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雷先生耸耸肩膀。
“她如果不是雷德纳的妻子,我也许会很喜欢她。”
他哈哈大笑,仿佛觉得他自己的话很可笑。
白罗正在把一小堆陶器碎片摆好。然后,他用一种梦幻的、漫不经心的语调说:“我今天早上和詹森小姐谈过。她承认她对雷德纳太太有偏见,不很喜欢她。不过她急忙补充了一句:她始终觉得雷德纳太太很迷人。”
“我想,她说得都很对。”贾雷说。
“所以,我相信她、后来我同麦加多太太谈过。她很详细地告诉我她很喜欢雷德纳太太,并且很佩服她。”
对于这个,贾雷没有反应。白罗等了一两分钟之后继续说下去。
“那个——我不相信,于是,我就来同你谈。你告诉我的那些话——唔,我又不相信。”
贾雷忽然很倔强。我可以听出他很生气——他的声音里含有受到压抑的愤怒。
“不管你相信什么,不相信什么,我实在不能对你有什么帮助。我已经告诉你实话了,信不信由你。”
白罗没有生气。他的话反而听起来特别温和而且谦虚。
“不管我相信什么;或是不相信什么、难道是我的错吗:你知道,我有一对敏感的耳朵。而且——总是会有些传说散布出去的——谣言会不胫而走。我们会听——也许,我们会知道一些!是的,的确有些传说。”
贾雷一跃而起。我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他的太阳穴上的筋直跳。他那样子棒极了!那么瘦,皮肤那么褐——还有那个绝妙的下颔,结实、方正。难怪女人都迷上他。
“什么传说?”他气势汹汹地问。
白罗斜着眼望望他。
“也许你可以猜得出,常有的传说——关于你和雷德纳太太。”
“人心是多么险恶呀!”
“不是吗?人像狗一样。一件令人不快的秘密不管你埋得多深,狗总会把它重新挖出来。”
“那么你相信这些传说吗?”
“我愿意相信——实话,”白罗严肃地说。
“我怀疑,假若你听到实话时,你是否相信。”贾雷毫不客气地哈哈大笑。
“你要是试试我,就知道了。”白罗说,同时注意他的反应。
“那么,我倒要试试看!我可以告诉你实话!我恨露伊思·雷德纳——这就是给你说的实话!我对她恨之入骨!”出品:阿加莎.克里斯蒂小说专区(http://christie.soim.net)
22
贾雷突然转开身,怒气冲冲地迈着大步走开了。
白罗坐在那里瞧着他走开。不久:他就低声喃喃地说:“对——我明白了。”然后,他并未回头,用稍高的声音说:“暂时别到这个拐角来,免得他转回头来看见你,现在没问题了。你找到我的手帕了吗?多谢!你真是亲切周到。”
关于我听他们谈话的事,他丝毫不提——我想不出,他怎么会知道我听他们谈话了?他没有往我站的那个方向望一望。
现在他没说什么,我颇觉安心。我的意思是,那样做我自己以为没什么错。但是,如果向他解释,就很尴尬。看样子他似乎不会要我解释、这倒很好。
“你以为他真的不喜欢她吗?白罗先生?”我说。
“是的——我想是的。”
然后,他很决地站起来,开始走到古丘顶上那些工人正在工作的地方。我在后面跟着。起初,除了阿拉伯人以外,我们没看见别人。但是最后,我们看见爱莫特先生正趴下去把刚出土的一个骷髅上面的尘土吹掉。
他看见我们便露出他常有的又和悦又严肃的笑容。
“你们来各处看看吗?”他问,“再过一分钟我就没事了。”
他坐起来,掏出小刀,开始把骨头上的泥上刮掉,偶而停下来用手提吹风器,或者用嘴巴吹。我想,这是很不卫生的法子——我是指用嘴吹而言。
“爱莫特先生,你这样会把各种有害的细菌弄到嘴巴里。”我表示反对。
“有害的病菌是我的家常便饭,护士小姐。”他严肃地说,“细菌对于考古的人毫无办法——无论用什么办法,它们自然会望风而逃。”
他把股骨上面的泥土再刮掉一点,然后就对身旁那个工头确切地指示该怎样做才合他的意。
“好了,”他站起来说,“这就够瑞特午饭后照相了。她的墓里颇有一些好东西呢。”
他给我们看一个有绿锈的小铜碗,还有一些饰针,和许多金色与蓝色的东西,那是她的珠子项链。
那些骨头同物件都刷过,并且用刀子刮干净,整齐地摆好,准备拍照。
“她是谁?”白罗问。
“第一千年期。一个也许是相当重要的贵妇人。她的头盖骨看起来有些怪。我得找麦加多来瞧瞧。看起来好像是凶杀致死的。”
“一个两千多年前的雷德纳太太吗?”白罗说。
“也许。”莫特先生说。
比尔·柯尔曼正在用凿子弄墙面上的什么东西。
大维·爱莫特对他喊了一句话。我听不懂是什么。然后,就开始带白罗各处看看。
由他在一旁说明,我们简略地巡视一周以后,爱莫特看看他的表。
“我们十分钟以后歇工,”他说,“我们走回去好吗?”
“正中下怀。”白罗说。
我们顺着那条破烂不堪的小路慢慢走回来。
“我想,你们又开始工作会觉得高兴。”白罗说。
爱莫特面色凝重地口答:“是的,这是顶好的办法。在屋子里闲着没事,找话说,也不是好过的。”
“而且,始终知道你们当中有一个人是凶手。”
爱莫特没回答。他也没有异议的表示。我现在知道,一开始当白罗盘问那些仆人时,他就怀疑他们说的不是实话。
过了几分钟,他镇定地问:“白罗先生,你的调查工作有进展吗?”
白罗严肃地说:“你帮助我,使我的工作有点进展,好吗?”
“啊,当然可以。”
白罗密切地注视他说:“这个案子的中心是雷德纳太太。
我想知道关于雷德纳太太的事。”
大维·爱莫特慢慢地说:“你说要知道关于雷德纳太太的事是什么意思?”
“我不是指她是什么地方的人,她未结婚时叫什么名字,她的眼睛是什么颜色。我指的是她——她本人。”
“你以为那对案情有参考的价值吗?”
“这个我是绝对相信的。”
爱莫特沉默片刻,然后,他说:“也许你说得对。”
“那就是你能帮助我的地方。你可以告诉我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能吗?我自己有时也不知道能不能。”
“关于这个问题你本是有过结论吗?”
“我想到末了是有过的。”
“啊?”
但是爱莫特沉默片刻,然后说:“护士小姐以为她如何?据说女人能够很快地判断其他女人的人品如何,而且一位护士由广泛的经验中见到过各种类型的女人。”
即使我想说话、白罗也不给我机会。他马上说:“我要知道的是男人对她的想法。
爱莫特面露微笑。
“我想大部分都是一样。”他停一下又说,“她已经不年轻了,但是,我以为她大概是我平生遇到的一个最美丽的女人。”
“那不算是一个答复,爱莫特先生。”
“这和我的想法差不太远了,白罗先生。”
他沉默、两分钟后继续说:“我小的时候听过一个神仙故事。那是一个北欧的,关于白雪皇后和小凯的神仙故事,我想雷德纳太太有些像那个皇后——总是带小凯去骑马。”
“啊,是的。那是安徒生的一个故事,对不对?里面还有一个女孩子,叫葛尔妲,是不是叫这个名字?”
“也许是的,我记得不多。”
“你能再多说一点吗?爱莫特先生?”
“我甚至于不知道我对她的评估是不是对的。她不是一个很容易了解的人。她往往有一天做一件很可恶的事,第二天她又做一件实在很好的事。但是,你说她是这案子的中心人物,大概是对的。那就是她老是想要做的事——总要成为一切事物的中心。而且她喜欢捉弄别人——我是说,只是把吐司麦包和花生酱递给她,她不会满足。她要你全心全意地侍候她。”
“那么,假若她得不到满足呢??白罗说。
“那么、她就会变得非常险恶。”
我看到他非常果决地把嘴唇绷起来,嘴巴一动不动。
“我想,爱莫特先生,你不想对于谁谋害她这个问题提出一个简单明了的、非正式的意见吧?”
“我不知道,”爱莫特先生说,“我真的一点儿也不知道,我倒有点想法,如D果我是卡尔,我也许就会想谋害她。在她的眼里,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东西。不过,他也是咎由自取,他简直是逗你给他钉子碰。” 、
“那么,雷德纳太太——给他钉子碰了吗?”白罗问。
爱莫特突然咧着嘴笑笑。
“没有,只是用绣花针着实地戳他两下——那是她的法子。当然,他是很惹人生气的。只是像一个又哭又闹的、懦弱的孩子。但是,绣花针是一个戳得人极难受的武器呢。”
我偷偷瞧了白罗、眼、我想我发觉到他的嘴唇微微地颤动一下。“但是你不会真的相信他会害死她吧?”他问。
“对了,我不相信一个人只是因为一个女人在饭桌上老是捉弄他就害死她。”
白罗思索着摇摇头。
当然,爱莫特先生的话听起来仿佛雷德纳太太是很残酷的。但是,另一方面的情形也得说一说。
瑞特先生有的地方非常惹人生气,每当她说话的时候他就跳起来,而且做出一些傻的举动。他明知道她不吃果酱,却三番两次递给她,我曾经感觉到我也想骂他一两句。
男人不了解他们的特别习性可能使女人非常烦躁,使她们不得不骂他们。
我想多嘴,我要给白罗先生提提这一点。
现在我们已经回来了,爱莫特先生邀自罗去洗洗脸,便带他到自己的房里。
我匆匆穿过院子回到自己的房里。
我再出来的时候大约和他们是同时,当我们往餐厅走的时候,拉维尼神父由他的门口出现,他邀白罗进去。
爱莫特先生走过来,于是我就和他一同往餐厅走。詹森小姐和麦加多太太已经在那儿了。过了几分钟以后,麦加多先生、瑞特先生和比尔·柯尔曼也来了。
我们刚刚坐下,麦加多告诉那个阿拉伯仆人去通知拉维尼神父午餐已经准备好了,这时候我们听了一声不大清楚的受到压抑的叫声,大家都吃了一惊。
我想,大概我们的神经还不大安定。因为,我们不约而同地都跳了起来。詹森小姐面无人色地说:“那是什么声音?出了什么事?”
麦加多太太目不转睛地瞧着她说:“亲爱的,你怎么啦?那是田野里的一个声音。”
但是就在那个时候白罗和拉维尼神父走进来。
“千万请原谅,小姐。”白罗叫道,“是我的错,拉维尼神父对我说明一些碑片上面的字。我把一个石片拿到窗口想看清楚些。于是——我踩了脚指头,当时很疼,所以就叫了出来——”
“我们还以为又是一个命案呢,”麦加多太太说,一面哈哈大笑。
“玛丽——”她的丈夫叫道。
他的声音里含有责备的意味,于是,她的脸红了,直咬嘴唇。
詹森小姐连忙将话题转到发掘的事,并且告诉我们今天上午掘出什么有趣的东西,午餐时候从头至尾大家的谈话都是严格的限于考古问题。
我想,我们都觉得谈这个最安全。
大家喝过咖啡之后便到起居室。然后,除了拉维尼神父之外,男人们都到挖掘场去。
拉维尼神父带白罗到古物室去,我也同他们一起去,现在,我已经渐渐对那些古物熟悉了,因此,非常得意,感到有些兴奋——几乎觉得仿佛都是我自己的财产、拉维尼神父把那个金杯取下来。然后,我听到白罗非常赞赏,也非常高兴地叫道:
“多美呀!多么宝贵的艺术口!”
拉维尼神父很热切地表示同意,然后便开始指出它的美点。他的话充满真正的热情和渊博的学识。
“今天上面没有蜡。”我说。
“蜡?”白罗目不转睛地望着我。
我解释我说的话。
“啊,我明白了,”拉维尼神父说,“是的,是的,蜡烛油。”
由这个就引到那个午夜访客的问题,他们一时忘记有我在场,便都不知不觉改用法语交谈。于是,我便把他们两个撇在那里,自己回到起居室。
麦加多太太正在补她丈夫的袜子。詹森小姐正在看书。这在她是颇不寻常的事,妙似乎通常都有工作要做。
过了一会儿,拉维尼神父和白罗由古物室走出来,神父告辞,说他有工作要做,白罗便同我们坐在一起。
“一个很有趣的人,”他说。然后他问,到现在为止,拉维尼神父作了多少事。
詹森小姐对他说明,出土的石片很少,只有很少的几个刻有铭文的砖瓦和圆筒石印。虽然如此,拉维尼神父也到挖掘场参加工作,藉此很快地学到不少阿拉伯俗语。
由此而转到圆筒石印。于是,詹森小姐马上由橱里拿出一个圆筒石印在粘土片上印的图样。
我们弯下身欣赏那些很活泼的图样,这时候我才发现这大概就是在那命家发生的下午,她正在做的事。
当我们谈话的时候,我注意到白罗正用手指头又滚又搓的,捏一小团粘土。
“你用很多粘土吧,小姐?”他问。
“相当多,我们今年似乎已经用了不少粘土——不过我也想不出用了多少。但是,我们的器材有一半已经用完了。”
“都贮存在什么地方,小姐?”
“这里——放在这个橱里。”
当她把圆筒石印的粘土片放回去时,她指给他看里面架子上有一团一团的粘土、定影液、摄影材料和其他的文具。
“还有这个——这是什么,小姐?”
他顺手由那些器材后面取出一个揉得皱皱巴巴的奇怪的东西。
等到他把那东西展开的时候,我们可以看清楚那是一种假面具,上面有印度墨水粗略画出的眼睛和嘴巴,上面整个涂着粘土。
“完全意想不到,”詹森小姐叫道,“我以前从来没看见这东西,怎么弄到这里的?这是什么?”
至于怎么会弄到这里嘛,要藏一件东西,反正藏在那里都是一样。我想这橱里的东西要到发掘期终了才会清理出来。至于这是什么嘛——这个,我想,也很难说。我们这里发现的东西就是雷德纳太太所形容的那个面孔,就是她在半昏暗的房里看到的,窗户外面那个像鬼似的面孔——一个不连身子的面孔。
麦加多太太吓得发出一声尖叫。
詹森小姐的嘴唇都变白了,她喃喃地说:“那么,那就不是空想了。那是恶作剧——非常狠毒的恶作剧!但是,那是谁干的?”
“对了,”麦加多太太叫道,“谁会做出这样狠毒的事?”
白罗没打算回答,他走到隔壁房间时,面色非常凝重,他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空的马粪纸盒,他把那弄皱的假面具放进盒里,然后说:“一定要警方看看这个。”
“这真可怕!”詹森小姐低声地说,“多可怕!”
“你以为样样东西都藏在——都藏在这里的一个地方吗?”麦加多太太尖叫道,“你以为或许那个武器——那个打死她的棍子——上面还染满血吗?——啊、我害怕——我害怕!”
詹森小姐一把抓住她的肩膀。
“安静些,”她狠狠地说,“雷德纳博士来了,我们可不要害他着急。”
的确,就在这个时候、车子开进院子,雷德纳博士下了车,径直穿过院子,来到起居室。他累得脸上显出一条一条的皱纹,看起来比他三天前的样子老了一倍。
他沉重地说:“葬礼明天十二点举行,狄恩少校读葬札祈祷辞。”
麦加多太太结结巴巴地说了些什么话,然后溜出去。
雷德纳博士对詹森小姐说:“你会来吗?安娜?”
她答道:“当然啦,亲爱的、我们都会来的,当然。”
她没说别的话,但是她的脸上一定表示了她口中无力表达的意思,因为他的脸上已露出笑容,充分流露出怜爱和暂时的自在心情。
“亲爱的安娜,”他说,“我亲爱的老朋友,你对我的安慰和帮忙太大了。”
他将手放在她的肩膀上、于是,我看到她脸上泛起红晕,同时,她喃喃地说,“这不算什么。”声音像往常一样沙哑。
但是,我只一眼看到她那表情就知道在这短短的一刹那之间,安娜·詹森是一个十分快乐的女人。
而且,我的心里又掠过另一个念头,也许不久,当他转向他的老朋友,寻求她的同情时,随着自然的演变,可能有一种新的、快乐的情况因此产生。
并不是因为我真是一个月下老人,而且,自然,在葬礼之前想到这样的事是不适当的。但是,这毕竟是一个快乐的解决办法。他很喜欢她,她也毫无疑问地对他敬爱,必定非常乐于把她的余生完全奉献给他。那就是,假若她能忍耐着听他终日歌颂露伊思是如何完美的女人。但是,女人在得到她们所需要的一切时,能够忍受许多事情。
雷德纳博士然后向白罗打招呼,问他是否有什么进展。
詹森小姐正站在雷德纳博士背后、并且拼命瞧着白罗手中的那个盒子,同时连连摇头。于是,我就知道她是在恳求自罗不要将那假面具的事告诉他。我相信,她觉得他忙了一天,已经够受了。
白罗顺从她的心意。
“这种事进行得很缓慢,先生。”他说。
然后,随便说了几句话,他就告辞。是我陪他出去送他上车。
我有五六件事要问他,但是不知为什么,当他转过身来望着我的时候,我竟然没问什么,我宁可问一个外科医师他的手术是否成功,我只乖乖的站在那里听候吩咐。
结果使我颇为惊奇,他说,“孩子,自己当心。”然后,又加了一句,“不知道你留在这里是否妥当?”
“我得同宙德纳博士谈谈我离开的事,”我说,“但是,我想我还是等到葬礼之后再说。”
他点头表示赞成。
“同时,”他说,“别查问得太多,你要了解,我不希望你显得很聪明!”然后,他笑着加了一句,“拿药棉花签子是你的事,动手术是我的事。”
他真的这样说,不是很有趣吗?
然后,他又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那个拉维尼神父,是个有趣的人。”
“一个修道士从事考古,我觉得似乎很奇怪。”我说。
“啊,对了,你是基督教徒。我呢,我是一个虔诚的天主教徒:我懂得一些有关神父和修道士的事。”
他皱着眉头,似乎在犹豫,然后说:“记住,他聪明得很,必要时你的一切他都了如指掌。”
假若他这是警告我不要讲闲话,我可不需要这样的警告!
他这话使我很不痛快。虽然我不想问他那些想问他的话,可是,无论如何我不明白为什么不可以告诉他一件事。
“白罗先生,你得原谅我,”我说,“但是,你应该说,‘绊’一跤,不是‘踩’或者‘踏’。”
“啊?谢谢你,护士小姐。”
“不必挂齿。但是,把一个词儿校正了也好。”
“我会记住的。”他说——他那样的人这样逆来顺受,倒很奇怪。
于是,他上了车,便走了。我慢慢地穿过庭院,想到许多事,觉得疑问重重。
我想到麦加多先生胳臂上的皮下注射疤痕,不知道他打的是什么麻醉剂。还有那个可怕的涂满黄粘土的假面具。又想到多奇怪,白罗和詹森小姐那天上午没听见我在起居室的那一声喊叫。但是,在午餐时我们在餐厅都听见白罗的叫声——可是,拉维尼神父的房间和雷德纳太太的房间分别离起居室和餐厅一样远。
还有,我感到相当高兴,因为我已经把一个英文词儿教白罗“医师”说得正确了。
即使他是一个大侦探,他也会发现自己并不是样样事都知道。 出品:阿加莎.克里斯蒂小说专区(http://christie.soim.net)
23
我想,那天的葬礼是很令人感动的,我们自己也是如此。
哈沙尼侨居的英国人全到了。甚至雪拉·瑞利,一身黑色的套装也露出安静而收敛的样子,希望她是因为自己说过的那些刻薄话而感到懊悔。
我们回到家的时候,我跟着雷德纳博士走进办公室,便提出我要走的问题,他很客气,他谢谢我的辛劳(辛劳!我简直毫无用处),他坚持要我接受额外的一周薪水。
我坚决地表示不能接受,因为我实在觉得我什么事也没做,不配接受。
“雷德纳博士,的确,我宁愿没有任何薪水,假若你把我的旅费还给我,我就满足了,因为我需要的就是这么多。”
但是,他无论如何不肯。
“你要明白,”我说,“我觉得我不配接受你的报酬,雷德纳博士。我是说、我——我失败了。她——我来到这里并没有救她。”
“护士小姐,不要这么想。”他真挚地说,“我毕竟不是雇你做女侦探的,我从未想到我的太太会有危险。我起初相信那完全是她的神经过敏的关系,她由于想入非非,结果陷入一种很奇怪的心理状态,你已经尽力,她喜欢你,也相信你,我以为她。
最后的一些日子因为有你在这里,觉得很快乐,也很安全,你不必责备自己。”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我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应该怪的是他,因为他没把雷德纳太太的恐惧当回事。
“雷德纳博士,”我好奇地说,“关于那些匿名信,你研究出什么结论了吗?”
他叹口气说:“我不知道该相信什么,白罗先生研究出肯定的结论了吗?”
“昨天还没有。”我说。
我本有意给雷德纳博士一个暗示,看看他的反应如何。由于看到前一天他和詹森小姐在一起,并且注意到他对她那样一往情深,非常信赖的样子,我很高兴。结果我把那些信的事统统忘了。即使现在,我也觉得要提起那件事有些不好意思。
那些信即使是她写的,她在雷德纳太太死后,已经很难过了。
不过,我的确想看看他是否想到有那个可能。
“匿名信通常都是女人写的。”我要看看他听到以后的反应如何。
“我想大概是的,”他叹一口气说,“但是,护士小姐,你似乎忘记了这些信也许是真的,实际上也许就是佛瑞德瑞克,巴斯纳写的。”
“没有,我没忘记。”我说,“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不相信这样就可以实在地说明一切。”
“我却相信。”他说,“要说是团里的人干的,那简直是胡说,那不过是白罗先生一个聪明的想法。我相信事实要比较简单,当然那个人一定是个疯子。他一直都逗留在附近——也许化装成什么样子。那个命案发生的午后,他设法溜了进来。那几个仆人也许是说谎——他们也许受了贿赂。”
“我想那是可能的。”我怀疑地说。
雷德纳博士露出一点点不快的样子继续说下去。
“白罗先生怀疑是我的一个团员写的,那种话听起来像是满有道理的,其实我完全相信我伪团员没一个人和这件事有关系,我同他们在一起工作,我了解他们!”
他突然停下来,然后说:“护士小姐,那是你看到过的吗?你说匿名信通常是女人写的?”
“并不永远是那样,”我说,“但是有一种女人的怨恨心理,必须用那种方式发泄出来。”
“我想你是想到麦加多太太吧?”他说。然后,他摇摇头。
“即使她狠毒到想伤害露伊思的程度,她对她的事也缺乏必要的了解。”
我想起那公事包里的前几封信。
假若雷德纳太太没把那个公事包锁上,有一天家里只有麦加多太太一个人、慢慢地在那房子里荡来荡去,也许会发现到那些信。并且看过,男人似乎不会想到这样可能发生的、简单的事。
“除了她,唯有詹森小姐。”我说,同时观察他的反应:
“那样想法非常可笑!”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露出的笑容显示他是非常肯定的,他从未想到詹森小姐会写那些信:我只犹豫了一分钟——但是我没说什么,一个女人不喜欢泄露另外一个女人的秘密,况且,我已经亲眼看到詹森小姐那样动人的、真正懊丧的样子,往事已矣。雷德纳博士其他的那一切麻烦已经够受了,为什么还要给他增加一个新的痛苦,让他发现到自己的幻想破灭呢?
一切都安排好,我第二天离开这个房子,我已经藉着雷德纳博士的帮忙,安排好我暂时在医院里的护士长那里住一两天。同时安排回英国的事:不是经过巴格达,就是乘汽车或火车经过尼西宾,直接回去。
雷德纳博士很恳切地说,他希望我从他太太的遗物中挑一件纪念品。
“啊,不,真的,雷德纳博士,”我说,“我不能接受,你太客气了。”
他坚持要送我。
“但是我想送你一样东西。而且我相信,露伊思活着的时候也许想送你的。”
然后,他建议我选她那套龟甲制的化妆用具。
“啊,不成,雷德纳博士!啊,那是一套很贵的东西。真的,我不能接受。”
“你知道,她没有姊妹——没有一个需姜这些东西的人,没有其他的什么人可以送。”
我可以想象到他不想让那些东西流入贪婪的麦加多太太手中,而且我想他也不想送给詹森小姐。
他恳切地继续说:“你考虑考虑。啊,我想起来了,这是露伊思珠宝箱的钥匙,也许你可以找到一件你更喜欢的东西。还有,你如果能把她的东西——她全部的衣服——装到箱子里,我就感激不尽。大概瑞利可以想办法送给哈沙尼城里那些穷苦的基督徒家庭用。”
我很高兴能够替他做那件事,所以我就表示很乐意这样做。
我马上着手。
雷德纳太太只有根简单的一些衣服,我不久就把它分门别类地整理好,并且装到两个衣箱里。她的全部文件都在那个公事包里,那个珠宝箱里有一些简单的小装饰品——一个珍珠戒指、一个钻石胸针、一小串珍珠,还有一两个别针型的没有花样的金胸针,另外还有一个大琥珀珠子串成的链子。
我自然不会挑那些珍珠和钻石胸针,但是在琥珀珠子和龟甲化妆用具之间犹豫了一下。不过,到末了,我想为什么不挑那套化妆用具呢?在雷德纳博士那一方面,完全是出自好意,而且我以为并没有施舍的意味。我应该不要假装自尊,还是照他原来的意思接受,毕竟她在生前是喜欢我的。
好啦,一切都做好了:衣箱装好,珠宝箱重新锁好,另外放好,准备连同雷德纳太太父亲的像片和一两件其他的零碎东西交给雷德纳博士。
我整理完之后,那个房间里的衣物都没有了,显得空空荡荡,非常孤寂。我没什么好做——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不想离开那个房间:似乎那里仍然有什么事要做——有什么东西我要看看——或者什么早该知道的事。
我是不迷信的。但是,我的脑子里忽然掠过一个念头:雷德纳太太的灵魂也许还逗留在这房间里,想要同我取得联系。
我记得在医院的时候,我们几个女孩子有一个扶乩板,真的上面写了一些东西。
我虽然从未想到这样的事情,但是,我也许可能会通灵。
我已经说过,一个人有时候会神经紧张到了极点,结果就会想象到各种各样的事。
我悄悄地在房里荡来荡去,东模摸西弄弄。可是,当然啦,这房里除了家具以外什么也没有。没有东西漏在抽屉后面,或者塞在什么秘密的地方,我不可能希望找到那一类的东西。
到末了(这件亭听起来有些古怪,但是,就像所说的,一个人有时会神经紧张到极点),我做了一件有些古怪的事。
我走过去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我故意竭力忘掉我是谁,我是干什么的。我竭力回想在命案发生那个下午我是什么情形,假定我就是雷德纳太太躺在这里休息,安安静静的,毫不猜疑什么。
一个人到了极度神经过敏时会如何想入非非,这实在是很惊人的。
我是一个很正常、很实际的人——一点也不怪异。但是,我可以告诉你,当我在那里躺了大约五分钟以后,我慢慢感到怪异了。
我没有想法子抵抗,我故意鼓励这种怪异的感觉。
我对自己说:“我是雷德纳太太,我是雷德纳太太,我正躺在这里——快睡着了。不久——很快了,那扇门就要开开了。”
我继续不断地这样说——仿佛是自己催眠自己。
“现在大约一点半……现在大约是那个时候……那个门就要开了……那个门就要开了……我要看谁进来……”
我的眼睛盯着那个门,不久门就要开,我要看着它开开,而且我就要看到开门的那个人。
那个下午我必定是有些过度紧张,以致会想象到用那种方式解答那个神秘的问题。
但是,我的确相信那法子。我感到背脊骨有一阵冷,一直延伸到腿部,我的腿感到麻木——麻痹了。
“你将陷入恍惚状态,在那种恍惚状态中你就会看见……”
我一再反复单调地说:“门就要开了……门就要开了……”
那种冷冷的、麻木的感觉变得更加强烈。
于是,慢慢的,我看见门刚刚开始开开了。
那很可怕。
在这一刹那我看见的恐怖现象可以说是空前绝后。
我吓呆了——混身冰冷,我不能动,想动也动弹不得。
我很害怕,怕得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难过极了。
那扇慢慢开开的门。
那么无声无息。
再过一分钟我就可以看见——
门慢慢、慢慢地开得愈来愈大。
比尔·柯尔曼悄俏地走进来。
他必定吓了一跳!
我吓得尖叫,由床上一跃而起,急忙奔向房子的另一边。
他呆若木鸡站在那里,他那老实的红面孔变得更红,非常吃惊,嘴张得很大。
“哈罗,哈罗,哈罗!”他说,“护士小姐,怎么啦?”
我突然坠落到现实的世界。
“天哪,柯尔曼先生,你把我吓坏了。”
“对不起,”他咧着嘴笑了,但是时间很短暂。
于是,我才看到他的手里握着一束小小的毛茛花。那是一种很好看的小野花,古丘边上遍地皆是,雷德纳太太生前很喜欢这种花。
他很难为情,说话的时候脸都红了。“我们在哈沙尼买不到花和其他的东西。坟墓上如果没有花,似乎太寒伧,她生前总是在桌子上那个小瓶里插些花的,我只是想跑过来把一束小花插进去。这好像是向她表示我们没有忘掉她——对吗?啊?有点愚蠢,我知道,不过——这个——我是说——”
我想他这样做很亲切,因为难为情,他的脸通红,好像英国人常有的表现,他们如果感情用事,就会那样,我以为那是一个很亲切的想法。
“啊、柯尔曼先生,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想法。”我说。
于是我就拿起那个瓶子,去灌些水,然后,我们便把花插进去。
柯尔曼先生能有这番心意,因此,我实在对他更加赞赏。
他没有再问我因为什么事那样大叫,谢天谢地,他幸亏没问,如果问了,我一解释,便会觉得自己多么愚蠢。
当我整好袖口,并且把罩裙弄弄平的时候,便对自己说:你这个人哪,往后一定要按照自己的判断力行事。你不适于这种通灵的事。
我忙着整理自己的行李,把那一天其余的时间都在忘碌中度过,不让自己有片刻闲着。
拉维尼神父很亲切地表示对于我的离开非常难过。他说我的好兴致与判断力对每个人都有很大的帮助。判断力!幸而他不知道我在雷德纳太太房里那个愚蠢的举动。
“你今天没看到白罗先生。”他说。
我对他说,白罗说他今天整天都会很忙,要发出一些电报。
拉维尼神父的眉毛往上一翘。
“电报?打到美国吗?”
“我想是吧,他说,‘打电报到全世界各地!’但是,我想那只是外国人的夸张。”
于是,我倒有些脸红了,因为我忽然想起拉维尼自己也是外国人。不过,他似乎并不见怪,只是很愉快地哈哈大笑,然后问我有没有关于那个斜视眼的人的什么消息。
我说我不知道,因为我没听到什么。
拉维尼神父又问我雷德纳太太和我注意到那个人是在什么时候,他怎么会好像蹑着脚想向窗里窥探。
“他特别注意雷德纳太太,这似乎是很明白的。”他思索着说,“自从命案发生后我一直在想那个人是否可能是一个欧洲人,但是扮得好像伊拉克人一样?”
我觉得那是一个新的构想,所以,我便仔细的思索着。我认为那个人当然是本地人。但是,当然,我是根据他的衣服的剪裁式样和黄皮肤才会那样想的。
拉维尼神父表示他打算到房子外面走走,并且到我和雷德纳太太看到那个人站的地方去瞧瞧。
“说不定,他也许掉下什么东西。侦探小说里的凶手总是会这样的。”
“我想在现实生活中凶手更小心。”我说。
我去拿出一些我刚刚补完的袜子,放到起居室的桌子上,好让男人们回来的时候自己拣自己的。然后,因为没有很多的事要做,我就走到屋顶上。
詹森小姐站在那里,但是她没听见我走过来,我一直走到她跟前时她才注意到我。
但是我早已看出有什么非常麻烦的事发生了。
她正站在屋顶中央,目不转睛地望着前面;脸上露出非常痛苦的样子,仿佛她看见了一件不可能相信的事。
那个情形使我吓了一跳,你要注意,我在前几天晚上已经看见她烦恼的样子,但是今天迥然不同。
“亲爱的,”我说,连忙走到她跟前,“究竟有什么不妥当了?”
她听到我的话转过头来,站在那里望着我——仿佛她并未看见我。
“什么事?”我继续问。
她露出一种很奇怪的样子——仿佛想咽下什么东西,因为喉咙太干,咽不下去。她声音嘶哑地说:“我刚刚看到一件东西。”
“你看见什么?告诉我。究竟是什么?你的样子显得很疲累。”
她竭力想镇定下来,但是,她仍然显得很难受。
她仍然用那种仿佛噎得说不出话的声音说:“我已经看出来一个人怎样可以由外面进来——而且,谁也不会猜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