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会这样说?”安惠所先生尖刻地说。
“我不知道。我一直感到不安……不只是因为柯娜那天所说的--还有其他的。我当时感到不对劲的。”
“不对劲?怎么不对劲?”
“就只是不对劲。我也不知道。”
“你是说当时在场的某一个人有某个地方不对劲。”
“是的,是的--这一类的。不过我不知道是谁或是什么……噢,这听起来很荒谬--”
“一点也不。这有意思--非常有意思。你并不傻,海伦。如果你注意到了什么,那必定具有意义。”
“是的,可是我想不起来是什么。我越想就越--”
“不要想。这样想是错的。不要管它。迟早它会出现在你脑海里。它一出现--马上让我知道。”
“我会的。”
(9)
纪尔克莉斯特小姐稳稳戴上她的黑毡帽,把一小绺掉落出来的灰发塞进帽子里。侦查庭定在中午十二点,现在才将近十一点二十分。她的灰色裙子和外套看起来相当不错,她想,而且她买了一件黑色宽松的上衣。她真希望能全身都穿上黑色的,可是这超出了她的经济能力。她环视整洁的小卧房,看着墙上挂着的一些写生画,布列克汉港、柯克京顿港、安斯特伊港湾、基兰斯港湾、波尔佛列生港、巴贝坎比港湾等等,所有的画上都有柯娜.蓝斯贵尼特龙飞凤舞的签名。衣柜门上挂着一张褪色的“柳屋茶馆”照片,细心地装在像框里。纪尔克莉斯特小姐珍爱地注视着那张照片,叹了一口气。
楼下的门铃响起,惊动了她的梦想。
“哎呀!”纪尔克莉斯特小姐喃喃地说:“不知道谁--”
她走出房间,沿着有点摇晃的楼梯走下去。门铃再次响起而且带着急促的敲门声。
纪尔克莉斯特小姐为了某种原因觉得紧张。她的脚步有一阵子慢了下来,然后有点不情愿地走向门去,强迫自己不要瞎紧张。
一个穿着黑衣的俊俏小妇提着小手提箱站在门前台阶上。她发现纪尔克莉斯特小姐脸上警觉的表情,迅即说:
“纪尔克莉斯特小姐?我是蓝斯贵尼特太太的侄女--苏珊.班克斯。”
“唷,是的,当然。我不知道。请快进来,班克斯太太。小心厅台--有点突出来。进来这里,对了。我不知道你要来参加侦查庭。我去弄点喝的--咖啡或什么的。”
苏珊.班克斯精神勃勃地说:
“我不想喝什么。我很抱歉,如果我吓到了你。”
“哦,你知道你是吓到了我,有一点。我实在很傻。我通常都不会紧张的。事实上。我告诉那个律师说我不会紧张,而且我不怕自己一个人留在这里,我真的不是神经质的人。只是--也许只是因为侦查庭和--正想着事情,不过我整个上午都神经线绷得紧紧的。就在大概半个钟头前门铃响了而我几乎没有办法去开门--这真是傻到了极点,再说这种时候凶手也不会回来--再说为什么他要回到这里?--而且事实上是一个修女,来为孤儿募捐--我松了一大口气,所以给了她两先令。虽然我不是罗马天主教徒,但是我相信这位穷人的姐妹真的是在做好事。请务必坐下来,班--班--”
“班克斯。”
“对了,当然,班克斯太太。你坐火车来的?”
“不,开车来的。这里的巷道这么窄我开过头一点才找到一处旧采石场把车子开进去。”
“这条巷子是非常窄,不过也几乎没有车子来过这里,这是条有点冷清的巷道。”
纪尔克莉斯特小姐说完最后一句,身子有点颤抖起来。
苏珊.班克斯正在观看着室内。
“可怜的老柯娜姑妈,”她说。“她把她所有的都留给我,你知道。”
“是的,我知道。安惠所先生告诉过我。我预料你会为这些家具感到高兴。你刚结婚不久,我知道,而如今添购家具是很花钱的事。蓝斯贵尼特太太有一些非常好的货色。”
苏珊不表同意。柯娜对古董的品味很差。屋子里所有的都是一些介于“现代”和“假艺术”的货色。
“我不想要这里的任何一样家具,”她说。“我自己已经有了,你知道。我想把它们拍卖掉。除非--有没有任何一件你喜欢的?我乐于--”
她停了下来,有点不好意思。不过纪尔克莉斯特小姐一点也不感到难堪。她微微一笑。
“真的,你真是太好了,班克斯太太--是的,真的太好了。我真的很感激。不过实际上,你知道,我自己也有了。我把它们贮藏起来以备万一--有一天--我需要用到。还有一些我父亲留下来的画。我曾经有过一家小茶馆,你知道--不过后来战争来了--非常倒霉。不过我并没把所有的东西都转卖掉,因为我的确希望有一天能再度拥有自己小小的一个家,所以我把最好的东西和我父亲的一些画还有一些我们老家的遗宝一起贮藏起来。不过我会非常喜欢,如果你真的不介意的话,那张亲爱的蓝斯贵尼特太太的小茶几,这么漂亮的小东西,我们常坐在它旁边喝茶。”
苏珊有点战栗地看着一张绿色、绘有紫色大铁线莲的小桌子,很快地说她乐于送给她。
“非常感谢你,班克斯太太。我真有点贪心。我已经得到了她那些漂亮的写生画,你知道,还有一个可爱的石榴石胸针,不过我觉得也许我应该把那个胸针还给你。”
“不用,不用,真的。”
“你要看看她所有的东西?侦查庭完后,也许吧?”
“我想我会留在这里一两天,看看她的东西,清理一下。”
“你是说,睡在这里?”
“是的。有困难吗?”
“噢没有,班克斯太太,当然是没有。我会在我的床上铺上新床单,我可以睡在这长沙发上没问题。”
“可是,不是有柯娜姑妈的房间吗?我可以睡在她房里。”
“你--你不忌讳?”
“你是说因为她是在那里被谋杀的?噢不,我不忌讳。我非常大胆,纪尔克莉斯特小姐。房间已经--我是说--已经没问题了吧?”
纪尔克莉斯特小姐了解这个问题。
“噢是的,班克斯太太。所有的毯子都已经送去洗衣店而且潘特太太和我把整个房间都彻底清洗过了。而且还多的是毯子。不过你自己上来看看吧。”
她带路上楼,苏珊跟着她。
柯娜.蓝斯贵尼特死去的房里清爽干净,而且奇怪的是一点都没有罪恶的气息。就像客厅一样,里面都是些“现代”和精心绘制的家具,显示出柯娜愉悦却缺乏审美的个性。壁炉架上挂着一幅胸部丰满的少妇正要入浴的油画。
苏珊看得有点心惊,纪尔克莉斯特小姐说:
“那是蓝斯贵尼特太太的先生画的。楼下餐厅里还有很多他的画。”
“真是可怕。”
“哦,我自己也不太喜欢那种风格的画--不过蓝斯贵尼特太太深深以她先生为画家而感到骄傲,而且认为他的作品没受到激赏是很可悲的事。”
“柯娜姑妈自己的画在什么地方?”
“在我房里。你想看一看?”
纪尔克莉斯特小姐骄傲地展示她的珍藏。
苏珊表示她的意见说,柯娜姑妈好像对海边风光特别有好感。
“噢是的。你知道,她和蓝斯贵尼特先生在布列丹尼的一个小渔村里住了好几年。小渔船一向都很入画,不是吗?”
“显然是,”苏珊喃喃说道。她想,柯娜.蓝斯贵尼特这些描绘入微、色彩鲜艳的写生画可以做成一系列的风景卡。这些画让人产生怀疑,怀疑实际上可能就是照风景卡画下来的。
但是她冒险说出这个观感时,却引来纪尔克莉斯特小姐的愤慨:“蓝斯贵尼特太太一向都是即景写生!事实上有一次她还曾经苦苦守候着,为的是捕捉阳光的味道,好让正确的光线呈现在画面上。”
“蓝斯贵尼特太太是位真正的画家,”纪尔克莉斯特小姐带着谴责意味说。
她看了看腕表,苏珊很快地说:
“对了,我们该出发去参加侦查庭了。路远吗?要不要我去开车过来?”
走路只要五分钟,纪尔克莉斯特小姐向她保证。因此她们一起步行过去。坐火车来的安惠所先生遇见她们,陪她们一起走进村公所。
好像有大量的陌生人出席,侦查庭并不耸人听闻。死者身分证词。医学检验报告。没有挣扎的迹象。死者受到攻击时可能正在麻醉状态中,在不知不觉中死去。死亡的时间不可能在四点三十分之后。最接近的估计是介于两点和四点三十分之间。纪尔克莉斯特小姐出庭作证发现尸体。一位巡官和毛顿督察各自出庭作证。验尸官作了简明的报告。“被某人或某些人谋杀”,陪审团对这个判决没有异议。
侦查庭结束。她们走回阳光里。几架摄像机咔喳作响。安惠所先生护送苏珊和纪尔克莉斯特小姐走进“金武士”饭店,他预订了一个隐秘的午餐房间。
“恐怕不会是太好的午餐,”他抱歉说。
不过午餐也并不怎么糟。纪尔克莉斯特小姐有点鼻酸,喃喃地说“太可怕了”,但是马上又轻松了起来,在安惠所先生坚持之下,喝了一杯雪利酒,然后胃口大开地吃起爱尔兰炖肉。安惠所先生对苏珊说:
“我不知道你今天要来,苏珊,要不然我们就可以一道。”
“我知道我说过我不出庭。不过那样一来就没有任何家人出庭了。我打过电话给乔治,可是他说他很忙不可能来,而罗莎蒙要试演,提莫西伯伯当然更不可能,他是个废人。所以我只好来了。”
“你先生没跟你一起来?”
“葛瑞格不得不到那累人的店里去。”
苏珊看到纪尔克莉斯特小姐吃惊的眼神,说:“我先生在一家药房工作。”
一个从事零售工作的先生似乎跟纪尔克莉斯特小姐印象中聪明的苏珊不怎么相配,不过她勇敢地说:
“噢是的,就像济慈(注:英国名诗人)。”
“葛瑞格不是诗人,”苏珊说。
她又说:
“我们未来有很好的计划--一幢双并的建筑--化妆品和美容院,还有特别处方实验室。”
“那就好多了,”纪尔克莉斯特小姐赞同地说。“就好像伊丽莎白.阿登她其实是个女爵,我听说是这样--还是海伦娜.鲁宾斯坦?不管是谁,”她和善地又说,“一家药房绝不像普普通通的商店--比如说布料店,或杂货店。”
“你开过一家茶馆,你说过,不是吗?”
“是的,我是开过,”纪尔克莉斯特小姐容光焕发。她从没觉得“柳屋”所做的生意跟一般的商店意味相同。在她心目中,开一家茶馆是上流的行业。她开始向苏珊诉说她的“柳屋”。
以前已经听过的安惠所先生让心思转向其他的事上。苏珊向他说过两次话都没有回答,他急忙向她道歉。
“原谅我,亲爱的,老实说,我正在想你伯伯提莫西。我有点担心。”
“担心提莫西伯伯?我才不会。我不相信他真的有什么毛病。他只不过是患了臆想症。”
“是的--是的,你也许对。我坦白说我担心的不是他的身体健康。是提莫西太太。显然她不小心从楼梯摔下来,摔断了脚踝。她躺在床上不能动,而你伯伯的情况糟透了。”
“因为他这下不得不换过来照顾她?这对他很有好处,”苏珊说。
“是的--是的,也许吧。可是你可怜的婶婶真的能得到照顾吗?这真是个问题。家里一个仆人都没有。”
“生活对老年人来说真是苦不堪言,”苏珊说。“他们住在一幢乔治王时代的领主宅邸里,不是吗?”
安惠所先生点点头。
他们有点机警地走出“金武士”饭店,不过记者似乎都已散开离去。
有几个记者躺在别墅门口等苏珊。在安惠所先生的护送之下,她说了几句必要而无关痛痒的话。然后她和纪尔克莉斯特小姐走进门去,而安惠所先生回到“金武士”饭店,他已订了一个房间。葬礼将在第二天举行。
“我的车子还停在采石场里,”苏珊说。“我忘了。我等一下开到村子里去。”
纪尔克莉斯特小姐焦急地说:
“可不要太晚。你不会天黑才出去吧?”
苏珊看看她,笑了起来。
“你不会认为凶手还在这附近吧?”
“不--不,我想是不会。”纪尔克莉斯特小姐一脸尴尬。
“她心里正是这样想的,”苏珊心想,“真是有趣!”
纪尔克莉斯特小姐走向厨房。
“我相信你会喜欢提早喝下午茶。大概再半个钟头怎么样,班克斯太太?”
苏珊认为三点半就喝下午茶是太过分了,不过她能体会出“一杯好茶”是纪尔克莉斯特小姐为恢复紧张而出的点子,而且她也有她自己乐于取悦纪尔克莉斯特小姐的理由,因此她说:
“随你意吧,纪尔克莉斯特小姐。”
纪尔克莉斯特小姐高高兴兴的在厨房里忙着,苏珊走进客厅。她坐不到几分钟,门铃响起,伴随着一阵非常规律的“咚咚”声。
苏珊走到大厅,纪尔克莉斯特小姐出现在厨房门口,身上穿着一件围兜,双手粘满面粉在上面擦着。
“天啊,你想会是谁?”
“又是记者,我想,”苏珊说。
“哎呀,真是烦人,班克斯太太。”
“噢,没关系,我去应付。”
“我正要做些圆饼下茶。”
苏珊走到门前,纪尔克莉斯特小姐不安地踌躇着。苏珊怀疑她是否认为一个拿着手斧的男人正等在门外。
然而,访客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绅士,苏珊打开门时他举起帽子,朝他微微一笑,就像伯叔辈的人一样,说:
“我想你就是班克斯太太?”
“是的。”
“我叫顾斯瑞--亚历山大.顾斯瑞,我是蓝斯贵尼特太太的朋友--多年的老朋友,你,我想,是她的侄女,以前的苏珊.亚伯尼瑟小姐?”
“不错。”
“那么既然我们彼此已经知道对方是谁,我可以进去了吧?”
“当然。”
顾斯瑞先生仔细地在踏板上擦擦鞋底,走进门,脱下大衣,跟帽子一起放在一只橡木箱上,随着苏珊走入客厅。
“这是个哀伤的时候,”顾瑞斯先生说,对他来说,哀伤似乎显得不自然,他的习惯是微笑。“是的,非常哀伤的时候。我就住在这附近,我觉得至少我可以出席侦查庭--当然还有葬礼。可怜的柯娜--可怜的傻柯娜。她刚结婚不久我就认识她了,我亲爱的班克斯太太。一个很有精神的女孩--而且对艺术非常认真--对皮尔瑞.蓝斯贵尼特也是一样--我是说,把他看作是个画家。综合来说,他待她还不坏。他误入歧途,如果你懂我的意思,是的,他误入歧途--不过幸好柯娜把这看作是艺术家气质的一部分。他是个艺术家因此得以不朽!事实上,我不敢确定她不会更进一步认为他永垂不朽因此他一定是个艺术家!可怜的柯娜,一点都没有艺术感--尽管我得说,她在其他方面,感性很够--是的,令人惊讶的感性。”
“好像每一个人都这样说,”苏珊说。“我并不真的了解她。”
“是的,是的,她跟家人断绝往来,因为他们不欣赏她的宝贝皮尔瑞。她不是个漂亮的女孩--不过她有某种特质。她是个好相处的人!你从不知道她接下去会说什么,而且你决不知道她的天真无知是真的或是她故意装出来的。她总是惹我们大笑。永恒的孩子--我们一向都觉得她是这样。而且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时(皮尔瑞死后我偶尔来看她)她还是让我感到惊异的是个十足的小孩子。”
苏珊抽出一根烟递给他,但是这位老绅士摇摇头。
“不,谢谢你,亲爱的,我不抽烟。你一定奇怪我为什么来?老实告诉你,我觉得有点良心不安,我答应柯娜几个星期以前来看她。通常我是一年来看她一次,然而最近她养成了在本地拍卖场买画的嗜好,要我来看一些她买的画。我的职业是艺术评论,你知道。当然柯娜大部分买进来的都是一些拙劣品,不过大体来说,这不失为一项不太坏的投机。在这些乡下拍卖场上出售的画几乎不值一文钱,光是画框就不只值你付出的那一点钱。当然任何一个重要的拍卖会都有行家在场,你不可能买到杰作。不过,就在几天前,一张邱伊普的小号油画在一次农庄拍卖会上被以几镑的价钱卖出去。这幅画的来历很有意思。有一人家把它送给了一个在他家忠实地服务了好几年的老护士--他们不知道它的价值。老护士把它送给了一个耕田的甥儿,他喜欢画中的那匹马可是嫌它太脏!是的,是的,这种事有时候是会发生,而柯娜自信对画很有眼光。当然事实上她并没有。要我来看一幅她去年买的雷姆布兰特的画。一幅雷姆布兰特的画!甚至算不得是幅好翻版!不过她是瞎猫碰到死老鼠,买过一幅很好的巴陀若济的版画--可惜受潮了。我替她卖到了三十磅,当然这给了她莫大的鼓舞。她写信兴高采烈的告诉我说她买到了一幅意大利复兴前的作品,我答应过她我会过来看看。”
“就是那边那一幅吧,我猜想,”苏珊指着他背后的一面墙说。
顾斯瑞先生站起来,戴上一付眼镜,走过去看那一幅画。
“可怜的柯娜,”他终于说。
“还有很多,”苏珊说。
顾斯瑞随意地巡视一下满怀希望的蓝斯贵尼特太太的珍藏,偶尔啧啧作声,偶尔叹气。最后他拿下眼镜。
“灰尘,”他说,“是种奇妙的东西,班克斯太太!它可以为糟透了的伪画蒙上一层古雅的浪漫的气息。恐怕那幅巴陀若济的版画纯粹是碰运气买到的。可怜的柯娜。然而这为她的生活增添了一份乐趣,我真的很庆幸没有揭穿她的妄想。”
“餐厅里还有一些画,”苏珊说,“不过我想都是一些她先生的作品。”
顾斯瑞先生有点发抖,举起手来直摇着。
“不要强迫我再看那些。那不适合我这种阶层的胃口!我一向尽力不要伤到柯娜的感情。一个死心塌地的妻子--非常死心塌地。好了,亲爱的班克斯太太,我不该再耽误你的时间。”
“噢,请务必留下来喝口茶。我想快好了。”
“你真是太好了。”顾斯瑞先生很快的又坐下来。
“我去看看。”
厨房里,纪尔克莉斯特小姐正从烤箱里拿出最后一个圆饼。茶具都已准备好了,茶壶的盖子正被蒸气掀起。
“有一位顾斯瑞先生在这里,我请他留下来喝杯茶。”
“顾斯瑞先生?噢对了,他是亲爱的蓝斯贵尼特太太的一个好朋友。他是有名的艺术评论家。真是凑巧;我多做了不少圆饼而且还有一些自制的草莓酱,我刚又做了一些小蛋糕。我来泡茶--茶壶已经温过了。噢,班克斯太太,不要拿那么重的茶盘。我来就好了。”
然而苏珊还是托起茶盘走进客厅,纪尔克莉斯特小姐拿着茶壶和热水壶跟在后面,跟顾斯瑞打了个招呼,然后三个人坐下来开始喝茶吃点心。
“热饼,太好了,”顾斯瑞先生说,“还有这么可口的果酱!时下能买到的货色真是没得比。”
纪尔克莉斯特小姐高兴、脸红。小蛋糕做得好极了,小圆饼也不同凡响,大家都吃得津津有味。“柳屋”氛围重现,显然纪尔克莉斯特小姐真是得其所哉。
“哦,谢谢,也许我还吃得下,”顾斯瑞先生接过纪尔克莉斯特小姐塞给他的最后一块蛋糕说。“虽然我真的感到有点惭愧--在可怜的柯娜被残酷地谋杀掉的地方享受茶点。”
纪尔克莉斯特小姐出人意料地表示出维多利亚女王时代风格的反应。
“噢,不过蓝斯贵尼特太太如果还在世,也会希望你喝杯好茶,吃点点心。你得保持你的体力。”
“是的,是的,也许你说对了。不过事实上,你知道,一个人真的无法相信他认识--真正认识的人--会被谋杀掉!”
“我有同感,”苏珊说。“这真的好像--太不可思议了。”
“而且当然不是被某一个偶然闯进来的流浪汉杀害的。我能想象,你知道,为什么柯娜会被人谋杀--”
苏珊迅即说,“你能?什么原因?”
“哦,她太不小心了,”顾斯瑞先生说。“柯娜从来就不小心,而且她喜欢--我该怎么说--表现她有多精明?就像一个保有别人秘密的小孩子。如果柯娜知道了别人的秘密她会想说出来。即使她答应过不说,她还是会说。她是身不由己。”
苏珊默默无言,纪尔克莉斯特小姐也是。她表情担忧。顾斯瑞先生继续说。
“是的,在一杯茶里加上一点砒霜--这我不会感到意外,或是邮寄一盒巧克力。可是卑鄙地抢劫杀人--似乎非常不合适。我可能错了,不过我的确认为她没有什么值得一偷的东西。她家里也没放多少钱,不是吗?”
纪尔克莉斯特小姐说,“非常少。”
顾斯瑞先生叹了口气站起来。
“啊!不管怎么说,自从战后,目无法纪的人太多了。时代已经改变罗。”
他谢谢她们的茶点,礼貌地跟她们道别。纪尔克莉斯特小姐送他出去,帮他穿上大衣。苏珊从客厅的窗口,看着他轻松地走向大门。
纪尔克莉斯特小姐回到客厅,手里多了一个小包裹。
“我们去参加侦查庭时邮差一定来过。他把它从信箱塞进来,掉到门后面的角落里。我不知道--唷,当然,一定是结婚蛋糕。”
纪尔克莉斯特小姐撕开包装纸,里头是个白色小纸盒,系着一条银丝带。
“果然是!”她拉开丝带;里面是一块不大不小的楔形蛋糕,上面带有杏仁酱和白色的糖衣。“真是好!是谁--”她看了看上面的卡片。“约翰和玛丽--会是谁?怎么傻到没写出姓来。”
苏珊从沉思中站了起来,含糊地说:
“有时候人们只用名而不带姓,实在难以辨认。我前几天收到一张署名琼安的卡片。我数了数,我认识八个叫琼安的--现在电话这么普遍,大家经常都认不出笔迹来了。”
纪尔克莉斯特小姐高兴地想着她所认识的约翰或玛丽。
“可能是杜若丝的女儿--她的名字是玛丽,可是我没听说她订过婚,更不用说结婚了。还有一个小约翰.班菲尔德--我想他已长大到了结婚年龄了--或者是恩菲尔德的女儿--不是,她的名字是玛格蕾特。这上面又没有地址或什么的。噢,管它的,我敢说是寄给我的……”
她收拾起茶具,走回厨房去,
苏珊站起来说:
“呃--我想我还是去找个地方停车的好。”
(10)
苏珊从采石场把车子开入村子里。她看到了一个加油帮铺但是没有车库,有人告诉她停到“金武士”饭店去,他们那里有车库。她停在一部正要开出去的巨型“丹勒”高级汽车旁。开车的是个私家司机,车里坐着一位整个身子几乎全被衣服包住、留着大胡子的外国老绅士。
苏珊--正在跟他谈论车子的那个技工出神地看着她,似乎听不进她所说的话。
最后他以肃然起敬的声音说:
“你是她的侄女,不是吗?”
“什么?”
“你是死者的侄女,”服务生重复了一遍。
“哦--是的--是的,我是。”
“啊!我好象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你。”
“莫名其妙,”苏珊踏上别墅的门阶时心想。
纪尔克莉斯特小姐迎接她说:
“噢,你安全回来了,”解脱一般的语气更进一步令她感到心烦。纪尔克莉斯特小姐焦急地又说:
“你吃通心面吧?我想今晚吃--”
“噢,是的,什么都可以。我不太想吃。”
“不是我自夸,我的乳酪通心面做得非常有味道。”
她真的不是盖的。苏珊心想,纪尔克莉斯特小姐真的是个优秀的厨师。苏珊提议帮忙洗碗盘,可是纪尔克莉斯特小姐虽然很感激她提议帮忙,却向苏珊说没什么好忙的。
稍后她端着咖啡回到客厅。咖啡稍微差一点,不够浓。纪尔克莉斯特小姐拿一块结婚蛋糕给苏珊,苏珊没有接受。
“这真的是非常好的蛋糕,”纪尔克莉斯特小姐尝了一口说。她已经满意地认为这盒蛋糕是“亲爱的艾琳”的女儿的结婚蛋糕,“我知道她以前已经订过婚而且就要结婚了,不过我想不起来她叫什么名字。”
苏珊在开始自己的话题之前先让纪尔克莉斯特小姐喋喋不休直到她自己静下来。这个时刻,吃过了晚餐,坐在壁炉前,是个随和的时刻。她终于开口说:
“我伯伯理查在去世之前来过这里,不是吗?”
“是的,他是来过。”
“他是那一天来的?”
“我想想看--一定是一,二--大概他的去世消息宣布之前三个星期。”
“他看起来有没有--生病的样子?”
“哦,没有,我不觉得他有什么生病的样子。他看起来精力充沛。蓝斯贵尼特太太见到他感到非常惊讶。她说,‘哎,真是的,理查,这么多年了!’而他说,‘我亲自来看看你怎么样。’然后蓝斯贵尼特太太说,‘我不错,’。我想你知道,她有点不高兴他那么随随便便就来了--在长久失和之后。‘无论如何,’亚伯尼瑟先生说,‘记恨是没有用的。你和我和提莫西是最后三个还活在世上的--而且没人能跟提莫西交谈,除非是谈自己的健康问题。’他还说,‘皮尔瑞好象让你过得快乐,所以看来我好象是错了。好了,这样你可满意了吧?’他说得非常动听。一个英俊的男人,虽然是老了一点,当然。”
“他来这里多久?”
“他留下来吃午饭。我做了橄榄牛肉。幸好那天正好是肉贩来的日子。”
纪尔克莉斯特小姐的记忆似乎都环绕在跟厨房有关的事情上。
“他们似乎在一起还蛮合得来的?”
“噢,是的。”
苏珊顿了顿然后说:
“柯娜姑妈有没有吓一跳--他去世的时候?”
“噢,有,相当突然,不是吗?”
“是的,是突然……我的意思是--她是吓了一跳。他没有跟她说他病得有多重?”
“噢--我明白你的意思。”纪尔克莉斯特小姐暂停了一会儿。“没有,没有,我想也许你说对了。她是说过他变得很老--我想她是说衰老……”
“可是你不认为他衰老?”
“哦,看起来不像。不过我没跟他说几句话。当然,我让他们单独在一起。”
苏珊看着纪尔克莉斯特小姐,深思着。纪尔克莉斯特小姐是不是那种会偷听人讲话的女人?她诚实,苏珊感到确定,她决不会欺骗或盗用家里的东西,或是偷拆信。不过好奇的人可能披上正人君子的外衣。纪尔克莉斯特小姐可能发现必要在靠近一扇开着的窗子附近做些园艺工作,或是清除大厅里的灰尘……这是在许可的距离之内。然后,当然,她就身不由己地听到了某些……
“你没有听到他们所谈的任何话吧?”苏珊问。
问得太鲁莽了。纪尔克莉斯特小姐一听气得脸红。
“没有,真的,班克斯太太。我从来没有偷听人家谈话的习惯!”
这表示她有,苏珊心想,要不然她只会说:“没有。”
她提高嗓门大声说:“我很抱歉,纪尔克莉斯特小姐。我不是那个意思。不过有时候,在这么不坚固的小别墅里,你就是没办法不听到别人在说的话,再说如今他们两个人都去世了,对家人来说,知道他们见面时到底谈些什么,真的是件相当重要的事。”
这幢别墅根本不是如她所说的不坚固--它是在施工严谨的年代建造的,不过纪尔克莉斯特小姐吞下了这个饵,对她的暗示起了反应。
“当然你所说的都相当正确,班克斯太太--这是个很小的地方,而且我的确了解你想知道他们之间说些什么,可是我真的恐怕帮不上多少忙。我想他们是在谈亚伯尼瑟先生的健康--和一些--呃,他的幻觉。他看起来不像,可是他一定是个病人而且这种病例常见,他把他的病归罪于外人。一种普遍的症状,我相信。我姑妈--”
纪尔克莉斯特小姐描述她姑妈的情形。
苏珊,如同安惠所先生一样,引开她的话题。
“是的,”她说。“我们就是这样想。我伯伯的佣人都对他很忠心,当然他们对他的想法感到很不高兴--”她停顿了一下。
“噢,当然!佣人对这种事非常敏感。我记得我姑妈--”
苏珊再次打断她的话。
“他怀疑的是佣人,我想?我是说,怀疑他们下毒?”
“我不知道……我--真的--”
苏珊注意到她的困惑。
“不是佣人。是不是某一个人?”
“我不知道,班克斯太太。我真的不知道--”
但是她避开苏珊的眼光。苏珊心想,纪尔克莉斯特小姐知道的远比她愿意承认的多。
有可能纪尔克莉斯特小姐知道很多……
苏珊决定暂时不要追问下去,她说:
“你自己未来有什么计划,纪尔克莉斯特小姐?”
“这,真的,我正打算跟你提这件事,班克斯太太。我告诉过安惠所先生我愿意留下来直到一切都处理好。”
“我知道。我非常感谢。”
“我想问你这可能需要多久,因为,我必须开始找另外一个工作。”
苏珊想了想。
“这里真的也没有什么好清理的。只要一两天我就可以整理好,通知拍卖商。”
“那么你决定把一切东西都卖掉?”
“是的。我想这幢别墅租出去没什么困难吧?”
“噢没有--想租的人大排长龙,我确信。能租到的别墅太少了。你总是非得用买的不可。
“这么一来就好办了,你知道。”
苏珊犹豫了一下才说,“我想告诉你--我希望你收下三个月的薪水。”
“你真是非常大方,班克斯太太。我真的感谢你。而且你准备--我是说我可不可以请你--如果必要时--帮--帮我写封推荐信?说我帮你一个亲戚做过--工作令人满意?”
“噢,当然。”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该作这个要求,”纪尔克莉斯特小姐的双手开始发抖,而且尽力稳住自己的声音。“但是能不能不要--不要提到这里的情况--甚至不要提到名字?”
苏珊瞪大眼睛看她。
“我不了解你的意思。”
“那是因为你没有想过,班克斯太太。这是谋杀。报纸上登过的谋杀案,而且每个人都看过。你不明白吗?人们可能会想:‘两个女人住在一起,其中一个被杀害--也许是另外一个干的。’你不明白吗?班克斯太太?我相信如果是我要请人,我会--哦,我会事前多想一想--如果你了解我的意思。因为这很难说!这叫我永远找不到另外的工作--找不到这一类的工作。除了这种工作,其他的我还能做什么?”
这个问题带着潜在的悲怆感。苏珊突然感到苦恼。她了解到这位依雇主的一念之差而生存、谈吐愉人的平凡妇人的绝望感。而且纪尔克莉斯特小姐所说的也多是实话。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你不会聘请一个曾经涉身谋杀案的妇人帮你做家务事,不管她再怎么无辜。
苏珊说:“但是如果他们捉到了下手的人--”
“噢,那当然就没事了。不过他们捉得住吗?我个人就不认为警方有任何概念。而且如果凶手没有捉住--那,那就剩下不是非常可能,但是还是可能下手的我。”
苏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柯娜.蓝斯贵尼特死掉对纪尔克莉斯特小姐并没有什么好处,这是事实--但是又有谁知道呢?而且除此之外还有那么多的故事--丑陋的故事--两个住在一起的女人之间产生了憎恨--因奇怪的病态动机而突然发生暴力行为。不认识她们的人可能想象柯娜.蓝斯贵尼特和纪尔克莉斯特小姐之间就是如此……
苏珊如往常一般果断地说:
“不要操心,纪尔克莉斯特小姐,”她活泼轻快地说。“我确信我能帮你在我朋友那里找个工作。这没什么困难。”
“我恐怕,”纪尔克莉斯特小姐恢复了些往常的态度说,“我不能承担任何真正粗重的工作,只能烧烧家常菜和做做家事--”
电话铃声响起,纪尔克莉斯特小姐应声跳了起来。
“天啊,会是谁打来的?”
“我想是我先生,”苏珊跳起来说,“他说今晚要打电话给我。”
她过去接电话。
“喂?--是的,我是班克斯太太……”
暂停了一下,然后她的语气改变,变得温柔热情。“喂,亲爱的--是的,是我……噢,相当好……不知名的某一个人谋杀的……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安惠所先生……什么?……很难说,不过我想是这样……是的,正如我们所想的。……一切按照计划……我会卖掉。没有什么我们想要的……一两天的事……真的可怕极了……不要大惊小怪。我知道我在干什么……葛瑞格,你不……你已经小心……没有,没什么。没什么事。晚安,亲爱的。”
她挂段电话。纪尔克莉斯特小姐人在附近,有点妨碍到她。虽然她有意地退回厨房里,但是还是可能听到她的话。她想要问葛瑞格一些什么,但是她没有问。
她站在电话机旁,心神恍惚地皱起眉头。然后突然想起了一个主意。
“当然,”她喃喃自语。“就这么办。”
她拿起电话,拨通长途电话交换台。
十几分钟之后交换台来了一个不耐烦的声音:
“恐怕是没有人接。”
“请继续试试。”
苏珊霸道地说。她听到遥远的电话铃“嘟--嘟--”声。然后,突然声音中断,传来了一个暴躁、有点气愤的男人声音:
“喂,喂,是谁?”
“提莫西伯伯吗?”
“什么?我听不见。”
“提莫西伯伯吗?我是苏珊.班克斯。”
“苏珊什么?”
“班克斯。以前是亚伯尼瑟。你的侄女苏珊。”
“噢,你是苏珊,是吗?有什么事?你这么晚了打电话来有什么事?”
“还相当早嘛。”
“不早了。我已经上床了。”
“你一定很早就上床。摩迪婶婶好吗?”
“你打电话来就问这个?你婶婶痛得要命什么事都不能做。一点点事都不能做。她无助得很。我可以告诉你,我们这里简直是一团糟。那个笨医生连个特别护士也找不到。他想要把摩迪送到医院去。我坚决反对。他正在想办法帮我们找个人来。我什么事都不能做--甚至试试都不敢。今晚村子里有个呆瓜来这里过夜帮忙--可是她唠唠叨叨的说什么要回到她丈夫身边。不知道我们该怎么办。”
“我正是为了这件事才打电话给你。你中不中意纪尔克莉斯特小姐?“
“她是谁?从来没听过。”
“柯娜姑妈的伴从。人非常好而且非常能干。”
“她会做菜吗?”
“会,她做得非常好,而且她能照顾摩迪婶婶。”
“那太好了,可是她什么时候能来?我在这里,自己一个人,只有不定时来帮忙的一些乡下土包子,而且这对我可不好。我的心脏在跟我过不去。”
“我会安排让她尽快过去。也许是后天吧,怎么样?”
“噢,非常谢谢,”声音有点不情愿。“你是个乖女孩,苏珊--呃--谢谢你。”
苏珊挂断电话,走进厨房。
“你愿不愿意北上到约克郡去照顾我婶婶?她摔了一跤跌断了脚踝而我伯伯又相当没用。他有点叫人受不了,不过摩迪婶婶人非常好。他们有从村子里去的人做帮手,不过你可以做做饭和照顾摩迪婶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