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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当前章节:15512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2:20

乔治端进来一大杯啤酒,波洛暂停了下来。

“先润润喉,督察先生。不要推辞,我坚持你先喝了再说。”

“你不一起喝吗?”

“我不喝啤酒。不过我会喝杯肉桂糖浆--英国人不喜欢,我注意过。”

毛顿督察满怀感激地看着他的那杯啤酒。

“这一切,是从葬礼开始的。或者,更确切的说,是在葬礼之后。”

他带着许多手势,生动地说出安惠所先生所告诉他的故事,由于他内涵丰富的天性,说来幽默有趣。让人觉得他有如身临其境一般。

毛顿督察头脑极为清晰。他一听立即抓住了不断飞跃的重点。

“这位亚伯尼瑟先生可能是被人毒死的?”

“可能。”

“而尸体已被火化而且毫无证据?”

“正是。”

毛顿督察沉思着。

“有意思。这没我们的事。也就是说,理查.亚伯尼瑟的死没什么值得我们加以调查的。那只是徒然浪费时间而已。”

“不错。”

“但是那些人--那些在场的人--那些听到柯娜.蓝斯贵尼特说那句话的人,其中之一可能想到她可能会再说出来,而且说得更详细。”

“毫无疑问的她会这样做。如同你所说的,督察先生,那些人。现在你该明白为什么我出现在侦查庭,为什么我对这个案子有兴趣的原因了吧--因为,我一向都对人感兴趣。”

“那么纪尔克莉斯特小姐受人攻击--”

“一直都有迹可循。理查.亚伯尼瑟到过那幢别墅。他跟柯娜谈过。也许他提到了一个人名。

唯一可能知道或偷听到的人是纪尔克莉斯特小姐。在让柯娜永远闭上嘴之后,凶手可能还不安心。

另外一个女人知不知情?当然,要是凶手聪明的话,那他就会置之不理。但是凶手,督察先生,很少是够聪明的。对我们来说是一大幸运。他们细想,感到不确定,想要弄个明白--直到安心为止。他们自信很聪明。而这么一来,到最后,他们就露出狐狸尾巴来了。”

毛顿督察微微一笑。

波洛继续说:

“企图让纪尔克莉斯特小姐也永远闭上嘴,这已经是一项错误。如今你调查的是两个案子。

蛋糕卡片上有笔迹。可惜包装纸已经烧掉了。”

“不错,要不然我就可以确定是不是经由邮寄的。”

“照你这么说,你有理由认为答案是否定的?”

“那只是邮差的想法--他不确定。如果那个包裹是经由村子里的邮局送的,那么邮局女局长八成会注意到,但是时下邮件都是由坎尼尔的邮车直接派送的,而那小伙子要绕一大圈而且派送的邮件又很多。他记得没有这件包裹--但是他又不能确定。事实上他正遭到女孩子方面的烦恼,没有心思想其他的事。我试过他的记忆力,一点也不可靠。如果那个包裹的确是他送的,那在我看来似乎很奇怪,为什么一直没被注意到。直到那位--什么先生--顾斯瑞”

“啊,顾斯瑞先生。”

毛顿督察微微一笑。

“是的,波洛先生。我们正在调查他。毕竟,要冒充是蓝斯贵尼特太太的朋友,是件容易的事,不是吗?班克斯太太又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他可能丢下那个小包裹,你知道。要弄成是经由邮件的也是容易的事。把邮票放在灯上熏,就可以熏出象样的邮戳来。”

他顿了顿然后又说:

“还有其他的可能性。”

波洛点点头。

“你认为--?”

“乔治.柯罗斯菲尔德先生去过那里--不过是在第二天,打算参加葬礼,可是路上车子出了点毛病,知不知道他,波洛先生?”

“知道一点,不过还不够。”

“是吗?据我的了解,有不少人对亚伯尼瑟先生的遗嘱感兴趣,我希望这不表示每个人都得调查一番。”

“我搜集了一点资料,你可以用,当然我没有权力问这些人话,再说我如果真这样做也是不智之举。”

“那我自己慢慢来进行,你不希望打草惊蛇,但是一旦你开始动手,想便一举成功。”

“非常好的技巧,那么我的朋友,在你这方面,例行的工作--以你的人力物力去进行,虽然慢--但却确实,至于我自己--”

“怎么样,波洛先生?”

“我自己,我北上,如同我所告诉你的,我感兴趣的是人,不错--加上一点伪装--我就北上。”

“我准备,”赫邱里.波洛又说:“为外籍难民购买一幢乡下的庄园,我代表U.N.A.R.C.O."

“U.N.A.R.C.O是什么?”

“联合国老年难民救助中心,说起来蛮不错的,你认为怎么样?”

毛顿督察咧嘴一笑。

(14)

赫邱里.波洛对一脸不悦的珍妮说:

“非常感谢你。你真是太好了。”

珍妮噘着嘴唇,走出房去,这些外国人!他们所问的问题,真是没规矩!说什么他是个专家,对没有人怀疑的亚伯尼瑟先生的心脏病感到兴趣,主人一定是心脏病突发死的--非常突然的就走了,医生也感到意外。但是这关这个外国医生什么事,跑来问东问西的?

里奥太太可好,说什么:“请回答潘达礼尔的问话,他有充足的理由问。”

问话,老是问话,有时候是要你尽可能回答一张表上的问题--到底政府或其他人要知道你的私事作什么?竟然在普查问卷中问你的年龄--真是没规矩,她也没老实告诉他们!她自己少报了五岁,有什么不可以?如果她觉得自己只有54岁,那她就可以自称54岁!

不过潘达礼尔先生倒是没问她年龄。他还算蛮高尚的,只是问主人吃些什么药,药放在什么地方,以及要是他觉得不太舒服,可不可能服用过量--或是他忘了已经吃过了又再吃,好像她应该记得这些芝麻小事似的--主人自己知道他在干什么!还问说他吃过的药还有没有剩下来,当然早就丢光了。心脏病--他还说了一些长长难懂的医学名词,总是想出些新名堂来,这些做医生的,看他们告诉老罗哲士说他脊髓骨长了个什么奇奇怪怪的瘤之类的就知道了,其实他的毛病,根本就是腰痛而已。她父亲也是个园丁,就是常受腰痛的折磨。什么医生嘛!

自称为医生的男人叹了一口气,下楼去找蓝斯坎伯。他没从珍妮身上问出多少来,不过他没指望能问出什么来,他真正的目的只是想查对一下海伦.亚伯尼瑟所提供给他的资料,而海伦.亚伯尼瑟所提供给他的资料也是来自同一源头--不过她比较容易得到,因为珍妮认为里奥太太有权问她,而且珍妮自己也喜欢对她主人最后几个星期的生活发表长篇大论,生病和死亡的话题很对她的胃口。

波洛心想,他是可以依赖海伦所提供给他的资料。他也真的这样做,不过基于他的本性和长久养成的习惯,他在印证之前是不信任任何人的。

不管怎么说,证据很少而且令人不满意。总之只有一个事实,那就是理查.亚伯尼瑟的药方里有维他命胶囊,这些胶囊装在一个大药瓶里,到他死去时瓶子里的药已所剩无几,任何有心人,都可以在这些胶囊上动手脚,只要用一根皮下注射器就成了,而且可以重新安排一下药瓶里的胶囊,让那颗注射过致命毒剂的胶囊在动手脚的人离开几星期之后,才会被吃掉。或是某人可能在理查.亚伯尼瑟死去前一天溜进屋子里,在药瓶里放进一颗致命的胶囊--或者,更可能的是--掉换一颗放在床头柜上的安眠药,或者更直截了当的是在他的食物或饮料中动手脚。

赫邱里.波洛自己做过了实验,前门一直上锁,不过靠花园有道侧门,入晚之前不加锁。大约一点过一刻,园丁和所有的家人都去吃午饭时,波洛走进花园,来到侧门,上楼到理查.亚伯尼瑟的卧房,没有遇见任何人。他换另一种方式,推开一道纱门,溜进食物贮藏室,他听得到走道尽头厨房里有人讲话的声音,但是没有人看到他。

不错,是办得到,但是事实是不是这样?并没有任何线索显示事实就是如此,波洛真正的用意并不是在找证据--他只是想印证一下各种可能性,理查.亚伯尼瑟被人谋杀可能仅仅是假设而已,真正需要证据的是柯娜.蓝斯贵尼特的谋杀案,他的目的在于研究那天聚集在葬礼上的那些人,然后归纳出自己的结论,他心中已有了腹案,不过他想先跟老蓝斯坎伯谈一谈。

蓝斯坎伯态度谦恭,但却保持相当距离,不像珍妮那样易怒,然而却把这位有如暴发户一般的外国人看成是圣经旧约但以理第五章“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形象化,看来真是在劫难逃!

他放下一块他用来擦拭一只乔治王时茶壶的皮革,挺直腰背。

“有事吗,先生?”他礼貌地说。

波洛慎重其事地在一张圆凳上坐下来。

“亚伯尼瑟太太告诉我你退休后希望住到北门那边的那幢小屋子里去?”

“是这样没错,先生。当然现在一切都改变了。这里卖掉之后--”

波洛巧妙地打断他的话:

“那还是有可能,园丁有小平房可住。那间小屋子用不上,还是可以设法安排一下。”

“噢,谢谢你的提示,先生。但是我不敢想--未来住这里的人--大部分都是外国人是吧?”

“是的,是外国人。大部分由欧洲其他地区逃奔这里的都是年老体弱的人。如果他们回到自己祖国去,不可能有前途,因为这些人,你知道,他们留在自己祖国的亲友都已死光了。他们在这里又无法像一般人一样谋生,因此便设立了一个基金会,由我所代表的机构来管理,到各地乡下去替他们找安身之所。我想,这个地方非常合适,这件事实际上已成定局。”

蓝斯坎伯叹了一口气。

“你能了解,先生,我一想到这个地方不再是私人住家就感到伤心。不过我也知道时下的情况,没有人能担负得起住这么大的房子--而且我也不认为年轻的一代想住这种地方,时下佣人太难请了,而且即使请得到也很贵,而且水准令人不满意,我相当了解这些美好的大宅都该功成身退了。”蓝斯坎伯又叹了一口气。“如果它不得不成为一种机构用地,我倒很高兴是你提到的那种。我们这个国家的人幸免于难,先生,是由于我们海空军的力量和我们勇敢的青年,还有幸好我们国家是个海岛。如果当年希特勒在这里登陆,我们早就让他死无葬身之地。我的眼力不太好,开枪瞄不准,但是我会用草耙,先生,而且我当时也下定决心如果必要时要这样做,我们这个国家一向欢迎遭逢不幸的人,先生,这是我们的骄傲。我们会一直保持这样。”

“谢谢你,蓝斯坎伯,”波洛和善地说:“你家主人去世对你来说一定是一大打击。”

“是的,先生。我从我家主人还很年轻时就跟随他。我真是非常幸运,先生。没有人能服侍比他更好的主人。”

“我跟我的朋友--呃--同事赖拉比医生说过。我们怀疑你家主人在去世前一天有没有可能有任何令他格外担心的事--或跟任何人有过不愉快的谈话?你不记得那天有任何访客来过吧?”

“我想是没有,先生。我想不起来。”

“那个时候没有任何人来访?”

“那天牧师来喝过茶。其他的--一些修女来募捐--还有一个年轻人到后门去想卖给玛娇娜一些刷子和洗锅盘的用具。他非常缠人,除了这些人外便没有了。”

蓝斯坎伯脸上露出担忧的表情,波洛没再追问下去,蓝斯坎伯已经把一切告诉安惠所先生了。他对赫邱里.波洛到底还是存有戒心。

波洛在玛娇娜方面倒是很成功。玛娇娜没有传统佣人的“死忠”。她是个一流的厨师而要打动她的心必须由烹调着手。波洛到厨房去找她。别具慧眼地赞赏她做的几道菜,这么一来,玛娇娜马上了解这是个言之有物的行家,倾心跟他交谈。他不必费多少工夫就问出了理查.亚伯尼瑟死前一晚吃的是些什么东西。玛娇娜一点也没怀疑他的居心,说“亚伯尼瑟去世的那天晚上我做了巧克力蛋白奶酥。我特地留了六个蛋,送奶品的是我的朋友,我也弄到了一些奶油。最好不要问是怎么弄到的。亚伯尼瑟先生吃得津津有味。”其他的餐点也是描述得历历如绘。餐厅没吃完的都端回厨房里由厨房里的人吃完。玛娇娜话匣大开,波洛却从她身上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资料来。

他回去披上大衣和一条围巾,迎着北地的凉风,走出门去找正在剪下一些迟开的玫瑰的海伦.亚伯尼瑟。

“你有没有发现什么新鲜的?”她问道。

“没有。不过我本来就不抱什么希望。”

“我知道。自从安惠所先生告诉我你要来的消息,我便一直到处探问,不过真的没什么成果。”

她顿了顿,然后满怀希望地说:

“也许只是空穴来风?”

“被斧头杀害会是空穴来风?”

“我指的不是柯娜。”

“但是我想的是柯娜。为什么有人非杀她不可?安惠所先生告诉过我,那一天,她突然说出那句语惊四座的话来的那一刻,你自己感到有某个地方不对劲。是这样没错吧?”

“哦--是的,但是我不知道--”

波洛紧紧追问下去!

“怎么不对劲?出人意料?惊讶?或是--我们该怎么说--不安?不祥?”

“噢不,不是不祥?只是有某个地方不--噢,我不知道,我记不起来而且这并不重要。”

“但是你为什么记不起来--因为其他的事把它挤出了你的脑海--更重要的事?”

“是的--是的--我想你说对了。我想,是提到谋杀的那些话,把其他的一切都扫除掉了。”

“也许,是某一个人听到‘谋杀’时的反应吧?”

“也许……但是我不记得当时我特别看着某一个人,我们大家都瞪着柯娜。”

“也许是你听到什么--也许某一样东西掉了……或是破了……”

海伦皱起眉头尽力想着。

“不……我不认为是这样……”

“啊,算了,总有一天会想起来。而且可能没有什么重要性。现在请告诉我,这里的人,谁跟柯娜最熟?”

海伦想了想。

“我想是蓝斯坎伯,他还记得她小时候的情形,珍妮是在她出嫁离去后才来的。”

“再来呢?”

海伦若有所思地说:“我想--是我。摩迪几乎可以说不认识她。”

“那么,姑且把你当作是最了解她的人,你认为她为什么会问那个问题?”

海伦微微一笑。

“那跟柯娜的个性非常吻合!”

“我的意思是,那是不是纯粹只是恶作剧?她是不假思索地就冒出那句话来?或是她心怀不轨--想要令每个人不安而自得其乐?”

海伦回想着。

“你无法真正了解一个人,不是吗?我从不知道柯娜究竟是真的天真无邪--或是她有意制造某种效果。你的意思是指这个,不是吗?”

“不错,我在想:假如这位柯娜太太对自己说,‘问他们理查是不是被人谋杀的,然后看看他们的表情该是多么有趣的事!’这像是她会做的事吗?”

海伦一脸疑惑。

“有可能。她的确具有孩子般顽皮的幽默感。但是这有什么不同?”

“这强调了一点,那就是拿谋杀来开玩笑的话题是不智之举,”波洛冷冷地说。

海伦不寒而栗。

“可怜的柯娜。”

波洛改变话题。

“葬礼过后提莫西.亚伯尼瑟太太留下来过夜?”

“是的。”

“她有没有跟你谈过柯娜所说的话?”

“有,她说那真是要不得,而且只有柯娜才会那样!”

“她没把它当真?”

“噢,没有。没有,我确信她不……”

第二句“没有”,波洛心想,让人听起来觉得她有点怀疑。但是,这不正是当你回想某件事时常有的现象吗?

“你呢,你有没有把它当真?”

海伦.亚伯尼瑟在一头灰发下的双眼看起来湛蓝深邃,而且显得出奇的年轻,她满腹心思地说:

“是的,波洛先生,我想我是把她的话当真。”

“因为你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也许。”

他等着--但是她并没有再说下去,他继续说:

“蓝斯贵尼特太太和她娘家的人,疏远了好几年是吧?”

“是的,我们没有人喜欢她先生,她很愤怒,所以就疏远了。”

“然后,你大伯突然去见她。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想大概他知道,或是猜测,他活不长久了,想要跟她和好--不过我真的不知道。”

“他没告诉你?”

“告诉我?”

“是的。你在这里,跟他在一起,就在他去见她之前。他甚至没对你提过他的用意?”

他看出她的态度有所保留。

“他告诉我他要去见他弟弟提莫西--他真去了。他从没提过柯娜。我们进去吧?快吃午饭了。”

她捧着剪下来的花朵,走在他身旁。他们走进侧门时,波洛说:

“你确信,十分确信,你来这里做客时,亚伯尼瑟没有对你提过任何可能有所关联的家人?”

海伦有点愤慨地说:

“你的语气就像个警察一样。”

“我是个警察--曾经是。我没有资格--没有权力质问你。但是你想知道真相--我有这种感觉,不是吗?”

他们进入绿色调的客厅。海伦叹口气说:

“理查对年轻人的一代感到失望。老一辈的人通常都是如此。他多方贬抑他们--但是并没有什么--完全没有,你知道吗--可能引起谋杀动机的。”

“啊,”波洛说。她走到一只中国花盆前,开始插起玫瑰来。直到自认为满意后,她四周找寻摆置的地方。

“你的插花技术真令人羡慕,太太,”赫邱里说。“我想你不管做什么事,都能做得尽善尽美。”

“谢谢你。我喜欢花。我想这盆花摆在那张绿色孔雀石桌上会很好看。”

那张孔雀石桌原来有一束玻璃罩着的蜡制花。她把那束花移走时,波洛不经意地说:

“有没有任何人告诉亚伯尼瑟先生说他的侄女苏珊的先生有一次差点配药毒死一个顾客?啊,真是对不起!”

他跃向前去。

那维多利亚时代的装饰品从海伦手中滑落。波洛动作不够快。那束蜡制花掉落到地上,玻璃罩破碎了。海伦一脸懊恼。

“我太不小心了。还好,花没伤到。我可以订做一个玻璃罩。我先把它放到楼梯底下的大橱子里去。”

波洛帮她把那束蜡花放进那个黝暗的壁橱里。回到客厅后,他说:

“是我的错。我不该吓着了你。”

“你刚刚问我什么?我忘了。”

“噢,不需要重复我的问题。真的--我自己也忘了。”

海伦走向他,一只手搁在他臂上。

“波洛先生,有没有任何一个人的生活真的经得起严密的调查?人们的私生活有必要被这样追根问底,在他们跟--跟--”

“跟柯娜.蓝斯贵尼特之死毫无瓜葛时?不错。是有必要。因为不得不彻底调查。啊!没错--这是一个老格言--每个人都有所隐藏。这对我们每个人来说都是句实话--也许对你来说也是,太太。但是我告诉你,没有什么可以忽视的。这就是我的朋友,安惠所先生,他找上我的原因。因为我不是警察。我小心谨慎而且我所知道的跟我无关。但是我必须知道。而且既然这件事的主要证据是在于人--那么我就从人身上着手。我需要,太太,见葬礼那天在这里的每一个人。而且如果我能在这里见他们--那将是一大方便--而且符合我的策略。”

“这,”海伦缓缓地说,“恐怕太难--”

“并不是你所想的那样难。我已经想好一个办法。房子,已经卖出去了。安惠所先生可以对他们这样宣布。邀请他们聚集在这里,在家具摆设等等拍卖出去之前,各自挑选他们自己喜爱的东西。可以挑个大家方便的周末。”

他顿了顿然后说:

“你看,这不是很容易吗?”

海伦注视着他。她的一对蓝眼显得冰冷--几近于结冻。

“你是在为某人设下圈套吗,波洛先生?”

“啊呀!我真希望我知道的已经够多了。不,我仍然在虚心求证中。”

“可能,”赫邱里.波洛若有所思地说,“会作某些考验……”

“考验?什么样的考验?”

“我还没有想好。再说不管怎么样,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那我才能也接受你的考验?”

“你,太太,已经被剔除到幕后。现在有一点不能确定,我想,年轻的那些都会来,但是很难保证提莫西.亚伯尼瑟先生一定会来,不是吗?我听说他从没离过家。”

海伦突然微微一笑。

“我想这一点你倒是很幸运,波洛先生。我昨天听摩迪说,她们家正有工人在油漆,而提莫西非常受不了油漆的味道。他说那很严重伤害到他的健康。我想他和摩迪会乐于到这里来--也许待个一两星期。摩迪还不太能走动--你知道她的脚踝断了?”

“我没听说过。真是不幸。”

“幸好他们有柯娜的伴从纪尔克莉斯特小姐帮忙。好像她已成了他们一项珍宝。”

“那是怎么一回事?”波洛突然面向海伦。“他们要纪尔克莉斯特小姐去的?谁提议的?”

“我想是苏珊安排的。苏珊.班克斯。”

“啊哈,”波洛很有兴味地说,“原来是小苏珊出的点子。她倒很喜欢替人安排。”

“苏珊是个非常能干的女孩,我很惊讶。”

“不错。她是能干。你有没有听说纪尔克莉斯特小姐差一点被一块下过毒的结婚蛋糕毒死?”

“没有!”海伦一脸惊吓。“我现在想起来了,摩迪是在电话中说过纪尔克莉斯特小姐刚出院,不过我没想到她为什么住院。中毒?可是,波洛先生--为什么?”

“你真的想知道吗?”

海伦突然激动地说:

“噢!把他们都找来这里!找出真相!不能再有任何谋杀了。”

“这么说你愿意合作?”

“是的--我愿意合作!”

(15)

“那块油毡布看起来不错,琼斯太太。你对挑油毡布真有一手,茶壶在厨房桌上,你自己先去喝吧。我把茶点送上去给亚伯尼瑟先生就来。”

纪尔克莉斯特小姐端着茶点,快步踏上楼梯。她轻敲提莫西的房门,房内传来一声咆哮,她精神勃勃地走进去。

“咖啡和饼干,亚伯尼瑟先生。我希望你今天感到开朗些。这么可爱的一天。”

提莫西咕噜几声,怀疑地说:

“那杯牛奶上有没有浮脂?”

“噢没有,亚伯尼瑟先生。我非常小心地撇掉了。再说我把小滤网带上来了,以防又结成油脂。有些人喜欢,你知道,他们说那是奶油,而事实上也是。”

“白痴!”提莫西说。“那些是什么饼干?”

“是可口的消化饼干。”

“不值一吃的东西。只有姜汁饼干才值得一吃。”

“恐怕这个星期天买不到姜汁饼干。不过那些真的非常好吃。你尝尝就知道了。”

“谢了,我知道它们是什么味道。你不能不动那些窗帘吗?”

“我想你可能喜欢有一点阳光。这么一个阳光普照的日子。”

“我要这个房间保持黑暗。我的头痛死了。都是油漆味,我一向对油漆很敏感,都快毒死我了。”

纪尔克莉斯特小姐闻了闻,心情开朗地说:

“这里并不太闻得到。工人是在另一头油漆。”

“你没有我敏感。有必要把我在看的书都放到我够不到的地方吗?”

“对不起,亚伯尼瑟先生,我不知道那些书你都在看。”

“我太太在什么地方?我有一个多钟头没见到她了。”

“亚伯尼瑟太太在沙发上休息。”

“叫她上来这里休息。”

“我会告诉她,亚伯尼瑟先生。但是她可能睡着了。再过十五分钟如何?”

“不行,告诉她我现在需要她。不要乱动那条毛毯。我喜欢它那样子。”

“对不起,我以为它滑下去了。”

“我喜欢它滑下去。去找摩迪,我要她来。”

纪尔克莉斯特小姐回到楼下,蹑手蹑脚地走进客厅,摩迪.亚伯尼瑟正翘起脚看小说。

“真对不起,亚伯尼瑟太太。”她抱歉说。“亚伯尼瑟先生找你去。”

摩迪一脸惭愧地把小说丢到一边去。

“天啊,”她说,“我马上去。”

她拎起拐杖。

提莫西在她一进门就大吼:

“你可终于来了!”

“我很抱歉,亲爱的,我不知道你需要我。”

“你找来的那个女人会把我逼疯掉。像只发狂的老母鸡一样,唠叨个不停,烦都烦死人了。真是典型的老处女。”

“抱歉她吵了你。她只不过是热心想帮忙。”

“我不要任何人帮忙。我不要一个讨厌的老处女老是对我喋喋不休。而且,她真他妈的会作弄人--。”

“只有一点点,也许。”

“把我当成是一个烦人的三岁小孩子看待!简直叫人发疯。”

“我相信你说的没错。但是请务必,提莫西,请务必试着不要对她粗鲁。我的情况还是非常糟--而且你自己也说她菜烧得不错。”

“她的菜烧得还可以,”亚伯尼瑟先生不情愿地承认说。“不错,她称得上是个好厨师。但是把她留在厨房里,我只要求这一点。不要让她上来烦我。”

“当然,亲爱的,当然。你觉得怎么样?”

“一点也不好。我想你最好还是找巴顿来看看我。这个油漆味影响到我的心脏。你摸摸我的脉搏--跳得这么不规律。”

摩迪不发一言地摸着。

“提莫西,我们住到旅馆去等油漆好了再回来好吗?”

“那太浪费了。”

“那有什么关系--现在来说?”

“你就像所有的女人一样--奢侈得不可救药!只因为我们得到了一小部分我哥哥的遗产,你就以为我们可以永远住到瑞滋饭店去。”

“我并没有这样说,亲爱的。”

“我可以告诉你,理查给我们的钱并不足以让我们的生活有什么改观。这个吸血的政府会吸得你一干二净。你记住我的话,扣掉遗产税便什么都没有了。”

亚伯尼瑟太太伤心地摇摇头。

“咖啡冷了,”他恶心地看了一眼他还没喝过的那杯咖啡。“我怎么老是喝不到热咖啡?”

“我拿下去温一温。”

在厨房里,纪尔克莉斯特小姐正喝着茶,和蔼地跟琼斯太太交谈,态度有点谦虚。

“我急于尽我所能替亚伯尼瑟太太分劳,好让她休息,”她说,“楼上楼下爬来爬去对她来说太痛苦了。”

“她无微不至地服侍他,”琼斯太太搅拌着咖啡说。

“像他这样的病人也够可怜的。”

“也不是什么病人,”琼斯太太阴郁地说。“他好得很,舒舒服服地躺下来,拉拉铃,叫人家楼上楼下来回服侍他。但是其实他可以起身走动。我还看过他走出去到村子里,她不在的时候。走起路来精神好得很。他需要的任何东西--像他的烟草或是邮票--他都可以自己去拿。所以她去参加葬礼,回家路上被耽搁了,他要我留下来过夜时,我拒绝了。

‘对不起,先生,’我说,‘但是我得先替我先生想想。白天出来做事没关系,但是他下班回家我总得回去照顾他。’我毫不让步。我想,让他有机会走动走动,自己照顾自己,对他有好处。也许他会发现自己可以做很多事。所以我坚持不留下来,真的。他没什么办法。”

琼斯太太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喝了一大口甜浓茶。

“啊,”她满意地叹了口气。

琼斯太太虽然深深怀疑纪尔克莉斯特小姐,同时认为她是个吹毛求疵的家伙,一个“典型大惊小怪的老处女”,但却对纪尔克莉斯特小姐分配雇主的茶和糖的慷慨大方颇有好感。

她放下茶杯,殷勤地说:

“我把厨房地板好好的刷一刷,然后再走。马铃薯的皮都削好了,亲爱的,放在洗涤槽旁边。”

纪尔克莉斯特小姐虽然听她一声“亲爱的”,心里很不是滋味,觉得有点受到“侮辱”,但是倒能体会她的善意,一大堆的马铃薯皮都已去好了。

她正想开口时,电话铃声响起,她急忙走进大厅接听。五十多年前式样的电话,很不方便地安装在楼梯后一条通风走道上。

纪尔克莉斯特小姐还在对着话筒讲话时,摩迪.亚伯尼瑟出现在楼梯顶端。纪尔克莉斯特小姐仰头朝她说:

“是--里奥太太--是里奥吧?--里奥.亚伯尼瑟太太打来的。”

“告诉她我马上来听。”

摩迪痛苦、缓慢地下楼。

纪尔克莉斯特小姐喃喃说道:“很抱歉你又得下楼来,亚伯尼瑟太太。亚伯尼瑟先生茶点用过了吧?我上去收拾收拾。”说完快步上楼。

亚伯尼瑟太太对着话筒说:

“海伦吗?我是摩迪。”

楼上的病人用“敬鬼神而远之”的眼光看着纪尔克莉斯特小姐。当她收拾起茶盘时,他焦躁地问道:

“谁打来的电话?”

“里奥.亚伯尼瑟太太。”

“噢?她们八成又要讲个把钟头。女人一讲起电话来一点时间观念都没有。从没想到她们因此浪费掉的金钱。”

纪尔克莉斯特小姐伶俐地回说该付钱的是里奥太太,提莫西听了嘀咕了几声。

“把那边的窗帘拉一拉好吗?不,不是那边,是另外一边。我不想让光线直接射到我的眼睛。这还差不多。没有理由因为我是病人就得整天坐在黑漆漆的房间里。”

他继续说:

“还有那边书架上帮我找那本绿色--现在又是怎么啦?你匆匆忙忙地要去干什么?”

“有人在按门铃,亚伯尼瑟先生。”

“我怎么没听到。楼下不是还有个妇人在吗?让她去就好了。”

“是的,亚伯尼瑟先生。你要我找的是什么书?”

病人闭上眼睛。

“我想不起来。你把我搞忘了。你还是走吧。”

纪尔克莉斯特小姐托起茶盘,急忙离去。把茶盘放回餐具室的桌上后,她又匆匆忙忙地走进前厅,经过还在打电话的亚伯尼瑟太太身旁。

过了一会儿,她回来以低哑的嗓音说:

“很抱歉打断你的话。是个修女,来募捐的。我想她说的是玛丽爱心基金会。她拿着一本乐捐簿。大部分人捐的好像都是三五先令。”

摩迪.亚伯尼瑟说:

“稍等一下,海伦,”然后对纪尔克莉斯特小姐说,“我们有我们自己的乐捐机构。”

纪尔克莉斯特小姐又匆匆忙忙离去。

摩迪又讲了几分钟后,用一句话结束了电话交谈:“我跟提莫西商量一下。”

她放下听筒,走到前厅。纪尔克莉斯特小姐出神地站在客厅门旁,皱着眉头,一脸疑惑。

摩迪.亚伯尼瑟跟她说话,把她吓得跳了起来。

“不会是有什么问题吧,纪尔克莉斯特小姐?”

“噢,没有,亚伯尼瑟太太,我恐怕只是在发呆,实在不应该,那么多事情要做。”

纪尔克莉斯特小姐恢复她老姑婆一般的忙碌状,摩迪.亚伯尼瑟痛苦缓慢地爬上楼梯,回到她先生的房里去。

“海伦打来的电话。房子好像卖定了--某个外籍难民机构--”

她暂停了下来,听着提莫西大谈他对外籍难民的观感,中间穿插着他生长的那幢房子的种种。“这个国家的高尚水准已经荡然无存了。那可是我的老家!想起来就叫人受不了。”

摩迪继续说。

“海伦很能体会你--我们--的感受。她提议我们在房子移交之前去住一阵子。她非常痛惜你的健康状况,以及油漆所带来的不良影响。她想也许你宁可住在恩德比去而不是住进旅馆。那里的佣人都还在,你可以受到好好的照顾。”

提莫西听得嘴巴大张,气得正想抗议,然后又闭上。他的眼睛突然变得精明起来,同意地点点头。

“海伦真体贴,”他说。“非常体贴。我不知道,我相信,我得考虑一下……没有错,这油漆味都快把我毒死了--油漆含有砒素,我相信。我好像听说过。换一方面来说,长途跋涉我又可能受不了。很难决定怎么样才好。”

“也许你宁可住进旅馆,亲爱的。”摩迪说。“好旅馆非常贵,但是为了你的健康--”

提莫西打断她的话。

“我真希望我能让你明白,摩迪,我们不是百万富翁。既然海伦非常善意地建议我们到恩德比去,为什么还要住旅馆?也并不是她建议我们才能去!那房子又不是她的。我不懂复杂的法律,不过我还知道那房子在买出去之前是平均属于我们大家的。什么外籍难民,老葛尼路斯听到了不气得从坟墓里跳出来才怪。好,”他叹了口气,“在我死前,我倒真想再看看那老地方。”

摩迪巧妙地推出她的最后一张王牌。

“我听说安惠所先生提议家人去挑选各人喜欢的几件家具或瓷器或什么的--趁那些还没有拍卖出去之前。”提莫西敏捷地坐直身子。

“我们一定得去。每个人所挑选的一定都是非常值钱的东西。那些女孩子所嫁的丈夫--从我所听来的,我一个都不信任他们。可能场面会相当尖锐。海伦太和善了。身为一家之主,我有义务在场!”

他站了起来,精力十足地在房里走来走去。

“不错,这是个上好的主意。写信给海伦,接受她的建议。我其实是在替你着想,亲爱的。对你来说,可以换个环境好好休息一下。你最近实在太劳累了。我们走了,装潢工人还是可以继续粉刷的,而且那个叫纪尔莉斯皮的妇人可以留下来看房子。”

“是纪尔克莉斯特,”摩迪说。

提莫西挥挥手说,“叫什么名字都一样。”

“我没有办法,”纪尔克莉斯特小姐说。

摩迪大感惊讶地看着她。

纪尔克莉斯特小姐全身颤抖。她以哀求的眼光与摩迪对视。

“我知道,我是很傻……但是我就是办不到。我没有办法自己一个人留在这屋子里。有没有可能找一个人来,而且--也睡在这里?”

她满怀希望地注视着摩迪,但是摩迪摇摇头。摩迪.亚伯尼瑟非常了解要在附近找这样的一个人有多难。

纪尔克莉斯特小姐声音带点绝望的意味继续说:

“我知道你会认为我胆小无知--我自己也没想到我会变得像这样子。我一向不是个神经紧张的人--也不会胡思乱想。但是现在似乎一切都改变了。我吓坏了--是的,真的吓坏了--不敢单独一个人留在这里。”

“当然,”摩迪说。“我也未免太笨了。在里契特.圣玛丽发生那些事情后。”

“我想原因就在这里……我知道,这不合逻辑。而且起初我也没这样觉得。我那时并不在乎自己留在那别墅里--在事情发生之后。可是这种害怕的感觉渐渐形成。你会认为我不该这样,亚伯尼瑟太太,但是甚至打从我到这里开始,我就感觉到--害怕,你知道。并不是特别害怕什么--就只是害怕……是很可笑,我真的自己也感到惭愧。就好像我一直期待某种可怕的事情会发生……甚至连那个修女来敲门也吓我一大跳。噢,天啊,我糟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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