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高仓的眼睛,木然地接受这个事实,我已经没有力气反抗这些突如其来的恶梦了。
“医生怎麽说?”我无奈的问。
“医生给菲儿做了身体检查,最终认为导致昏迷的病因在脑部。但这里所有的脑科专家进行了三次会诊,都没有找到菲儿脑组织哪部分受了伤,所以……
“那就是说没有治的必要了!就让菲儿这样躺一辈子?”我再无法控制自己,泪水无声的滑过脸庞,第一次感受到要失去挚爱的那种撕心裂肺!
“不要绝望,我已经向国内脑科专家权威部门求助了,估计后天就会派两位脑科专家来给菲儿确诊,我相信他们一定会让菲儿好起来的。”
不知道高仓是在安慰我,还是在安慰他自己。其实菲儿的车祸、荧荧的车祸、乃至蛋蛋的离奇“鬼上身”……我们彼此都心知肚明,这些都是正统医学无法解释的病症,更别说治愈了!但我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被动的等待这最后的希望,即使这希望的背后可能会是更大的失望……
来泰国的这两天是我有生以来最累的,不是别的,是心累!我既担心国内女儿的情况,又怕眼前这样睡着的妻子将永远离开我,生命中两个最重要的女人居然都也许离我而去,这种感觉真的令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怀着这样沮丧的心情,我等来了国内的脑科专家。令我始料不及的是其中一位居然是初夏。很难想象我看到她的那一刻竟然像个小孩子,而且是一个无助的孩子一样投入她的怀抱。这个时候也许只有初夏能给我些许的安全感,不知道为什么,我习惯在她面前释放脆弱。初夏着实吓了一跳,直到看见我她才清楚眼下这个病情棘手的病人正是我的妻子。
一如我所料,初夏他们第一次全面检查的结果仍然是没有结果……而对于菲儿无缘无故的睁眼闭眼也依然成了他们口中医学暂时无法解释的问题。看着一天要这样机械地睁眼闭眼好几次的菲儿,我发觉接受这个医学事实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难,最起码菲儿她还活着,还在我的身边!况且现在我唯一能做的也只是试着这样安慰自己。
“小傲你过来看!”初夏似乎没有留意到我的感受,正目不斜视的盯着两张脑CT叫我过去。
“你发现什么了?”我慢慢腾腾的挪了过去。你仔细看这两张片子。一张是荧荧的,另一张是你太太的。你还记得我曾说过荧荧的脑组织排列的很完美吗?“初夏睁着一双闪亮的眼睛兴奋的看着我,还没等我反应她的问题又迫不及待自顾自的说:
“看来荧荧是遗传了她妈妈的优良基因,因为我发现你太太的脑组织排列的简直可以说是一件艺术品,太严谨也太完美了!”
听了初夏的感叹,我脑中刹时闪过高仓的那句话“我和我哥是带有目的性的选择了菲儿和你们的女二做实验对象……”难道高仓所谓的目的性就是因为菲儿和荧荧的脑组织比一般人完美?更有利于他们所谓的灵魂进入这些肉体?按这么推测,那蛋蛋的脑组织岂不是更…………?
“你看过蛋蛋的脑CT吗?”
初夏显然是被我没头没脑的问话给问呆了,因为她肯定不觉得蛋蛋的脑CT怎麽样会与菲儿扯上半点关系。
我一时也顾不上和她解释那么多,上前一把拉住初夏的手,把她从“古堡”中径直拉了出来!
“小傲,拉我来这干吗?”初夏小心翼翼地小声问我。
我这才意识到我拉着初夏走出“城堡”穿过了草地,已经走进了一个我完全陌生的地下通道,而且快走到尽头了。抬头四下观望这个地方,头上白色的灯光显得昏暗苍白,水泥制的四壁,加上晚间的潮气让人感觉很压抑;回头转身望向入口才发现这条长长的通道是有坡度的,越往深处走就越看不清入口;而前面“等待”我们的就是一扇大钢门,金属质感很强的钢门,泛着雪亮的银白光,晃得人心里直发毛。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里,我本来是要找蛋蛋的脑CT给初夏看的,为什么会来这个阴森恐怖的鬼地方?
“这是什么地方?初夏,我不知道为什么来这儿。我是不是不正常了?”整个通道里除了我们俩连半个鬼影都没有,我清楚的听到自己的回声响荡在这个空间里,那是一个男人近乎绝望的声音。
初夏突然把近乎狂躁的我拉进她本不宽阔却很温柔的怀抱,一只手在我背上轻轻的拍着,柔声的在我耳边说:“不是的,你只是压力太大了,你太紧张了。没事的。”
初夏的怀抱,更准确的说是她的母性让我恢复了平静,两只抓狂的手此时情不自禁的在初夏的腰际,把头更深的埋在地的臂湾里,感受她的心跳,她的体温……这让我觉得我还活着;我还是个神志清醒的人!
“小傲,你好点了吗?你刚才的样子吓坏我了。”初夏轻柔的用双手托起了我的头,从她惊惶的眼神中我看出了她的担忧。
“我没事儿,只是一时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让你担心了。”虽然我知道自己的脆弱已经在初夏面前暴露无疑,但这个时候我仍然试图展现我的坚强——一个男人支离破碎的坚强。
“没事儿我就放心了。你知道你带我来的是什么地方吗?”
“老实说我真的不清楚,我本来是想找蛋蛋的脑CT给你看,因为我想证实菲儿、荧荧、蛋蛋他们三个人是不是因为脑组织排列严谨而完美,才会被灵魂选择进驻。可是……”
“小傲,这里是这间医院的太平间……”
太平间?我居然会来太平间!究竟是什么力量指引我们来这?我来这想干什么呢?我突然间不寒而栗,脑子里满是疑问,我越发觉得这个神秘的未知世界难以驾驭,也许冥冥中真的有神秘力量在左右!
“你怎麽知道这是个太平间?我半夜带你来这儿,你不怕吗?”
看着我一脸的疑问,初夏笑了。
“虽然我没来过,凭经验我足以断定!话说回来,我接触的尸体也不比你见过的人少多少,都麻木了,怎麽会害怕?”
哦,差点忘记了这家伙是干哪一行的了!我怕了她都不会怕,我心里这样想。不过幸好没吓到她,万一吓出什么毛病,这个责任我还担不起呢!我看了一言面前的大钢门,一想到里面一个抽屉,一个抽屉的尸体,面目狰狞的,缺鼻子少眼睛的、没胳膊断腿的……不禁觉得浑身不自在,脑子像被水泥灌了一样的沉,呼吸也不协调了。我承认,最近发生在我身边太多的怪事已经把我的那点冒险精神磨没了。我拉起初夏的手,她的手很凉,朝出口走去。
“天太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等一下,小傲!我原本想明天和何医生商量一下,选一具适合的尸体用于脑解剖研究,今天既然来了,不如进去看看吧!”而且,你不觉得我们来这,应该不是偶然的吧。
最后一句话,让我很不自在。
“进去?现在?我没听错吧?”我吃惊得的看着初夏,抬手看了一眼手表,正是凌晨十二点。也许该是鬼魂活动的高发期吧!
“怎麽?我们的大摄影记者什么场面没见过难不成怕了?”
面对初夏的挑衅,我不得不承认她的招数又一次奏效了。我这人生来就怕别人使用激将法,况且她还是个小妮子。
“我会怕?我只是心疼你,这么晚了怕你休息不好!”话一出口就觉得有些不妥,“心疼”这个字眼似乎太国暧昧。与世我不好意思的偷瞟了一言初夏,希望她对这个字眼并没有留意……恰恰相反,我看到初夏的脸儿绯红,极不自然的用手指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
“况且咱们也没有钥匙啊,我赶紧转移话题,慌乱中注意到了大钢门上吊着一把黑黑大锁头。
“哦,你担心这个啊,我可是不打无把握之仗的啊!”说着扬了扬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
我的天,看来是躲不过去了,少不了在这深更半夜和那些僵僵的尸体来一次“亲密接触”了。再看初夏,一脸兴奋加得意,丝毫没有改变注意的意思……横竖都是死,今天只能舍命陪这个“疯狂”的小妮子了。
“那好啊!要是能碰上一个半个的女鬼,我还有艳遇了呢!”说完这句话,我感到很后悔。
初夏听了笑着瞪了我一眼,转身迅速的将钥匙插进了大锁头的锁眼里。“咔噔”一声!锁开了。因为四周寂静的要死,所以锁打开的声音很大。制冷气从门缝里窜了出来扑在脸上和身上,有一种刺骨的感觉。初夏头一甩,示意我把门推开。
这丫蛋子,好像故意整我的样子,但顾及男人的面子我还是得硬着头皮去做。
太平间本就是一个很阴冷,很恐怖很没人气的地方,而这道阴阴相隔的大钢门则显得格外的厚重,似乎想把另一个世界的鬼魂永远的封闭在它里面……当我的手与它刚一接触时,瞬间觉得像一只贪婪的恶鬼想要吸净我身上所有的阳气,一股彻骨的凉意直击心房。初夏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犹豫,恰到好处的在这个时候帮了我一把,大钢门在我们二人合力之下缓缓开启,而我的心跳也随之加快。
门里的“世界”很安静,甚至可以说是安详。也许,全天下的太平间都大同小异,适合尸体存放的低温,浓重的福尔马林的气味,一个个编着号码的“抽屉”,还有就是死一般的沉寂……这些场景我在无数的恐怖片中多次看到过,这个时候居然觉得很熟悉,就好像宝玉第一次看见黛玉的感觉一样,总觉得曾经某个时候自己总“光顾”这里,恐怖吧!
初夏则显得驾轻就熟,她先是上下打量了一下这里的面积,并快速记下了有多少“停尸位”(说的好像停车场一样)然后从容的转身去摘挂在墙上的死尸病例,动作熟练的好像每天刷牙、洗脸一样。
“怎麽这么奇怪?小傲,你把右边靠上的九号抽屉拉开!”
“我?”
“哦,对了,差点把你当成我的同事,忘记了你只是个普通人。”
“普通人?难道像你们医生一样天天和死尸打交道就不普通了?”虽然我尽量压低声音,可还是产生了令人都觉得恐怖的回声,在这样的环境里。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呲嘎!一声金属和金属摩擦的刺耳声音,像一股高压电流一般直穿耳膜,说话这当,初夏已经拉开了抽屉!
“奇怪,真是奇怪!病例上明明有……
“怎麽了啊?大惊小怪的”我刻意的这么说,不知道初夏看到了什么。
“你过来看看,这里面居然是空的!”
一听是空的,我凑上前去,好奇而又仔细的观摩了一番抽屉的内部构造。比想象中的更宽阔一点,有一人半的宽度;里面有一层类似“保鲜膜”的白色半透明硬质塑料袋,因为这里没有死尸,所以塑料袋的拉链是开着的。
随着一声刺耳的声响,初夏又拉开了一个抽屉。我想该是下面的滑轮在这样湿度的环境下生了锈,才得以发出这刺耳的声响。
“奇怪!何医生明明告诉我这里放着的都是无人认领的死尸,可以用于医学解剖,可为什么都是空的呢?”
“也许你的同行先你一步,把适合他们用的尸体都提走了呢!”
“不可能!这里没有提尸记录!”
“难道有人偷尸不成?”
听了我的无心之言,初夏看了我一眼,随即把手里的死尸病例一扔,快速的从一号抽屉依次拉开。我对她的行为始料未及,刹时间死寂的太平间里一片嘈杂的响动,声音刺耳又连续不断,深入骨髓直击心脏,还没来得及捂耳朵,声音就嘎然而止了,再一看初夏,茫然的蹲在地上,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温度这么低的地方都能出汗,这小妮子的运动量还真不小。我心里这样想着,然后依次替她把抽屉推回去。原来这是一具死尸都没有的太平间。我本该对自己刚才害怕的心情感到失败,可却不知道为什么,反而觉得这个没有死尸的太平间比有死尸的更加恐怖。
“小傲,你把最后的三十号拉开。
看来初夏是个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主。也好,不差这一个了。关键是让她死心,赶紧回去。
我想都没想,一把拉开了三十号的抽屉,拉开的一瞬间,我觉得很怪,因为这把抽屉没有金属摩擦的声响。
在我毫无戒备的情况下,一双直勾勾的眼睛盯了一下,顿时浑身汗毛倒竖。那张白纸一样的脸庞,紫黑的嘴唇……让我忽然有种下地狱的恐惧,身不由己的向后连退了三步!幸好初夏扶住了我,险些摔倒。
初夏脸上掠过了一丝惊喜,上前一步从容地将包裹着死尸的透明塑料袋上的拉链拉开,掏出口袋里的口罩和塑料手套,检查起尸体来。我终于明白她说的“普通人”是什么概念了。
“女性,大约20到35岁左右,腹部有明显的刺伤,而且伤口很深,应该是致死原因。脑部没有伤痕,应该可以适合我的脑解剖!小傲,麻烦你帮我看一下她的四望病例。”
我惊魂未定的捡起地上的病例,双手略微颤抖着翻到最后一页。
“念一下啊!看我分析的准确不?”
我一个健步冲到死尸跟前,退去了刚才的恐惧,仔仔细细,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这具女尸——长长的黑发如瀑布一般,只是少了光泽,惨白的瓜子脸上有着清秀的眉宇,一双大眼睛圆睁着,充满了对这个世界的不舍。我竟然鬼使神差的试图让这具死尸瞑目,却发觉那只是徒劳……忽然想起老宋曾给我讲的那个故事……那个复仇灵魂的故事!想必那个叫荧荧的女主人公死在自己爱人手里的情形也和这个尸体一样吧!
“小傲!小傲!你想到什么了?你可别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