什么时候?”
“差十分钟不到一点。”
“你参加考察团工作以前认识雷德纳太太吗?”
那年轻人摇摇头。
“不认识,先生,我到这里以前没见过她。”
“你能想到任何事情——任何偶然发生的事情——不管多么小——可以帮助我们了解案情吗?”
卡尔·瑞特摇摇头。
他毫无办法地说:“我想我根本一点都不知道,先生。”
“爱莫特先生?”
大维·爱莫特用他那愉快的、柔软的美国腔调,很明白、很简要的说:“我在差一刻一点到差一刻三点之间都在整理陶器——督导那个叫阿布都拉的孩子,加以分类,偶尔到屋顶去帮助雷德纳博士。”
“你到屋顶几次?”
“我想是四次。”
“都有多久?”
“通常都是两分钟——不会更多。但是有一次,当我工作半个多小时之后;我在屋顶停留十分钟之久——我们讨论该保存什么、该扔掉什么。”
“我听说你下来的时候发现那个孩子离开他的工作岗位,是不是?”
“是的,我很生气地叫他回来,后来他就由拱门外面回来了,他刚才出去同其他几个人聊天儿。”
“那是他唯一离开工作岗位的时候吗?”
“不过,有一两次我派他把陶器送上去。”
白罗严肃地说:“爱莫特先生,我简直不必要问你,在那段时间内,你是否看见什么人走进或走出雷德纳太太的房间吧?”
爱莫特先生立刻回答:“什么人都没看见。甚至于在我工作的两小时中,没一个人由房里走到院子来。”
“据你所想,当你和那个孩子不在院中,院中空无一人的时候,是一点半吗?”
“离那时间不可能差多远。当然,我不能确切地说。”
白罗转身对着瑞利大夫说:
“大夫,那和你估计的死亡时间是一致的。”
“是的。”瑞利大夫说。
白罗摸摸他那花白的大胡子。
“我想我们可以认为,”他神色凝重地说,“雷德纳太太就是在那十分钟之内遇害的。”出品:阿加莎.克里斯蒂小说专区(http://christie.soim.net)
14
停顿了一会儿——在这段时候,室内掀起一阵恐怖的高潮。
我想就是在那一刹那,我才第一次想到瑞利大夫的看法是正确的。
俄感觉到那个凶手就在这个房间。同我们坐在一起——听别人讲话。是我们当中的一个。也许麦加多太太也有此感觉。因为,她突然发出短而尖锐的叫喊。
“我忍不住了,”她啜泣着,“我——这太可怕了。”
“勇敢些,玛丽。”她的丈夫说。
他抱歉地望望我们。
“她非常敏感。她把事情太放在心上了。”
“我一一我是这么喜欢露伊思。”麦加多太太啜泣着说。
我不知道我心里感觉到的是否表现在脸上。但是我突然发现到白罗先生正在望着我;我的唇边微露笑意。
我冷冷地瞧瞧他,于是,他马上继续问话。
“告诉我,太太,”他说,“告诉我你是如何消磨昨天下午的时间呀?”
“我在洗头,”麦加多太太啜泣着说,“我当时完全不知道发生那样的事,现在想起来似乎很可怕。我平时很快活、很忙。”
“你是在你房里吗?”
“是的。”
“你没有离开过?”
“没有。等到我听见汽车声才走出来。后来才听到发生了什么事。啊,多可怕!”
“你觉得奇怪吗?”
麦加多太太不哭了。她充满反感地张大眼睛。
“你这是什么意思,白罗先生?你是说——”
“你问我是什么意思吗?太太?你刚才对我们说你是很喜欢雷德纳太太的。那么,也许,她把她的心事对你说了。”
“啊,我明白,没有,没有。亲爱的露伊思从未对我讲什么——我是说,没有对我明确他说过什么事。当然,我可以看得出妙很害怕、很神经过敏。还有那些奇怪的事——在窗玻璃上敲的手,等等。”
“空想,我记得你这样说。”我说——再也不能缄默了。
~我很高兴看到她在刹那之间显得仓皇失措。
我又觉得出白罗先生感到有趣的样字朝我这个方向瞧瞧。
他简单明了的总结起来说:
“总而言之,太太,你正在洗头一一你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看到。你能想到有什么事情可以帮助我们了解吗?”
麦加多太太并未思索就说:
“没有,实在没有。这是一件最不可思议的事!但是,我可以说,没疑问的——毫无疑问的,那凶手是由外面进来。怎么。
这样想才合理嘛。”
白罗转身对着她的丈夫。
“那么,你呢?先生?你有什么事情可以告诉我们吗?,
麦加多先生吃了一惊,有些不安。他毫无目的地捻捻胡子。
“想必是的,想必是的。”他说,“可是,谁会想伤害她呢?她是那么温柔——那么厚道——”他摇摇头,“谁要是害死她,必定是一个恶魔——对了,恶魔!”
“那你自己呢?先生?你那天下午做什么呢?”
“我?”他茫然地注视着他。
“你在研究室呀,约瑟?”他的太太提醒他。
“啊,是的、我是在那里,我是在那里。做我经常做的工作。”
“你是什么时候到那里去的””
他又瞧着麦加多太太,露出没法子确定和问她的样子。
“一点欠十分,约瑟。”
“啊,是的,一点欠十分。”
“你到院子里去过吗?”
“没有——我想没有,”他考虑一下,“没有,我记得确实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