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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当前章节:15369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2:20

"是的――是的,我想你说的对。"

"如果你非常需要十英镑――那么十五英镑就绰绰有余了。反之亦然。如果你需要的是一百英镑,那么有了四十五英镑比没有还糟糕。而且如果你需要的是几千英镑,那么几百英镑就差得更远了。"

乔治突然眼睛一亮说:"我敢说时下任何一块钱都有用。每个人的日子都很难过。"

"可是还不到绝望的时候,"安惠所先生指出。"人只有到绝望的时候才会无所不为。"

"你这话是不是有数目特别的意思?"

"哦没有,绝对没有。"他暂停了下来,然后继续说:"遗嘱还要一点时间才能处理好,你需不需要先预支一点比较方便?"

"老实说,我正想提这件事。然而,我今天上午到银行去向他们提起你,他们相当不乐意让我透支。"

乔治的眼睛又是一闪,安惠所先生经验老到地看出了其中的意味。他确信,乔治即使还没到绝望的地步,也是非常需要钱。他立即知道他一直在潜意识里感觉到的,他绝对在金钱方面信不过乔治。他不知道同样对看人很有经验的老理查.亚伯尼瑟是不是也有同样的看法。安惠所先生相当确信莫提墨死后,理查.亚伯尼瑟曾经有意选出乔治当他的继承人。乔治并不姓亚伯尼瑟,不过他是年轻一代唯一的男性。他是莫提墨的当然接班人。理查.亚伯尼瑟找过乔治,让他在家里住了几天。很可能后来那个老人对他不满意。他是不是像安惠所先生一样,直觉的感到乔治不正直?一家人都认为萝拉嫁给乔治的父亲是错误的选择。一个还有其他神秘活动的股票经纪人。乔治像他父亲而不像是个亚伯尼瑟家族的人。

也许是误解了老律师的意思,乔治不安的笑笑说:

"老实说,我最近的投资运气不是很好。我冒了点风险结果很不顺利,几乎把我所有的钱都赔光了。不过我现在就可以东山再起了。一个人所需要的只是一点资金。阿登斯联合公司的股票行情相当看好,你不觉得吗?"

安惠所先生不表意见。他正在想乔治可不可能挪用客户的钱去作投机的事?如果乔治面临被控诉的危险――

安惠所先生单刀直入地说:

"葬礼过后第二天我试着打电话给你,不过我想你并不在公司里。"

"是吗?他们并没告诉我。老实说,在听过那个好消息之后,我想我值得为它休一天假!"

"好消息?"

乔治脸红了起来。

"噢,听我说,我不是指理查舅舅去世。不过知道有了一笔钱是会让人有点兴奋,让人感到必须庆祝一下。老实说我到哈斯特公园去,买了两张马票,结果都是赢家。不下雨则已,一下就是倾盆大雨!运气来了谁也挡不住!只不过小赢了五十英镑,却挺好用的。"

"噢是的,"安惠所先生说。"是挺管用的。而且现在你柯娜姨妈死了,你又可以多分一点了。"

乔治一付不安的样子。

"可怜的老女孩,"他说,"看来真是倒霉透了,不是吗?就在她也许正准备好好享受一下的时候。"

"但愿警方能找到该为她的死负责的人,"安惠所享受先生说。

"我想他们会逮到他的。他们不错,我们的警察。他们把附近所有的不良分子都包围起来,一个个过滤――叫他们说出事情发生时的行踪。"

"如果稍微耽搁一点时间就不容易为了,"安惠所先生说。他冷冷地微微一笑,这表示他正要开个玩笑。"事情发生的那天三点半时我自己是在哈契德书局里。如果过了十天警方问我我会不会还记得?这我倒很怀疑。而你,乔治,你是在哈斯特公园。你会不会还记得你是在那一天去赛马――比如说――过了一个月后?"

"噢,我会从葬礼想起――葬礼后第二天。"

"不错――不错。而且你买了两个赢家。这也能帮你记起来。很少有人会忘掉替他赢钱的马的名字。顺便一问,是那两匹?"

"我想想看。格马克和弗若格第二。不错。我不会这么快忘记它们。"

安惠所先生干笑了一声,告辞离去。

"见到你真好,当然啦,"罗莎蒙不太热忱地说。"不过现在还这么早。"

她打了个大哈欠。

"已经十一点了,"安惠所先生说。

罗莎蒙又打了个哈欠。她道歉地说:

"我们昨晚开了个舞会疯了一夜,酒喝太多了。麦克还宿醉未醒呢。"

这时麦克出现了,也是连打着哈欠。他手中端着杯浓咖啡,穿着一件很帅的外袍。

他看起来一脸病容,却很吸引人――他的笑就像往常一般迷人。罗莎蒙穿着一件黑裙子,一件有点脏的黄色套头衫,安惠所先生判断里面一定是空空如也。

这位严谨、挑剔的大律师一点也不赞同这对年轻夫妇的生活方式。这伦敦西南区的公寓一楼――酒瓶、玻璃杯和烟蒂到处都是,一片狼藉――一股陈腐的味道,到处都是灰尘,零乱不堪。

在这种叫人提不起精神的环境里,罗莎蒙和麦克美丽的容貌像两朵盛开的花朵。他们确是非常漂亮的一对,而且他们似乎,安惠所先生心想,彼此非常喜欢对方。罗莎蒙的确是非常喜欢麦克。

"亲爱的,"她说,"你想不想喝一点香槟?只是用来提提神同时向未来致敬。啊,安惠所先生,理查舅舅留给我们那些可爱的钱,实在好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

安惠所先生注意到麦克很快地,近乎阴晦地皱了一下眉头,可是罗莎蒙并没注意到,她继续沉着说:

"因为有一出戏很有希望成功。麦克有优先权买下来。他可以演一个最好的角色,甚至我也有个小角色可演。是有关一个年轻罪犯的故事,你知道,他真是圣人――充满了最摩登的创意。"

"也许是吧,"安惠所先生僵硬地说。

"他抢劫,你知道,他杀人,警方还有整个社会都在追捕他――然后到了最后结尾时,他创造了奇迹。"

安惠所先生愤愤地默默坐着。这些年轻的白痴散播的荒谬、有毒的言论!而且竟然还写成剧本。

麦克.雪安话很少。他的脸仍然有点阴沉沉的。

"安惠所先生并不想听我们的狂想曲,罗莎蒙,"他说。"你闭闭嘴好让他告诉我们为什么他来找我们。"

"只有一两件小事,"安惠所先生说。"我刚从里契特.圣玛丽回来。"

"这么说来被谋杀的真是柯娜阿姨?我们在报纸上看过。我就说一定是,因为那是一个很稀有的名字。可怜的老柯娜阿姨。葬礼那天我看着她,心想她真是没见过世面,如果像她那样还不如死了好――而现在她真的死了。昨天晚上我告诉他们报上登的斧头谋杀案死者就是我的姨妈,他们还一点都不相信!他们只是大笑,不是吗,麦克?"

麦克.雪安没有回答,而罗莎蒙兴高采烈地说:

"两件谋杀案接踵而来。简直太过分了,不是吗?"

"别傻了,罗莎蒙,你的理查舅舅并不是被谋杀的。"

"哦,柯娜认为他是。"

安惠所先生插嘴问:

"你们葬礼过后就回伦敦来。是吧?"

"是的,我们跟你搭同一班火车。"

"当然……当然。我问你们因为我打过电话给你们,"他快速瞄了电话一眼――"葬礼过后第二天――事实上我找了几次,都没有人接。"

"噢,真是抱歉。那天我们在干什么?前天。我们在这里一直到快十二点,不是吗?然后你出去找罗森汉,然后你去跟奥斯卡一起吃午饭,而我出去看看能不能买些尼龙袜同时逛逛商店。我本来跟珍妮约好了,可是我们彼此错开了。对了,我逛了一下午的街――然后我们一起在卡斯提尔餐厅吃晚饭。我们大概十点回到这里,我想。"

"差不多,"麦克说。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安惠所先生。"你打电话给我们有什么事,先生?"

"噢,只是几点有关理查.亚伯尼瑟遗产的小事情――文件要签名――等等。"

罗莎蒙问:

"我们现在就可以拿到钱,或是还早得很?"

"我想,"安惠所先生说,"恐怕法律程序上总是会耽搁。"

"可是我们可以预支吧,不行吗?"罗莎蒙紧张地说,"麦克说可以。老实说这非常重要。因为那出戏。"

麦克愉快地说:

"噢,其实也不急。问题只是要不要优先买下来而已。"

"先付给你们一些钱相当容易,"安惠所先生说,"你们需要多少就先付多少。'

"那就好了,"罗莎蒙松了一口气。她想起来加上句说:

"柯娜阿姨有没有留下任何钱?"

"一点点。她留给了你表姐苏珊。"

"为什么给苏珊,我倒真想知道!钱多吗?"

"几百英镑和一些家俱。"

"好家俱?"

"不,"安惠所先生说。

罗莎蒙失去兴趣。"真是非常奇怪,不是吗?"她说。"葬礼过后,柯娜还在那里,突然冒出'他是被谋杀的!'然后,就在第二天,她自己就被谋杀了!我是说,很奇怪,不是吗?"

在安惠所先生开口之前,有一阵令人有点不舒服的沉默,他平静地说:

"是的,的确非常奇怪……"

安惠所先生暗自研究着苏珊.班克斯,她正生气勃勃地倾身过桌面讲话。

没有罗莎蒙的美丽。不过这是一张吸引人的脸,安惠所先生认为,它的魅力来自她的活力。唇线丰腴,这是一张很有女人味的嘴,而且她的身体更是女人味十足――绝对是如此。然而在许多方面,苏珊都令他想起了她的伯父,理查.亚伯尼瑟。她的头形,她的下巴轮廓,她深邃闪亮的眼睛。她具有理查一样支配人的个性,一样充沛的精力,一样正确、有远见的判断力。在年轻一代三个人当中,她似乎是唯一具有使亚伯尼瑟家族致富的那种气魄的人。理查是否曾经在这位侄女身上看出跟他类似的气质?安惠所先生心想他一定看出来了。理查一向就很精于判断人的个性。这位当然正是他要找的。然而,在他遗嘱里,理查.亚伯尼瑟并没有特别优惠她。安惠所相信,他不信任乔治,略过那美丽的傻瓜罗莎蒙不提――难道他不能在苏珊身上发现他要找的――一个具有他一样气质的继承人?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原因一定是――对了,合乎逻辑――她的丈夫……

安惠所先生的目光轻柔得扫过苏珊的肩头落在葛瑞格.班克斯的身上,他心不在焉的站在那里削着一支铅笔。

一个有着一头红黄色头发、瘦长、脸色苍白、没有什么特色的年轻人。在苏珊色彩浓厚的个性掩盖之下实在很难了解他本人是个怎么样的人。难以捉摸的家伙――相当怡人,随时准备附和――一个唯唯诺诺的"是"先生。然而这样的描述似乎还不尽人意。葛瑞格.班克斯的谦逊之中带着某种暧昧的不安。他不是一个匹配的对象――然而苏珊坚持嫁给他――不顾一切反对――为什么?她看中他什么?

如今,婚后六个月――"她为这家伙疯狂,"安惠所先生在心里自言自语。他看得出来。很多婚姻出问题的太太都去找过伯纳德.安惠所公司。狂爱着先生后来才发现根本不值得一爱的太太,对表面上看起来很有魅力、完美无瑕的先生感到厌烦、恶心的太太。

女人到底看中了某些特别的男人什么,是超出具有一般智能的男人理解范围之外的。就是这样。一个在其他每一方面都很聪明的女人,在碰上了某些特别的男人时,都可能变成一个十足的傻瓜。苏珊,安惠所先生心想,就是这种女人之一。对她来说,这个世界就是绕着葛瑞格而转,而这是非常危险的现象。

苏珊加重语气,愤慨地说着。

"――因为这太丢脸了。你记得去年在约克郡被谋杀的那个女人吧?连个凶手的影子都没捉到。还有在糖果店里被黑鬼杀害的老妇人,他们拘留了某个人,然后又放他走了!"

"要有证据才行,我的好女孩,"安惠所先生说。

苏珊没听他的。"还有一个案子――一个退休护士――用一把小手斧或大斧头――就像柯娜姑妈一样。"

"老天,你好像对这些罪案相当有研究,苏珊,"安惠所先生和气地说。

"自然会记得这些事――而且在有某一个自家人被杀害――又是非常相似的方式时――我是说,这显示一定有很多那种人在乡间游荡,破门而入,攻击孤单的妇女――而警方竟然不闻不问!"

安惠所显示摇摇头。

"不要小看警方,苏珊。他们是一帮非常精明、有耐心的人――而且执着。只是因为报纸上没有再提起,并不表示一个案子了结。差太远了。"

"然而每年还是有几百件没破的案子。"

"几百件?"安惠所先生一脸怀疑。"是有几件没错。不过有很多时候警方知道谁犯了罪却苦于证据不足无法起诉。"

"我不相信,"苏珊说。"我相信如果你确切知道谁犯了罪你总是能找到证据。"

"我怀疑。"安惠所先生若有所思地说。"我非常怀疑……"

"他们有没有任何概念――柯娜姑妈的案子――可能是谁干的?"

"这我也说不上来。不过他们也不会告诉我――而且时候还早――你得记住,这件谋杀案前天才发生的。"

"一定是某一种人,"苏珊感慨地说,"一个惨无人道,也许有点痴呆的类型――一个退伍军人或是监狱逃犯。我是说竟然用斧头那样――"

安惠所先生表情有点滑稽,扬起眉头喃喃念道:

"丽姬.波登拿斧头

砍她父亲四十下

当她看到她的杰作

又砍了她母亲四十一下"

"噢,"苏珊气得脸色涨红,"柯娜又没有亲戚跟她住在一起――除非你指的是她的伴从。而且不管怎么样,丽姬.波登后来被释放了。没有人确实知道她沙了她的父亲和继母。"

"这确是一首相当损人名节的歪诗,"安惠所先生说。

"你的意思是真的是那个伴从下的手?柯娜有没有留给她任何东西?"

"一个不值什么钱的石榴石胸针和一些只有纪念价值的渔村写生画。"

"除非是白痴――谋杀总得有个动机。"

安惠所先生低声轻笑几声。

"就目前所知,唯一有动机的人是你,我的好苏珊。"

"这是什么话?"葛瑞格突然走向前来。他有如大梦初醒。他的眼睛露出凶光。他突然不再是一个可以忽视的背景人物。"苏珊跟她有什么关系?你什么意思――说这种话?"

苏珊突然说:

"住嘴,葛瑞格,安惠所先生并没有任何意思――"

"只是开个玩笑,"安惠所先生道歉地说。"恐怕不怎么高明。柯娜把她的财产,悉数遗留给你,苏珊。不过对一位刚刚继承了几十万英镑的年轻女士来说,一份最多不过几百英镑的遗产,恐怕不足以构成谋杀的动机。"

"她把她的钱留给我?"苏珊语气惊讶。"真是奇怪。她甚至可以说不认识我。你想,她为什么这样做?"

"我想她听说你的婚姻――呃――有点困难。"葛瑞格回去继续削他的铅笔,一脸阴沉。"她自己的婚姻也曾出过一些麻烦――我想她有同病相怜之感。"

苏珊蛮有兴趣地问:

"她嫁给了一个一家人都不中意的艺术家,是吧?他是不是个好艺术家?"

安惠所先生断然地摇头。

"她住的地方还有没有他的画?"

"有。"

"那么我会自己判断,"苏珊说。

安惠所先生对着苏珊坚毅的下巴微微一笑。

"就这么办吧。无疑的,我是个老古板,对艺术的看法十足的守旧,不可救药,不过我真的不认为你能驳倒我的看法。"

"我想我该到那里去一趟,看看是个什么样子。现在那里有人吗?"

"我已安排纪尔克莉斯小姐留在那里,直到我进一步的通知。"

葛瑞格说:"她的胆子一定不小――留在谋杀案的房子里。"

"我该说,纪尔克莉斯小姐是个相当明理的女人。此外,"律师冷淡地加上一句,"我不认为在她找到新工作之前她有其他任何地方可去。"

"这么说柯娜姑妈一死就让她放单了?她――她和柯娜姑妈――亲密吗――"

安惠所先生好奇地注视着她。不知道她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还算亲密,我想,"他说。"她从没把纪尔克莉斯小姐当佣人看待。"

"也许对待她比那样糟糕,"苏珊说,"时下这些可怜的所谓'淑女'们是被社会遗弃的一群。我会试看看帮她找个高尚的工作。这不难办。任何愿意做点家事和做做饭的人都像黄金一样值钱――她做饭吧?"

"噢是的。我想她不愿意做她所谓的――呃――粗重的。我恐怕不太明白什么是'粗重的'。"

苏珊的表情显得更加有兴趣。

安惠所先生看下腕表说:

"你姑妈指定提莫西做她的遗嘱执行人。"

"提莫西,"苏珊不屑地说。"提莫西伯伯真是一个谜。没有人曾经见过他。"

"可以这么说。"安惠所先生又瞄了一眼腕表。"我今天下午要去看他。我会告诉他你决定到你姑妈住的地方去一趟。"

"我只去一两天的时间,我想。我不想离开伦敦太久。我的事情很忙。我准备做生意。"

安惠所先生看看这小公寓里的狭窄客厅。显然葛瑞格和苏珊日子并不好过。他知道,她父亲把大部分钱都花光了。他没有照顾到他女儿。

"你的未来计划是什么,但愿你不介意我问这个问题?"

"我看中了卡迪根街的某一处房地产。我想,如果必要,你可以预付我一些钱吧?我可能得先付人家订金。"

"这可以安排,"安惠所先生说。"葬礼过后第二天我打了几次电话给你――可是都没有人接。我想也许你想预支一点钱。我不知道你们是不是可能出去了。"

"噢没有,"苏珊很快地说。"我们整天都在。两个人都在。我们根本没出去。"

葛瑞格轻声说:

"你知道,苏珊,我想我们的电话那天一定出故障了。你还记得那天下午我想打到哈德公司去一直都打不通吧?我本来想找电信局来修,可是第二天早上就自己通了。"

"电话,"安惠所先生说,"有时候非常靠不住。"

苏珊突然说:

"柯娜姑妈怎么知道我们结婚的事?我们是公证结婚的,而且并没有告诉任何人,直到后来――"

"我想可能是理查告诉她的。她大概三个星期前才改立遗嘱。(旧遗嘱是把一切留给神智学学会)――差不多就在他去看她的时候。"

苏珊一脸惊吓。

"理查伯伯去看她?我不知道这件事!"

"我也不知道,"安惠所先生说。

"那么是――"

"是什么?"

"没什么,"苏珊说。

(6)

“你来的真好,”摩迪站在拜汉坎普顿车站的月台上迎接安惠所先生,粗声粗气地说。“我和提莫西都很感激你。当然理查的去世确实给提莫西很大的打击。”

安惠所先生还没有从这个特别的角度来看过他朋友的死。可是,他知道,这是提莫西.亚伯尼瑟太太唯一采取的角度。

他们向出口走去,摩迪继续发展这个主题。

“首先,这是一大震惊--提莫西真的非常依赖理查。再来是提莫西开始想起了死亡。身为那样的病人,他开始担心起自己,他知道他是兄弟几个唯一还活着的--他开始说再来是轮到他了--而且不会多久--都是些非常不吉利的话,我告诉他。”

他们走出火车站,摩迪领头走到一部破烂的老爷车前。

“抱歉让你坐这辆破车,”她说。“我们早就想要换部新车,可是我们真的负担不起。这部已经换过两次引擎了--这些老车可真耐用--”

“但愿发得动,”她加上一句。“有时候得转一转马达。”

她启动了几次,但是都只喘了几下并没发动,一辈子从没动过车的安惠所先生感到有点担心,不过摩迪泰然地下车,扳下起动杆,用力转了几下把马达唤醒过来。安惠所先生心想,幸好摩迪是个身材魁梧的女人。

“就是这样,”她说。“这老畜生最近老是找我麻烦。上次葬礼过后我回家路上也是这样。害我走了一两里路才找到一家修车厂。他们不怎么行--只是些乡下手脚。我不得不投宿在当地旅馆。他们笨手笨脚、东摸西摸的搞了半天还没修好,那当然让提莫西很不安心。我不得不打长途电话告诉他,我当天没有办法回到家里。他担心死了。我什么事情都是尽可能不让他知道--可是有些事情就没有办法了--譬如,柯娜被谋杀,害得我不得不赶紧找巴顿医生给他开镇静剂。谋杀这种事对提莫西那种健康情况的人来说是承受不了的。我想柯娜真的一向就是白痴一个。”

安惠所先生默不作声,她这话所指的是那一方面他不太明白。

“我想我们结婚后我就一直没见过柯娜,”摩迪说。“我当时不忍心对提莫西说:‘你最小的那个妹妹神经不正常,’她并不真的那样,不过我是这样想。她老是说那种非常奇怪的话!叫人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我想是因为她活在她自己的想象世界里--充满了对别人的各种奇奇怪怪的戏剧性想法。唉,可怜的东西,她现在可得到报应了。她没有门徒吧?”

“门徒?什么意思?”

“我只是好奇。某个年轻行乞的画家,或是音乐家--或是这一类的人。某个那天她可能让他进门的人,这个人为了她些许现金而杀了她。或许是个青春期的青少年--他们有时候在那段时期非常古怪--尤其是神经过敏,装艺术家气派那一类型的。我的意思是说大白天里闯进门去谋杀她好像很奇怪。如果你想破门而入当然你会选在晚上。”

“如果像你说的在晚上,那么屋子里就会有两个女人而不是只有她一个。”

“哦,是的,那个伴从。可是我真的无法相信有任何人会那么耐心地等到她离开后才闯进去攻击柯娜。为了什么?他总不会是认为她有钱或有什么值得一偷的东西吧,再说即使是这样,多的是她们两个一起出门屋子里没有人在的时候。这不是安全多了?除非是非常必要,否则犯不着那么傻犯下谋杀的大罪。”

“那么柯娜被谋杀,你觉得,是没有必要?”

“在我看来是太笨了。”

谋杀要有道理吗?安惠所先生怀疑。理论上来说,答案是肯定的。但是纪录上却有很多完全没有道理的案例。安惠所先生心想,这取决于凶手的心理状态。

他到底懂得什么杀人凶手以及他们的心理过程?非常少。他的公司从没接过谋杀案。他自己也从没学过犯罪学。杀人凶手,就他所能判断的来说,似乎是各种类型都有。有些是受过度虚荣心的驱使,有些是贪慕权力,有些,像薛登,是贪婪下贱,其他的像史密斯和罗西则是对女人存有不可思议的奇想;有些,像阿姆斯壮,则是面目友善的人物。艾迪丝.汤普生活在暴戾的虚幻世界里,华汀顿护士则好像服勤一般愉快地把她的老病人干掉。

摩迪说话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冥思。

“如果我当时能把报纸藏起来不让提莫西看到就没事了!但是他坚持要看报纸--然后,当然啦,他看到了,心里乱糟糟的。你知道,安惠所先生,提莫西绝不可能去参加侦查庭的,不是吗?如果必要,巴顿医生可以开张证明或什么的。”

“这你尽管放心。”

“谢天谢地!”

他们的车子开进史坦斯菲子德农场的大门,沿着一条荒芜的车道前进。这里曾经是一个吸引人的小产业--但是如今已是满目疮痍。摩迪叹了口气说:

“战时我们不得不让它荒废下去。我们的两个园丁都被召集去了。如今我们只有一个老人--他并不怎么行。工资上涨得这么吓人,我必须说想到我们就可以在这上面花一点钱改变一下心里就畅快多了。我们两个人都很喜欢这个农场。我真的担心我们不得不卖掉它……我并没有这样跟提莫西提起过,那会让他担心死的。”

他们的车子在一幢非常古老可爱,但却非常需要重新粉刷的乔治王时代风格的房子门廊前停下来。

“没有佣人,”摩迪难堪地说,带头走了进去。“只有几个来帮忙的妇人。一个月以前我们还有一个住在这里的女佣--有点驼背,严重的腺状肿而且各方面都不太灵光,不过有总比没有好--而且她家常菜烧得相当好。但是你信不信,她辞职跑到一个家里养了六条北京狗(房子比这里大而且工作又多)的傻女人家去做,因为她‘非常喜欢小狗’,她说。小狗,真是的!这些女孩子真是神经病!所以我们就落到今天这种地步,要是我不得不出去,提莫西就的自己一个人留在家里而且要是发生了什么事,他怎么找人帮忙?尽管我把电话机放在他的椅子旁边,如果他感到不舒服,他可以马上打电话找巴顿医生。”

摩迪引他进入客厅,茶叶已经准备好搁在壁炉旁,她请安惠所先生就坐,退下去不见人影,想是回内院去了。几分钟之内她回到客厅,手里提着一支茶壶和一支银制水壶,开始征求安惠所先生的所好,为他泡茶。茶很好,还有自制的蛋糕和新鲜的面包卷。安惠所先生低声说:

“提莫西呢?”

摩迪精神勃勃地说她在出发到火车站之前已经帮他准备好一份放在托盘里带进去给他了。

“现在,”摩迪说,“他该小睡过了,这是让他见你的最好时刻。请务必尽量不要让他太激动。”

安惠所先生向她保证他会非常小心。

他在跳跃的火光下审视着她,心中兴起一股怜悯之情。这个高大结实、平凡的妇人,这么健康,这么有活力,这么富有常识,却这么奇怪地,在某一方面那么脆弱。她对她先生的爱是母性的爱,安惠所先生心里明白。摩迪.亚伯尼瑟没有生过孩子,而她是个天生的母亲。她病弱的先生变成了她的孩子,需要庇护、看顾。而且也许就由于她较强的个性,在不知不觉之下,使她先生更加的病弱无能。

“可怜的提莫西太太,”安惠所先生心想。

“你来得好,安惠所。”

提莫西身子站离椅子,伸出手来。

他是一个跟他哥哥理查很象的高大男子。不过理查有的是力量,而提莫西则是虚弱,嘴形优柔寡断,下巴相当后缩,眼睛缺乏深度感,前额显现出暴躁的线条。

他膝关覆盖着的一条毯子和左手边一张桌子上瓶瓶罐罐的各种药品强调出他的病状。

“我不可以太用力气,”他说。“医生禁止。一直叫我不要担忧!担忧!如果他家出了谋杀案他一定担忧死了,我敢打赌!这对一个男人来说实在是受不了--先是理查去世--然后听说他的葬礼和他的遗嘱--真是好遗嘱--而最最叫人受不了的是可怜的小柯娜被人用一把手斧砍死。手斧!哎呀!这个国家现在多的是歹徒--凶手--战争留下来的产物!到处游荡杀害毫无防御能力的妇道人家。没有人有魄力铲除这些败类--采取强硬手段。这个国家会成什么样子?我倒真想知道,这个国家他妈的会成什么样子?”

安惠所先生对这个话题很熟悉。这是个在过去二十年当中他的客户迟早都问过的问题,而他有他一套例行的回答。他那些不表示确定意见的回答话语可以归类为只是些安慰的声音。

“都是从那该死的工党政府开始,”提莫西说。“把整个国家带进地狱里,而现在的政府也好不到那去。巧言令色,软弱无能的社会主义者!看看我们的处境!找不到高尚的园丁,找不到仆人--可怜的摩迪不得不在厨房里忙得一塌糊涂--(对了,亲爱的,我想今晚软布丁配主菜应该不错--还有,先来道清汤吧?)我得保持体力--巴顿医生说的--我想想看,我刚刚讲到那里?噢对了,柯娜,一大震惊,我可以告诉你,对一个男人来说,当他听到他妹妹--他的亲妹妹--竟然被人谋杀时!我足足心悸了二十分钟!你得帮我处理一切,安惠所。我没有办法出席侦查庭或处理任何柯娜遗产的事情。我要忘掉这件事。对了,柯娜分到的那份理查的遗产怎么样了?归我,我想?”

摩迪喃喃地说着,好像是要把茶点收拾收拾,离开了房间。

提莫西身子躺回椅背上说:

“没有女人家在场好多了。现在我们可以谈谈正事,不会受到任何无谓的干扰。”

“柯娜分到的那份存在信托基金里的钱,”安惠所先生说,“由你和你的侄女、甥儿甥女平分。”

“可是你听我说,”提莫西的脸颊泛起愤慨的红晕。“我当然是她的最近亲吧?唯一在世的哥哥。”

安惠所先生相当小心地解释理查.亚伯尼瑟遗嘱的条款,温和得提醒提莫西,他已经寄了一份副本给他。

“你不会指望我了解那些莫名其妙的法律名词吧?”提莫西一点也不感激地说。“你们这些律师!老实说,摩迪回来把要点告诉我时,我简直无法相信,认为她一定听错了。女人家头脑从来就不清晰。摩迪是世界上最好的女人--可是女人毕竟不懂得理财。我甚至相信摩迪并不知道如果不是理查去世,我们可能得搬离这里。这是事实!”

“当然如果你向理查求助--”

提莫西有如狗吠地冷冷短笑几声。

“那不是我的作风。我们父亲留给我们每个人一份非常合理的钱财--也就是说,如果我们不想接管家传事业的话。我不想。我看不上面粉事业,安惠所!理查对我的态度不满。好啦,扣掉税金,货币贬值,接二连三的--要维持下去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我不得不变卖很多财产换成现金,时下的最好变通方法。我曾经一度向理查暗示过这个地方有点难以继续下去。他表示他的态度,认为我们换个小一点的地方就好过多了。摩迪会比较轻松,他说,省掉不少劳力--节省劳力,什么话嘛!噢,不,我绝不会求理查帮忙。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安惠所,这项担忧影响我的健康很大。一个像我一样处在这种健康情况下的人是不能担忧的。然后理查死了,我当然是感到心痛--他是我的哥哥--但是我不禁对未来的远景松了口气。是的,如今是一帆风顺了--而且是一大解脱。重新粉刷这幢房子--找一两个好园丁--出个好价钱还是可以找到。把玫瑰花园完全重建起来。而且--我刚刚讲到那里--”

“详述你的未来计划。”

“是的,是的--可是我不应该拿这些来烦你。让我感到受伤害的--严重受到伤害的--是理查的遗嘱条款。”

“真的吗?”安惠所先生一脸询问的表情。“它们不是--如你所期望的?”

“不错,我要这样说!莫提墨死后,我料想理查自然会把一切留给我。”

“啊--他有没有--曾经对你表示过?”

“他从没这样说过--没有说得那么明显,理查是个沉默寡言的家伙。不过他在这里问过--莫提墨死后不久。想要通盘跟我谈谈家里的事。我们谈论过乔治--还有那些女孩和她们的丈夫。想要知道我的看法--我没多少可以告诉他的。我是个病人,我没有到处走动,而且摩迪和我又几乎与世隔绝。如果你问我,我会说那两个女孩的婚姻选择都笨透了。嗯,我问你,安惠所,他跟我谈这些,是不是当然地让我认为他是在跟我磋商,把我看作是他去世后的一家之主,而且自然我会认为财产的控制权应该操在我的手里。理查当然信得过我会善待年轻的一代。而且,好好照顾可怜的老柯娜。真是他妈的,安惠所,我姓亚伯尼瑟--最后一个姓亚伯尼瑟的。全部控制权应该操在我的手里。”

提莫西激动得踢掉毛毯,在椅子上坐直了身子。一点也没有病弱的样子。他看起来,安惠所心想,是个十足健康的大男人,虽然是个有点冲动型的。老律师非常清楚,提莫西一直在暗自嫉妒他哥哥理查。他们两个长得很像,提莫西不满他哥哥的坚强个性和紧紧抓住实权。理查一死,提莫西便跃跃欲试的想在晚年继承他掌握控制其他家人命运的大权。

理查.亚伯尼瑟没有赐给他那种权力。他是不是曾经想过给他然后又决定不给?

花园里传来一阵突然的猫叫使得提莫西站离了他的座椅。他冲到窗前,大叫“不要吵!”然后抓起一本大书丢向猫群。

“死猫,”他低吼一声,走回原位。“把花床都破坏了,我受不了那该死的鬼叫声。”

他坐下来,问:

“要不要喝一杯,安惠所?”

“不,这么早。摩迪刚给我喝了杯好茶。”

提莫西说:

“能干的女人,摩迪。不过她事情做得太多了。甚至还得为我们那部老爷车大费手脚--她修车蛮有她一套的,你知道。”

“我听说她从葬礼回来时路上车子抛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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