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尔克莉斯特小姐兴奋得丢下咖啡壶。
“噢谢谢你,谢谢你--你真好。我想我可以说我照顾病人真的很有一手,而且我相信我应付得了你伯伯而且帮他烧些可口的小菜。你真的非常好,班克斯太太,我真的感激不尽。”
(11)
苏珊躺在床上等着睡神来临。过了长长的一天,她是累了。她相信她立即就会睡着。然而她躺在床上,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过去,却没睡着,眼睛睁得大大的,脑子里不停地想着。
她说过她不忌讳睡在这个房间,这张床上。这张床是柯娜.亚伯尼瑟--
不,不,她必须把这一切抛开。她一向以自己的冷静自傲。为什么要想起不到一个星期之前的那个下午发生的事?往前想--想想未来的事。她和葛瑞格的未来。在卡迪根的那些房地产--正是她们想要的。楼下作生意,楼上是可爱的住家,后面另外的一个房间划给葛瑞格作实验室。这样的安排非常好,可以节省不少所得税。葛瑞格会恢复平静正常,不再会有那些令人提心吊胆的突然的精神错乱发生。想想他好像不知道她是谁那样地看着她的神情,有一两次令她十分害怕……而且老柯里先生--他暗示过--威胁过:“如果再发生这种事--”而事实上是可能再发生--是会再发生。要不是理查伯伯适时去世……
理查伯伯--可是为什么一定要那样想?他没有什么好再活下去的。老了,累了而且有病。他的儿子死了。这真是一大解脱。像那样平静地在睡眠中去世。平静地……在睡眠中……要是她能睡着就好了。没道理一个钟头又一个钟头地在这里睡不着……听着家具辗轧声,风吹树枝和矮树篱的声音,还有偶尔传来奇怪、悲怆的枭叫声--猫头鹰的声音,她想,乡下地方有点阴森森的。跟嘈杂、冷漠的城镇大不相同,人在那里感到那么安全--为人们所围绕着--从不会感到是单独一个人。
而在这里……
有时候发生凶杀案的房子会有鬼魂出现。也许这幢别墅会以鬼屋闻名。柯娜.蓝斯贵尼特的鬼魂驻守的地方……柯娜姑妈。真是奇怪,怎么从她一到这里她就觉得好像柯娜姑妈就一直在她身边……伸手可及。都是些无谓的幻想和神经过敏。柯娜.蓝斯贵尼特已经死了,明天就会被埋葬。屋子里除了苏珊她自己和纪尔克莉斯特小姐之外,别无他人。那么为什么她觉得这个房间里有某一个人,某一个就在她身旁的人……
斧头砍下来时她正躺在这张床上……正躺着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直到斧头落下……而现在她不让苏珊睡着……
家具的辗轧声再度传来……那是不是鬼鬼祟祟的脚步声?苏珊打开电灯。什么都没有。神经过敏,只是神经过敏……闭上你的眼睛……
那确实是呻吟声--呻吟声或是细微的悲叹声……某人在痛苦中--某人垂死……
“我不该想象,不该,不该,” 苏珊轻声自言自语。
死亡是终结--死后一切都不再存在,绝不可能再回来。或是她正在使过去的那一幕活生生地重现--一个垂死呻吟的妇人……
又来了……更大声……有人剧痛呻吟……
但是--这是真的。苏珊再度打开灯,坐在床上仔细听着。真实的呻吟声,她听出来是来自隔壁房。
苏珊从床上跳下来,披上外袍,冲向门去。他冲出去到楼梯口,敲了敲纪尔克莉斯特小姐的房门然后进去。房内的灯亮着,纪尔克莉斯特小姐坐在床上,形容恐怖,一张脸痛苦地扭曲着。
“纪尔克莉斯特小姐,怎么啦?你病了?”
“是的。我不知道怎么--我--”她试着想下床,突然呕吐了一阵以后瘫回枕头上。
她喃喃说道:““请--打电话找医生。一定是吃了什么……”
“我帮你拿些小苏打水来。如果明天早上你没好点我们再找医生。”
纪尔克莉斯特小姐摇头。
“不,现在就找医生。我--感到难过死了。”
“你知道他的电话号码?或是要找电话簿?”
纪尔克莉斯特小姐告诉她电话号码,说了一半又呕了一阵。
苏珊拨通电话,接的是个似醒未醒的男声。
“谁?纪尔克莉斯特?米德港。好,我知道,我马上来。”
他真的马上就到。十分钟之后苏珊听到他的车子停在外面的声音,她下去帮他开门。
她一面带他上楼一面向他说明。“我想,“她说,“她一定吃坏了什么东西。可是她看起来很严重。”
医生的样子看起来是个脾气不错的人,而且有过半夜三更被叫出诊结果没必要出诊的经验。不过他一检查过那苦苦呻吟的妇人之后,态度马上改变。他简略地下了几道命令给苏珊随即下楼打电话。然后跟苏珊一起到客厅。
“我已经叫了一部救护车。必须把她送到医院去。”
“那么她是真的很严重?”
“不错。我替她打了一针吗啡减轻痛苦。但是看来……” 他中断没再说下去。““她吃了什么?”
“我们晚餐吃乳酪通心面和软布丁。后来又喝咖啡。”
“你也吃一样的东西?”
“是的。”
“而你却没事?没有疼痛或不舒服的感觉?”
“没有。”
“她没再吃其他的东西?鱼罐头?或是香肠?”
“没有。我们午餐是在金武士饭店吃的--侦查庭过后。”
“是的,当然。你是蓝斯贵尼特太太的侄女?”
“是的。”
“那是件极为卑鄙的事。希望他们逮到下毒手的人。”
“是的。”
救护车来了。纪尔克莉斯特小姐被送上车,医生跟她一起离去。他告诉苏珊明天上午会打电话给她。
他离去后,她上楼回到床上。
这一次她头一碰到枕头就睡着了。
葬礼参加的人不少。大部分的村人都参加了。苏珊和安惠所先生是仅有的两个哀悼者,不过其他的家人都送来了花圈花环。安惠所先生问说,怎么不见纪尔克莉斯特小姐,苏珊低声快速地把经过情形说明给他听。安惠所先生扬起眉头。
“有点奇怪吧?”
“噢,她今天上午好多了。他们从医院打电话给我。人总会碰上胆汁异常的时候。有些人比较大惊小怪。”
安惠所先生不再吭声。葬礼过后他立即转回伦敦。
苏珊回到别墅去。她找了几个蛋,做了个煎蛋卷。然后她回到柯娜的房里,开始整理死去的妇人的东西。医生的来到打断了她的整理工作。
医生一脸担忧。他回答苏珊的询问说纪尔克莉斯特小姐好多了。
“她再过一两天就可以出院了,” 他说。“不过幸好我及时赶到。否则--差点没命。”
苏珊睁大眼睛。““她真的那么严重?”
“班克斯太太,再告诉我一次,纪尔克莉斯特小姐昨天确实吃过喝过的东西。每一样东西。”
苏珊想了想,一样样仔细说出来。医生不满意地摇摇头。
“一定有某种东西她吃了而你没吃吧?”
“我不这样认为……蛋糕、圆饼、果酱、茶--然后是晚餐吃的东西。没有,我不记得有什么。”
医生摸摸鼻子,来回走动。
“是不是确实是她吃坏了什么?确实是食物中毒?”
医生以锐利的眼光瞄了她一眼。然后似乎下了决心。
“砒霜,” 他说。
“砒霜?” 苏珊两眼圆睁。““你是说有人给她吃砒霜?”
“看来是这样没错。”
“会不会是她自己吃的?我是说,故意的?”
“自杀?她说不是而且神志非常清醒。再说如果她想自杀她不可能选择用砒霜。这屋子里有安眠药。
她可以多吃一点安眠药就成了。”
“会不会是砒霜凑巧掉进什么东西里去了。”
“我是这样怀疑,似乎非常不可能,不过这种事是发生过。但是你和她吃同样的东西--”
苏珊点点头。她说,“看起来是很不可能--” 然后她突然叫了一声。““哎,当然,结婚蛋糕!”
“什么?结婚蛋糕?”
苏珊说明。医生仔细地听着。
“奇怪。你说她不能确定是谁送的?还有没有剩下的?或是包装盒还在不在?”
“我不知道。我找找看。”
他们一起动手找,终于发现还留有一点蛋糕屑的那个白纸盒方在厨房的柜子上。医生小心地用纸把它包起来。
“我来保管。知不知道原来的包装纸可能在什么地方?”
这次他们失败了,苏珊说可能已被丢进炉子里烧掉了。
“你还不会离开这里吧,班克斯太太?”
他的语气温和,不过这句话令苏珊感到有点不舒服。
“不会,我还得整理我姑妈的东西。我会留在这里几天。”
“好。你知道警方很可能想问些问题,你不知道有任何一个人--呃,可能恨纪尔克莉斯特小姐吧?”
苏珊摇摇头。
“我其实不太了解她。我只知道--她跟了我姑妈几年。”
“是的,是的。一向看起来是个温顺的妇人--相当平凡。你会说,不是那种会有仇的女人,或戏剧化的那种。邮寄的结婚蛋糕。听起来好像是某个嫉妒的女人--但是谁会嫉妒纪尔克莉斯特小姐?似乎讲不通。”
“是讲不通。”
“哦,我该走了。我不知道我们这平静的小地方到底怎么了。先是一件残暴的凶杀案,现在又是企图毒害。奇怪,--件跟着一件。”
他沿着小径走向他的车子。室内空气不太好,苏珊让门开着,慢慢上楼去,回到她原先的工作上。
柯娜.蓝斯贵尼特不是个整洁、有条理的女人。她的抽屉里五花八门,形形色色的各种东西都有。
有一个抽屉里挤满了化妆用品、信件和旧手帕、画笔等。一些旧信件和帐单塞在挤满内衣的抽屉里。在另外一个抽屉里的一些毛线背心底下有一个硬纸盒装着两绺假刘海。还有另外一个抽屉里放满了一些旧照片和素描簿。苏珊浏览着一张显然是好几年前在法国某地拍摄的团体照,照片中的柯娜苗条多了,挽着一个高大瘦弱、留着稀疏的胡子、穿着一件好像是天鹅绒外衣的男人的手臂,这个男人苏珊判定是已去世的皮尔瑞.蓝斯贵尼特。
这些照片引起了苏珊的兴趣,不过她还是把它们摆到一边去,她把找出来的所有文件摆成一堆后有条不紊地加以整理。大约整理了四分之一她看到了一封信。她看过了两遍,仍然盯着它,这时她身后的讲话声让她吓得尖叫了起来。
“你找到什么了,苏珊?喂,怎么啦?”
苏珊不安地脸红了起来。她的尖叫不是出于自愿的,她觉得惭愧,急于解释。
“乔治!你可把我吓坏了!”
她表弟懒散地微微一笑。
“看来是这样。”
“你怎么来的?”
“哦,楼下的门开着,所以我就走进来了。楼下好像没有半个人,所以我就上来了。如果你问的是我怎么来这里的,我今天一早就出发来参加葬礼。”
“我并没有在葬礼上见到你?”
“我那部老爷车摆了我一道,油路似乎卡住了。我搞了个半天它终于自己通了。所以我就赶不上葬礼了,不过我想我还是可以过来这里。我知道你在这里。”
他顿了顿然后继续:
“老实说,我打过电话给你--葛瑞格告诉我说你来这里‘接收财产’,可以这么说。我想我可以帮你一下忙。”苏珊说:“你不用上班吗?或是你随时高兴都可以自动请假?”
“葬礼总是不上班的好藉口。而这个葬礼又是如假包换的。再说凶杀案总是会引起人们的遐想。不管怎么说,我将来也不怎么需要上班了--如今我是个有办法的人。我有更好的事情可做。”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就像葛瑞格一样,”他说。
苏珊满腹心思地看着乔治。她很少见过她这位表弟,当他们见面时,她总是发现他有点难以捉摸。
她问到:“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来这里,乔治?”
“我不敢确定我不少来客串一下侦探的工作。我们上次参加的葬礼让我想了很多。柯娜姨妈那天可真是一鸣惊人。我一直怀疑她到底纯粹是不负责任、开个玩笑增添一点乐趣,或是她真的言之有物。我进来时你看得那么专注的那封信上到底写些什么?”
苏珊缓缓地说:“这是理查伯伯来这里见她之后写给柯娜的信。”
乔治的眼睛真是非常的黑。她以为是褐色的但却是黑色的,而黑眼睛有种深不可测的神秘感。它掩盖住了藏在它们后面的思想。
乔治懒洋洋地说:
“上面有什么有趣的吗?”
“没有,没什么……”
“我可以看看吗?”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把信放入他伸出来的手中。
他看着信,以低沉单调的声音大略念出内容。
“很高兴过了这么多年后又见到你……看起来很好……归途愉快回到家并不太累……”
他的声音突然改变,尖锐了起来:
“请不要告诉任何人我所告诉你的。那可能是个错误。你亲爱的哥哥,理查。”
他抬起头看着苏珊。“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都可能……也可能只是关于他的健康。或者可能是有关他们都认识的朋友的闲话。”
“噢,是的,可能的意思很多。没有办法下定论--不过却具有暗示性……他告诉柯娜什么?有没有任何人知道他告诉她什么?”
“纪尔克莉斯特小姐可能知道,”苏珊若有所思地说。“我想她听到了。”
“噢,是的,那个伴从。对了,她人呢?”
“在医院里,砒霜中毒。”
乔治睁大双眼。
“你不是说真的吧?”
“我是说真的。有人送给她一块下过毒的结婚蛋糕。”
乔治在一张椅子上坐下,同时吹了一声口哨。
“看来,”他说,“好像理查舅舅并没有错。”
第二天上午,毛顿督察来到别墅里。
他是个安静的中年人,说话带着一点乡下的喉音。他的态度平静沉着,一对精明的眼睛。
“你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吧,班克斯太太?”他说。“布若克特医生已经告诉了你有关纪尔克莉斯特小姐的事。他从这里带走的那些结婚蛋糕屑已经化验过了,有砒霜的反应。”
“原来是有人蓄意要毒死她?”
“看来是这样没有错。纪尔克莉斯特小姐本人似乎不能帮我们的忙。她一直重复说那是不可能的--说没有人会做这种事。可是是有人这样做了。你能不能指点我们一下?”
苏珊摇摇头。
“我实在哑口无言,”她说。“你们不能从邮戳上找到什么线索吗?或是笔迹?”
“你忘了--包装纸想来是已经被烧掉了。而且是不是经由邮寄的也有点可疑。小安德鲁斯,开邮车送信的邮差,似乎不记得曾经送过那个邮包。他要绕一大圈,而且他不能确定--不过邮包确实是在--有点可疑。”
“但是--另外一种可能是什么?”
“另外一种可能,班克斯太太,是利用一张上面已经有纪尔克莉斯特小姐的姓名地址还有邮戳的土黄色旧包装纸,而且包裹是由信箱口塞进来的或是亲手放置在门内,让人产生是由邮差送来的印象。”
他冷静地又说:
“相当聪明的点子,你知道,选择结婚蛋糕。结婚蛋糕可以打动孤单的中年妇女的心,让她高兴自己还被人记得。一盒糖果之类的就可能会引起怀疑。”
苏珊缓缓地说:
“纪尔克莉斯特小姐花了不少心思想是谁送的,但是她一点都没起疑心--正如你所说的,她很高兴而且对了--受宠若惊。”
她又说:“下的毒是不是足以--致命?”
“这在我们得到剂量分析报告之前很难说。这取决于纪尔克莉斯特小姐是否把整块蛋糕都吃下去了。
她好像说没有。你记不记得?”
“不--不,我不能确定。她要我吃我拒绝了,然后她吃了一些而且说那是非常好的蛋糕,可是我不记得她有没有全部吃掉。”
“如果你不介意,我想上楼去,班克斯太太。”
“当然不介意。”
她跟他到纪尔克莉斯特小姐的房里。她道歉说:
“这里恐怕是一团糟,可是我没有时间整理,我姑妈的葬礼等等,后来布若克特医生来过之后,我想也许应该保持现状不要乱动的好。”
“你真是非常聪明,班克斯太太。不是每个人都会这么有见识。”
他走向床去,手滑进枕头底下小心地把枕头抬起来。一抹笑意慢慢地在他脸上扩散。
“有了,”他说。
一小块蛋糕躺在看来有点破旧的床单上。
“真是奇特,”苏珊说。
“噢,不,这不奇特。也许你们这一代不会这样。时下的少女对结婚也许不会这么看重。但是,这是一个古老的风俗。放一块结婚蛋糕在你的枕头下,你就会梦见你未来的丈夫。”
“可是纪尔克莉斯特小姐当然--”
“她不想告诉我们,因为她觉得在她那种年龄还做这种事很傻。可是我知道这个风俗,猜想可能是这样。”他的表情恢复严肃。“而且要不是因为老处女的傻念头,纪尔克莉斯特小姐可能就活不到今天了。”
“可是有谁可能会毒害她呢?”
他跟她四目相对,他的眼里带着一种奇怪、深思的意味令苏珊感到不自在。
“你不知道?”他问道。
“不--当然我不知道。”
“那么看来好像我们得去找出答案来,”毛顿督察说。
(12)
两个老年人一起坐在一个装潢现代的房间里。房里没有任何曲线。一切都是四四方方的。几乎可以说唯一例外的是本人全身充满了曲线的赫邱里.波洛。他的肚子是讨人喜欢的圆形,他的头形像颗蛋,而他的胡须华丽夸耀地往上弯翘。
他啜饮着一杯糖浆,若有所思地看着哥比先生。
哥比先生瘦瘦小小的好像是缩了水一样。他的外表一向都是清清爽爽地没有什么特征,而现在他更是特别地难以名状,有如他根本就不在场一样。他并没有看着波洛,因为哥比先生从来就不看任何人。
正在说着话的他,好像是在对着他左手边的镀铬壁炉栅栏的一角说一样。
哥比先生是有名的搜集资料高手。很少人知道他也很少人雇佣他--但是认识他和雇佣他的那极少数人通常都极为富有。他们不得不是有钱人,因为哥比先生的收费高昂。他的专长是快速搜集资料。在哥比先生的麾下,有数百名孜孜不倦、富有耐心的男女老少、遍布社会各阶层的人物替他工作,进行探询、调查,同时获取成果。
哥比先生如今实际上已退休,不过偶尔还是碍于情面,难以推辞几个老主顾的请托。赫邱里.波洛便是其中的一个。
“我已尽我所能的替你搜集到了,”他以轻柔自信的细语对着壁炉栅栏说。“我派那些小男孩出去。他们尽了力--好孩子--他们都不错,不过已大不如前了。如今他们已不再像以往的一样。不愿意虚心学习,就是这个毛病。做了一两年就以为什么都懂了。而且他们不愿意加班。多一分钟都不干,真是叫人震惊。”
他伤感地摇摇头,把目光移到一个插座上。
“都是政府,”他对插座说。“和不正当的教育,造成了他们这种观念。他们受完教育回来,倒过来告诉我们他们的想法。其实他们根本就不动大脑,大部分都是。他们知道的全都是书本上的知识,在我们这一行并不管用。找出答案--这就成了--不用思考。”
哥比先生猛然靠回椅背上,对着一个灯罩眨眨眼。“不过,也不应该苛责政府!没有政府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可以告诉你,时下你可以拿着一本笔记本和一支铅笔到几乎任何一个地方去,穿着体面,冒充英国广播公司的采访记者,问人们有关他们日常生活的细节,以及他们的背景一切,和他们在十一月二十三日那天吃些什么,因为这一天是中产阶级收入的考验日子--或随便找个藉口(给他们打个高分数、花言巧语巴结巴结他们!)--随便你问他们什么;他们百分之九十都会说出来,一点都不怀疑你的身份--或政府是不是真的想知道你问的那些--完全令人难以理解!我可以告诉你,波洛先生,”哥比先生仍然对着灯罩说,“这是我们从没有见过的大好时机;比假装抄电表或修电话的时期好太多了--是的,或是比假扮修女、男女童子军去募捐--虽然这些手法我们也用到。不错,政府的好管闲事对我们调查员来说是上帝赐与的礼物,愿它永远如此继续下去!”
波洛没有作声。哥比先生随着年岁的增长而变得有点喋喋不休,不过他自会在他自己认为适当的时机谈到正题。
“啊,”哥比先生说着拿出一本非常难看的小记事本。他舔了舔手指,翻阅着。“有了。乔治.柯罗斯菲尔德先生。我们先从他说起。只说出事实。你并不想知道我是怎么弄到的。他住在奇奇街已有相当一段日子了。赌博--大部分是赌马--在女人方面不太吃香。时常到法国去,还有蒙地卡罗。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娱乐场里。太精明了,不在那里兑换支票,不过手头拥有远比旅行准予结汇多的现金。我对这个没有加以调查,因为这不是你想知道的。不过他毫无顾忌地钻法律漏洞--身为一个律师他知道该怎么钻。有理由相信他挪用客户的信托金。近来盲目地投机--把大笔钱投入股票和赛马场上。判断错误,运气不佳。三个月来三餐不继。在公司里心情烦闷,脾气暴躁,动辄大发脾气。但是他舅舅死后,一切改观。就像早餐桌上的煎蛋一样(如果我们时下还吃得到的话),亮出了光鲜丽透的一面。
再来是关于你所要的特别资料。他在哈特斯公园赌马的说词可以说几近于谎言。他几乎一成不变的通过一两个掮客下赌注。那天他们并没见到他的人影。可能是搭火车从派丁顿到某一地方去。载他到派丁顿去的计程车司机,看了他的照片后,不太确定是他。不过司机的话靠不住。他是个一般类型的人--没有什么特别可供辨认的地方。问过了派丁顿的行李搬运工等等,没有所获。显然没在乔西站下车--离里契特.圣玛丽最近的一站。小车站,陌生人会引人注意。可能在瑞丁站下车,然后搭公车。那里的公车班次很多,乘客拥挤,有几条路线可达里契特.圣玛丽附近方圆一英里的地方,也有公车直达村子里。他不会搭这条直达线--如果他玩真的。总而言之,他是个精明的小子。
如果他那天到过村子里,一定经过乔装,不同于平日的打扮。我把他保留下来,好吗?我想继续追查他的黑市活动。”
“好,保留。”赫邱里.波洛说。
哥比先生舔舔手指头,翻过另外一页。
“麦克.雪安先生。他的事业心很重。很有自知之明。想要成名,一步登天,成为大明星。喜好金钱,生活阔绰。对女人非常有魅力。她们紧随他的左右。他自己也乐此不疲--不过还是事业第一,可以这么说。他搭上了苏瑞儿.丹顿,他参演的上一部戏的女主角。他只是演一个小角色,不过演得相当出色,丹顿小姐的先生不喜欢他。他太太不知道他和丹顿小姐的事。她似乎什么都知道得不多。不太像是做女演员的料子,我想,不过让人看了蛮顺眼。深爱她先生。谣传不久以前她们夫妇濒临破产,不过现在似乎危机已经解除,自从理查.亚伯尼瑟先生去世以来。”
哥比先生加强最后一句的语气,对着一块沙发垫猛点头。
“在关键的那一天,雪安先生说他跟一个罗生汉先生和一个奥斯卡.路易士先生见面洽谈舞台剧的事。他并没有跟他们见面。打电话告诉他们说他很抱歉无法赴约。他到艾墨拉杜租车公司去,租了一部车,大约中午十二点左右开出去。那天傍晚大约六点还车。照里程数来看,大约跟到圣玛丽来回的里程相合。不过里契特.圣玛丽方面没有证实。似乎那天在那里并没有人看到陌生的车子进出。但是附近一英里左右可停车不让人注意到的地方很多。而且在别墅那条小巷子约几百码的尽头就有一个废弃的采石场可以停车。在步行可及的地方有三个商店区,可以路边停车,警察不会过问。好了,我们也保留雪安先生吧?”
“那当然。”
“再来是雪安太太。”哥比先生摸摸鼻子,对着他的左袖口谈起雪安太太!“她说她去逛街--都像疯了一样,她们就是这样。再说她前一天知道她发了一笔财,当然照道理说应该更是买起东西来肆无忌惮才是。她有一两张签帐卡,不过透支过多被人催着要钱,所以没有再用过。她的确是东逛西逛,试衣服,看珠宝,讨价还价的--但是却什么都没买?她很容易对付--我敢说。我派了应该对舞台界非常了解的年轻女士去套她的话。在一家餐厅跟她搭讪说:‘亲爱的,自从《暗度陈仓》那出戏后我便一直没见过你了。你演得真好!你最近有没有再见过哈伯特?’哈伯特是制作人,雪安太太在那出戏里演得一塌糊涂--不过这样的搭讪效果很好。她们立刻热络地谈起舞台经来,我的那位女孩露了几手。然后她说,我相信我在某某时候在某个地方见过你,提起关键的那一天--大部分女人都会否认说,‘噢,不会是我,那天我--’管她是在干什么。但是雪安太太例外。她只是茫然地说,‘噢,也许吧。’你能拿这样的女人怎么样?”哥比先生对着暖气机猛摇头。
“是拿她没办法,”赫邱里.波洛颇有感触地说。“我这样说是有道理的,不是吗?我永远忘不了爱吉威尔爵士遇害的案子(扫校者注:此案详见阿加莎的小说《人性记录》)。我差点被击败了--不错,我,赫邱里.波洛--差一点斗不过一个极为单纯空洞的头脑。最为单纯率直的人常常具有干下单纯的罪案而逍遥法外的天分。但愿我们这位凶手--如果有凶手的话--是个聪明绝顶,自视甚高,无法抗拒自信心的驱使,因而会干出欲盖弥彰的事来的人。这是题外话--继续吧。”
哥比先生再次翻过笔记本。
“班克斯夫妇--他们说他们那天整天都在家里。然而,她并不在家!她到车库去,开出她的车子,大约一点左右离去。去什么地方不知道。约五电左右回家。不知道她跑了多少里程,因为她每天都把里程表调过一次,这又不犯法。”
“至于班克斯先生,我们查出了一些奇怪的资料。首先我想提一下,那一天他干些什么我们不知道。他没去上班。好像他已经为葬礼请了几天假。后来放弃了那个工作--一点也不为公司想想。一家规模相当不错的药剂商店。他们对班克斯大师不怎么中意。好像是他脾气古怪,常常激动。”
“唔,如同我所说的,蓝太太死的那一天,我们不知道他在干些什么。他没跟他太太一起出门。
有可能是他整天呆在家里。他们住的公寓没有门房,没有人知道房客在家或外出。不过有意思的是他的背景。直到大约四个月前--就在他遇见他太太之前,他一直在一家精神病院理。没有医生证明--只是所谓的精神崩溃。似乎是他不小心配错了一帖药(他那时是在麦菲尔公司上班),吃下那帖药的女人后来痊愈了,公司没命地向她致歉,结果她没控诉。毕竟,这种事是会发生,而且大部分高尚的人士都会原谅一个不小心犯错的年轻小伙子--也就是说,只要没有造成永久的伤害。公司没有开除他,不过他自己辞职了--说他神经受到刺激。但是后来好像他情况非常严重而且对医生说他自感罪孽深重--说那是他故意的--那个女人走进药房时对他态度恶劣,傲慢自大,抱怨说他上次帮她配的药很糟糕--他感到气愤,因此故意加了一点几乎足以致命的药或什么的。他说:‘她胆敢那样对我说话,该受一点教训!’然后他哭泣了起来,说他罪孽太深,活不下去了等等之类的话。医生说这种叫做--‘罪恶情结’或什么的--不相信他是蓄意的,只是不小心,他只不过是把事态看得太严重了。”
赫邱里.波洛讲了个法文术语,哥比先生听不懂。
“什么?总之,他进了精神疗养院,他们替他诊疗,然后病好要他出院,然后一遇见了亚伯尼瑟小姐。然后他在这家偏僻的小药房找到了工作。对他们来说他离开英格兰一年半,问起他过去的工作,他告诉他们在东伯恩的一家药房。那家药房没有他什么不良记录,不过有个同事说他脾气非常古怪,而且有时候态度很奇特。有一次一个顾客开玩笑说,‘真希望你能卖我一些好毒死我太太的药,哈,哈!’而班克斯非常平静温和地对他说:‘我能……那得花你两百英镑。’那个顾客听了很不自在,一笑置之。
他也可能只是开玩笑,不过在我看来班克斯不像是个会开玩笑的人。”
“我的好友,”赫邱里.波洛说。“你真是有一套!这么秘密的资料也弄到手了!”
哥比先生的眼睛四处转动着,最后落在门上,喃喃说道,“有的是方法……”
“再来是乡间的部分,提莫西.亚伯尼瑟夫妇。他们住的地方非常好,不过很需要花钱整修一下。他们似乎非常穷困,非常穷困,税金,还有不幸的投资。亚伯尼瑟先生为自己的健康不佳而自得其乐,我要强调的是自得其乐。常常抱怨,对每个人呼来唤去的要东要西。胃口很好,看起来相当强健,白天帮佣的人离去后,屋子里便没有外人,而且他如果没有按叫人铃,任何人都不准进他的房间。葬礼过后第二天早上他脾气不好。咒骂琼斯太太,早餐只吃一点点而且说他不吃午餐--他前一晚睡得很不好。过了一天他脾气更糟,说她留给他的晚餐简直不是人吃的等等。他从那天早上九点三十分一直到第二天上午都单独在屋子里,没有人见过他。”
“亚伯尼瑟太太呢?”
“她在你提过的那个时间开车离开恩德比。徒步走到一个叫卡斯石的地方一家小修理车厂,说她的车子在几里外抛锚了。”
“一个技师开车跟她去抛锚的地方,检查了一下,说他们得拖回去修理而且修理起来很费工夫--不能保证那天就能修好。这位女士一筹莫展,只好到一家小旅馆过夜,叫了一些三明治,说她想欣赏一下乡下的风光--那是几近于荒凉的乡下地方。那天晚上她相当晚才回旅馆。我的线人说他不怀疑她。
那是个不值一提的小地方!”
“时间呢?”
“她十一点叫了三明治。如果她走到大路去。约一里路,她可以搭便车到华尔卡斯特去,然后搭上南海岸特快车到瑞丁去。其他的搭公车等等就不必多说了。可以办得到,如果凶杀案发生的时间可能是在下午相当晚的话。”
“我知道医生把可能的时间延伸到最晚四点半。”
“你要知道,”哥比先生说,“我认为不太可能。她似乎是位好女士,每个人都喜欢她。她热爱她先生,把他当作孩子看待。”
“是的,是的,母性情结。”
“她身强力壮,经常劈柴,一抱就是一大捆。对车子内部也很在行。”
“我正想要问。她的车子到底出了什么毛病?”
“你想听听细节吗,波洛先生?”
“不必了,我没有机械头脑。”
“要找出毛病很难,要修好也很难。而且可能是某人恶意破坏,某个对车子内部构造内行的人,不必费多少手脚。”
“这下可好!”波洛讥讽地说。“所有人都很方便,所有的人都有可能。好家伙,难道我们不能排除任何一个吗?那么,里奥.亚伯尼瑟太太呢?”
“她也是一位很好的女士。死去的亚伯尼瑟先生非常喜欢她。在他死前,她到那里住了两个星期。”
“在他到里契特.圣玛丽去看过他妹妹之后?”
“不,就在那之前。自从战后,她的收入大减。她卖掉了英格兰的房子,买了伦敦一层公寓。她在塞普路斯有一幢别墅,每年有段时间住在别墅里。她供一个小侄儿受教育,而且好像不时资助一两个年轻的艺术家。”
“圣女海伦一般无暇的生活,”波洛闭上眼睛说,“而且那天她不太可能离开恩德比而不让佣人知道吧?告诉我正是如此吧,我求你!”
哥比先生抱歉的眼光移到波洛的专利亮漆皮鞋上,这是他自始自终唯一眼光落到波洛最近的地方的一次,同时喃喃说道:
“恐怕我不能这样说,波洛先生。亚伯尼瑟太太到伦敦去拿她一些私人衣物,因为她答应安惠所先生留下来照料恩德比。”
“除了这点外,她是无懈可击的!”波洛感触良深地说。
(13)
赫邱里.波洛接过乔治递给他的伯克郡警察局毛顿督察的名片,眉毛上扬说:
“请他进来,乔治,请他进来。还有拿--警察喜欢喝什么?”
“我想是啤酒,先生。”
“真可怕!不过倒是很合英国人的习惯。那么,就拿啤酒吧。”
毛顿督察进门后即单刀直入。
“我不得不到伦敦来,”他说,“我有你的地址,波洛先生。星期四的侦查庭上我看到了你,引起了我的兴趣。”
“原来你在那里看到了我?”
“是的。我感到意外--而且,如同我所说的,感到有兴趣。你不记得我了,不过我对你的印象很深刻。在潘邦那个案子见过你。”
“嗯,你跟那个案子有关?”
“我那时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已经很久了,不过我没有忘记你。”
“你那天一眼就认出我?”
“那并不难,先生。”毛顿督察强捺住一丝笑意。“你的外表--有点不凡。”
他的目光扫射着波洛一身完美无疵的衣着,最后落在他弯翘的胡须上。
“你在乡下地方有如鹤立鸡群,”他说。
“有可能,有可能,”波洛得意地说。
“我感兴趣的是为什么你会到那里去。那种罪案--抢劫--杀人--通常并提不起你的兴趣。”
“那是一般类型暴力罪案吗?”
“这正是我感到怀疑的地方。”
“你一开始就感到怀疑,是不是?”
“是的,波洛先生。有些异常的特点。案发后我们便循例行的方式处理。找人来问话,不过每个人对案发时的行踪都交代得令人满意。那并不是所谓的一般罪案,波洛先生--这一点我们相当确信。警察署长也同意。是某人蓄意让它看起来像是一般抢劫杀人罪案。有可能是那个叫纪尔克莉丝特的妇人,但是似乎没有什么动机--也没有什么感情上的潜因。蓝斯贵尼特太太也许有点精神病--或是‘幼稚’,如果你想这么说的话也可以,但是她们之间纯粹只是主仆关系,没有任何狂热的同性友谊存在。那附近有不少像纪尔克莉斯特小姐一样的妇人,她们一般都不是会犯谋杀罪的类型。”
他顿了顿。
“因此看起来我们似乎得从别的地方着手。我来是想问你能不能帮帮我们的忙。你到那里去一定是有原因的,波洛先生。”
“不错,是有原因。”
“你有--情报?”
“不是你所谓的情报。没有什么足以作为证据的。”
“不过有些可以作为--线索?”
“不错。”
“你知道,波洛先生,是有进展了。”
他小心翼翼地详细把下过毒的结婚蛋糕事件告诉波洛。
波洛深吸了一口气。
“高明--真是高明……我警告过安惠所先生要留意纪尔克莉斯特小姐的安全,她有可能受到攻击。不过我必须承认没料到会是下毒。我预测的是斧头事件的重演。我只是想到入黑以后她单独走在人迹罕至的巷子里是不智之举。”
“但是你为什么预测她会受到攻击?我想,波洛先生,你该告诉我。”
波洛缓缓地点点头。
“好,我告诉你,安惠所先生不会告诉你,因为他是个律师,而律师不喜欢谈假设的事。或是从一个死去的妇人的个性或一些不负责的言辞所作成的推论。但是他不会反对我告诉你--他反而会感到松了一口气。他不愿让自己显得愚蠢或被人认为是胡思乱想,但是他想要你知道一些可能--仅仅是可能--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