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古墓之谜/美索布达米亚谋杀案(波洛系列)》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完结】 > 波洛21 古墓之谜(美索布达米亚谋杀案).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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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当前章节:15376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2:13

“但是,这是可能的。”

“是的。由各种情形看来,这毕竟不是捕风捉影的。当她本能地想到要喊叫已经大晚了——她知道没人能及时赶来救她——于是由于恐怖,她没喊叫,却跪下哀求饶命。”

“是的,”白罗思索着说,“这是一个想法。”

这是一个理由不够充足的想法——我这样想。我不论什么时候都不会想象到雷德纳太太会对任何人下跪。

白罗慢慢走到房子各处看看,他开开窗户,试试那些铁栅,将头钻出去,确定了肩膀不可能跟着头一同钻出铁栏杆:

“你发现她的尸体时,窗户紧闭,”他说,“当你在一点欠一刻离开她的时候,是不是也关着?”

“是的,在下午都是关着。这些窗户,不像起居室和餐厅,外面没钉铁纱窗。窗户关着可以防止苍蝇飞进来。”

“而且,无论如何,谁也不能由那里钻进来,”白罗沉思着说,“这些墙壁是用最结实的材料——泥砖——造的,而且没有活门,没有天窗。要走进这个房间只有一个办法——由门里进来。进入房门也只有一个办法——经过院子。而且这院子只有一个入口——就是拱门,在拱门外面有五个人,他们的说法都是一样。啊,我想他们不是撒谎。对了,他们不是撒谎。他们也没有受贿,因此而三缄其口。那个凶手当时就在这里。”

我没说什么。我们先前围桌而坐的时候,我不是也有同感吗?

白罗在房子四处搜查。他由五斗橱上拿起一张相片、上面是一个留着白山羊胡须的老人。他表示好奇地望望我。

“那是雷德纳太太的父亲。”我说,“是她告诉我的。”

他把相片放下,然后瞧瞧梳妆台上的东西——都是简朴的龟甲制品——简单,但是很好。他瞧瞧书架上的书,大声念出书名。

“希腊人概论、相对论入门、斯坦侯普夫人传、游览车、返回麦修撒拉、林达·康顿传。是的,由这些书籍我们可以看出一点,你们这位雷德纳太太不是一个傻瓜。她有头脑。”

“啊,她是一个很聪明的人,”我热切地说,“读过很多书。

样样精通。她一点儿也不平凡。”

他瞧瞧我,笑了笑。

“对了,”他说,“这一点我已经了解了。”

他过去继续查看,他走到盥洗台前面站了一会儿,只见上面摆着许多瓶子和面霜。然后,突然之间,他跪下来,检查那块地毯。

我和瑞利大夫马上过去同他在一起检查。他在查看一块小小的深褐色的污点,在地毯的褐色部分几乎是看不见的。事实上那块污痕只有蔓延到一个白条纹上时才可以看得见。

“你觉得怎么样,大夫?”他说,“这是血迹吗?”

瑞利大夫跪下来看。

“也许是的,”他说,“你要想让我确定一下,我可以检查。”

“那么,劳驾。”

白罗先生检查那个水瓶和洗脸盆:那水瓶摆在盥洗台的一边,洗脸盆是空的,但是盥洗台旁边有一个旧煤油桶,是盛脏水用的。

他转身对我说:

“你记得吗,护士小姐?你在一点欠一刻离开雷德纳太太的时候,这水瓶是在洗脸盆外面呢?或是在里面?”

“我不能肯定,”过了一两分钟,我说,“我倒觉得是摆在洗脸盆里面的。”

“啊?”

“不过,你要知道,”我连忙说,“我只是这样想,因为,通常都是那样。仆人午餐后都是把它像那样放的。我只是觉得,如果不在面盆里,我会注意到的。”

他很欣赏地点点头。

“是的,我了解这一点。这是由于你受过医院的训练。病房里的东西如果不是原来的样子,你就会把它摆对,而且几乎没注意自己这样做。那么,命案之后呢?是不是同现在的情形一样?”

我摇摇头。

“当时我没注意,”我说,“我当时想要知道的只是这里是否有任何可以隐藏人的地方,或者是否凶手遗留下什么东西。”

“这是血迹,不错。”瑞利大夫爬起来说,”这个很重要吗?”

白罗困惑得直皱眉头,很急躁地将两手一甩。

“我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这也许毫不重要。你要是要我说,我可以说那个凶手碰到她——他的手上有血——很少的血,但是仍然是血——所以他就过来洗洗手。是的,情形可能是像这样。但是我不能贸然下结论说一定是如此。那块血迹也许一点也不重要。”

“大概只有根少的血,”瑞利大夫犹豫地说,“要是喷出来的血不会像那样。也许是由伤口渗出的一点点血。当然啦,假若他用手摸摸看有没有血——”

我打了一个寒战,我仿佛看到一个可憎的画面:我仿佛看到一个人——也许就是那个猪面孔的、负责摄影的那个青年,把那个可爱的女人打倒,然后弯下身,用手指摸摸伤口是否有血,专心地凝视着,样子很可怕。他的脸,也许完全不同——露出凶狠、疯狂的样子。

瑞利大夫注意到我打寒战。

“怎么啦,护士小姐?”他说。

“没什么——只是浑身起鸡皮疙瘩,”我说,“一只鸡由我的墓上走过。”

白罗先生转回头瞧瞧我。

“我知道你需要什么,”他说,“不久,等我把这里检查完了,我和大夫要到哈沙尼去,我们会带你一起去。你会请护士小姐吃茶,对不对?大夫?”

“荣幸之至。”

“不,不,大夫。”我抗议道,“绝对不可以。”

白罗先生友善地在我肩膀上轻轻地拍拍,这一拍是英国式的,不是外国式的。

“护士小姐,你就照我的意思做吧。”他说,“而且,这样对我是有益的。我还有很多事情要讨论,但是不能在这里讨论,因为这里大家都要保持体面。雷德纳博士,他崇拜他的太太。

他相信——啊,非常相信——别人对她的想法和他一样;但是,以我看来,那是不合人情的!对了,我们要——该怎么说呢——毫不宽容地讨论雷德纳太太的一切情形。那么,就这样说定了。等我们这里的事完了,我们就带你一起去哈沙尼。”

“我想,”我犹豫地说,“不管怎么说,我该离开这里了。再留在这里是很尴尬的。”

“在一两天之内不要这样做,”瑞利大夫说,“在葬礼以前你总不好走呀。”

“你倒说得好,”我说,“假若我也让人害死呢,大夫?”

我那样说,是带着半开玩笑的态度。我想瑞利大夫也会认为那样,并且也许用同样开玩笑的方式回答卜

但是,我感到很惊奇,白罗先生忽然一动不动地站在室中央,两手抱着头。

“啊,不知道那是不是可能的,”他喃喃地说,”这是一种危险——很大的危险——那么,我们能怎么办呢?我们要如何防备呢?”

“怎么,白罗先生,”我说,“我不过是说笑话!谁会要害死我呢?我倒想知道。”

“呀——或者另外一个人,”他说。我一点也不喜欢他那种说法,令人毛骨悚然。

“可是为什么呢?”我追问。

于是他非常直接地望着我。

“小姐,我常说笑话,”他说,“我常笑。但是,有一些事并不是开玩笑的。由于我的职业,我知道有些事情。其中之一,最可怕的,就是这个:

“谋杀是一种习惯……”出品:阿加莎.克里斯蒂小说专区(http://christie.soim.net)

18

白罗在离开之前,在考察团的房子和四周绕了一圈。他也以经过二道手的方式向仆人们问了几句话一那就是说,瑞利大夫把他们的问答由英语译成阿拉伯语,再由阿拉伯语译成英语。

这些问题主要的是关于我和雷德纳太太看到向窗内窥探,以及第二天拉维尼神父同他交谈的那个生人是什么样子。

“你实在以为那个人与那件事有关系吗?”当我们的车子在前往哈沙尼的路上一跳一跳地开过去时,瑞利大夫问。

“我需要所有的一切资料。”这就是白罗的回答。

实在的,这就可以充分说明他的方法。后来我发现,事情元分巨细——即使鸡毛蒜皮样的闲话——他都感到兴趣。男人通常不是这样爱听闲话的。

我们到达瑞利大夫家的时候,我得承认,我很高兴,我喝到很好的茶。我注意到,白罗在他的茶里放了五块方糖。

他用小茶匙很仔细地搅和他的茶,同时说:“现在我们可想谈什么就谈什么了,是不是?我们可以决定谁可能是凶手。”

“拉维尼、麦加多,或是瑞特?”瑞利大夫问。

“不,不……那是第三种看法。现在我想专谈第二种看法——忽然神秘地出现了多年不见的前夫,和小叔子那个问题统统搁在一边,现在让我们很简单地讨论一下,考察团里哪一个人有办法,也有机会害死雷德纳太太。谁可能这样做,”

“我还以为你不重视这个看法呢。”

“一点也不重视。但是我生来就有体谅心。”白罗表示责备他说,“我能当着雷德纳博士的面讨论可能引起他的一个团员谋害他妻子的动机是什么吗?如果那样,就不够体谅了。我不得不支持他的想象,说他的太太值得敬重,而且每个人都敬重她。

“但是,事实根本不是这样。现在我们可以毫不留情、非常客观地说出我们心中想的事。我们不必再顾及别人的感受。这就是列瑟兰护士可以协助我们的地方。我相信,她是个很有洞察力的人。”

“啊,这个就不知道能不能帮忙了。”

瑞利大夫递给我一盘热的烤麦饼——“给你提提神,”他说,“这些麦饼很好。”

“现在,说吧,”白罗先生以友善的闲聊的方式说,“护士小姐,你要告诉我,每个团员对雷德纳太太确实的感觉如何。”

“白罗先生,我到这里才一个星期呀!”我说。

“像你这样聪明的人,一个星期足够了。护士可以很快地估量出实际情况。她一旦有所判断,就会坚持她的意见。说吧,让我们开始吧。譬如说,拉维尼神父?”

“啊,这个,我实在不知道。他和雷德纳太太似乎很喜欢一块儿谈话。但是他们通常用法语交谈。我自己的法语不怎么好,不过,我小时候在学校学了一点。我想他们的谈话主要是关于书籍方面的。”

“他们,可以说,相处很友善吧——是吗?”

“啊,是的,可以这么说。但是,我仍然以为拉维尼神父觉得她这个人难以了解——这个——他由于她难以了解,几乎感到烦恼,不知道你是否知道我的意思。”

于是,我便告诉白罗我到那里的第一天,在挖掘场和拉维尼神父谈话时他把雷德纳太太称为一个“危险的女人”。

“这是很有趣的,”白罗说,“那么,她——你以为她对他如何想法?”

“那也有些难说。我们很难知道雷德纳太太对别人如何想法。有的时候,我想,她也认为他难以了解。我记得她曾经对拉维尼神父说他不像她认识的任何一个神父。”

“给拉维尼神父订购一段大麻索(按,绞刑索就是大麻纤维编的;此处即指绞刑索——译者注)。”瑞利大夫开玩笑地说。

“我的好朋友,”白罗说,“你不是有病人要照顾吗?我绝对不想留你,害你耽误你的工作。”

“我有一医院的病人呢。”瑞利大夫说。

于是,他站起身说白罗的话虽然说得很含混,但是他明白他的意思,还是心照不宣吧。然后,就哈哈大笑地离开了。

“这样比较好,”白罗说,“现在我们要举行一个有趣的两人密谈。但是,你不要忘记吃茶点呀。”

他递给我一盘三明治,并且建议我再喝一杯茶。他实在是很和悦、很殷勤。 、

“现在,”他说,“我们继续谈你的印象吧,照你想来,那里有谁不喜欢雷德纳太太呢?”

“不过,”我说,“这只是我的意见。你可不能说是我说的。”

“当然不会。”

“我以为麦加多那个小娘儿们相当恨她!”

“啊,但是麦加多先生呢?”

“他对她有点受慕之情,”我说,“我想,除了他的妻子之外,女人都没有注意他。但是雷德纳太太对人很亲切;她对一般人和他们所说的话都表示很感兴趣。我想,这个可怜的人就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了。”

“那么,麦加多太太——她不高兴吗?”

“她很吃醋,这是很明白的——这是实话。当你的身边有一对夫妇的时候,你就得非常当心。这是实在的,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令人惊奇的事。你不会想象到,女人若遇到一个与丈夫有关的问题,她们会如何想入非非。”

“我毫不怀疑你所说的话里面的道理。那么,麦加多太太吃醋?她恨雷德纳太太?”

“我见过她瞧她的那副神气,仿佛要杀死她啊——天哪!”我急忙把话止住。“实在,白罗先生,我并不是说——我的意思是——我绝对不会——”

“是的,是的,我很了解。你那句话是无意中说出来的。那是很容易顺口说出来的话。那么,雷德纳太太呢?她对于麦加多太太对她的敌意很担忧吗?”

“这个——”我考虑了一下说,“我想她一点也不担忧。其实,我甚至于不知道她是否注意到麦加多太太对她怀恨在心。

我有一次想给她一个暗示——但是我不想那样做,言多必失。

这是我的想法。”

“毫无疑问,你是很聪明的。你能给我举些例子,说明麦加多太太怎样表示她的妒意吗?”

我就把我们屋顶上的谈话告诉他。

“那么,她提到了雷德纳太太的第一次婚姻,”白罗思索着说,“你记得——当她提到那回事的时候——她望着你的神气仿佛不知道你是否听到不同的说法吗?”

“你以为她也许知道实情吗?”

“这只是一种可能。她也许写过那些信——并且机巧地捏造有一只手在窗上轻敲,和其他那些事。”

“我自己也怀疑到那一类的事。那似乎是她可能做出的那种卑鄙的报复行为。”

“是的,我以为,那是一种残酷的癖性。但是,不是一个冷酷无情的凶手常有的气质。除非——”他停顿一下,然后说,“很奇怪,她对你说的那句奇怪的话:‘我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她说这活是什么意思?”

“我想象不出。”我坦白地说。

“她以为你到那里除了那个公开的目的之外,另有秘而不宣的目的。什么理由呢?而且,她怎么会对这件事如此关心呢?也很奇怪,你告诉我你到达的那一天吃茶点时,她始终用那种态度盯着你。”

“不过,她不是一个有教养的女人哪,白罗先生。”我一本正经地说。

“那是,护士小姐,那是一个藉口,但不是一个理由充分的解释。”

我一时不十分确定他是什么意思。但是,他很快就继续说下去。

“那么,其他的团员呢?”

我考虑了一下。

“我以为詹森小姐也不喜欢雷德纳太太。但是,她很坦率、很光明磊落。她几乎承认她是有偏见的。你知道,她对雷德纳博士忠心耿耿,追随他好几年了。不过,当然啦,一结婚,情形就不同了——这是不可否认的。”

“是的,”白罗说,“而且照詹森小姐的想法,雷德纳夫妇的婚姻并不是适合的,假若雷德纳博士同她结婚,实在就会更适合。”

“实在的,”我同意地说,“但是,那完全是一个男人的特性。一百个男人当中没一个会考虑到适合与否。所以我们实在不能怪雷德纳博士。詹森小姐呢,可怜,她的长相没什么可看的。但是,雷德纳太太实在是美丽的——当然并不年轻了……但是,啊!我想你要是认识她就可以了解,她有一种力量——我记得柯尔曼先生说她像一个不知名的妖女,来把人诱到沼泽。那并不是一个很好的说法——啊——你会笑我,但是,她的确有一种力量——超自然的。”

“她有一种魔力——是的,我了解,”白罗说。

“我以为她和贾雷先生相处也不好,”我继续说,“我有一个想法,贾雷先生像詹森小姐一样的妒忌。他对她老是板着面孔;她对他也是如此。你要知道——他在餐桌上递东西给她的时候,她相当客气地称他贾雷先生。当然啦,他是她丈夫的老朋友。有些女人对丈夫的朋友不能忍耐。她们不想让人知道她受不了他们——至少,这是一种说明这种情形的笨法子。”

“我了解。那么,那三个年轻人呢?你说,柯尔曼对她有罗曼蒂克的想法。”

“这是很好笑的,白罗先生,”我说,“他是那么一个乏味的年轻人。”

“其他那两个呢?”

“关于爱莫特先生,我不十分明白。他总是那么沉静,从来不多说话。你知道,她对他始终很好——很友善——叫他大维,而且常常谈到关于瑞利小姐和类似的事取笑他。”

“啊,真的?那么,他喜欢那样吗?”

“我不大知道。”我犹豫地说,“他只是瞧着她,有点觉得好笑。你不知道他会怎么想。”

“瑞特先生呢?”

“她并不老是对他客气的,”我慢慢地说,“我想她对他很不耐烦。她常常对他说一些讽刺的话。”

“他在乎吗?”

“他常常脸都红了,可怜。当然,她并不是有意对他不客气的。”

于是,突如其来的,我由于有些替他难过,便忽然觉得他很可能是一个冷酷的凶手,而且这件事始终都有他参与。

“啊,白罗先生,”我叫道,“你想究竟实在发生什么事?”

他慢慢地、心事重重地摇摇头。

“告诉我,”他说,“你今晚上回到那里去不害怕吗?”

“啊,不会的,”我说,“当然啦,我记得你说过的话,但是,谁又会要谋害我呢?”

“我想不会有人要害你,”他慢慢地说,“我很想听听你能告诉我的一切情形,一部分原因就在于此。不会的,我想——我相信——你是很安全的。”

“当初如果在巴格达有人告诉我——”我刚开始说,便又停下来。

“你到此地来之前,听到什么有关雷德纳夫妇和古物考察团的闲话吗?”他问。 ”

我告诉他有人同我谈到雷德纳太太的绰号。关于克尔西太太讲到的话,我只告诉他一点点。

正在谈话时,门开开了,瑞利小姐走进来。她方才在打网球,手里还拿着球拍:

我想白罗先生到哈沙尼的时候已经见过她。

她像平常一样随随便便地对我说声“你好”,然后就拿一个三明治。

“啊,白罗先生,”她说,“我们这地方的神秘命案,你的调查工作进行得怎么样了?”

“进展不很快,小姐。”

“原来你已经把护士小姐由乱糟糟的现场救出来了。”

“列瑟兰小姐给我一些关于各团员的宝贵资料。顺便,我就知道了许多——关于死者的事。小姐,死者往往就是神秘命案的线索。”

瑞利小姐说:“你倒相当聪明啊,白罗先生。如果说一个女人该叫人害死,雷德纳太太就是那个女人!这是千真万确的。”

“瑞利小姐!”我非常反感地叫了出来。

她笑了,那是短短的,含有恶意的笑声。

“啊,”她说,“我以为你听到的并不是实情。列瑟兰护士恐怕是像许多其他的人一样受骗了,白罗先生,你知道吗?我倒希望你这个案子不会像你平常侦破的案子那样成功。我反而希望谋害雷德纳太太的那个凶手能够逍遥法外。其实,假设要我本人将她除掉,我也不十分反对。”

对这个女孩子,我简直厌恶极了。白罗先生呢,我不得不说,他镇定得连一根汗毛都没动。他只是对她一鞠躬,很和悦地说:“那么,我希望你能提出昨天下午不在命案现场的证明吧?”

接着是片刻的沉默,同时,瑞利小姐的球拍啪嗒一声掉到地下。她不耐烦地捡起来,像所有像她那样的女孩一样,又马虎,又懒散。她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有的,我在俱乐部打网球,但是,认真地说起来,白罗先生,我不知道你是否了解雷德纳太太的任何情形,不知道你是否知道她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

他又很好笑地对她一鞠躬说:“小姐,请你告诉我吧。”

她犹豫一下,然后才说话。她说话时那种无情的、缺乏礼貌的态度,我实在非常厌恶。

“我们有一个传统,谈到死者,不出恶言,我想,这是一种愚蠢的说法。事实永远是事实。一般而论,关于活人的事,不如三缄其口。你可以用一切可能的手段伤害他。死的人你就伤害不了。但是,他们对别人的伤害,在死后有时候不能让人遗忘。我这样引用莎士比亚的名句不十分正确,但是也差不离儿了!(按,此处引的是莎士比亚名剧“朱利阿斯,西撒”(Julius Caesar)中安东尼的一句话:“The evil that men dolives after them”(人之为恶,在死后不能让人遗忘——第三幕)——译者注〕护士小姐有没有告诉你关于亚瑞米亚古物发掘场那种奇怪的气氛?她有没有告诉你他们多么神经紧张?还有彼此像仇人似的怒目而视的情形?那都是露伊思·雷德纳的杰作。三年前我在那里,那时候我还是个小孩子。他们当时要多快乐就多快乐,要多高兴就多高兴。即使是去年,他们也很好。但是今年,他们当中有一个祸害精——这都是她害的。

她是那种不能让别人快乐的女人!世上就有那样的女人。她就是其中之一,她喜欢把事情搞砸。只是为了好玩——或者是出自一种权威感,或者,也许是因为她生来就是如此。她那种女人必须把每一个可以抓到的男人都掌握住!”

“瑞利小姐,”我叫道,“我以为你说的不正确。事实上,我知道那是不正确的。”

她一点也不理会地继续说下去。

“她觉得只是她丈夫崇拜还不够——她还要愚弄那个长腿的,走起路来一路蹒跚的傻瓜麦加多、然后她又掌握比尔。比尔是一个聪明的家伙,但是,她把他弄得意乱情迷。卡尔·瑞特呢,她只是折磨他好玩儿。这是容易的,他是一个很敏感的人。她还在大维身上大试身手。

“大维是她更理想的戏弄对象,因为他奋勇抵挡。他感觉到她的魔力——但是,他不想让她迷住。我想他有足够的辨别力。他知道她实在不把他放在眼里。这就是我讨厌她的原因。

她并不色情;她并不需要和男人发生爱情关系。在她这方面,她认为这只是一种冷酷无情的试验。这只是一种把男人激动起来互相残杀那样好玩的事。她在这方面也要小试身手。她是那种一辈子不会同人吵架的女人——但是,只要是有她的地方,就要天下大乱!她会想法子使人争吵。她是一种女性的依阿高(莎士比亚名剧“奥赛罗”(Othello)中的一个阴险狡猾的人物Iago——译者注]。她一定要有充满刺激的事。但是她不想让自己卷入漩涡。她总是置身局外——观望——引以为荣。啊,你能完全了解我的意思吗?”

“小姐,我了解的也许比你知道的更多。”白罗说。

我听不出他声调中有什么意思。他的话听起来不像是生气的话——啊,我实在解释不出。

雪拉·瑞利似乎了解他的意思,因为她的脸通红。

“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她说,“但是我说那些与她有关的话是对的。她是一个聪明女人。她觉得无聊,所以想拿别人——做试验——好像别人用化学药品做试验一样。她喜欢玩弄詹森的情感,看她吃苦头,看她勉强控制自己,把她当成很好的戏弄对象;她喜欢逗得麦加多火冒三丈。她喜欢揭我的疮疤——她也真能做得到,每一次都成功。她喜欢探听别人的秘密,然后恐吓人家,啊,我的意思并不是说她以粗鲁的手段勒索人——我的意思是说她只是,只是叫别人明白她知道那个秘密——害得人家不敢确定她究竟打算怎么办。不过,哎呀,那女人是一个艺术家!她用的方法一点儿也不祖鲁!”

“那么,她的丈夫呢?”白罗问。

“她从来不想伤害他,”瑞利小姐慢慢地说,“我从来没看见她对他有不亲切的地方。我想她是喜欢他的,他是个很可爱的人——老是埋首在他自己的小天地中——孜孜不倦地从事发掘,研究他的学理。并且,他崇拜她,以为她是个十全十美的女人。那种情形也许会使有的女人不耐烦,但是不会使她不耐烦,在某种意义上说,他是生活在一个愚人圈里——但是,那不是一个愚人乐园,因为她就是他所想的那样人物。不过,这是很难同另外一件事调和的——”

她的话突然停住。

“继续说下去呀,小姐。”白罗说。

她突然转过身来对我说。

“关于瑞洽德·贾雷,你说了些什么?”

“关于贾雷先生吗?”我吃惊地问。

“关于她和贾雷?”

“哦,”我说,“我曾经提到他们相处不很融洽——”

出我意料之外,她突然哈哈大笑。

“相处不很融洽!他已经完全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了。而且,这就使他焦头烂额——因为他也崇拜雷德纳。他和他的朋友交情已经有好几年了。当然,这样一来她就很满意。她已经把介入他们的朋友关系当成一件要事,不过,我仍然想——”

“啊?”

她正皱着眉头,陷入深思。

“我想这一次她已经陷得太深了——我想她这次不但是害了人,也受到伤害!贾雷是很漂亮的。他简直是漂亮得不得了。她是个冷酷的魔鬼——但是,我相信在他的面前,她的冷酷可能已经化为乌有了。”

“我想你所说的话完全是恶意中伤,”我叫道,“哎呀,他们彼此几乎是不讲话的!”

“啊,是吗?”她对我施以攻击,“你知道得真多呀。他们在家里是以“贾雷先生’和‘雷德纳太太’相称,但是,他们常常在外面相会。她往往顺着那条小路走到河边。他往往每次离开挖掘场一小时。他们常常在果树林里相会。

“有一次我看见他刚刚同她分手,迈着大步回到挖掘场。

她正站在那里由后面望着他走去。我可不是个端庄的淑女。我身边带着望远镜,便掏出来,把她的面孔看得清清楚楚。你要问我看到什么,我就可以告诉你,我相信她非常喜欢瑞洽德·贾雷。”

她的话突然中断,望着白罗。

“请原谅我干扰你的案子。”她突然咧着嘴苦笑一下,“但是我以为你或许要把本地的情形了解得正确些。”

然后,她就迈着整齐的步子走出房间。

“白罗先生,”我叫道,“她说的话我一句也不相信!”

他瞧瞧我,然后笑笑说(我想他的话很怪),“护士小姐,你不能否认,瑞利小姐对这案子给我们一点——启示。”出品:阿加莎.克里斯蒂小说专区(http://christie.soim.net)

19

后来我们没再谈什么,因为瑞利大夫进来了。他开玩笑地说他把他大部分的病人都“消灭”了。

他和白罗坐下来讨论一个多少涉及医学的问题。他们讨论一个写匿名信的人,他的心理状况如何。那位医师举出他行医以来所遇到的病例。白罗也告诉他自己经验中遭遇到的各种例子。

“这种情形不像表面看那么简单。”他结束了他们的讨论。

“其中有一种想要获得权势的欲望,和一种强烈的自卑感。”

瑞利大夫点点头。

“你往往发现写匿名信的人是那个地方最不像是可疑的人,原因就在于此。一个沉静的、显然是胆小如鼠的、丝毫无害的人物——外表上看来非常温顺,充分表露出基督徒的谦恭——但是骨子里却燃烧着可怕的愤怒火焰。”

白罗思索着说:“你以为雷德纳太太可能有自卑感吗?”

瑞利大夫咯咯的笑,一面把烟斗里的烟灰磕掉。

“她是世界上我最不喜欢那样形容的人。她一点没有情感受到压抑的现象。活力,活力,再来一点活力——那就是她所要的——而且,她也具备了!”

“你觉得,从心理学的观点来说,她可能写那些匿名信吗?”

“是的,我觉得可能;但是,假若她这样做,原因是由于那种使自己戏剧化的本能,雷德纳太太在私生活中有一点像电影明星!她一定要成为一个中心人物——在聚光灯的照射之下。由于受到相反律的支配,她终于和雷德纳博士结婚——在我认识的人当中,雷德纳博士大概是最羞怯、最谦和的人。他崇拜她——但是丈夫对她的崇拜是不足以满足她的。她也要当那个受迫害的女主角。”

“其实,”白罗笑笑说,“你不相信他那种说法,以为她写过那些信,都不记得吧?”

“是的,我不相信,我没有当他的面表示不相信。你总不好意思对一个刚刚丧失爱妻的人说他的妻子是一个不知耻的、爱出风头的人。也不好意思对他说,她为了要满足她的爱好刺激的心理,害得他几乎发狂。事实上,对一个男人说他妻子的实际情形是不安全的。真奇怪,我会信任大多数的女人。

我可以放心地对她们谈论她们的丈夫;你要对她们说,她们的丈夫是个卑鄙汉、一个骗子、一个吸毒者、一个撒谎成癖的人,和一个下流坯,她们会毫不眨眼睫毛地接受这个事实,而且她们对那可恶东西的感情也不会受到损害。女人是了不起的现实主义者。”

“瑞利大夫,坦白地说,你对雷德纳太太确实的意见究竟如何?”

瑞利大夫靠在椅背上,慢慢抽烟斗。

“坦白地说——这很难说!我和她还不够熟。她有魔力——魔力很大。有头脑、有同情心。别的还有什么。她没有普通那些令人不愉快的坏处。她不淫荡、不懒,甚至不特别虚荣。

我一向觉得(但是我提不出证明)她是一个撒谎大家。我不知道的(也是我想知道的)就是:她究竟是对自己撒谎,或者只是对别人。我本人对撒谎的人有偏爱。一个不撒谎的女人是一个没想象力、没同情心的女人,我以为她实在并不是一个爱追逐男人的女人——她只是喜欢‘用我的弓箭’射中男人那种游戏,假若你们让我的女儿谈谈这个问题——”

“我们已经有这种荣幸了。”白罗微微一笑说。

“晤,”瑞利大夫说,“她没有浪费很多时间。我想,她已经彻底地中伤她了。年轻的一代对死者毫无感情。如今,所有的年轻人都是自命不凡的,实在是令人惋借的事,他们瞧不起老的道理观念,然后着手立下他们自己那一套更严厉的法规。假若雷德纳太太有半打恋爱事件,雪拉也许就赞成她,说她‘生活过得很丰富’,或者说她‘顺从她固有的天性,,她不明白的是:雷德纳太太的所作所为完全符合某种型态——她那种型态。猫和老鼠捉迷藏的时候是顺从它自己固有的天性。她生来就是这样。男人不是小孩子,他们不需要保护,他们一定得会会猫一样狡猾的女人——和忠实的小狗,至死听候差遣的、爱慕他们的女人,以及喜欢驾驭丈夫的,终日吱吱喳喳,罗嗦得像小鸟似的女人——还有其他形形色色的女人!人生是一个战场,不是一个野餐!我倒希望雪拉老老实实地摆脱她的骄傲脾气,承认她全然是由于个人的缘故恨雷德纳太太。雪拉大约是这地方唯一的年轻女孩子,所以她自然要任意摆布这里的年轻小伙子;等到一个女人来到,在她自己的势力范围之内把她打垮,她自然生气了。因为在她看来,那女人已经徐娘半老,而且已经有过两个丈夫。雪拉是个好孩子,健康而且相当漂亮,当然对异性很有吸引力。但是,雷德纳太太在那方面是个不同凡响的人物。她恰好具备那种足以惹祸的、颠倒众生的魔力——她就是一种‘无情的妖女’。”

我不禁惊得一跳,他这样说,真是和我不谋而合。

“你的女儿——我并不是轻率而言——也许喜欢那里的一个年轻人吧?”

“啊,我想不会。她已经有爱莫特和柯尔曼,理所当然的对她曲意奉承了。我不知道她对他们两个人那一个比较更喜欢,还有两个空军小伙子。我想目前她一视同仁。是的,我想使她如此生气的是年纪大的人竟然击败年轻人。等到一个人到了我这个年纪才会真正欣赏一个年轻女学生的面孔、亮亮的眼睛,和结实的少女胴体。但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能够在年轻男人谈话时听得出神,偶尔会插进三言两语,表示她认为说话的人是一个多优秀的青年——这样的魔力几乎没有一个小伙子能够抗拒。雪拉是一个好看的女孩儿——但是,雷德纳太太很美,晶莹的眼睛,金发碧眼。是的,她是一个大美人儿。”

是的,我暗想,他说得对。美是一种了不起的特质。她的确是美丽的,她的美并不是那种令人妒忌的美——你如果看到这样美的女人,你只是靠在椅子上,暗暗赞赏。我初次见到雷德纳太太的时候,我就感觉到,我愿意为她做任何的事!

那天晚上,我让他们开车送我回到亚瑞米亚古丘的时候(瑞利大夫要我留下来提早共进晚餐),我仍然想到一两件事,觉得很不安。雪拉·瑞利向我们倾诉的话,我当时完全不相信。我完全把那些话当做怨恨和恶毒的发泄。

但是我忽然想到那天下午雷德纳太太坚持要单独去散步的情形。我要陪她去,她无论如何不肯。现在我不禁这样想,难道她真的常去和贾雷先生幽会?可是,她平常和他交谈时总是那样拘谨,那实在是有些奇怪,因为对其他的人她大都以教名呼之。

我记得他似乎从来不瞧她一眼,那也许是因为他不喜欢她,或者情形正相反。

我的身子稍稍摆动一下。我觉得我完全是在这里想象——想到各种事情——都是由于听到一个女孩子的怨恨发泄而引起的。这恰好显示出说那样的话是一件多么残酷、多么危险的事!

雷德纳太太根本不像那样。

当然,她并不喜欢雪拉·瑞利。那一天午餐时,她同爱莫特先生谈话时对她——几乎是含有怨恨的。

奇怪,他当时瞧她的那副神气。他那样望着她,使你不可能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你从来不会知道爱莫特先生想些什么。

他是那样的沉默,但是很和善,他是一个和善、可靠的人。

现在我又想起柯尔曼先生,他实在是世上仅见的蠢小子。

我正默想到此,我们到了。刚刚九点钟,大门已经关闭并且上闩了。

爱布拉希姆拿着大钥匙跑过来开门让我进去。

我们在亚瑞米亚古丘发掘场的人都很早就寝,起居室已经没有灯光。绘图室有灯光,雷德纳博士的办公室也有灯光亮着,但是几乎所有其他的窗户都是暗的,大家想必都比平时就寝的时间更早。

我经过绘图室回到我的房间时,我向里望望,贾雷先生正卷起袖子绘制他那张大的平面图。

我想,看他那样子,像是生了大病。看他这么勉强支撑,疲惫不堪的样子,我觉得很难过。我不知道贾雷先生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不是由于他说的话,因为他几乎不说什么——连最普通的话都不大说——也不是由于他做的事,因为,那也看不出多少端倪——但是,你总是禁不住要注意他,而且他处处地方都显得似乎比任何别的人都重要。他这个人大有关系——不知你是否明白我的意思。

他转过头来瞧着我。他把嘴里的烟斗拿掉说:“啊,护士小姐,由哈沙尼回来吗?”

“是的,贾雷先生。你还没睡,到这么晚的时候还在工作,别人似乎都睡了。”

“我想继续做点事也好,”他说,“我的工作有点落后了。明天我得整天到挖掘场去干活儿,我们又开始挖掘了。”

“已经开始了?”我问,吃了一惊。

他有些奇怪地望望我。

“这样最好,我想。这是我向雷德纳贡献的意见,他明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哈沙尼料理一切;但是我们这里其余的人都要继续工作;你知道像这种情形,大家统统坐在那里,你望着我,我望着你,这也不太容易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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