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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良梓 当前章节:15236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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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画皮(美女画皮)

作者:良梓

第1卷

青楼魅影

暮春时节,刚刚雨霁,一抹残阳染红了西陲。已近黄昏,天边袅冉的薄云拂日,使得林间树丛斑驳闪烁。

一文弱男子踽踽行于这荒山野地已半日。劳途奔波,食未果腹,加上淋了一身的雨水,文弱男子步履绵软无力。他用手捋了几下湿耷在两颊的乱发,露出一张俊逸清癯的脸,但眉目之间却隐现着愁容。他看了一眼肩上的布包,如他的瘪腹一般,除去一些书籍,早已落得空空如也。

如此又行了一里地,残阳落定,雾罩暮霭,林间昏暗了许多。男子掸了掸粘在衣服上的芒草碎叶,轻叹一声,加紧步伐赶路。

形影文弱的男子复姓南宫,单名寻,是江西婺源一介清贫书生。正所谓五岳归来不看山,九寨归来不看水,婺源归来不看村。婺源乃江西俊秀的水乡、书乡,历代文人、士宦辈出。南宫寻正是在这书生气中长大,耳闻目染过各路文豪的风采,自幼发奋,寒窗十载,每每闻鸡起舞,冷星孤月,总算未辜负黄土之下的父母,于一年前赴京赶考。

天色渐沉,南宫寻延着林间小道匆匆前行。他不时伸出衣袖,擦去额前和脖子上沁出的汗水。这件打上补丁的薄衣已为他遮风挡雨三载,今日在林中急行了半日,此时已被荆棘划得破溃不堪。想起耄耋之年的老母临终前还为自己缝衣,南宫寻不禁悲从中来,抽噎了起来,两行清泪顺槁黄的脸颊划落。他在心里辗转寻思,自己寒窗十载,连累老迈父母为养活自己,积劳成疾,老来恶病萦身,不得善终,这终究是自己这个不孝子的罪过。想来如今鬼魂般置身这荒郊野岭,薄衣饥腹,原地走了好几回,每次从新的岔口出去,却又重新回到原地,心中难免又愧又恐。可回想盘缠已经用尽,干粮在进林子的时候被一帮乞丐骗走,现在已是山穷水尽,成为饿殍野尸也未为不可,又有什么值得害怕。他大叫了一声以释心中烦懑,却惊的老树颤抖,昏鸦尖啼。

两日前,南宫寻经过一繁华的闹市,当时也是傍晚掌灯时分,他在一青楼门前停住,那青楼名为“怡春阁”,是那县城有名的烟花之地。南宫寻当时心中诧异,自己一路北上,经过大大小小县城数十座,怎么每隔三五城便遇上一座名为“怡春阁”的青楼。为解心中疑惑,决定破费一次,看看里面是否蕴有蹊跷。

迎接他的妈妈见是个清贫书生,随便搭理一下,知道他不要姐姐妹妹,只买口饭菜,便凉着他不予理会。南宫寻本不为饭菜而来,因此故意拣盘中的菜,小口咀嚼,眼睛顾着些来往行人之外,余光便不停往内堂里扫。

金黄色的撒花软帘将内堂遮得严严实实,从外面谈笑风声赶来的客人们,在妈妈热情的招呼下,不断往里走。他们都是些绫罗绸缎上身的纨绔子弟,各个油头粉脸,阔气十足。妈妈拿了他们的赏钱,笑容倍加生花灿烂了。她为公子们掀起门口的香幔,喜气洋洋地迎他们进去。

南宫寻通过不断掀起的帘子看到,内堂里摆放着十来张八仙桌,每张八仙桌旁放两把香樟靠椅,靠椅之上已经坐无虚席。视野再往里面走,可以看到两块透明的落地丝质锦帘。粉红的锦帘遮住了前台,使得里面朦朦胧胧,若幻若离,更加的神秘难测。帘前另外还有两对单足立地的仙鹤香熏台。此时,从香熏台镂空的头部,冉冉升出几缕馨香,香气绕梁,和着遮帘里透出的烛光,让人恍惚如梦,沉澧浸醉。

妈妈招呼好贵客,见南宫寻偷偷往内堂瞄,没好气闷哼了一声,白了他一眼。南宫寻知趣地收回目光,把桌上吃剩的馒头收好,放入袋中,准备付了银两逃离这是非之地。

他招呼妈妈过来。

妈妈瞟了他几眼,睨视他道:“去去去!今天妈妈我高兴,这几盘菜就算赏你吃去了。你以后可别来这地方,这种地方穷人可上不起!”

南宫寻本想撒下银子甩袖就去,但心中疑虑未除,颇为难耐,只得红着脸,装出一些笑容,恭恭敬敬作楫问道:“妈妈,贵地是否就是‘怡春阁’?”

他本来还想问,为何自己一路北上见到的青楼名都叫“怡春阁”。但妈妈显然不想跟他多废口舌,提高音调道:“亏你还是读书之人,门外额匾上那几个斗大的金字还不认识!妈妈我撩起裤腿告诉你,那不是什么‘怡春阁’,那叫‘春香楼’!这几个金字分量可重了,它们可是侍郎大老爷亲手提的。”

妈妈似乎觉得自己的话不妥,忙抽了一个小嘴巴,喃喃道:“干嘛跟他说这个。”

南宫寻听妈妈这么说,心中诧异不已,自己虽谈不上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但乡里乡外读书人之中也算得上少年得志,区区几个提字岂能不认识。退到门外朝金字望去,心中陡然一惊,莫非刚才失神看错了,可那会儿他看到的明明是“怡春阁”,而不是“春香楼”。

正是大惑不解,忽见楼上闺阁内走出一对貌美女子,远远看去,两个女子虽都貌美如花,但装束却与其他青楼女子颇有不同:左边的女子穿一件淡雅素衣,色彩不白偏粉,腰间系一条黼黻束带,束带间坠一刺绣香包,香气似近似远,显得内敛娴静;右边的女子着一身紧束红衣,衣前绣有几朵娇艳的牡丹,腰间同样系一条黻纹束带,带旁配得璎珞,娇巧可人。

南宫寻一时被不凡女子别样的装束吸引,待两人款步至内堂门前,总算看清了她们的容貌:那素衣女子沉稳中矩,身体颀长,两腮如增新荔,两眼暗含秋水;那红衣女子体态娇小,两道细细长长柳叶眉,鼻凝琼脂,目光清澈,情意绵绵。

他的心思顿时被女子天仙般的美貌折服,暗暗艳叹:“神仙姐姐下凡亦不过如此!”

岂料到这小声的呢喃却被两位女子听到。红衣女子当即提袖掩面,生出银铃般的娇笑;素衣女子也被这呢喃逗羞,拂袖急去,留下个风曳弱柳般的身影。

一旁的妈妈见不得南宫寻多留一刻,气冲冲地要赶他走。

这时,本进去内堂的两个女子又出来。红衣女子依旧娇羞地笑。素衣女子似乎在笑,又似乎有些愁态。她绯红的脸颊笼烟着羞怯,生生地道:“妈妈,让他进去坐罢。”话毕,便和红衣女子由内堂的侧门进去前台。

妈妈白瞪了一眼南宫寻,看不顺眼也没法子,只好作罢,由他进去了。

进了内堂,里面早已笑说满堂,南宫寻见没地方可坐,只得拣了个硬椅坐于一边。

前台的落地遮帘先被卷起,素衣女子抱着一把琵琶,红衣女子手拂古筝,屈身向众人见了礼,放下锦帘。落地后的遮帘虽有淡色,却也透明可见。南宫寻朝素衣女子偷觑了一眼,女子似乎察觉,嫣然地一笑,低头手拨琵琶,口中轻唱:

“ 谁作桓伊三弄,

惊破绿窗幽梦。

新月与愁烟,

满江天。

欲去又还不去,

明日落花飞絮。

飞絮送行舟,

水东流。”

素衣女子修长的玉指在弦间游动、轻跳,口中的“昭君怨”如碧湖秋月,随着红衣女子的古筝声,和幽幽的琵琶声荡漾开去。一曲唱罢,早已技惊四坐,听客们掌声不息,啧啧叫好。素衣女子轻抿红唇,恬淡一笑,用那雪做肌肤玉做骨的长指拈了根银弦轻拨,余音未尽,却将南宫寻身旁的一束梨花羞落。南宫寻将花拾起,见素衣女子正对自己含笑,心中涌上一股明媚与羞涩,忖道:“似乎与这女子有前世今生的尘缘。”

唱罢几曲,又弹了“春江花月夜”和“十面埋伏”,两女子方才欠身离去。

四下的公子们见美貌女子要走,顿时嗟呼唏嘘一片。门口的妈妈领进一帮姐姐跟各位公子赔礼,场面颇有些凌乱。

南宫寻将梨花收入袖中,应门出去。刚至厅前,背后幽幽飘来留人声:“公子可否先行留步?我有话要与公子说。”

南宫寻回头却不见人影,应道:“是素衣姑娘吗?”

那女声轻轻笑道:“是小女子与公子说话,公子若不介意,请进房里说话。”

南宫寻提袖揉了揉眼睛,只见素衣女子的闺房内确实有淡影对着自己。他拍了几下衣袖,踌躇不定。

素衣女子有些幽怨地道:“公子难道嫌弃小女子,怕跟小女子说话轻贱了你?”

南宫寻连忙矢口,道:“姑娘休要这样说,我只怕——”

“——只怕有所不便?”素衣女子问道。

南宫寻恭敬作楫道:“我本是一介门衰祚薄的书生,倒也不怕什么。只是姑娘是高贵之人,若惹上闲言碎语,辱没了名声,小生恐怕担待不起。”

素衣女子“嗤”的一笑:“本是风尘女子,怎么敢沾染上‘高贵’二字,看来公子果真是怕跟小女子说话低了你的身份。”

南宫寻深楫道:“姑娘多心了!姑娘若真有要紧之事,小生可站于门外敬听便是。”

素衣女子又是一笑:“那还请公子快快上来,妈妈若知道了岂不麻烦。”

南宫寻整了整衣服和发髻,循着木梯上至素衣女子的闺房门前。

素衣女子的淡影就贴于门内。南宫寻似乎能听到她娇叹的声音。他有些不安地道:“还问姑娘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说与小生听?”

未听到回话声,却见素衣女子的房门打开,从里面伸出一只手。这只手与南宫寻先前见到的玉手颇有不同——这是一只毫无血色苍老的手!

门“咯吱”一声打开,这只苍老的手一把把南宫寻拉进房里。南宫寻心头一阵惊恐,还未来得急想是怎么回事,已发现自己正与素衣女子四目相对。他连忙避开,退了几步,抱拳以礼道:“男女受授不清,还望姑娘容小生出去说话。”

南宫寻见素衣女子半晌不作答,抬起头怯怯望去,只见生得出水芙蓉一般的女子正在垂泪。他慌忙赔礼道:“姑娘,小生若说错了话,伤了姑娘的心,还望姑娘海涵,原谅小生这一回。”

素衣女子摇了摇头,哀怨道:“你既已把我忘了,又有什么可说的。公子还是请回罢。”

南宫寻不置可否地站在原地,待回过神来,施了礼要去时,素衣女子又叫道:“公子等等。”

她碎步至门前,将门关上。南宫寻正要问还有什么话要说,不料素衣女子已经在他身前宽衣,她穷去粉白的素衣,露出红艳的肚兜和美雪一般的肌肤。

南宫寻登时怔住了,迷迷糊糊地呆立着,看着眼前这个美好的女子。

素衣女子将手伸至背后,解了那个紧揪着的结,肚兜从她身上滑落。南宫寻这才意识到自己看了不该看的,羞愧低头道:“姑娘,我与你素昧平生,这哪里使得!”

素衣女子行至南宫寻身前,将他的手拿起来。

“姑娘这可使不得!”南宫寻连退了几步,要撞门出去。

“哥哥,你别慌,你可记得这印记?”素衣女子拉住南宫寻,温柔地依在他怀里,清泪涟漪,“哥哥,这印记你一定记得罢?”她将南宫寻的手放到自己胸口的印记上。

南宫寻只觉得一阵天悬地动,颤巍巍地道:“姑娘,我们不过萍水相逢于此,姑娘早些时候借小生的恩情,小生已不知如何图报,更何况这种礼节,小生一辈子也回报不了啊!”

素衣女子凄凄切切,杏目含泪道:“哥哥,我是你的幽若啊。你可记得幽若为你刻的这印记?”

南宫寻只知道自己心间狂跳,他的手依然放在这梦一般的女子的胸前。他断断续续出着气,鼻里全是美貌女子散发的芳香。他觉得自己已然恍恍惚惚,身子如疆住了一般,不敢低头看女子所指的印记。他道:“姑娘,你定是认错人了。小生自幼在老家婺源的山水间长大,除了这次进京赶考外,从未去过外乡,也未与姑娘在哪里见过面——”

他还要说下去,却被幽若用玉手封住了嘴,她道:“哥哥休要再说了。”她在他双唇上亲吻了一下,“哥哥忘了幽若,幽若不怪哥哥。”

南宫寻艰难地低下头看着幽若的眼睛。暗涌秋水的眼里有一丝扯不断理不顺的愁。这女子到底是谁?她娇叹着落在南宫寻怀里,分明在啜泣,又分明在神秘地笑。

幽若娇弱地靠在南宫寻怀里。她将他引至自己床前。南宫寻忽然觉得心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身影——那身影便是幽若!

他们紧紧纠缠在一起。南宫寻亲吻着幽若挂于脸上的青丝和那深情而忧虑的眼睛。他觉得自己在做梦。

他在幽若美好、柔软的乳房上看到一块型似梨花的疤痕。它一定刻得至深至切,他想。

尽管眼前这女子自己从未曾见过,但此刻,南宫寻发觉她再亲切不过。她看南宫寻的眼神,似乎有层若有若无的惆怅。

他们相互亲吻着,直到他感觉自己在她身体里一泻了之了,再紧紧互拥着,生怕对方消失在这不可思议的黑夜。

鱼水缠绵之后,南宫寻死死睡去。 待他醒时已是明日午旬。他伸手寻找幽若,却发现身边跟本没人,而他睡的也不是幽若的床。他现在正置身在客栈一简陋的房间里。这才是真实的,他确实在做梦。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

偶得画皮上

南宫寻踱步至窗前,用木棍将遮窗支起。午间妩媚的阳光从户外照来,使人无故凭添一些烦躁。他下楼向小厮要了盆冰水,洗漱一番,以便使发胀的头脑稍稍清醒些。

洗盥完毕,披上那件还算过得了旁人耳目的半旧青衫,草草打理一阵,便就出去。

南宫寻经过门廊的时候,心中忽然荡起迷雾。他隐隐约约听到自己门房里似乎有妙龄女子在笑。悄悄行至门外,侧耳静听,里边却无任何动静,开了门里面也没有进过人的迹象。他重新关上门,穿过门廊向楼下走去。

延伸至门厅的木梯每踩一步都会发出“吱吱”的作响声。南宫寻站在木梯上踟蹰了片刻,看到木梯的缝隙间有一女子正盯着他看。那女子面若桃花,媚如狐仙,睁圆了杏眼盯着他痴笑。南宫寻加快步履奔至梯下,然而下边却觅不到女子的踪影。他拉住送酒菜的小厮,问道:“你方才是否见到一个美貌女子站于木梯之下?”

小厮不知他所言何意,摇了摇头,只管做手头的差事。

南宫寻煞是不解,抬头将木梯下面的角角落落巡视一遍,奈何这里跟平常毫无二至。他无奈地拍了拍身上的粉尘,垂袖出去。

过了门厅,延面便是一条闹街。此时已是午饭时间,所以过往行人并不多。南宫寻在对街胡乱吃了一碗面。他在给银两的那当儿,又朝客栈望了一眼,客栈里依旧如常。他打算再去“春香楼”看看,仅管昨晚做的是梦,但那个名叫“幽若”的女子,却似乎真真切切和他缠绵过。幽若曾几次问他,是否记得她,他却不知道其中的原故,更不知道如何回答。那么此刻,他便要去弄个清楚。

南宫寻将昨夜发生的事情整理了一番,可思绪却丝毫没有清晰起来。他侧目思索时,发现木梯下方的女子又在冲着他笑。他触电了般朝客栈跑去,跑至门前,那女子又平白从木梯下消失了。南宫寻在原地静站了一会,忽然听到陈腐的木梯上似乎有鞋屐踩出的声响。那声音“噔吱、噔吱”幽幽地回荡,其间还附和着女子娇翠的痴笑声。南宫寻打了个寒战,寻声去了楼上。他仔细倾听,发现木梯口左侧第三个房间里有女子在娇笑——那正是他的卧房。南宫寻这次未做任何动静,他站在门前,从门缝间朝里望去,只见一个妙龄女子正在翩然起舞。那女子似乎与他似曾相识。他努力回忆一番,终于记起她便是和幽若在一起的那个红衣女子。

此时,那美貌女子正在南宫寻的房里舒展着柳条一般的腰枝,掩面含笑,蹁跹袅娜。南宫寻使劲眯了眯眼睛,仿佛那美貌女子的舞蹈已将他看醉。他乜斜倦眼朝里看去,那女子又不见了。他在门前徘徊了几步,取出钥匙,开门进去。

不出所料,里面没有红衣女子的身影。

南宫寻顿时觉得心中空荡荡的。和衣躺在床上,脑子里逐渐迷糊起来。他似乎看到红衣女子又出现了。她正俯瞰着他,笑容甜美,目若秋波。南宫寻伸出手来,要抚摩那张美好的脸。他觉得昨晚在他怀里的幽若,就生有这么美的脸。

那张美好的脸温柔地贴在南宫寻的手掌之间,他能感觉到它的温度,那温度冰冰的——她有一张冰凉的脸。那张脸逐渐变得苍白,最后破碎成无数碎片,如蒲公英一般,飞逝于风中。

南宫寻颤了几下眼皮,一骨碌机灵地坐起。他提袖拭了一下眼角,发现自己早已泪垂满面。

眼倦骨软地行至窗前,迎面吹来一阵沁凉的晚风。此刻已经入夜,他睁开迎风的眼睛,从余光里看到一红色的东西随风潜入了床底。他开门吆喝小厮送来一支蜡烛,但门厅里一个人影也没有,只得作罢,自己在木柜里摸索。

偌大的柜子里漆黑一片,南宫寻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指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他放到嘴里尝了尝,腥咸无比,他被那东西咬出血来了。幸尔他摸到了烧火。点燃后豆大的火光把卧房罩在一片橘黄里。原来咬他的是一只硕鼠,那孽畜此时正在瑟瑟发抖。南宫寻拾起柜底的木棍将其一棍了结了,心中方出了口恶气。

他缓步行至床前,一阵窗风将垂地的床巾高高吹起,透过昏黄的火光,南宫寻看到床底隐约摊有一团红物。他将火光靠近了几寸,眼睛努力注视那红物,发现不过是条红手巾。他伸手将手巾取出,发觉里面包着什么,从质感上他能感觉出那东西定是铁器。他小心将其掀开,原来里面藏了一支梨花形状的簪子。仔细一想,方记起自己在梦里见过。这梨花簪和幽若给他的梨花枝的模样竟有一曲同工之妙:

这是一支银质发簪,簪头上坠着几块璎珞美玉。南宫寻记得红衣女子腰际便配得同样的璎珞。这些璎珞美玉在黑夜里泛着青光,淡淡的光线将簪身照亮。他看到簪子上錾着一些字,字迹虽已模糊,但认真视之尚能辨别出来。那些字是草体字——它们是“幽若”。

南宫寻将发簪放入怀中,犹如珍宝一般在胸口捂了一段时间。他觉得幽若此刻便依在他怀里。

他想起早些时候自己曾想去一趟“春香楼”,看看那里是否真有叫“幽若”的风尘女子。

他带上门,本想差遣小厮几句,可黑竣竣的厅堂里竟见不着一个人影。

客栈打烊了,他想。

备了些碎银,南宫寻便要出去。下楼梯的时候,他留意了一下下面。还好那女子不在,他心里忪忪的,快速窜了下去。

偶得画皮下

客栈外面人迹稀少,白日里人头诜诜的景象此刻已经不复存在。南宫寻用衣袖挥去劈脸扑来的尘埃,提了提衣襟,投入苍茫夜色之中。

行了半个时辰,几楹灯火阑珊的楼房照入眼帘——那便是幽若栖身的地方。南宫寻带着几分期盼,加足了腿力朝“春香楼”走去。

待行近灯红酒香的“春香楼”时,南宫寻看到一个蹒跚清瘦的黑影朝自己走来。他怔了一怔,盯睛辩得是一扶乩老道。那道人面迎春风,骨骼不凡,但一身穿着却褴褛破烂。他拈髯笑了笑,招手要留住南宫寻。

南宫寻礼貌问道:“师父有何事情?”

那道人席地而坐,用满是污垢的手抓了抓脊背,痴傻地笑而不答。

南宫寻心想,这老道定是苦命的疯人。给他留下碎银后,转身便走。

道人坐在地上,口中痴痴不知所云,自言自语吟道:“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吟罢一段,又唱道:“前世国殇功名忙,凋零了寥寥性命,落得个背泪负心郎;今生痴痴又迷茫,惘惘然,空心肠……”

南宫寻没理会疯道人,推门进入青楼内。迎接他的是一个五尺应门女俾。女俾问道:“公子找哪位姐姐?”

南宫寻以了礼,问道:“妈妈在吗?”

女俾欠了欠身,道:“公子知道如今几时了?”

“当然是刚刚入夜,这有什么疑问?”南宫寻抖了抖袖子,不想再跟女俾说这些无趣的话。

女俾见南宫寻一副痴人模样,笑靥盈盈道:“如今两更已过去了一刻,公子难道连时辰也不知道!”

南宫寻不知女俾说的是否属实,他道:“当真已是二更天?”

“公子若不相信,可以问问那敲更人。”女俾指着门外歇息的更夫。

“真是怪了,方才在客栈才闭了一会儿眼睛,怎么已过去了那么多时辰?”南宫寻疑惑度道。

女俾又道:“妈妈和姐姐们都睡了。公子若找妈妈有事,还是明日再来罢。”

南宫寻呆笑了笑:“我不是找妈妈有事,我是想打听一位姑娘。”

女俾问道:“公子要找哪位姐姐?”

南宫寻作楫道:“小生想问姐姐,贵楼是否有一位叫幽若的姑娘?”

女俾登时面有恐状,慌忙摇了摇手,默立不答。

南宫寻不解道:“这算做什么?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难道不能告诉小生不成!”

正说间,从内楼里走出一个五十几岁的妇人。那老女人睡眼惺忪地嚷道:“如今都什么时辰了,怎么还有说话声?”她打了个哈欠,“小春,你在跟鬼说话呐,还是在呓语?”

小春连忙跑到老女人身边,在她耳边低语了一番。

南宫寻立刻认出了站在楼梯上的女人,那老女人便是他先前见到的妈妈。此时,他心里犹为不解,自己昨晚的遭遇到底是梦境,还是真切存在的。

妈妈听了小春的耳语,瞪白了眼珠,道:“哪门子的无赖敢在这里撒野!小子们,穿好衣服把他轰出去!”

妈妈的话刚落下,便从旁边的门房里跑出五六条小子和汉子。其中一个满脸虬髯、皮黑身高的汉子,二话不说便将南宫寻拖出去外面。南宫寻在他两力臂间挣了几挣,丝毫不能动弹。他被那蛮汉硬生生地扔出了丈许远,倒地后痛苦不迭。

妈妈得意地站在门口,训斥道:“以后不准你踏进这里半步!否则修跛了你的腿,可别怪妈妈狠心!”

放下狠话,妈妈便和那帮小子汉子摔门进去了。

南宫寻从地上爬起来,愤愤然拍了拍粘了尘土的外衣,回头却看到刚才给了碎银的疯道人正在冲着自己痴笑。那疯道人口中依然念念有词。南宫寻刚刚吃了个哑巴亏,已经没兴致跟一个疯癫之人多呆一会儿时间了。他走出了十几步,却听到疯道人的说话声:

“留步,留步。唉!说你呢!”

南宫寻转身问道:“老师父是在跟小生说话吗?”

那道人又疯癫起来:“前世国殇功名忙,凋零了寥寥性命,落得个背泪负心郎;今生痴痴又迷茫,惘惘然,空心肠……”

南宫寻见他仍是一副痴样,垂袖便要去。

老道人又嚷道:“留步,留步,留步啊!”

南宫寻本不想再理这疯人,可走出了十几丈远,那疯人仍旧在叫嚷。只得走到他跟前再许他些银两。虽然他自己的盘缠已经不多了,但见着这疯老道如此深夜仍在乞讨,也未免于心不忍。

老道拿了南宫寻的银子,放在嘴里咬了咬,非但没感激,还怒骂他道:“给我这些蠢物做什么!”说着便把银子扔进了一旁的河里。南宫寻正要吒骂,那道人却抛给他一管用黑布包好的东西,然后起身一撇一拐地走了。

南宫看着手中的东西和老道。那老道在阴影里转过头来,拈髯严厉吩咐南宫寻:“烧了那画皮,一定要烧了它!”话的余音还在,人却已经消失了。

南宫寻看着老道消失在那片黑影里。心中正如老道说的那般,一片茫然。

他踽踽回到客栈,那时天已三更,远处集市的道坦地上几个黑影忽兀兀地飘来荡去,形同鬼魅。

他进了房间,迫不及待地将道人给他的东西打开。午夜的盈月高冉在西天,将南宫寻的面目照得一片惨白。他小心翼翼地从黑布里将东西取出。这好象是一卷纸。他从上至下将卷纸摊开,心中无故紧张起来。月光将他的影子投映在床塌上,皱折的衾枕似乎将人影扭曲、拉长了好几丈。他看到被他摊开的部分一片空白,往下看好像出现了黑色的东西——是鬏起的高髻?再往下摊,突然,一双凶狠的眼睛正盯着他。南宫寻被这突如其来的凶光惊得心间猛颤,手上这幅无疑是画的卷纸也被抖落在地。他觉得脊背之间冷冷地淌下几道汗水。深夜,从窗口赶进来的砭人肌肤的冷风将躺在地上的画卷吹开,慢慢的,画上露出了鲜红的嘴唇、在月光里白得刺眼的素衣、深红色的纳花鞋——这是一个美艳的女子——“她是……‘幽若’!”南宫寻失声喊道。

他双手颤抖地将画拿起,走到窗前。晃晃发白的月光披撒在画卷上,将画里的幽若照得恍若活人。南宫寻深情地盯着画中的眼睛。此刻,他觉得曾惊出他一身冷汗的眉目是这般的美好。从幽若鬏起的高髻,绾在高髻两侧的鬈发,直到她的美目、腻脂鼻梁、樱桃口唇、颀长而妖娆的身段、露在纳花鞋外的脚髁,都看出了慑人心魄的美好。

南宫寻将画卷好,紧紧地抱着。他从怀里摸出梨花簪。这支簪儿竟和画中女子穿在发髻上的花簪一模一样。这让他有些纳闷。昨晚他见到的幽若并没戴任何簪子。难道画中的女子不是幽若?南宫寻躺在床上苦苦冥想。

床旁桌案上的蜡烛在夜风中越摇越短。南宫寻怀中揣着幽若给他的梨花簪,抱着貌似幽若的女子画像,神志渐渐模糊起来。

恍恍惚惚的,他看到幽若披着散发,行至床前。她的头一直低垂着,身上还是穿着那件粉白色的素衣,只是腰际那条黼黻束带和香包不见了,取而待之的是她手上紧紧抓着的东西。南宫寻从床间慢慢坐起,迷惘地看着她手中的东西,渐渐的,他看清了自己死后狰狞的脸——那张脸就长在幽若抓着的人头上——那是他的头,幽若抓着他的头颅正对着他痴笑!

南宫寻惊哼了一声从床上坐起,前额垂入眼里的汗水辛涩无比,使他眯了好一会儿眼睛才能睁开。通泪朦朦的眼睛,他看到貌似幽若的美女画像被蜡烛烧着了。他揭起衣袖拼命掸去,火苗立时灭了,但画中女子的左脸已被烤得焦黄。

南宫寻将画卷好,放入一旁的柜里。此刻他已经睡意全无。他将书籍和一些衣物收拾妥当,打算鸡啼破晓之时便离开这里。但临行前幽若的模样始终萦绕在心头,他踌躇了良久,决定还是去一趟“春香楼”。

三更已过去了大半,客栈外漆黑一片。南宫寻将厅堂的大门轻轻推开,隐约听到鼻息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合上大门的时候,他又朝木梯下瞅了一眼,仿佛那美貌女子还在盯着他痴笑。

急行至“春香楼”,楼前楹联上的灯笼已经熄灭,天上的星辰也已寥寥无几,只是此刻的盈月还西昃在天边,所以使一些眼神还是能辨别清楚“春香楼”的各间门房和窗户。南宫寻绕到楼后,楼脚的地基向外延伸了两丈,两丈开外便是环绕县城的大河,河堤上傍着“春香楼”植了一排春柳。此时,已近凌晨卯时,西天的盈月朦朦胧胧,除去一两间早起的豆腐房和包子店亮起零星灯火外,各条街道仍旧笼罩在黑暗和寂静之中。

南宫寻在“春香楼”下徘徊了几步,心中已经确定幽若闺房的确切位置,只是奈何如何上去还是问题。他用手拍了拍身旁柳絮轻飘的树干,打算爬上去拭拭。

幽若闺房的窗户离岸堤的春柳有丈许距离,南宫寻躬身向窗户的木框扑去,倒够着了。他手脚并用费了一些气力,总算蹭上去了。幸亏那窗户是虚掩着的,南宫寻“嗒”的两下,抽身潜了进去。

幽若的闺房内死寂一片。南宫寻轻脚轻手地摸索了一阵,眼睛渐渐适应了里面的黑暗。透过浓重的夜色,看到幽若的床前似乎挂了一件白衣。他借着窗口撒进的月光,悄悄向幽若的床边行去。行近了一些,心里又觉不妥。心想,必须让幽若知道他进来了,否则深更半夜闯进独身女子的卧房,那便不成体统了。

南宫寻立在幽若的床前,轻声唤道:“幽若姑娘,小生便是昨晚那个读书之人。小生今日一早便要离开这里,所以冒昧前来向姑娘道别。”

幽若床前的“白衣”慢慢转过身来——她原来是个人!

南宫寻心里惊了一下,退后几步,说道:“小生不知道昨晚的事情是否确实,但姑娘对小生的知遇之恩,小生来日一定报答。”

“白衣”轻哼了哼,仿佛在哂嗔。她微微抬起头来,伸手招呼南宫寻过去。

南宫寻立在原地有些犹豫。 “白衣”继续低垂着头,散乱的头发齐肩披撒在前额。她站起来,伛偻着腰背缓缓朝南宫寻爬来。

南宫寻慌乱地退了一步。

那“白衣”已穿出了阴影。南宫寻看到月光下的“白衣”满头垂鬈着苍老的白发。她一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伸向南宫寻。两条畸形的腿正朝他靠近。

南宫寻仿佛定住了一般,在原地颤抖不止。

“白衣”从喉底深处发出一阵“呜咽”之声,用苍老的手一把抓住南宫寻的腿。 南宫寻从踵底至囟门升上一股恶寒,夹脊之间全是沁出的冷汗。他如梦初醒般拔出被抓牢的腿,连滚带爬破门而出,窜下蜿蜒的木梯,撞开被惊醒的小俾,一路狂奔,跑回了客栈。

客栈里开门的小厮见南宫寻神不附体的模样,忙问道:“客官,昨晚您怎么没回来过夜?”

南宫寻用衣袖抹去脸上垂下的汗珠,没理会问话的小厮便软手软脚向楼上跑去。

他将准备妥当的衣物和书籍胡乱塞入布袋,脸也不洗一把便退了房间,穿着早晨罩起的薄雾,逃离这可怕的地方。

他从“白衣”手中拔出腿的那一下,看到白发缝里露出来的是一双没有眼球的窟窿!

欲知南宫寻何去,下回将见分晓。

初到老宅上

老滕苍树之间,一条蜿蜒崎岖的羊肠小径延伸进树林深处。此时,南宫寻便站在这条小径当中,他已经迷路了。

他无力地吁着气,提起褴褛的衣袖擦去不断从脸上淌下的汗水。他看着肩上的布包干咽了一口吐沫,这里面已经空了,他可能熬不过今晚便会饿死在这树林之中。即便不饿死,也会成为豺狼野狗的腹中之食、口中之物。

他坐在一棵卧倒的腐木上,已经没有力气再走了。咸咸涩涩的液体不断从脸上淌进嘴里,恍惚得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了。

正当要渐渐睡去时,突然一个黑影闯入视线。南宫寻被这黑影惊醒,马上藏到身旁的树后。

黑影提着一盏灯笼从远处匆匆赶来。南宫寻从树后定睛看去,发现对方是一老年男子,方才松了一口气,从隐蔽处出来。那老年男子也看到了他,善意地含笑而至。南宫寻喜出望外,忙向老年男子说明了自己的处境,想请他带自己出去。老年男子笑了笑,向南宫寻做了几个手势,说明自己是一哑人,但要南宫寻放心,并表示只要跟着他走,便可走出这片林子。南宫寻连连点头答谢,跟在老年男子身后,借着他手中灯笼小心前行。

他们低头行了四五里路,天色完全暗了。南宫寻心中可恐地想,若没有老年男子手中的灯笼照路,恐怕寸步难行。但在他前头行走的老年男子,却似乎对这一带山路特别熟悉,即便是如此的黑夜,也能来回自如地穿梭迂回。

他们穿过一片茂密无路的林子,眼前顿时豁然开朗起来。南宫寻看到眼前一派万家灯火齐明、热闹不凡的景象。他兴奋地跟着老年男子继续行了一段路,延街的楼台商铺逐渐不那么陌生了,而且让他觉得似曾相识。他拉住老年男子,问道:“这是何地?”老年男子笑着做手语道:那片林子根本出不了县城,若要出城,走水路是捷径。也就是说南宫寻这两日其实是绕了县城一圈,根本没出城半步。老年男子继续告诉他,是他们家老爷差他来领南宫寻出林子的。南宫寻还要问其中的原由,老年男子便不做答了。他示意南宫只要跟着他走,其中的道理以后自会明了。

他们延着山边街道行了一里多地,不远处的旷地上出现了几楹断瓦颓垣的老宅。南宫寻随老年男子进入了宅院。

这几楹年久未修的宅子分为上下两层,与那些繁华喧嚣的闹市隔了一片荒地。此时,老宅内已掌起了数盏昏黄的油灯。南宫寻跟着老年男子进了内屋。老人似乎已经知道南宫寻所有的底细。他从厨房里拿出一些饭菜,招呼南宫寻坐于桌上,并手语示意先用了饭菜再询明一切。南宫寻在山林里折腾了半日,早已是辘辘饥肠,向老人谢过之后便狼吞虎咽起来。

饭饱之后,老人又为南宫寻酽酽地沏了一碗茶。南宫寻礼貌地呷了一口,不觉地朝老宅前的荒地望去。那片荒地在夜幕之中向四面八方扩张开去,没有尽头。那时夜风正是凌厉,荒芜广袤的空地上传来“呼呼”的嘶叫声。叫嚣的厉风已将破碎的草叶高高扬起,碎叶被甩在半空中,乱舞罢了便朝老宅飞来。它们卷过宅院边缘的木栅栏,急扑向敞开的门厅。

南宫寻将门栓上,回头寻找老人,但老年男子却不见了。他之前已被怪异的事情吓过几次,此时心里难免恐慌起来。

正当忐忑,忽然听到楼梯上“噔噔噔”地传来一阵乱响。抬头望去,只见老年男子和四个书生模样的人跚跚走下来。其中一个还颇有些轩昂的气质。他款款走近南宫寻,先施了礼,然后风度翩翩地自我介绍了一番。他说他名叫陈心远,是从苏州赴往京城赶考的读书人。

南宫寻见突然走下这么些人,一个还平白称自己是读书人,心中不由地迷糊起来。对那个自称是陈心远的人还了礼,尔后便是一阵颇为尴尬的寂静。

那个叫陈心远的书生马上意识过来,他道:“哑伯伯已经与我们手语了一番兄长的情况。他是个哑人,怕做手语一时不能将事情道明白,所以由我代劳向兄长解释一下。”

他说他的遭遇和南宫寻有些类似,所以他得先介绍一下自己来这里的经过:

那日他和书童途中经过此城,见这里风景秀美,笔墨飘香,是个读书和陶冶性情的好地方,便和书童商议在这里游玩盘桓几日再走。下定注意后他们住了下来。不想天有不测之风云,料想不到的事情不期而至。一日,他们游玩尽兴了些,回客栈的时候已经可以掌灯。他感到恣意游玩了一日颇有些疲惫,便先睡了。朦朦胧胧间,一阵喧哗声将他吵醒,原来是一帮匪徒无故闯了进来。那些人各个身强力蛮、凶恶跋拓,不由分说便将他和书童随身带来的财物洗劫一空。被抢去了财物后,他们睡过小客栈,也在街头露宿过,后来实在没办法了,听人道听途说,说这片县城有位德高望重、心翟仁厚的员外,经常会接济一些落破的文人和书生。迫于无奈,只得厚着颜面去拜访谒见。却料不到那位姓许的员外果真是一位舍得散财救济的大善人。他给他们写了封介绍的信函,要他们来老宅静心读书,并说明自己一世散财无数,现今积蓄已经羞涩,如果凑齐一笔钱供他们和另外几位有待救济的书生去京赶考,确实有些困难。所以员外要他们暂且屈身在老宅盘桓一阵,等他凑够了银两就会派人送来,到时候他们便可以去京都了。

南宫寻听了陈心远一席长话,对他的情况倒了解了一二,可他对自己的遭遇还是不甚了解,但出于礼貌,只得将这些心思先放一放。他向老年男子,陈心远和他的书童,以及另外两个书生赔了礼。说自己行了一天的路途,午时又迷了路,此时有些劳顿和木衲,所以一时竟忘了先来后到的道理,让他们先赔了面子自我介绍一番,实在有些欠妥和内疚。之后他报了自己的姓名。

站在他旁边的这些人听他这么说,都表示他过于客气了。其中一个站在陈心远侧身的男子,身高八尺,腰圆背宽,他笑道:“大家都是许员外救济的读书人,有幸在这清净之地相遇,并能一起学习、讨论圣贤的智慧,本就是缘分和美事,南宫兄何必迁就于小小的礼节。”

南宫寻再三作楫,道:“兄长一席话语说的再是道理不过,敢问兄长尊姓美名?”

那人道:“小弟姓刘名远山。还望兄弟以后在学问方面多多指点一二。”

“彼此,彼此。”

初到老宅下

南宫寻与刘远山相互礼让罢了,再向他身旁的人看去。那人已经过了不惑之年,两鬓黄白的头发赫然在目。他见南宫寻正要对自己恭敬作楫,忙让了礼,说道:“兄弟不要拘泥礼节。我叫宋作武,已经落第三次,现如今是最后一博,当然也不做什么希望,只是想借此机会来聊以此生对圣贤智慧的向往和尊敬,再无其它的想法了。”

南宫寻忙对他释然和超脱的心境表示钦佩,并说了些相互激励的话。彼时,陈心远又向南宫寻介绍了站在自己身后的书童。那书童唤名小虎,生得十八九岁,除去留了些孩童气外,已经长得人高马大,和陈心远侧身的刘远山颇有些神似。

认识了一圈,彼此也了解了些情况,大家方才围坐在桌子上继续聊侃起来。一旁的老年男子见他们一团和气,便拿来果品放于桌上供他们享用,他自己却就自坐在门口的矮凳上貌似沉思。大伙见他这样,都看不过去,忙将他推到桌上。

陈心远对老年男子作了一楫,说道:“哑伯伯是许员外的门人,他如今孑然一身,养老在这座宅院内,颇为寂寞。员外知道他是心善的大好人,自然会接纳我们,所以差我们来这里。一方面是因为这里清净,有利于我们安心为科考做准备;另一方面,许员外遣些人来,虽操劳了哑伯伯,可也为他排遣了寂寞。”

哑伯伯愣了片刻后连连点头。大家也表示说的在情在理。

南宫寻含了些笑容,面向哑伯伯说道:“小生首先要谢过许员外的乐善好施和哑伯伯的款留,但小生心中却有一事未明,想请伯伯指点迷津。”

哑伯伯笑容可善地提了提袖,请他直说。

南宫寻说道:“许员外和伯伯是如何知道小生会迷失在那片林子里的,并且在小生性命难保之时及时将小生带出来?”

哑伯伯和在坐的都笑起来。他们礼让着要举出一人解答。刘远山是心急之人,抢过话笑道:“许员外是众所周知的善人,他几十年如一日,接济过数不清的落难书生和时运不济的骚客文人,这在县城是出了名的。所以,城里的老百姓一旦见到行只影单、样貌寒碜的读书人,便会导引至许员外的府上,这自然是没有什么奇怪的。只是你今日的情形有些例外。”他和哑伯伯望了一眼,继续说,“今日早些时候,一个老乞来到许员外府上,告诉员外说,今日午时许,他的一帮不知耻的乞友骗走了一个书生的干粮,那书生即将进入林子,很可能会饿死在里面。由于员外以前接济过这个老乞,老乞也知道员外一向见不得读书人受饥寒屈辱,所以特此来通报一声。当然,许员外得知情况后十分着急,他马上派人吩咐哑伯伯去找你。自然了,要哑伯伯找你是因为他熟悉那片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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