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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当前章节:15371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2:20

“是的。引擎出了毛病。她还记得打个电话给我,怕我担心,不过我们那个帮佣的老笨驴留下了一张让人莫名其妙的字条。我出去呼吸一点新鲜空气--医生建议尽可能做些运动--我散步回来发现一张狗爬式的字条:‘太太抱歉车子出错不得不过夜。’我一看自然以为她还在恩德比。拨了个电话过去才知道摩迪一早就离开了。可能在半路上任何一个地方抛锚!真是一团糟!那个笨帮佣只留给我一团酪粉通心面当晚餐。我还得自己下厨热一热--还有冲一杯茶--更不用提得自己升火了。我可能心脏病发作--可是那种水准的女人会在乎吗?她才不会。如果她有一点点高尚的感情她就会那天晚上赶回来照顾我。低水准的人已不再忠心了--”

他的神色悲伤。

“不知道摩迪告诉了你多少关于葬礼和亲戚的事,”安惠所先生说。“柯娜说了一句有点令人难堪的话。漫不经心地说什么理查是被人谋杀的,不是吗?也许摩迪已经告诉过你了。”

提莫西格格发笑。

“噢!是的,我听说了。每个人都低下头来假装吓了一大跳。那正是柯娜会说得出口的话!你知道打从她还是个小女孩开始她就一向是这样,不是吗,安惠所?我记得在我们的婚礼上,她也说了些令摩迪很不高兴的话。摩迪从来就不太喜欢她。对了,摩迪在葬礼过后那天晚上打电话给我,问我有没有好好的,还有琼斯太太有没有来帮我做晚饭,然后她告诉我那里一切都很好,我说‘遗嘱怎么样?’她有点想避而不谈,不过当然我还是让她照实说了出来。我真无法相信,我说她一定听错了,但是她言之确凿,那伤害到我,安惠所--那真的伤害到我,如果你知道我的意思。要是你问我,我会说理查真是可恨。我知道不应该说死人的坏话,可是,我发誓--”

提莫西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了一段时间。

然后摩迪回到房里来坚决地说:

“我想,亲爱的,安惠所先生已经跟你谈得够久了。你真的该休息了。如果你们已经谈妥了一切--”

“噢,我们已经谈妥了。一切看你了,安惠所。他们逮到那个家伙时让我知道一下--如果他们能逮到的话。我对现在的警察没有信心--警察署长根本不得其人。你会处理--呃--埋葬的事--是吧?我们恐怕没有办法去。不过要订购一个最贵的花圈--还有必须立个像样的墓碑--我想,她要在当地埋葬吧?没有道理要把她带到北方而且我也不知道蓝斯贵尼特的人都埋葬在什么地方,法国某一个地方,我想。我不知道一个被谋杀的人墓碑上该写些什么……‘进入安息乡’不太好。得好好选个恰当的文句。‘安息’?不,只有天主教徒才用这个。”

“噢,主啊,你已看到我的冤屈。你替我作个主吧,”安惠所先生喃喃说道。

提莫西惊吓的眼光落在他的身上。他微微笑了起来。

“摘自耶利米哀歌,”他说。“虽然有点戏剧化,不过似乎蛮恰当的。不管怎么样,离立墓碑的时候还有一段日子。呃--墓地要先安排好,你知道。你不用操心,我们会处理,而且随时跟你联络。”

安惠所先生搭第二天早上的火车回伦敦。

回到家后,犹豫了一阵子,他打电话给他一个朋友。

(7)

“我真不知该怎么感谢你的邀请。”

安惠所先生热情地紧紧握住主人的手。

赫邱里.波洛热忱地请他在壁炉旁的一张椅子上就坐。

安惠所先生叹了口气坐下来。

房内的一边摆着一张两个座的餐桌。

“我今天上午才从乡下回来,”他说。

“你有事要跟我商量?”

“是的。恐怕说来是个冗长散漫的故事。”

“那么我们吃过饭再说吧。乔治!”

办事很有效率的乔治围着围兜,端着一些肥鹅肝饼和热吐丝出来。

“我们先在这里吃肥肝饼,”波洛说。“然后再上桌。”

一个半小时后安惠所小时舒舒服服地躺在椅子上,满足地叹了一口气。

“你真是会享受,波洛。不愧是法国人。”

“我是比利时人。不过其他的你说对了。在我这个年纪最大的乐趣,几乎是剩下来的唯一乐趣,就是口腹之乐。幸好我有一个上等的胃。”

“啊,”安惠所先生低声说。

他们吃了意大利板鱼,接着是米兰生菜海扇,然后是甜冰淇淋。

他们先喝开胃酒,然后是“可腾”酒,现在一杯非常好的葡萄牙葡萄酒正摆在安惠所先生手旁的茶几上。不喜欢红葡萄酒的波洛,正啜饮着一杯可可。

“我不知道,”安惠所先生回味地说,“你怎么弄到那样的海扇!入口即化!”

“我有一个朋友是欧洲名厨。我替他解决了一件小家务事。他很感激--从此以后他一直很照顾我的胃。”

“一件家务事。”安惠所先生叹了口气说。“真希望你没有提醒我……这么美好的时刻……”

“等下再说吧,朋友。我们先来一小杯咖啡和上好的白兰地,然后,等消化得差不多了,你再告诉我为什么你需要我的忠告。”

一直到时钟敲打着九点三十分,安惠所先生开始显得坐立不安。他的心理状态已经成熟,他不再为提出他的困惑感到为难--他急于提出来。

“我不知道,”他说,“我是不是在庸人自扰。无论如何,我看不出能有什么办法。不过我想把事实经过告诉你,同时听听你的看法。”

他停顿了一阵子,然后平实、精确地叙述着。他受过法律训练的头脑,使他能清晰地说出事实,没有任何挂一漏万之处,也没有任何添油加醋的地方。他十分平实简明的叙述,受到了那坐在那儿静静听着,蛋形头的矮小老人的激赏。

他叙述完了之后,停顿了下来,安惠所先生准备回答问题,可是有阵子并没有任何问题出现。赫邱里.波洛正在回想他的话语。

他终于开口:

“这似乎非常明显。你在心里怀疑你的朋友理查.亚伯尼瑟可能是被谋害的,不是吗?这项怀疑,或是猜测,只有一个根据--那就是柯娜.蓝斯贵尼特在理查.亚伯尼瑟的葬礼上所说的话。除了这个--便毫无根据了。她在第二天自己被人谋害,可能纯粹是巧合,理查.亚伯尼瑟是死得很突然没错,不过他的医生声誉很好,而且对他很了解,而且那个医生没有任何怀疑,便开出了死亡证明。理查是土葬或火葬?”

“火葬--依照他自己的要求。”

“嗯,依法是该这样。那么这表示需要第二个医生签发证明--不过这也不难办。这么一来我们再回到根本的一点,柯娜.蓝斯贵尼特所说的话。你在场而且你也听到她所说的话。她说:‘可是他是被谋杀的,不是吗?’”

“不错。”

“而重要的是--你相信她说的是事实。”

律师犹豫了一下,然后说:

“不错,我相信。”

“为什么?”

“为什么?”安惠所先生复述了一遍,有点不解。

“不错,为什么?是不是因为,在内心里你早已对理查的死感到怀疑?”

律师摇摇头。”不,不,一点也没有。”

“那么是因为她--柯娜。你跟她很熟吗?”

“我有--噢--二十多年没见过她了。”

“如果你在街上碰到她,你能认出她吗?”

安惠所先生想了想。

“我可能认不出她。我以前见过的她是瘦瘦的小女孩,现在她已经变成一个肥胖的中年妇女。不过我想跟她面对面说话时还是认得出来是她。她的发型还是一样,前额留着一绺刘海,她习惯像只害羞的动物一样用眼睛的余光偷偷瞄你,而且她很喜欢插嘴,头一倾,突然说出很令人讨厌的话来。她有怪僻,你知道,而怪僻总是人人不同的。”

“事实上,她还是你几年前所认识的柯娜。而且她还是说出令人讨厌的话!那些话,令人讨厌的话,她过去所说的--是不是通常都--是事实?”

“那正是柯娜一向都叫人难堪的地方。一些最好还是不要说出来的事实,她总是脱口而出。”

“那么她的个性一点都没有改变。理查.亚伯尼瑟是被人谋杀的--所以柯娜马上提到这个事实。”

安惠所先生吓了一跳。

“你认为他被人谋害?”

“噢,不,不,朋友,我们不能这么快下定论。我们只能说--柯娜认为他是被人谋杀的。她相当确信他是被人谋杀而死的。对她来说,这是确信的事,而不是臆测。因此,我们得到一个结论,她一定有什么理由这样相信。根据你对她的了解,我们可以说,她那样说并不是恶作剧。告诉我--她那样一说,当场便立刻受到一致的抗议--对不对?”

“对。”

“然后她变得慌乱、羞愧,找台阶--说--就你所记得的--说什么‘可是从他所告诉我的--我认为’。”

律师点点头。

“真希望我能记得清楚一点。不过我相当确信,她说‘他告诉我’或是‘他说’--”

“然后这件事就过去了,大家都开始谈起别的话题。你想想看,看能不能记得有没有任何人脸上有特别的表情?任何还留在你的记忆里的--我们不妨说--不寻常的表情?”

“没有。”

“而就在第二天,柯娜遇害--而你自问:‘这件事有没有因果关系?’”

律师显得不安。

“我想你觉得那是捕风捉影?”

“一点也不,”波洛说。“如果原先的假定是正确的,那么你的想法是合乎逻辑的。干净利落的谋杀,理查.亚伯尼瑟的谋杀,一切都顺顺利利的--然而突然之间,好象出现了一个人,一个知道实情的人!当然必须尽快把这个人的嘴巴封住。”

“那么你真的认为--是谋杀?”

波洛语重心长地说:

“我认为是的,我的朋友,正如你所认为的一样--这是一个需要调查一番的案子。你有没有采取任何行动?有没有向警方报案?”

“没有。”安惠所先生摇摇头。“在我看来,那似乎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我是他们家的代表人。如果理查.亚伯尼瑟是被人谋杀的,似乎只有一个办法可能办到。”

“下毒?”

“正是。而且尸体已被火化。如今已是死无对证。不过我想,我自己一定要就这一点弄个水落石出,我才甘心。这也就是,波洛,为什么我来找你的原因。”

“他死的时候谁在家里?”

“一个跟了他好几年的老主仆,一个厨娘和一个女佣。看来应该一定是这三个人之中的一个--”

“啊!不要企图蒙蔽我。那个柯娜,她知道理查.亚伯尼瑟是被人谋害死的,然而她却勉强闭住了嘴没继续说下去。她说‘我想你们是对的’。可见一定是某一个在场的家人下的手,某一个连死者本人也不愿意他被当众指控的人。否则,由于柯娜喜欢她哥哥,她一定不会甘心让凶手逍遥法外。这一点,你同意吧?”

“那正是我想的--是的,”安惠所坦白地说。“虽然怎么可能有任何一个家人--”

波洛打断他的话。

“就下毒来说有很多种可能性。假定来说,如果他是在睡眠中死去,而且如果表面上看来没有异样,那一定是某种麻醉剂。也许他的药剂里本来就有麻醉剂在内。”

“不管怎么说,”安惠所先生说,“如何下的手并不重要。我们永远没有办法证明什么。”

“就理查.亚伯尼瑟这件案子来说,是没有办法。不过柯娜.蓝斯贵尼特被谋杀这个案子就不同了。一旦我们知道了是谁下的手,证据就应该有可能找到。”他以锐利的眼光看了安惠所一眼:“也许,你已经有所行动了。”

“很少。我想,我的目的主要是过滤排除。我很不愿意认为亚伯尼瑟家人当中有一个是杀人凶手。我还是相当无法相信。我希望藉着一些不怎么高明的问题,可以澄清某些家人的罪嫌。也许他们都没有嫌疑,谁知道?柯娜的判断可能是错的,而她自己遇害身死可能只是某个小偷临时起意破门而入下的毒手。毕竟,问题非常简单。我问他们的问题是柯娜.蓝斯贵尼特遇害的那个下午他们在干什么?”

“不错,”波洛说:“他们在干什么?”

“乔治.柯罗斯菲尔德在哈斯特公园赌马。罗莎蒙.雪安到伦敦逛街买东西。她先生--因为必须把先生考虑在内--”

“当然。”

“她先生正在谈优先购买一出戏的生意。苏珊和葛瑞格.班克斯那一天整天都在家里。提莫西.亚伯尼瑟是个病人,那时正在约克郡自家里,而他太太正在开车从恩德比回家的路上。”

他停了下来。

赫邱里.波洛看着他,明白地点点头。

“嗯,那是他们说的。都是实话吗?”

“我就是不知道,波洛。那些说词有些可以查证--不过要这样做而不让对方知道你的底牌是不容易的事。事实上这样做就等于是指控。我只能告诉你我所得到的一些结论。乔治可能是在哈斯特公园赌马,不过我不认为他是在那里。他弄巧成拙吹说他买下了两匹赢家。根据我的经验,犯法的人总是话说太多了而自露马脚。我问他那两匹赢家的名字,他毫不犹豫地说出两匹马的名字。我发现那两匹马在那天下它们赌注的很多,而有一匹是赢了。另外一匹,虽然被看好,却连个名次都没排上。”

“有意思。这位乔治在他舅舅去世时,有没有急需钱用?”

“我的印象是他非常需要。我没有证据这样说,不过我非常怀疑他挪用客户的钱而处于被控诉的危机中。这只是我的印象,不过我对这种事有点经验。怠忽职守的律师并不是什么不寻常的事,我很遗憾的说。我只能告诉你,我不会把我的钱托给乔治,而且我怀疑理查.亚伯尼瑟,一个非常精于判断人的人,对他的甥儿不满意,而且不信任他。”

“他母亲,”律师继续说,“是个漂亮却有点傻的女孩,她嫁给了一个我该称之为个性可疑的人。”他叹了口气。“亚伯尼瑟家的女孩子都没有好眼光。”

他暂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至于罗莎蒙,她是个可爱的傻子,我真的无法想象她能用手斧砍烂柯娜的头!她先生,麦克.雪安,有点像是莫测高深--他是个有野心的人而且我该说也是一个虚荣心过度的人--不过我真的对他了解很少。我没有理由怀疑他犯下滔天大罪或是小心地计划下毒,不过在我弄清楚他那天的行踪真的是他自己所说的之前,我没有办法把他排除。”

“可是你不怀疑他太太?”

“不--不--她是无情得令人害怕……不过不,我真的无法想象她会用手斧--她是一个看起来娇弱的女人。”

“而且漂亮!”波洛有点讥讽地微微一笑说。“那个侄女呢?”

“苏珊?她是跟罗莎蒙非常不同的类型--一个很有能力的女孩,我该这么说。她和她先生那天都在家里。我假装说我那天下午打了几次电话给他们。葛瑞格马上说那天电话整天都坏了。他试着打电话给某人,结果都打不通。”

“这么说这也未成定论……你不能如你所愿的排除他们。她先生长得什么样子?”

“我发现很难描述他。他的个性有点郁郁寡欢,虽然说不上来为什么会给人这种印象。至于苏珊--”

“怎么样?”

“苏珊令我想起了她伯伯。她有精力,有冲劲,有智慧,跟她伯伯一样。不过缺乏我的老朋友所有的仁慈和热情。”

“女人从不仁慈,”波洛说,“尽管她们有时候可能亲切。她爱她丈夫?”

“死心塌地,我该这么说。不过说真的,波洛,我无法相信--我不会相信苏珊--”

“你认为乔治较有可能?”波洛说。“这很自然!至于我,我不像你一样对年轻漂亮的女士那么有好感。现在告诉我你去拜访老的一代的情形吧?”

安惠所先生花了一段时间叙述他去看提莫西和摩迪的情形。波洛归纳出要点。

“这么说亚伯尼瑟太太对机械蛮内行的。她知道汽车的全部内部构造。而亚伯尼瑟先生也不是他自己所认为的那样病弱。他出外散步而且照你所说的能作费力的活动。他同时也有点自大狂,而且他不满他哥哥的成功和超人一等的个性。”

“他提及柯娜时充满着感情。”

“却讪笑她在葬礼过后所说的傻话。第六个受益人呢?”

“海伦?里奥太太?我一点都没怀疑过她。无论如何,很容易证明她的清白。她当时是在恩德比,跟三个佣人一起在那幢屋子里。”

“好,我的朋友,”波洛说。“让我们讲求实际,你要我怎么做?”

“我要知道真相,波洛。”

“不错,如果我是你我也会有同样的感受。”

“而你是能为我找出真相的人。我知道你已不再接案子,但是我请你接下这个案子。这是公事,我负责付你费用。接下吧,钱总是很管用的。”

波洛咧嘴一笑。

“要是全部归入税金就没什么用了!不过我承认,你的问题让我感到有兴趣!因为这不容易……一切都这么捉摸不定……有一件事,我的朋友,还是你来办比较好。在你办完这件事后,其他的一切都交给我来办。不过我想最好还是由你自己去调查一下医治理查.亚伯尼瑟先生的那位医生。你认识他吧?”

“有一点。”

“他人怎么样?”

“相当能干的中年全科医生。跟理查非常友好。一个彻头彻尾的好人。”

“那么设法问问他吧。你去跟他谈他比较不会有所顾忌。问他亚伯尼瑟先生的病情,查出亚伯尼瑟先生死时及死前所用的药物。查出理查.亚伯尼瑟是否曾经对他医生提过他幻想有人要毒害他的事。对了,那个纪尔克斯特小姐确信他在跟他妹妹谈话时用的是‘下毒’这个字眼吗?”

安惠所先生回想了一下。

“那是她用的字眼--不过她是那种会经常改变实际所用字眼的见证人,因为她自信她抓住了那些字眼的含义。如果理查说他害怕某一个人会杀害他,纪尔克斯特小姐可能断定为毒害,因为她把他的恐惧跟她一个姑妈联想在一起,她那姑妈认为她的食物被动了手脚。我再找个时间跟她谈一谈这点。”

“好,或是由我来。”他暂停了一下,然后改变语气说:“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朋友,你的纪尔克斯特小姐本身可能处在某种危险之中?”

安惠所先生一脸惊讶。

“我没想到。”

“不过,她是有危险。柯娜在葬礼那天说出了她心中的怀疑。凶手心中会产生一个疑问:她听到理查死去的消息没有对任何人说出她心中的怀疑?而她最可能说的对象是纪尔克斯特小姐。我认为,我的朋友,她还是不要单独留在那幢别墅里的好。”

“我相信苏珊会到那里去的。”

“啊,原来是班克斯太太要去那里。”

“她要去整理柯娜的东西。”

“我明白……我明白……好吧,我的朋友,照我的去做。你同时也可先给亚伯尼瑟太太--里奥.亚伯尼瑟太太一个心理准备,说我可能会到那幢房子去。再说吧。从现在开始,一切交给我来办。”

波洛浑身是劲,捋了捋他的胡须。

(8)

安惠所先生满腹心思地注视着赖拉比医生。他有一辈子打量人的经验。经常碰过困难的情况或微妙的话题。如今他已是精于应用恰当手法的高手。现在该用什么手法来对付赖拉比医生最好?他面临的是一个困难的话题,一个医生很可能会认为是对他的医术产生怀疑因而大怒的话题?

坦白,安惠所先生心想--至少是修饰过的坦白。就说有人对理查的死因产生怀疑,因为有一个傻女孩偶尔作了这种暗示,如此一来对他的声誉恐怕不太好。赖拉比医生不认识柯娜。

安惠所先生清了清喉咙,大胆地开口。

“我想请教你一件非常微妙的事,”他说。“也许会冒犯到你,不过我衷心希望不会如此。你是个明理的人而且我相信你会了解,对于一个--呃--荒谬的暗示最好是采取正面合理的回答而不是一味的生气诅咒。这件事有关我的客户,死去的亚伯尼瑟先生。我想直率的问你一个问题。你确信,完全确信他是自然死亡?”

赖拉比医生一张和善透红的中年人的脸,一下子满布惊愕地转向发问者。

“你究竟是--当然他是自然死亡。我开了证明,不是吗?如果我没有把握--”

安惠所先生巧妙地打断他的话:

“当然,当然。我向你保证我绝对没有什么相反的意见。不过我只是想得到你的正面肯定--在谣言满天飞的时候。”

“谣言?什么谣言?”

“不知道这种事是怎么开始的,”安惠所先生撒了个谎说,“不过我个人觉得应该予以制止--诉诸权威,如果可能的话。”

“亚伯尼瑟是个病人。他饱受一种经证明无法痊愈的致命之症的折磨,我敢说,最快两年就会死。,也可能快些。他儿子的死削弱了他生存的意志,和他对疾病的抵抗力。我承认我没料到他死得那么快,或那么突然,不过是有前例--多的是前例。任何一个准确预测病人什么时候会死,或他会活多久的医生,都是在自欺欺人。人为的因素是不可预料的。弱者经常具有出人意料抵抗力,而强者却有时候撒手归西。”

“我了解。我并非怀疑你的诊断。亚伯尼瑟先生是,我们不妨先这样说--(恐怕有点戏剧化)--被判了死刑。我只是问你,一个自知或怀疑自己已是回生乏力的人,是不是完全不可能自己缩短自己的生命?或有别人可能替他这样做?”

赖拉比医生皱起眉头。

“你是说,自杀?亚伯尼瑟不是一个自杀类型的人。”

“我明白。你可以向我保证,就医学上的观点,这种事不可能。”

医生显得不安。

“我不会用‘不可能’这种字眼。在他儿子死后,生活对亚伯尼瑟来说已是了无兴味。我当然不觉得自杀是可能的事--不过我也无法说完全不可能。”

“你是就心理学的观点而说的。我说就医学上来说时,我真正的意思是就他死亡的情况来说,这种事是不可能的吗?”

“不,噢不。不,我不能这样说。他在睡眠中死亡,人们常常这样。没有理由怀疑是自杀,就他的心态来说,没有证据。如果每一个病重的人在睡眠中死亡都要验尸,那--”

医生的脸越来越红。安惠所先生急忙插嘴。

“当然,当然。可是如果有证据--你自己不知道的证据呢?比方说,如果他对某人说什么--”

“表示他想要自杀?他说过吗?我必须说这令我感到惊讶。”

“但是如果真是这样--我纯粹是假设--你能排除这种可能性吗?”

赖拉比医生缓缓地说:

“不--不--我无法这样做。不过我再说一遍,我会感到非常惊讶。”

安惠所先生紧紧抓住这个有利的机会。“那么,如果我们假定他不是自然死亡--(这纯粹只是假定)--那可能是什么造成的?我是说,什么药物?”

“有几种,可能是某种麻醉剂。没有黄萎缩的迹象,死态相当安祥。”

“他服用安眠药之类的吧?”

“是的。我开了一种安眠药--一种非常安全可靠的催眠药。他不用每天晚上都吃,而且每次只给他一小瓶。即使是一次服用我所开药量的三、四倍都不足以致死。事实上他死后,我看到他盥洗台上的药瓶几乎还是满满的。”

“你还开什么药给他?”

“好几种--一种含有少量吗啡的药,给他感到疼痛时服用的,一些维他命胶囊,一种帮助消化的药。”

安惠所先生插嘴说:

“维他命胶囊?我想我曾经服用过,小小的圆形胶囊。”

“不错,含有维他命B6。”

“可不可能其中有一颗含有其他的东西?”

“你是指,某种致命的东西?”医生越来越显得惊讶。“但是当然没有人会--听我说,安惠所,你到底是何居心?我的天,你,你是在暗示谋杀?”

“我不太知道我在暗示什么……我只是想知道什么是可能的。”

“但是你有什么证据作这种暗示?”

“我没有任何证据,”安惠所先生疲累地说。“亚伯尼瑟先生死了--听他提过这件事的人也死了。这件事只是谣传--暧昧、令人不满的谣传,我要尽可能扼杀它。如果你能告诉我,无论用什么方法都没有人可能毒害亚伯尼瑟,那我会很高兴!那会减轻我心里的一大负担,我可以向你保证。”

赖拉比医生站起来,来回地走动。

“我无法告诉你你想要我告诉你的,”他终于说,“我真希望我能这样说。当然,那是可能做到的事。任何人都可能抽出胶囊里的油脂然后换成--比如说--纯尼古丁或半打以上的其他东西。或是可能在他的食物饮料里放进某种东西,这不是更可能吗?”

“也许。不过你知道他死时只有佣人在家--而我不认为是佣人--事实上我相当确信不是他们。因此我要找的是一种可能过段时间才会发作的。我想,没有一种药能让人吃了,一个星期之后才死吧?”

“这是个很方便的主意--不过恐怕靠不住。”医生冷冷地说。“我知道你是个尽责的人,安惠所,不过是谁在作这种暗示?在我看来简直是太牵强附会了。”

“亚伯尼瑟没有向你说过什么?从没暗示过他的亲戚可能想要除掉他?”

医生一脸惊愕地注视着他。

“没有,他从来没跟我说过。安惠所,你确信这不是有人故意在--呃,制造耸人听闻的事端?你知道,有些歇斯底里症的人表面上看起来相当正常、理智。”

“我希望是这样,也可能真的是这样。”

“我想想看。有人宣称亚伯尼瑟告诉她--是个女的吧,我想?”

“噢,是的,是个女人。”

“--告诉她有人想杀害他?”

安惠所先生被逼到了死角,勉强地告诉他柯娜在葬礼上所说的话,赖拉比医生脸色开朗了起来。

“我的好安惠所。我会置之不理!道理相当简单。女人到了某一个阶段--会变得心情不稳,身心不平衡、不可靠--什么话都可能说出来。她们真是这样,你要知道!”

安惠所先生对医生这种轻易的断定感到很愤慨。他自己就曾经应付过太多追求刺激、歇斯底里的女人。

“你说的可能不错,”他站起来说。“可惜她自己也被人谋杀了,我们没有办法求证。”

“什么--被人谋杀?”赖拉比医生脸上的表情就好像他非常怀疑安惠所先生自己也不正常一样。

“你也许在报纸上看过,住在柏克郡里契特.圣玛丽的蓝斯贵尼特太太。”

“当然--我想不到她是理查.亚伯尼瑟的亲戚!”赖拉比医生相当震惊。

安惠所先生感到已报复了医生的专业优越感,同时为自己白跑一趟,心中的疑团没有得到澄清而感到不悦,告辞离去。

安惠所先生回到恩德比,决定跟蓝斯坎伯谈谈。

他以问那老主仆将来有什么计划作为开端。

“里奥太太要我留在这里直到房子卖出去,先生,我确信我乐于听从她的吩咐,我们都非常喜欢里奥太太。”他叹了口气。“我深深感到遗憾,先生,如果你能原谅我这么说,这幢房子不得不卖出去。我在这里这么多年了,看到所有年轻的淑女和绅士在这里长大。我经常想莫提墨先生会继承他父亲,也许也在这里组成一个新家庭。都已经安排好了,先生,我退休以后要住到北面的小屋去。一间非常好的小屋子--我非常盼望这一天来到,可是如今我想都已成为了过去。”

“恐怕是的,蓝斯坎伯,全部都不得不卖出去。不过你分到的那份遗产--”

“噢,我并不是在抱怨,先生,而且我很感激亚伯尼瑟先生的慷慨。他给我的养老金很优厚,不过现在不容易买到小房子,而且虽然我已经出嫁的侄女要我跟她们住在一起,可是这跟住在这里不太一样。”

“我知道,”安惠所先生说。“对我们老一辈的人来说,这是个冷酷的新世界,我真希望我能在我的老朋友走掉前多见见他。他生前最后几个月里看起来怎么样?”

“哦,他跟以前不太一样,先生,自从莫提墨先生去世之后。”

“不,他事实上是整个人崩溃了。然后他就成了一个病人--病人有时候会胡思乱想,我想亚伯尼瑟先生在最后几天里一直饱受这种折磨。他有时提到仇人,提到有人想伤害他--也许吧?他甚至可能以为他的食物被动了手脚?”老蓝斯坎伯一脸惊讶--惊讶而且被触怒了。

“我想不起来有这种事,先生。”

安惠所先生注视着他。

“我知道你是忠心耿耿的仆人,蓝斯坎伯。不过亚伯尼瑟先生有这种幻觉--呃--也没什么大不了--这是--呃--某些病的自然症状。”

“真的吗,先生?我只能说亚伯尼瑟先生从没对我说过那种话,我也没听说。”

安惠所先生悄悄转入另一个话题。

“在他去世之前,他找了一些家人跟他住在一起,不是吗?他的甥儿,他的甥侄女和她们的先生?”

“是的,先生,是这样没错。”

“他对他们的来访满意吗?或是失望?”

蓝斯坎伯的双眼变得细眯,背脊发僵。

“我真的不能说,先生。”

“我认为你能,你知道,”安惠所先生温和地说。“依你的身分你不能说--这是你真正的意思,不过有时候一个人得权宜变通一下,我是你主人的老朋友,我非常关心他,你也一样。因此我才把你当做一个人而不是主仆,来征求你的意见。”

蓝斯坎伯沉默了一阵子,然后以平淡的语气说:

“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先生?”

安惠所先生据实以答。

“我不知道,”他说。“我希望没有,我想确定一下,你自己有没有感到有什么--不对劲?”

“只是在葬礼之后,而且我也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不过里奥太太和提莫西太太,他们那天晚上在其他人走了以后,也跟往常不太一样。”

“你知道遗嘱的内容吧?”

“知道,先生。里奥太太认为我想知道一下,所以告诉了我。如果我可以置评的话,在我看来,那是非常公平的遗嘱。”

“不错,是公平,利益均分。不过,我说那不是亚伯尼瑟先生在他儿子去世之后,原本想要立下的遗嘱。现在你要不要回答我刚刚问你的问题?”

“就我个人的观点--”

“是的,是的,这我已说过。”

“主人在乔治先生来过这里之后非常失望,先生……他本人希望,我想,乔治先生能像莫提墨先生一样。乔治先生,如果我可以这样说的话,并不够标准。萝拉小姐的先生向来就不令人满意,我恐怕乔治先生也跟他一样。”蓝斯坎伯暂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然后那两位年轻淑女和她们的先生来了。他先见苏珊小姐--一位非常有精神、漂亮的年轻女士,不过我的看法是他无法忍受她先生。时下的年轻女士选的丈夫都很可笑,先生。”

“另外一位呢?”

“这我能说的就不多了,一对漂亮、讨人喜欢的年轻夫妇。我想主人很高兴他们在这里--不过我认为--”老人犹豫了起来。

“怎么样,蓝斯坎伯?”

“哦,主人从来就不太和舞台打交道。他有一天对我说,‘我真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以舞台为生,那是种傻瓜的生活,似乎把人所有的一点感觉都剥夺了。我不知道这对你的道德感有什么影响,不过你当然会因而失掉你的均衡感,’当然他并没有直接指--”

“没有,没有,我知道。在他们都来过之后,亚伯尼瑟先生自己离开了--先到他弟弟那里,然后到他妹妹蓝斯贵尼特太太那里。”

“这我就不知道了,先生。我的意思是他跟我提过他要去找提莫西先生然后到一个叫什么圣玛丽地方去。”

“不错,你记不记得他回来之后说过什么?”

蓝斯坎伯回想了一下。

“我真的不知道--没什么直接有关的,他说他很高兴回到家里, 出外住在别人的家里让他感到非常累--我是记得他这样说过。”

“没有其他的?没有提起他们任何一个?”

蓝斯坎伯皱起眉头。

“主人习惯--呃,喃喃自言自语,如果你懂我的意思--好像在对我说,又更象是自言自语--几乎没注意到我在场--因为他对我那么了解……”

“了解你而且信任你,是的。”

“不过我对他所说的印象非常模糊--好像是他不知道他的钱都到那里去了--他指的是提莫西先生,我想。然后说什么‘女人可能当九十九次傻瓜,但是第一百次却可能非常精明’,噢对了,他还说,‘你只能对你同一辈的人说出你心里真正所想的。他们不会像年轻的一辈一样,认为你是在胡思乱想。’后来他又说--不过我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诱人入彀不太好,不过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不过我想,先生,可能他当时想的是那个园丁--偷尝禁果的问题。”

但是安惠所先生并不认为理查.亚伯尼瑟当时所想的是那个园丁的事。再问了几个问题之后比便放过了蓝斯坎伯,回想他所问到的资料。没有什么,真的--没有什么,换句话说,没有什么是他以前没推想过的,然而是有几点具有暗示性的。在他说到女人是傻瓜却又可能是很精明时,他所想的是他的妹妹柯娜,而不是他的弟媳摩迪。他倾诉他的“幻想”的对象是她,他说过设下圈套。为谁设下圈套?

安惠所先生已经仔细考虑过到底该告诉海伦多少,最后他决定完全信任她。

他先谢谢她整理好了理查的东西同时料理了各种家务。房子出售已经登广告出去了,而且有一两个可能的买主很快就会来看房子。

“私人买主?”

“恐怕不是。基督教女青年会在考虑,还有一个年轻人的俱乐部,杰弗逊信托基金会的受托人也在找一个合适的地方作为收存珍藏的地方。”

“想到这幢房子不再作为住家似乎令人难过,不过这在现在当然是不切实际的。”

“我正想问你在房子卖出去之前,你能不能留在这里。或是这对你来说是一大不便?”

“不--实际上这非常适合我。在五月之前我不想去塞浦路斯,而且我倒宁可留在这里而不是如我原先所计划的到伦敦去。我喜爱这幢房子,你知道,里奥也喜爱,而且我们以前大家都在这里时,一直过得很快乐。”

“如果你留在这里,我还有另外一个感激你的理由。我有一个朋友,一个叫赫邱里.波洛--”

海伦突然尖声说:“赫邱时.波洛?那么你认为--”

“你认识他?”

“是的。我的一些朋友--不过我以为他早已去世了。”

“他还活得好好的。当然,已不年轻。”

“是的,他不可能年轻。”

她机械似地说。她的脸色转白,肌肉紧张。她费劲地说:

“你认为--柯娜说的没错?理查真的是--被人谋杀?”

安惠所先生如释重担地把一切告诉了海伦。把那个心理重担交给头脑清醒的海伦是一大快慰。

等他说完之后,她说:

“我应该觉得那是不可思议的--可是我却不这么觉得。摩迪和我,在葬礼之后的那天晚上--我相信,我们都有同样的想法。我们各自在心里对自己说柯娜真是个笨女人--却又感到内心不安。然后--柯娜遇害--我对自己说那只是巧合--当然可能--或是,噢!要是能确定就好了。这太难了。”

“不错,是很难。不过波洛是个很有创意的人,而且他真的很接近天才。他十分了解我们的需要--保证说一切只是空穴来风。”

“如果不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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