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葬礼之后(波洛系列)》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完结】 > 波洛12 葬礼之后.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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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当前章节:15380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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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老蓝斯坎伯拖着蹒跚的脚步,一个房间接一个房间地,逐一拉起房里的百叶窗。他那粘湿的双眼,不时地望向窗外,挤出了满脸的皱纹。

他们就快要从火葬场回来了。他老迈的脚步加快了些。窗子这么多。

“思德比府邸”是一幢维多利亚女王时代的哥德式大建筑。每个房间的窗帘都是豪华锦缎或天鹅绒,有些墙面上仍旧系挂着丝绸,尽管这些都已年久褪色。老主仆来到了绿色调的客厅,抬头看了壁炉架上那帧老葛尼路斯.亚伯尼瑟的肖像一眼,“思德比府邸”就是为他而建的。葛尼路斯.亚伯尼瑟褐色的胡须气势汹汹的向前弯翘,一只手搁在一个地球仪上,不知是出于他自己的要求,或是画家的象征手法。

一位外观非常强烈的绅士,老蓝斯坎伯总是这么认为,同时庆幸自己没见过他本人。他心目中的绅士是理查先生。理查先生是一位好主人,却猝然被天主召去,当然医生是诊治他一段短时间,不过他还是去了。

唉,小莫提墨先生的去世给主人很大的打击,使他一蹶不起。老人摇了摇头,急急穿过门廊,走进白色调的闺房。悲惨,那真是一大悲剧。那么年轻有为的一位绅士,那么强壮、健康,你做梦也想不到那种事可能发生在他身上。可怜,真是可怜。而哥登先生又在战争中丧生,不幸的事一件件接踵而来,如今的情况就是这样,让主人承受不了。然而,一个星期以前,他看起来还是好端端的。

白色闺房的第三扇百叶窗拉不上去了,拉上一点就卡住了。弹簧无力――就是这样――太老旧了,这些百叶窗,就像房子里其他每一样东西一样。而你没有办法找到人来修好,“太老式了”,他们会这样说,同时轻视地摇摇头――好象老东西一点也没新东西好!他可以告诉他们,老东西比新东西好得太多了!时下的新玩意儿,多半都是中看不中用的货色――一拿到手上就完了。材质不好,手艺也强不到那里。啊,是的他是可以这样告诉他们。

除非搬个梯子来,否则真奈何不了这扇百叶窗。这些日子来,他不喜欢爬梯子,那会让他头晕眼花。就让它卡在那里好了,这没什么关系,反正白色闺房又不是朝向屋子的正面,从葬礼回来的车辆上的人看不到――而且现在这间卧房似乎也从没用过。这是间淑女闺房,而恩德比已经许久没见过一个淑女了。可惜莫提墨先生没结婚。老是跑去挪威垂钓,苏格兰打猎,或是去瑞士做冬季运动,而不是娶位温柔贤淑的好小姐,安定下来,在家里看着孩子满屋子里跑,享受天伦之乐。这幢房子已经很久没见着小孩的影子了。

蓝斯坎伯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起过去的一段时光――这段时光比过去的二十年左右的时光,更清晰的印在他的脑海里。过去的二十年,是一片模糊混乱,他不太记得谁来过,或来人长得什么样子。可是他却清清楚楚的记得二十年之前的老日子。

对那些年轻的弟妹来说,理查先生不像是位兄长,而比较像是父亲。

他父亲去世时,他二十四岁,立刻接掌了他父亲的事业,每天像时钟一般准时出外工作,让一家大小继续过着富裕充足的生活。一个有着成长中的小淑女和小绅士,非常快乐的家庭。不时的争吵打架当然是免不了的,那些女家庭教师可真是不太好过!可怜的女家庭教师,蓝斯坎伯总是瞧不起她们。那些小淑女的精力真是非常旺盛,特别是吉乐丁小姐,还有柯娜小姐,虽然她的年纪小很多。而如今里奥先生已死了,萝拉小姐也去了。提莫西先生成了个叫人伤心的废人。吉乐丁小姐死在海外。

哥登先生死在战争中。虽然理查先生是年纪最大的,却成了兄弟姐妹中最强壮的一个,比他们都活得久――虽然不能算是最长命的,因为提莫西先生还活着,还有嫁给一个不讨人喜欢的艺术家的小柯娜小姐,他已经二十五年没有见过她了,她跟那个家伙出走时是位漂亮的小女孩,而如今他几乎认不出她来,变得那么痴胖――而且穿得那么做作,装出一付艺术家的气派!她丈夫是法国人,或是法国种――嫁给他们那种人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不过柯娜小姐一向都有点――哦,幼稚,或是“老实”,讲好听一点的话。一个家庭总是会出这么一个。

她是还记得他的。“唷,这可不是蓝斯坎伯!”她似乎很高兴见到他。啊,在那段老日子里,他们都喜欢他。每当有宴会的时候,他们总是爬到餐具室,他会从餐厅里拿出来的菜盘里,拿出水果冻或是乳蛋饼给他们。他们都认识老蓝斯坎伯,而现在已几乎没有人记得他了。他真无法记住这些年轻的一代,而他们也只是把他当一个长年在此的主仆看待。他们刚来参加葬礼时,他想他所看到的是一群陌生人――一群令人不愉快的陌生人!

这不包括里奥太太――她跟他们不同。她跟里奥结婚之后,便断断续续来过这里。她是位好女士,里奥太太――一位真正的淑女。穿着得体,发型优雅,看起来与她的身份地位十分配称。主人一向都喜欢她。

可惜她和里奥先生没有孩子……

蓝斯坎伯把自己从回忆中拉了回来;还有那么多的事要做,他站在那里想着那些老日子干什么?楼下的百叶窗都已经拉好,他该叫珍妮上楼去整理卧房。他和珍妮还有厨娘都去参加了教堂的丧礼,不过没继续跟着去火葬场。他们回来拉开居丧时拉上的百叶窗和准备午餐。午餐当然必须是冷食:火腿、鸡肉、牛舌和沙拉,随后是柠檬奶酥和苹果馅饼。

先上热汤――他最好还是去看看玛娇娜准备好了没有,他们再过一两分钟一定会回来了。

蓝斯坎伯突然加快脚步,越过房间。他空茫茫的目光正好扫射到壁炉架上的肖像――跟客厅那帧配成一对的画像。画中的白绸衣服和珍珠画得很好,画中的人物则被这些穿着佩戴抢尽了风头。温顺的容貌,玫瑰蓓蕾般的嘴,中分的头发。一个谦虚淑静的女人。葛尼路斯.亚伯尼瑟太太唯一值得注意的是她的名字――加洛里。

自从他们发迹以来,六十多年来,加洛里麦粉家族企业,以及他们的联合鞋业公司一直盛名不衰。没有人说得出他们家族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不过他们成了大众遐思的对象。这幢有着几英亩大花园的新哥德式豪华建筑,就是在加洛里家族的捐助之下才造成的。同时按期发放给七个子女的金钱也使得三天前去世的理查.亚伯尼瑟成了一个非常富裕的人。

蓝斯坎伯探头进厨房,警告里头的人快把午餐准备好,被玛娇娜厨娘骂了一句,砰的一声迎面关上厨房的门。玛娇娜还年轻,才二十七岁,一直是蓝斯坎伯的眼中钉,因为她不是他心目中的厨娘。她不懂得尊重他的职位。她经常说这幢房子是“阴森森的古老大厦”,同时抱怨厨房太大,又是洗涤区,又是贮藏室的,说什么“从头到尾走一遍就得化一天的工夫”。她在恩德比两年了,而她之所以待下来一则是薪水不错,二则是因为亚伯尼瑟太太真的很欣赏她的烹调手艺。她的菜作得非常好。

坐在厨桌旁喝茶休息的珍妮是一位老女仆,她虽然经常以跟蓝斯坎伯斗嘴为乐,不过通常还是跟他采取联合阵线,对抗以玛娇娜为代表的年轻的一代。另外一位在厨房里的是贾克斯太太,她在厨房里需要帮手时才进来,她觉得葬礼很有意思。

“好美,”她再倒满一杯茶,高雅地闻一闻,说:“十九部车,满教堂的人,牧师念的祷告词真美,我想。举行葬礼的好日子。啊,可怜的亚伯尼瑟先生,世界上像他这种好人并不多了。大家都尊敬他。”一声汽车喇叭声传过来,贾克斯太太放下茶杯叫了一声:“他们回来了。”

玛娇娜打开一大锅奶油鸡汤下的瓦斯炉。那维多利亚女王时代的大炉灶被冷落在一旁,有如一座过去的祭坛。

车子一部接一部地停下来,穿着黑色的人们一个个下车,有点不安地穿过大厅,进入绿色调的大客厅。不锈钢大壁炉里的火熊熊燃烧着,意图驱散初秋的凉意,进而挥走葬礼的凄凉气氛。

蓝斯坎伯走进来,托着一银盘的雪利酒,一杯杯地分发给客厅里的人。

安惠所先生,历史悠久、信誉良好的伯纳德安惠所公司的股东之一,背向着壁炉站在那里取暖。他接过一杯雪利酒,用他精明的律师眼光打量着客厅里的人。并不是每一个人他都认识,而他有必要弄清楚他们。葬礼之前的介绍匆忙而草率。

首先评估老蓝斯坎伯,安惠所先生心想,“变得非常虚弱,可怜的老家伙――快九十岁了,我想。嗯,他就将得到一笔不少的养老金。他没什么好烦恼的。什么帮佣,临时保姆,上帝助我们!悲惨的世界。也许可怜的理查没活足岁数还好些,没什么好让他再活下去的。”

对七十二岁的安惠所先生来说,理查.亚伯尼瑟六十八岁就死去,的确是死在天年之前。安惠所先生两年前就已经半退休,不过身为理查.亚伯尼瑟遗嘱的执行人,也为了一个多年的老顾客和老朋友,他不惜长途跋涉来到这里。

他一面回想着遗嘱里的条款,一面评估着家族成员。

里奥太太海伦,当然,他熟识她。一个他又喜欢又尊敬,非常迷人的女人。他的目光现在正赞许地落在她的身上。她站在一扇窗户旁边。黑色适合她。她的身材保持得很好。他喜欢她那线条分明的面貌,那从太阳穴两边向后梳拢的灰发,那一对一度像矢车菊一般的眼睛,仍然相当亮蓝。

海伦现在几岁了?大约五十一、二,他想。奇怪她在里奥去世之后未再改嫁。一个迷人的妇人。啊,不过他们夫妇非常恩爱。

他的眼睛移向提莫西太太。他不太了解她。黑色不适合她――她穿着乡下斜纹软呢服。一个高大明理、一付能干模样的妇人。她一直是提莫西忠心的好太太。照顾他的健康,为他焦急担忧――也许是太过担忧了一点。

提莫西真的有毛病吗?只不过是臆想症而已,安惠所先生怀疑。理查.亚伯尼瑟也这样怀疑。“心肺衰弱,当然,他小时候,”他说。“可是我决不认为他现在有什么大不了的毛病。”当然啦,每个人都得有种嗜好。提莫西的嗜好是沉溺在他自己的健康上。提莫西太太是不是受他骗了?也许没有――不过女人家是从不会承认自己受骗的。提莫西一定过得相当舒适。

他从来就不是个节减的人。然而,附加税是逃不了的――在时下的税制之下,也许他从战后以来,不得不大大的撙节他的生活用度。

安惠所先生把注意力转移到萝拉的儿子,乔治.柯罗斯菲尔德身上。

萝拉嫁给了一个可疑的人物。没有人能了解他多少。他自称是股票经纪人。

乔治在一家律师事务公司工作――声誉不是很好的公司。年轻英俊――不过有点不老实。他的生活不可能太好过。萝拉是个愚蠢的投资人。五年前她去世时几乎没留下分文。她是个漂亮浪漫的女孩,不过不懂的应用金钱。

安惠所先生的目光转离乔治.柯罗斯菲尔德。再下去的两个女孩那一个是那一个?啊对了,注视着孔雀石桌上的蜡制花的那个,是吉乐丁的女儿罗莎蒙。好看的女孩,事实上是美丽――有点愚蠢的脸孔。从事演艺工作。

一家有固定剧团上演,短期间便更换戏码的戏院之类荒诞不经的地方。也嫁给了一个男演员,英俊的家伙。“而且自知英俊,”对从事演艺工作的人有偏见的安惠所先生心想。“真怀疑他从何处而来,有什么样的背景。”他不以为然地注视着一头金发,有着病态魅力的麦克.雪安。

现在落入他视线里的苏珊,哥登的女儿,如果上舞台,一定比罗莎蒙强多了,比较有个性。也许在日常生活中,是太过于有个性了一点。她离他相当近,因此他偷偷地研究她。黑发,淡褐――几近于金黄色――的眼睛,一张忧郁迷人的嘴。她身旁是她新婚的丈夫――据他的了解是个药剂师助理。真是的,药剂师助理!在安惠所先生的信念里,女孩子是不嫁给在柜台后服务的年轻人的。不过,当然啦,现在她们是什么人都嫁!这个有着一张苍白、没有特征的脸孔和沙色头发的年轻人,似乎非常不安。安惠所先生怀疑他为什么会这样,不过最后还是慈悲地把他当作是因为见到他太太这么多的亲戚,过度紧张而造成的。

最后一位他观察的对象是柯娜.蓝斯贵尼特。他把她留到最后一位是公平的因为柯娜是这个家庭的老么,是她的双亲在决定不再生育之后,事后想想才再生的一个女儿。她是理查最小的妹妹,在她母亲刚好五十岁时生下的,而那个温顺的女人并没有安然渡过这第十次的生产(其他三个孩子都在幼儿期夭折)。可怜的小柯娜!一生都是尴尴尬尬的――长得高大痴呆,而且总是突然冒出一些不该说出来的话。她的哥哥姐姐都对她非常好,帮她弥补她的不足,掩饰她的社交过失。没有人想到柯娜会结婚。她不是一个非常吸引人的女孩,而她有点过于明显的主动接近年轻男人,常常使得他们警觉地退避。后来,安惠所先生想,蓝斯贵尼特的事就发生了――皮尔瑞.蓝斯贵尼特,半法国人,她在一家艺术学校学习水彩花卉画时偶然认识的。她改选了生活指导课程,在那里遇见了皮尔瑞.蓝斯贵尼特,然后回家宣布她打算嫁给他的消息。理查.亚伯尼瑟断然反对――他不喜欢他看到的皮尔瑞.蓝斯贵尼特,同时怀疑他只是想追求到一个有钱的太太。

可是正当他在调查蓝斯贵尼特的过去经历时,柯娜跟那家伙出奔,嫁给了他。他们婚后大部分时间都在布列丹尼和康华尔以及其他的画家惯常聚居的地方度过。蓝斯贵尼特是个非常糟的画家,而且也不是个多好的男人,可是柯娜还是一心一意向着他,而且从不原谅她的家人对待他的态度。理查慷慨地给了他这个小妹妹一份津贴,安惠所先生相信他们就靠这份津贴过日子。他怀疑蓝斯贵尼特是否曾经赚过一毛钱。如今他该死去十二年了,安惠所先生心想。现在他的遗孀就在这里,体态有点像是一块垫枕,穿着艺术镂空、饰有黑玉珠子的黑色衣裳,回到她童年的家,四处走动,东摸西摸,想起童年的事时便高兴地叫起来。她并没怎么为他哥哥的死装出哀伤的样子。不过安惠所先生后来回想起,柯娜向来就不会伪装。

蓝斯坎伯再度进入客厅,以喑哑的声音适时地低声说道:“午餐准备好了”

2

在可口的鸡汤、丰盛的冷食以及上好的白葡萄酒下肚之后,葬礼的气氛冲淡了不少。没有任何一个人感到深深的哀恸,因为他们没有任何一个人跟理查.亚伯尼瑟有任何亲密的感情。他们的行为举止都一直保持适度的端庄和自制(除了无法自制的柯娜,她显然很开心),不过现在他们都感到表现端庄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可以回到正常的交谈上。安惠所先生鼓励这种态度。他经历了不少葬礼,知道如何控制葬礼的节奏气氛。

午餐过后,蓝斯坎伯引导他们到书房喝咖啡。这是他的感觉机敏之处。是时候了,是讨论正事的时候了――换句话说,是讨论遗嘱的时候了。书房里有着满书架的书和厚重的红色天鹅绒窗帘,气氛正好适合讨论。他送咖啡进去给他们,然后退出来,关上门。

在一阵散漫的谈话之后,每个人都开始试探性地注视着安惠所先生。他看了一眼腕表,很快地有了反应。

"我得赶上三点半的火车,"他开始说。

似乎其他的人也都得赶上这班火车。

"你们都知道,"安惠所先生说,"我是理查.亚伯尼瑟遗嘱的执行人――"

他被打断了话。

"我不知道,"柯娜.蓝斯贵尼特愉快地说。"你是吗?他有没有留给我什么?"

这并不是安惠所先生第一次感到柯娜在不该讲话的时候开口。

他以镇压的眼光瞄了她一眼,继续说:

"一年以前,理查.亚伯尼瑟的遗嘱非常简单。除了某些遗产之外,他把其他的一切都留给他儿子莫提墨。"

"可怜的莫提墨,"柯娜说。"小儿麻痹症真叫我心寒。"

"莫提墨的死,来得那么突然而且悲惨,对理查是一大打击,使他几个月后才恢复过来。我向他解说,他最好还是重新立下新遗嘱。"

摩迪.亚伯尼瑟以她低沉的嗓音问:

"如果他没立下新遗嘱那会怎样?――会不会――会不会就全部归提莫西――他的最近亲?"

安惠所先生开口要给他们上一课,课目是"最近亲",想想还是算了,简洁有力地说:

"在我的忠告下,理查决定立下新遗嘱。然而,他决定要先多熟悉一下年轻的一代。"

"他要先看看货色再决定,把我们都列入他的看货单上,"苏珊突然大笑说。

"先是乔治再来葛瑞格和我,然后是罗莎蒙和麦克。"

葛瑞格.班克斯瘦削的脸一阵泛红,突然尖刻地说:

"我不认为你该这么说,苏珊。先看货色再决定,真是的!"

"可是事实就是这样,不是吗,安惠所先生?"

"他有没有留给我什么?"柯娜重复说。

安惠所先生咳了一声,有点冷淡地说:

"我准备每个人给你们一份遗嘱副本,如果你们喜欢,我现在可以全部念一遍给你们听,不过一些法律专用语你们可能听得迷迷糊糊的。简单来说是这样的:除了一些小的遗赠物和一笔实质上的遗产给蓝斯坎伯作为养老金之外,其余的全部遗产――相当大的一笔――分成六等份:其中四份,在税后留给理查的弟弟提莫西,他的甥儿乔治.柯罗斯菲尔德,他的侄女苏珊.班克斯,以及他的甥女罗莎蒙.雪安。另外的两份保留存入信托基金,收入归他弟弟里奥的遗孀海伦.亚伯尼瑟太太,和他的妹妹柯娜.蓝斯贵尼特太太,在她们有生之年都保持如此。她们死后由其他的四位受益人或是她们的后代均分。"

"那太好了!"柯娜.蓝斯贵尼特衷心感激地说。"一份收入!多少?"

"我――呃――目前无法明确说出来。遗产税,当然很重,而且――"

"你没有办法给我个大概的数字?"

安惠所先生知道必须满足一下柯娜。

"也许每年三到四千英镑之间。"

"这实在太好了!"柯娜说。"我可以到客普里岛去了。"

海伦.亚伯尼瑟轻柔地说:

"理查真是仁慈大方。我实在感激他对我的情义。"

"他非常喜欢你,"安惠所先生说。"里奥是他最喜爱的弟弟,而在里奥去世之后,他很感激你还是去拜望他。"

海伦遗憾地说:

"真希望我早知道他病得那么重――我在他去世前不久还上来看他,可是我虽然知道他病了,却没想到会那么严重。"

"一直就很严重,"安惠所说,"但是他不想提起,我不相信有任何人料到他会去得这么快。我知道医生也感到相当意外。"

"'猝死自宅中',报纸上是这样说的,"柯娜点点头。"不过,我感到怀疑。"

"那对我们大家来说,都是一大震惊,"摩迪.亚伯尼瑟说。"可怜的提莫西感到非常不安。这么突然,他一直说,这么突然。"

"然而还是非常巧妙的掩饰过去了,不是吗?"柯娜说。

每个人都睁大眼睛注视着她,她被看得有点心慌。

"我想你们都相当对,"她急忙说:"相当对。我的意思是――没什么好处――把它公开出去。对每个人来说,都非常不愉快。家丑不可外扬。"

转向她的每一张脸,表情显得更加茫然。

安惠所先生倾身向前:

"真是的,柯娜,我恐怕不太了解你的意思。"

柯娜睁大眼睛,惊讶地环视家人。她像只小鸟般把头斜倾向一边。

"可是他是被谋杀的,不是吗?"她说。

3

往伦敦的火车上,安惠所先生坐在头等车厢的角落里,不安地想着柯娜.蓝斯贵尼特那句不寻常的话。当然,柯娜是个有点不平衡而且过于愚蠢的女人,甚至从她还是个小女孩时开始,大家都发现她总是会突然冒出一些令人难堪的实话来。不,他的意思不是说"实话"――这不妥切。应该说是"令人难堪的话"――这样说就好多了。

他在脑海里回想那句不祥的话说出来之前的情形。那么多对混含着惊吓和谴责的目光,让柯娜感到她说出那句话真是罪大恶极。

摩迪惊叫起来:"真是的,柯娜!"乔治说:"我的好姑妈柯娜,"另一个说:"你什么意思?"

立刻感到罪大恶极、羞愧得无地自容的柯娜.蓝斯贵尼特,突然慌乱地改口。

"噢,对不起――我并非有意――噢,不错,我是非常笨,不过从他所说的,我的确认为――噢,当然我知道这并没什么不对,不过他死得那么突然――就当做我什么都没说吧――我并非有意这么愚蠢――我知道我总是说错话……"

后来,那一时的不安气氛消失无踪,他们开始讨论实际的问题,关于理查.亚伯尼瑟一些私有家财的处置问题。那幢房子和房子里的所有东西,安惠所先生补充说明,将予以拍卖。

柯娜的失态已被忘得一干二净。毕竟,柯娜一向都是天真愚直得令人难堪,虽然她并不是低能儿。她从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在未成年时这样还没什么大关系。大家会以"童言无忌"一笑置之,但是都快五十的人了还说是"童言无忌"就太说不过去了。突然说出不受欢迎的实话――

安惠所先生的思路突然中断,那令人不安的字眼二度出现。实话,为什么这两个字这么令人不安?当然是因为这种感觉总是深藏在柯娜的话语所造成的难堪之下。

因为她天真愚直的话语不是事实就是包含着某些事实,才会那么令人难堪!

虽然安惠所先生在那四十九岁的圆胖女人身上,看不出什么与那早年的痴呆女孩相似的地方,但是某些柯娜特有的怪僻还在――当她说出可恶的话时头部有点像小鸟般地斜倾向一边――一种愉快期盼的神态,柯娜有一次就曾这样批评过一个厨房女佣的身段:"茉莉几乎靠不近厨房的桌子,她的肚子那么突出。看起来好象怀胎八、九个月了。我奇怪为什么她会这么胖?"

柯娜很快便被人止住了嘴,亚伯尼瑟的家教是采用维多利亚女王时期的方式。

那个厨房女佣第二天就失踪了,经过调查之后,一个园丁被下令跟她结婚,同时分配一间小房子给他们。

好久以前的事了――不过他们这样做有他们的道理在……

安惠所先生更进一步探究他感到不安的原因。柯娜荒唐的话语到底有什么使他在潜意识里激起了涟漪?稍后他抽离出两句话来。"从他所说的我的确认为――"和"他死得那么突然……"

安惠所先生从第二句话探究起。不错,理查的死,大致上来说可以算是突然。

安惠所先生曾经跟理查本人还有他的医生谈论过理查的健康问题,医生坦白的说不能指望他长寿。要是亚伯尼瑟先生好好保重自己,可能再活二年甚至三年。也许更久些――不过不太可能。不管怎么样,医生并没预测短期的死亡。

嗯,医生判断错了――可是医生从没有把握确切知道每个病人对疾病的反应,这一点医生自己是第一个会承认的人。没有希望的病人,出乎预料的康复了。康复中的病人又恶化死去。关键在于病人的生命力,他内在求生的欲望。

六个月之前,他唯一幸存的儿子莫提墨,感染了小儿麻痹症,在一个星期之内死去。他的死有如晴天霹雳,他是那么强壮而且充满生命力。一个敏锐的冒险家,也是一个好运动家,他是一个据说从没生过一天病的年轻人。他那时正准备跟一个迷人的女孩订婚,他父亲未来的希望都完全寄托在这个令他十足满意的儿子身上。

然而希望落了空,取而代之的是悲剧。除了老年伤子之痛外,未来对理查.亚伯尼瑟来说已是了无生趣。一个儿子早夭,第二个儿子并没生下来,他没有孙子。

事实上,他已绝了子嗣。谁来承继他的财富和接管他的事业?

安惠所先生知道,这令那老人深深担忧。他唯一幸存的弟弟又几乎等于是个废人一样,剩下来的是年轻的一代。安律师心想,理查想从中挑出一个继承人来,虽然他并没这样说。无论如何,就安惠所所知,在他生前的最好半年内,他邀请他们跟他住在一起,依序是他的甥儿乔治,他的侄女苏珊和她的丈夫,他的甥女罗莎蒙和她的丈夫,以及他的弟媳里奥.亚伯尼瑟太太。安律师心想,他是想从前三位当中选出一位做他的继承人。海伦.亚伯尼瑟受他邀请是出自私人的感情,甚至可能是他想征求她的意见,因为理查一向很看重她的辨别力和切合实际的判断力。安惠所先生也记得在那六个月内,理查曾经短期拜访过他弟弟提莫西。

最好的结果是安律师现在带在手提包里的遗嘱,财产平分。因此唯一的结论是,他对他的声甥儿、甥女和侄女都很失望――也许包括他的侄、甥女的先生。

就安惠所先生所知,他并没有邀请他的妹妹柯娜.蓝斯贵尼特――这令安律师回到了柯娜说漏嘴的一句令人不安而又事实不符的话――"可是从他所说的我的确认为――"

理查.亚伯尼瑟说了些什么?什么时候说的?如果柯娜没到恩德比,那么一定是理查.亚伯尼瑟到她在柏克郡一个艺术家之村的一幢小别墅去找她。或是理查在给她的信上说了什么?

安惠所先生皱起眉头,柯娜当然是个非常愚蠢的女人。她很容易误解他信中的文字,歪曲它们的意思。不过他的确怀疑到底是什么样的文字……

他十分不安,因而考虑到去找蓝斯贵尼特太太谈谈这件事,不能太快,最好装作没什么重要。不过他想要知道到底理查.亚伯尼瑟对她说了些什么,让她脱口说出那句可恶的话来:

"可是他是被谋杀的,不是吗?"

在同一班火车的一节车厢里,葛瑞格.班克斯对他太太说:

"你那宝贝姑妈一定是个疯子!"

"柯娜姑妈?"苏珊有点含糊地说。"啊,是的,我相信她一向都有点幼稚或什么的。"

坐在对面的乔治.柯罗斯菲尔德突然说:

"应该阻止她到处说这种话,那可能引起别人的猜疑。"

正拿着口红准备勾划出她那爱神弓形搬嘴唇的罗莎蒙.雪安含糊地说:

"我想没有人会注意一个没有见过世面的女人所说的话。那一身寒酸过时的衣服怪到了极点,又是什么珠珠串串的……"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认为应该阻止,"乔治说。

"好吧,"罗莎蒙笑了出来,收起她的口红满意地端详着镜中的自己。"你去阻止。"

她丈夫突然说:

"我想乔治是对的,很容易引起人家的闲言碎语。"

"就算是这样,那有什么关系?"罗莎蒙思索着这个问题。她那爱神弓形般的嘴唇向两边翘起,露出了微笑。"那可能蛮好玩的。"

"好玩?"四个声音同时说。

"家里发生了谋杀案,"罗莎蒙说。"够惊险的,知道吧!"

神色紧张、闷闷不乐的葛瑞格.班克斯突然觉得苏珊的表妹除了吸引人的外貌,可能多少有点跟她的姨妈相象之处,她再下去所说的话证实了他的想法。

"如果他真的是被人谋杀,"罗莎蒙说:"你们认为会是谁下的手?"

她若有所思地环视车厢里的人。

"他的死对我们大家来说都很有好处,"她说,"麦克和我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麦克在'怀沙'那出戏里有一个很好的角色可演,如果他能捱到那个时候的话。

现在我们可富了,我们可以推出我们自己的戏,如果我们想要的话。事实上就有这么一出戏,里面有个很棒的角色……"

没有人在听罗莎蒙如痴如醉的言论,他们的注意力都转移到自己的未来上。

"好不容易就可以脱险了,"乔治心想。"现在我可以把那笔钱拨会去,没有人会知道……不过差一点就完了。"

葛瑞格闭上双眼躺回椅背上,避免受到旁人的干扰。

苏珊以她清晰而有点刺耳的声音说:"当然,我为可怜的理查伯伯感到非常难过。不过他年纪大了,而莫提墨又死了,他没什么好再活下去的,而且对他来说,一年又一年好象废人一般地活下去简直是太可怕的事,还不如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突然离去的好。"

她那年轻充满自信的锐利眼光,落在她丈夫那张全神贯注的脸上时,便变得温柔了起来。她极爱葛瑞格,她有种模糊的感觉,觉得葛瑞格并没有像她爱他一样地爱她――不过这样反而增强她的激情。葛瑞格是她的,她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不管是什么样的事……

留在恩德比过夜的摩迪.亚伯尼瑟换下了衣服,准备吃饭,她不知道该不该提议留下来帮忙海伦清理房子――一定都是些理查私人的东西……可能有些信件……所有重要的文件,她想,都已经被安惠所先生拿走了。可是她又真的必须尽快赶回提莫西的身边,她不在家照顾他的时候,他总是那么焦躁,她希望他会对遗嘱感到高兴而不是懊丧。她知道,他预料理查大部分的财产都将归他,毕竟他是唯一幸存的姓亚伯尼瑟的人,理查当然可以信任他照顾年轻的一代。不错,她怕提莫西会懊恼……那会大大妨碍他的消化。而且,在他懊丧的时候,会变得相当不讲理。有时候他还会因而失去平衡感……她不知道该不该跟巴顿医生谈论这件事……那些安眠药――提莫西近来吃得太多了――每当她想帮他保管那瓶药时,他总是那么生气。可是它们可能成为危险的东西――巴顿医生这样说过――你可能变得昏昏欲睡,忘掉你已经吃过了――然后又吃了。然后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不过瓶子里应该是所剩不多了……提莫西真的非常恶劣,喜欢拿药开玩笑。他不听她的……有时候他真是难缠。

她叹了口气――然后变得开朗起来――现在一切都将好办多了。不如说,花园――

海伦.亚伯尼瑟坐在绿色调客厅的壁炉旁,等待摩迪下来吃晚饭。

她看看四周,忆起了跟里奥以及其他人在这里的那段老日子。这曾经是一幢快乐的房子,像这样的一幢房子需要人。需要孩子和仆人和大餐和冬天里熊熊的火光。这曾经是一幢悲伤的房子,住着一个老年丧子的老人……

他不知道,谁会买下它?它会被改装成旅馆,或会馆,或专供年轻人使用的旅社?这是时下这些大房子的下场。没有人会买下自己住。也许会被拆掉,重新改建。想到这里,令她一阵心酸,不过她坚决地把这种心酸的感觉排除掉。留恋过去是没什么好处的。这幢房子,在这里的快乐时光,理查和里奥,这一切都是美好的,不过都已成为了过去。她有她自己的生活和朋友以及兴趣。是的,她自己的兴趣……如今,有了理查留给她的定期收入,她就可以留在塞浦路斯的那幢别墅里,做所有她计划要做的事。

近来她被金钱问题困扰死了――税金――所有的投资都出了差错……如今,感谢理查留给她的钱,这一切困扰都将过去……可怜的理查。像那样一睡不起也真是上天的一大慈悲……突然在二十二号――她想这就是让柯娜产生那个想法的原因。柯娜真是可恶!一向都是。海伦记得有一次在海外遇见她,在她跟皮尔瑞.蓝斯贵尼特婚后不久。那天她格外的愚蠢,简直是白痴一个,斜倾着头,独断地谈论着绘画,特别针对她丈夫的画妄下评论,他一定觉得非常不舒服。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忍受他的太太表现得那么愚蠢。柯娜真是个白痴!唉,可怜的东西,她也是没有办法不那样,她那宝贝丈夫对她也不怎么好。

海伦的目光停留在一张孔雀石圆桌上的一束蜡制花上,视而不见。当大家都坐这里等着上教堂之时,柯娜就坐在那张圆桌旁。她兴高采烈地忆起了童年的趣事,每记起一件事就欢叫一声。显然她很高兴又回到了她的老家,高兴得忘了她们聚集在一起是为了什么。

"不过,"海伦想,"也许她只不过是不像我们一样虚伪而已……"

柯娜从来就不是个会注意习俗的人。看看她那突然发问的冒昧相:"可是他是被谋杀的不是吗?"

周围的每一张脸都突然变得惊吓,震惊地睁大眼睛看着她!那些脸上的表情一定是千变万化的……

那一幕清晰地重现在海伦的脑海里,她突然皱起眉头……那一幕有点不对劲的地方……

"某样东西……?"

"某个人……"

是不是某个人脸上的表情?是不是?某种――她该怎么说?――不该在那里的东西……?

她不知道……她找不出来……不过是有某种东西――某个地方――不对劲。

同一时间,在史温顿一家自助餐厅里,一个穿着饰有墨玉珠串镂空丧服的女士正在喝着茶,吃着圆面包,展望着未来。她没有哀恸的表情。她很快乐。

这种越乡的行程当然累人。经由伦敦回里契特.圣玛丽就轻松多了――而且花费也贵不到那里。啊,不过如今花费已是算不得什么了。可是她如果真那样做,就不得不跟家人同行――也许还得一路跟她们交谈。太费事了。

不,还是越乡的好。这些圆面包非常好吃。参加葬礼让人感到格外饿。恩德比的汤很可口――还有奶酪。

那些人那么装模作样――十足的伪君子!所有那些面孔――当她说到谋杀时!他们睁大眼睛看着她的样子!

嗯,那样说是对的。她自许地点点头。不错,那样做是对的。

她抬头看了一眼挂钟。她要搭的火车还有五分钟才开。她喝掉茶。不怎么好的茶。她作了个鬼脸。

她坐在那里作了一阵白日梦。梦见未来展现在她眼前……她笑得像个快乐的小孩。

她终于可以好好地享受一番了……她忙着在心里计划着,走出餐厅,向支线上的一列小火车走去……

4

安惠所先生度过了非常不安稳的一夜。他早上醒来感到很累,很不舒服,因而没有起床。

帮他料理家务的妹妹,替他把早餐带上来给他,同时严厉地责怪他这种年纪,身体状况又差,实在不应该老远跑到北英格兰去。

安惠所心满意足的说,理查.亚伯尼瑟是一位多年的老朋友,他是心甘情愿去的。

"葬礼!"他妹妹非常不以为然地说。"葬礼对你这把年纪的人来说是不吉利的!要是你不多自保重,你也会像你那宝贝亚伯尼瑟先生一样突然被天主召去。"

"突然"这两个字令安惠所先生畏缩了一下。也令他沉默下来。他没跟她争辩。

他很清楚"突然"这两个字为什么令他畏缩。

柯娜.蓝斯贵尼特!她所作的暗示确实是相当不可能的事,不过,无论如何,他要到里契特.圣玛丽去见她。他可以借口是有关遗嘱查检的事,需要她的签名。不需要让她猜想他注意到她那愚蠢的言论。他要去见她――而且要快。

他用完早餐,躺回枕头上,看着泰晤士报。他发现泰晤士报非常讨人欢心。

那天傍晚差十五分六点时,他的电话响起。

他拿起听筒。电话中的声音是来自詹姆士.派拉特先生,目前伯纳德.安惠所公司第二个股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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