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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当前章节:15360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2:20

“我想这是他们所谓的迟发性振荡,”摩迪含糊地说。

“是吗?我不知道。天啊,我真抱歉我这么--这么不知道感恩图报,你对我这么好。

你会认为--”

摩迪安慰她。

“我们必须想办法另作安排。”她说。

(16)

乔治.柯罗斯菲尔德望着一个女人的背影消失在走道上,脚步不禁暂停了下来。然后他对自己点点头,追了过去。

那是一条有着双拼门面的商店走道--一家停止营业的商店。玻璃橱窗里空空如也。

店门关着,乔治敲打着。一个戴着眼镜,一脸迷糊相的年轻人打开门,瞪着乔治看。

“对不起,”乔治说。“不过我想我表妹刚走进里面。”

年轻人退后一步,乔治走进去。

“嗨,苏珊,”他说。

正拿着一把尺站在一个包装箱上的苏珊闻声转过头来,有点惊讶。

“嗨,乔治。你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

“我看到你的背影。我确信一定是你。”

“你真聪明。我想每个人的背部都各不相同,很好认出来。”

“比脸部好认。只要加上一把胡子,脸颊涂点东西,发型改变一下,即使面对面也没人认得出你--可是当你转身离去时可就得当心了。”

“我会记住你的话。我没空写下来,你帮我记下七尺十五寸好吗?”

“没问题。这是什么尺寸,画架的?”

“不,是立方空间。八尺十九--三尺十二……”

在一旁拘促不安的年轻人轻咳了一声。

“对不起,班克斯太太,要是你要在这里待段时间--”

“是的,”苏珊说。“如果你把钥匙留下来,我会自己把门锁上,然后回去时顺路把钥匙送到公司去还给你。这样行吗?”

“行,谢谢你。如果不是今天上午我们缺人手--”

苏珊点点头接受他这说了一半的致歉语,年轻人随即走出店去。

“很高兴我们摆脱了他,”苏珊说。“房屋经纪商真烦人。他们讲个不停害我都静不下心来算一下。”

“啊,”乔治说。“空店谋杀。路过的行人看到一具漂亮的女尸陈列在玻璃窗内该有多刺激。他们的眼睛会睁得很大,就像金鱼一样。”

“你没有任何理由谋杀我,乔治。”

“哦,我可以多分到舅舅留给你的那份遗产的四分之一。要是一个人爱财如命,这足以构成一个理由。”

苏珊停止丈量,转身看着他。她眯起双眼。

“你看起来跟以往不一样,乔治。真的--不太寻常。”

“不一样?怎么不一样。”

“就像一则广告上说的。‘这是你在次页所看到的同一个人,但是现在他吃了阿品顿健康盐’。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她在包装盒上坐下来,点燃一根烟。

“你一定非常需要老理查留给你的那笔钱,是吧,乔治?”

“时下没有一个老实人会说他不爱钱。”

乔治语气轻浮。

苏珊说:“你身陷困境,不是吗?”

“不关你的事,是吗,苏珊?”

“我只是好奇。”

“你要租下这个店面做生意?”

“我要整幢买下来。”

“买下来?”

“是的。上面两层是公寓。一层现在空着,跟这店面一样同属一个人的。另外一层有人住,我会买下来请他们搬出去。”

“有钱真好,不是吗,苏珊?”

乔治语气带着不怀好意的意味。但是苏珊仅仅深吸一口气说:

“在我看来,是太奇妙了。祈祷灵验。”

“祈祷能干掉老亲戚吗?”

苏珊不加理会。

“这个地方恰到好处。是在建筑施工严谨时期盖的。楼上可以当住家,相当独特。

天花板造型可爱,房间格局更是漂亮。楼下这里已经出现裂痕的地方,我会完全加以现代化。”

“你想做什么?服装生意吗?”

“不。美容训练。药草调配。面膏面霜!”

“全套包办?”

“老行业,赚钱。一向都赚钱。你只要再加上一点特色。这我办得到。”

乔治激赏地注视着他表姐。他爱慕她那斜俏的脸型,那大方的嘴,那光彩耀人的肤色。总之是一张不凡、鲜活的脸。而且他看出苏珊那奇特、无法形容的气质,成功的气质。

“嗯,”他说。“我想该有的你都有了,苏珊。你会收回成本,而且你会有成就。”

“这里地段正好,刚好在主要商店街旁,而且店门前就可以停车。”

乔治再度点点头。

“是的,苏珊,你会成功。你这个计划已经想了很久了吧?”

“一年多了。”

“为什么你没向老理查提出?他也许会赞助你?”

“我是向他提过。”

“他不觉得可行?我怀疑为什么。我以为他应该能在你身上看出跟他自己一样的性格。”

苏珊没有回答。乔治的脑海里闪过一个人影,一个瘦高,神经紧张,眼神狐疑的年轻人。

“那--他叫什么名字--葛瑞格--跟这个计划有什么关系?”他问道。“他会放弃原来的工作,不再一天到晚跟那些药丸药粉厮混了吧,我想?”

“那当然。后面会建一个实验室。我们会有自己的面霜和美容药品配方。”

乔治忍住没笑出来。他想说:“这么一来小婴儿就有了游乐园了,”不过他没说出来。身为她的表弟,他并不在乎开个恶劣的玩笑,但是他有一种不安的感觉,苏珊对她先生的感情很特别,必须小心不要去触及这个敏感地带。她对他先生的感情具有危险的爆炸性。他怀疑,如同在葬礼那天一样怀疑,那个古怪的家伙,葛瑞格。那个家伙是有点古怪。外表那么难以名状--然而,就某一方面来说,又不尽如此……

他再度注视着平静、精神焕发的苏珊。

“你深得亚伯尼瑟家族真传,”他说。“所有的家人中唯一得到真传的。就老理查来说,一定深深感到遗憾你是个女的。如果你是男的,我相信他会把全部家当都留给你。”

苏珊缓缓地说:“不错,我想他会这样做。”

她顿了顿然后继续:

“他不喜欢葛瑞格,你知道……”

“啊。”乔治扬起眉头。“他的错。”

“是的。”

“噢,不管怎么样,如今一切都很顺利--一切按照计划进行。”

他说完惊讶地发现一个事实:这句话特别适用于苏珊。

一时之间,这个念头令他感到有点不自在。

他并不真的喜欢这么冷静能干的女人。

他改变话题说:

“对了,你有没有收到海伦的信?关于恩德比的?”

“有,我收到了。今天上午。你呢?”

“有。你打算怎么样?”

“葛瑞格和我想下一个周末去--如果大家都方便的话。海伦好像要我们大家一起去。”

乔治精明地大笑。

“否则有人会挑选比其他人挑选的更值钱的东西?”

苏珊也笑了起来。

“噢,我想是有适当的估价的。不过遗产估计要比市面上的价格低多了。再说我也蛮想保存一些家族财富创始人的遗物。我想在这里摆上一两件真正维多利亚时代的荒谬而迷人的东西会相当有趣。利用它们来吸引顾客!那个时期的风尚现在又渐渐流行起来了,客厅里有一张绿色孔雀石桌。你可以利用它作为主色,设计出相当不错的色彩。也许我会要一双盒装的填充蜂鸟--或是一个蜡花冠。像这一类的东西--用来作为基调可能非常有效。”

“我相信你的判断正确。”

“我想你也会去吧?”

“噢,我是会去--即使不为什么至少也要去看看分得公不公平。”

苏珊笑了起来。

“你是说会有一场架好吵?”她问道。

“罗莎蒙可能会想要你的那张绿色石桌作为舞台摆设之用!”

苏珊这下笑不出来了。相反,她皱起了眉头。

“你最近见过罗莎蒙?”

“从上次我们一起在葬礼过后搭三等车回来,我就一直没见过美丽的罗莎蒙表姐。”

“我见过她一两次……她--她似乎有点古怪……”

“她怎么啦?有什么企图吗?”

“不。她似乎--呃--心神不宁。”

“为继承一大笔钱,有能力推出某部吓坏人的戏,好让麦克登台出丑而心神不宁?”

“噢,这已经在进行。而且那出戏听起来也的确会吓坏人--不过还是有可能成功。

麦克不错,你知道。他上舞台满有一套的,并不像罗莎蒙只是个漂亮的傻蛋。”

“可怜的漂亮的傻蛋罗莎蒙。”

“不过罗莎蒙也并不真的像别人所想的那样傻。有时候,她说的一些事相当精明。一些你想象不到她会注意的事情。这--相当令人困惑。”

“很像柯娜姨妈--”

“是的……”

一时之间,他们两人同时也为不安的阴影所笼罩着--似乎是因提及柯娜.蓝斯贵尼特而起的。

然后乔治有点故作轻松地说:

“谈到柯娜--她那女伴从呢?我倒认为应该将她处理一下。”

“将她处理一下?你是什么意思?”

“哦,可以说这是家人的责任。我是说我一直在想柯娜是我的姨妈你的姑妈--我想这个妇人柯娜不容易找到新工作。”

“你想到,是吗?”

“是的,人们都那么爱惜自己的生命。我并不是说他们真的会认为这个叫纪尔克莉斯特的女人会用斧头对付他们--但是在他们内心深处,他们觉得雇佣她是不吉利的。人都会迷信。”

“你会这样想真是奇怪,乔治。你怎么知道这些?”

乔治冷淡地说:

“你忘了我是个律师。我看多了人们不合逻辑的古怪面。我要说的是,我认为我们可以将她处理一下,给她一点津贴或什么的,帮她度过难关,或是帮她找个办公室的工作,如果她能做这方面的事。我觉得好像我们应该跟她保持联系。”

“你不用操心,”苏珊说。她的语气带着嘲讽的意味。“我已经办好了。她已经到提莫西和摩迪那里去了。”

乔治一脸惊吓。“我说苏珊--这是聪明之举吗?”

“这是我能想出来的最好安排--目前是如此。”

乔治表情奇怪地注视着她。

“你对自己非常有信心,不是吗,苏珊?你知道你在干什么而且你不--后悔。”

苏珊淡淡地说:

“后悔--只是徒然浪费宝贵的时间。”

(17)

麦克把信扔过桌面给罗莎蒙。

“怎么样?”

“噢,我们去。你不以为然?”

麦克缓缓地说:“去去也好。”

“可能有些珠宝……当然屋子里的东西都相当令人不忍目睹--填充鸟和蜡制花--真呕心!”

“是的。有点阴森森的。事实上我想画一两张素描--尤其是客厅。比如说,客厅里的壁炉,和那非常古怪的长沙发,正好适合‘男爵出巡’那出戏的场景--如果我们能重演的话。”

他站了起来,看看腕表。

“这倒让我想起来了。我得去见罗生汉。今天晚上我可能晚点回来,不必等我。我要跟奥斯卡一起吃晚饭,商谈买下那出戏的事。”

“亲爱的奥斯卡。他会很高兴见到你,这么久没见过面了。代我向他们问好。”

麦克以锐利的眼神看着她。他脸上的微笑不见了,露出了掠食动物般机警的表情。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这么久没见过面了?任何人听了都会以为我好几个月没见过他了。”

“哦,你是没见过他,不是吗?”罗莎蒙低声说。

“什么话,我们一礼拜前才刚一起吃过中饭。”

“真好笑。那他一定是忘了。他昨天打电话来说他从‘望西’那出戏上演的第一晚后,就一直没再见过你。”

“这老傻子一定是昏了头了。”

麦克笑了起来。罗莎蒙睁大一双湛蓝的大眼,平静地注视着他。

“你认为我是傻瓜,不是吗,麦克?”

麦克辩驳说:

“亲爱的,我当然不这样认为。”

“是的,你是这样认为。但是我并不是白痴。你那天根本没去找过奥斯卡。

我知道你到什么地方去了。”

“罗莎蒙亲爱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知道你其实是到什么地方……”

麦克一张漂亮的脸蛋露出不确定的表情,盯着他太太看。她回盯他,冷静、沉着。

他突然觉得,真正不带任何意味的凝视是多么令人困惑不解。

他有点言不由衷地说:

“我不知道你在追究什么……”

“我的意思只是:对我撒那么多谎有点可笑。”

“听我说,罗莎蒙--”

他正想虚张声势--但是他太太温柔的话语使他闭住了嘴:

“我们是想利用优先购买权买下那出戏推出,不是吗?”

“岂止是想,那是我梦寐以求的一个角色。”

“是的--我的意思也是。”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哦--很值得,不是吗?不过也不能冒太多险。”

他凝视她,同时缓缓地说:

“钱是你的--这我知道。如果你不想冒险--”

“是我们的钱,亲爱的。”罗莎蒙强调“我们”。“我想这一点是相当重要的。”

“听着,亲爱的。艾琳那个角色--值得大书特书。”

罗莎蒙微微一笑。

“我不觉得--我真的--想演她。”

“我的好女孩,”麦克大吃一惊。“你到底是怎么啦?”

“没什么。”

“不,是有什么。你最近不太一样--情绪不稳--神经紧张,什么原因?”

“没什么。我只是要你--小心,麦克。”

“小心什么?我一向都小心。”

“不,我不认为你小心。你一直以为你能瞒天过海,每个人都会相信你要他相信的话。你那天说的奥斯卡的事就不高明。”

麦克面红过耳,恼羞成怒。

“那你呢?你说你跟珍妮去逛街。其实你并没有。珍妮人在美国,已经去了几个星期了。”

“是的,”罗莎蒙说。“我也不高明。我其实只是去散步--去瑞京公园。”

麦克表情奇特地注视着她。

“瑞京公园?你一辈子都没去瑞京公园散过步。这是怎么一回事?你有了男朋友?不管你怎么说,罗莎蒙,你最近是不太一样。为什么?”

“我在想一些事情。想该怎么做……”

麦克自然的绕过桌子急急走向她。他热情洋溢地大声说:

“亲爱的--你知道我爱你爱得发狂!”

她对他的拥抱起了令他满意的反应,但当他们分开时,他再度为她那美丽的眼睛里所包含的古怪的精明的神色感到震惊。

“不管我做了什么,你总是会原谅我,不是吗?”他问道。

“我想是的,”罗莎蒙含糊其辞地说。“问题不在这里。你知道,如今一切都不同了。我们不得不思考和计划。”

“思考和计划什么?”

罗莎蒙皱起眉头说:

“事情并不是在你做过了之后就过去了。这其实是一种开端,然后你得安排下一步该怎么做,想想什么是重要的,什么是不重要的。”

“罗莎蒙……”

她坐了下来,表情错综复杂,她张大的双眼,显然目光并没投注在麦克身上。

麦克连叫了三声她的名字,她从失神状态中逐渐恢复了过来。

“你说什么?”

“我问你,你在想什么……”

“噢?噢,是的,我在想我要不要南下到--那个地方叫什么?--里契特.圣玛丽,去见那个叫什么名字的小姐--跟柯娜姨妈住在一起的那个。”

“为什么?”

“哦,她不久就要离开了,不是吗?去找她亲戚或什么的。我不认为在我们问问她之前该让她走掉。”

“问她什么?”

“问她谁杀了柯娜姨妈。”

麦克两眼圆睁。

“你的意思--你认为她知道?”

罗莎蒙有点心不在焉地说:

“噢是的,我猜是的……她住在那里,你知道。”

“但是她应该已经告诉了警方。”

“噢,我的意思并不是她知道是谁杀的--我只是认为也许她相当清楚。因为理查舅舅到那里去时所说的话。”

“可是她不会听到他所说的话。”

“噢会的,她会听到,亲爱的。”罗莎蒙的语气就好像是跟一个不讲理的小孩子争论一样。

“没有道理,我不太相信老理查.亚伯尼瑟会在外人面前谈论他对他家人的怀疑。”

“哦,当然:她会是无意中听到的。”

“你是说,偷听?”

“我想是的--事实上我确信。两个女人关起大门住在一幢小屋子里,除了洗洗碗盘,把猫狗放出去散散步之类的事,没有什么新鲜的事发生,一定非常沉闷乏味。当然她会偷听。还有偷拆信--任何人都会。”

麦克眼神有点恐慌地注视着她。

“你会吗?”他鲁莽地问。

“我不会到乡下去做人家的伴从。”罗莎蒙耸耸肩。“我宁可死掉。”

“我是说--你会不会看人家的信--等等?”

罗莎蒙平静地说:

“如果我想知道,会的。每个人都会,你不认为吗?”

她透明的目光迎向他的双眼。

“只是想知道一下,”罗莎蒙说:“并不想采取什么行动。我想她也是一样--我是说,纪尔克莉斯特小姐。但是我确信她知道。”

麦克以僵硬的嗓音说:

“罗莎蒙,你想是谁杀了柯娜?还有老理查?”

她透明的目光再度迎向他的双眼。

“亲爱的--不要这么荒谬了……你跟我一样知道。不过还是不要提起。所以我们不要提起。”

(18)

赫邱里.波洛坐在书房壁炉旁的座位上,观看着聚集在那里的人。

他满腹心思地目光掠过坐得挺直、精神勃勃、活力十足的苏珊,掠过她的先生,坐在她一旁,表情空洞,手中玩弄着一圈线;移向乔治.柯罗斯菲尔德,精神活泼、自得其乐,正在跟罗莎蒙谈大西洋海上航行时的纸牌老千的事,罗莎蒙机械式地说,“真是不寻常,亲爱的。但是,为什么?”声音了无兴趣;再移向具有非常个人化的病态美,和外表非常迷人的麦克;移向海伦,冷静而有点遥不可及;移向舒舒服服躺在最好的一张扶手椅上,背部外加一块垫枕的提莫西,和一旁矮胖结实、专注关照他的摩迪;最后他的目光移向一个带着歉疚的意味,坐在一家人圈子外的人身上--穿着一件有点太过“华丽”的宽松上衣的纪尔克莉斯特小姐。他判断,她不久即会起身,喃喃道声失陪,离开这家人的聚会,回到她自己的房间去。他想,纪尔克莉斯特小姐晓得分寸。她吃过苦才学到的。

赫邱里.波洛啜饮着他的饭后咖啡,半合起眼皮,开始盘算着。

他要他们来这里--全部都来,如今他们都来了。他自己心想,现在他要拿他们怎么办?他突然感到一阵厌倦,不想继续下去。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他怀疑,是不是因为海伦.亚伯尼瑟的影响?她有一种似乎出人意料坚强的消极抗力。尽管她表面上温文而不在乎,她是不是已设法把她自己的不情愿之感烙进他的脑海里?她不赞成在老理查死后已是尘埃落定之时,又掀起漫天烟雾,他知道。她想让这件事平息、淡忘下去。波洛对这倒不感到惊讶。他感到惊讶的是他自己有同意她的看法的意向。

他意会到,安惠所先生对这家人每一分子的评估令人激赏。他已对这些人描述得很好。有老律师的了解和评估指引他,他想要自己作番了解。面对着这些人,他想他会有非常机灵的概念,不是“如何”或“何时”--(这两个问题他不打算追究。谋杀是可能的--他只要知道这点就够了!)--而是谁。因为赫邱里.波洛经验老到,而且身为一个看到画就认得出画家的人,他相信他能认出一个业余的罪犯--在必要时--不惜杀人的类型来。

然而事实上并不这么简单。

因为这些人几乎每一个人都有可能--尽管可能性并非十分强--是凶手。乔治可能杀人--狗急跳墙。苏珊冷静--能干--为了进一步进行计划。葛瑞格因为他那古怪、病态的性格,这种性格有点不在乎,甚至乞求别人惩罚他的变态倾向。麦克因为他野心勃勃,而且具有杀人凶手所有的太过于自信的虚荣、自负。罗莎蒙因为外表天真得吓人。提莫西因为他痛恨、不满他的哥哥而且渴望他哥哥的财富所带来的权势。摩迪因为提莫西有如她的孩子而为了孩子她会无所不为。甚至纪尔克莉斯特小姐,他想,如果能让她重整当年“柳屋”的雄风,恢复那贵妇人般的生涯,也可能为此计谋杀人。

那么,海伦呢?他无法看出海伦会是凶手。她太文明了--跟暴力离得太远了。而且她和她先生喜爱理查.亚伯尼瑟。

波洛暗自叹了一口气。要找出真相来并没有捷径。相反的,他得采用一个较花时间,但却合理明确的方法,那就是交谈,大量的交谈。因为到了最后,不管是透过谎言,或是透过实话,人们终究会不打自招……

海伦介绍他给大家,而且已经设法克服了他们为他的出现所产生的困扰--一个陌生的外国人!--出现在家人团聚的时候。他用他的眼睛和耳朵。他观察和倾听--明的、暗的都来!他注意到在分财产时总是会引起的明争暗斗的话语。他巧妙的安排跟他们个别谈心,然后观察、推论。他跟纪尔克莉斯特小姐谈过她往日茶馆的风光和如何正确地调制奶油蛋卷和巧克力奶油馅饼,同时跟她一起到菜园子里去,讨论如何适当地在烹调中使用草药。他花过长长的半个小时细听提莫西谈论他的健康以及油漆对他健康的影响。

油漆?波洛皱起眉头。有人也说过有关油漆的事--是安惠所先生?

他也跟他们讨论过各种画的事。皮尔瑞.蓝斯贵尼特身为一个画家的问题。

柯娜.蓝斯贵尼特的画作,纪尔克莉斯特小姐对之着迷,苏珊不屑一顾。“就像风景卡片,”她说。“她根本就是从风景卡片上描下来的。”

纪尔克莉斯特小姐对她的评语感到相当生气,言辞尖酸地说亲爱的蓝斯贵尼特向来都是临场写生的。

“但是我相信她耍诈,”纪尔克莉斯特小姐走出房间后,苏珊对波洛说。

“事实上我知道她骗人,虽然我不想伤那个老妇人的感情。”

“你怎么知道?”

波洛注视着苏珊那坚定自信的下巴。

“这个女孩,一向都很自信,”他心想。“也许有时候,她会太过于自信……”

苏珊继续说:

“我告诉你,但是不要让纪尔克莉斯特小姐知道。有一张画的是波尔弗列克森,小港湾、灯塔和码头--任何业余的画家都会选取的通俗角度。但是那个码头在战时已被炸毁,而柯娜姑妈那张画是几年前才画的,不可能是临场写生,可能吗?但是那里出售的风景卡片上面还有那个码头。她卧室的抽屉里就有一张。因此我想,柯娜姑妈是到那里去画下草图,然后回家后照着风景卡片偷偷摸摸地完成她的作品!真好笑,不是吗,这样被人家揭了底?”

“是的,如同你所说的,是好笑。”他顿了顿,然后心想这个开头语起得不错。

“你不记得我,太太,”他说,“但是我记得你。这不是我第一次见到你。”

她凝视着他。波洛兴高采烈地点头。

“是的,是这样没错。我在一部车子里,全身裹着衣服,我从车窗看到你。你那时正在跟车库里的一个技师说话。你没注意到我--这是自然的事--我在车子里--一个全身裹满衣服的外国老头!但是我注意到你,因为你年轻、好看,而且你站在阳光下。因此我来到这里时,我对自己说,‘真是巧合!’”

“车库?什么时候?”

“噢,不久前--一个星期--不,多一点。”波洛脑海里浮现了“金武士”饭店的车库全景,假装说:“我一时想不起来是什么地方。我去过的地方太多了。”

“寻找适当的房子好为你的难民买下来?”

“是的。要考虑的太多了,你知道。价钱--周围环境--改装的可能性等等。”

“我想你得花不少工夫改装这里吧?这里的隔间太恐怖了。”

“楼上的卧室,是的,当然。不过一楼大部分的房间我们不会更改。”他顿了顿然后继续。

“你不感到伤心吗,太太,把你这幢老家的房子卖给--外国人?”

“当然不。”苏珊表情愉悦,“我想这是一个最好的主意。这是个不可能有任何人想用来当住家的地方。我没什么好滥情的。这不是我的老家。我母亲和父亲住在伦敦。我们只是有时来这里过圣诞节。实际上我总是认为这里相当讨厌--几乎可以说是一座供奉财富的不高尚的殿堂。”

“现在的殿堂大不相同了。高楼大厦,隐藏的灯光,以及简单而价昂的东西。但是财富还是有它的殿堂存在。我知道--希望你不觉得我冒昧--你自己就计划买下这样的一幢大厦是吧?一切都是豪华的--不考虑花费。”

苏珊笑了起来。

“不算什么殿堂--只是个做生意的地方。”

“也许名称并不重要……但是要花很多钱--这是实话,不是吗?”

“现在什么东西都贵死人了。但是我想刚开始的花费还是值得的。”

“告诉我关于你的这些计划。发现一位这么能干,这么踏实的美丽少妇,让我很感兴趣。在我年轻的时代里--很久以前了,我承认--美丽的女人只想到游乐,想到化妆品,想到服装。”

“女人还是把很多心思放在她们的脸上--我的生意也就在这里。”

“告诉我。”

她告诉了他。详详细细地告诉了他,不知不觉地自己暴露了很多秘密。

他赞赏她聪明的生意头脑,她计划的大胆和巨细无遗。一个胆大心细的计划者,把一切枝枝节节的问题都扫清。也许有点冷酷无情,就像所有的大胆计划者……

他注视着她说:

“嗯,你会成功,你会出人头地。你真幸运,不像其他很多人,受到贫穷羁绊。没有本钱是没有办法的。有这些创意,却受到缺乏本钱的挫折--这会叫人无法忍受的。”

“我无法忍受!但是我会设法筹钱--找人支持我。”

“啊!当然。你伯伯,这幢房子的所有人,很有钱。即使他没去世,他也会如同你所说的,‘支持’你。”

“噢,不,他不会。理查伯伯对女人有点成见。如果我是男的--”一股怒气快速掠过她的脸庞。“他令我非常生气。”

“我明白--是的,我明白……”

“老人不应该挡住年轻人的路。我--噢,对不起。”

赫邱里.波洛洒脱地笑了起来,同时捋捋他的胡须。

“我是老了,不错。但是我并不妨碍年轻人。没有人需要等我死。”

“真是可怕的想法。”

“但是你是个现实主义者,太太。不必大惊小怪,我们得承认这个世界上充满了年轻人--或甚至是中年人--他们耐心地,或不耐心地等待着,等待着某一个人的死去会给他们--不是财富--就是机会。”

“机会!”苏珊深吸了一口气。“这正是一个人所需要的。”

波洛目光望向她的身后,愉悦地说:

“你先生来加入我们的谈话阵容了……班克斯先生,我们在谈机会。黄金机会--必须双手紧紧抓住的机会。一个人的良知能有多少作用?让我们听听你的看法吧?”

但是他没有听葛瑞格对机会或其他任何主题发表高见的命。实际上他发觉要跟葛瑞格.班克斯谈话几乎是不可能的事。班克斯具有一种奇特、不安定的性格。不管是否出自他自己或是他太太的心愿,他似乎一点也不喜欢聊天或是平心静气的讨论。嗯,“交谈”这个法子对葛瑞格无效。

波洛也跟摩迪.亚伯尼瑟谈过--有关油漆(油漆的味道),还有提莫西能到恩德比来真是幸运,以及海伦连纪尔克莉斯特小姐也一起邀请来实在是太好了。

“因为她真的非常有用。提莫西经常喜欢吃点小点心--而你又不能对别人的佣人要求太多,但是餐具室里有一具小瓦斯炉,因此纪尔克莉斯特小姐可以帮他冲点阿华田之类的,不会干扰别人。而且她手脚勤快,甘心一天楼上楼下跑个十几趟也不厌烦。噢对了,我真的觉得她没有胆单独留在我们屋子里,有如天意要她跟过来帮助我们,虽然我承认当时她那样说时,我感到困惑不解。”

“没有胆?”波洛兴致来了。

他仔细听着摩迪叙说纪尔克莉斯特小姐当时突然情绪崩溃的情形。

“你说,她吓坏了?可是又说不出来为什么?这倒有意思,非常有意思。”

“我说那是迟发性振荡。”

“也许是。”

“战争爆发是,有一次一颗炸弹落在离我们大约一英里外的地方,我记得提莫西--”

波洛不想知道提莫西怎么样。

“那天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故?”他问道。

“哪一天?”摩迪不解地问。

“纪尔克莉斯特小姐心神不宁的那天。”

“噢,那--没有,我想是没有。好像自从她离开里契特.圣玛丽以后,就慢慢变成那样,她自己说的。她在那里时并不在意。”

而结果是,波洛心想,一块下过毒的结婚蛋糕。纪尔克莉斯特小姐在那个事件之后会感到恐惧是人之常情……甚至在她到了史坦斯菲尔德农场之后,这种恐惧感仍然流连不去。不只是流连不去,而是逐渐加强。为什么加强?当然照顾像提莫西那样的臆想症的病人,一定是非常吃力的事,因而紧张恐惧之感便会泛滥出来?

但是,是那幢房子里的某种东西让纪尔克莉斯特小姐感到恐惧。什么东西?她自己知道吗?

他找了个机会在晚餐之前单独跟纪尔克莉斯特小姐在一起,波洛以一个外国人的好奇心做为引子带入了正题。

“你了解,我不可能对他们提及谋杀案。但是我很好奇。谁不会好奇?一件凶残的罪案--一位感性的艺术家在偏僻的小屋子里受到攻击。对她家人来说,是件恐怖的事。但是我想,对你来说也是。因为提莫西.亚伯尼瑟太太告诉我你当时也在屋子里,是吧?”

“是的,我是在那里。如果你不介意,潘达礼尔先生,我不想谈这件事。”

“我了解--噢,是的,我完全了解。”

说完了这句话,波洛等待着。如同他所预料的,纪尔克莉斯特小姐真的开始谈起来了。

他从她的口中并没有听到任何他以前没听过的,但是他扮演了一个十分同情人的角色,不时地出声表示理解,专注有趣地倾听着,令纪尔克莉斯特小姐情不自禁地越讲越起劲。

在她长篇大论,费尽口舌讲完了她自己的感想、医生的说法和安惠所先生的仁慈之后,波洛才小心地继续把谈话带入第二点。

“我想,你没单独留在那幢小别墅里是明智之举。”

“我没有办法,潘达礼尔先生,我真的没有办法。”

“当然。据我的了解,提莫西.亚伯尼瑟夫妇要来这里时,你也不敢单独留在他们的房子里,是吧?”

纪尔克莉斯特小姐一脸愧疚。

“这让我惭愧死了,真是愚蠢。只是因为我的一种恐慌--我真的不知道是为什么?”

“但是当然听到的人会知道为什么。你刚刚才从医院出来,差点被人毒死……”

纪尔克莉斯特小姐听到这里叹了一口气,同时说她简直是想不透,为什么会有人想毒害她?

“但是显然,我的好女士,因为这个罪犯,这个杀手,认为你知道某些可能导致他被警方逮捕的事。”

“但是我能知道什么?某个可怕的流浪汉,或是半疯狂的东西。”

“如果是个流浪汉,在我看来是不可能--”

“噢请不要再说了,潘达礼尔先生--”纪尔克莉斯特小姐突然变得非常烦乱不安。“不要暗示这种事,我不要相信。”

“你不要相信什么?”

“不要相信不是--我的意思是--是--”

她停了下来,自己也搞不懂想说些什么。

“然而,”波洛精明地说,“你的确相信。”

“噢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但是我认为你相信。所以你才感到恐惧……你现在仍然感到恐惧,不是吗?”

“噢不,我来这里后就不会了。这么多人,而且气氛这么美好。噢不,在这里似乎一切都没问题了。”

“在我看来--你得原谅我的好奇--我是个老人,有点不中用了,我大部分时间都花在思考让我感兴趣的事物上--在我看来,好像在史坦斯菲尔德农场一定发生了什么事,让你潜在的恐惧感凸现出来。时下的医生知道我们潜意识里面的活动。”

“是的,是的--我知道他们这样说过。”

“而且我认为可能是某一件具体的小事情,也许是相当无关的某一件事物,我们姑且称之为导火线,把你潜意识里的恐惧感引爆了出来。”

纪尔克莉斯特小姐似乎急于接受他的这种说法。

“我相信你说对了,”她说。

“那么,你想想,这--呃--无关的事件是什么?”

纪尔克莉斯特小姐想了一会儿,然后出乎意料地说:

“我想,你知道,潘达礼尔先生,是那个修女。”

波洛正想继续循线追问下去,苏珊和她先生走了进来,海伦紧随在后。

“一个修女,”波洛想着……“我到底在什么地方也听过有人提起一个修女?”

他决定晚上找个时间跟她谈谈修女的事。

(19)

一家人都很礼遇潘达礼尔先生,联合国老年难民救助中心的代表。他真是选对了这个伪装的身份。每个人都理所当然地相信他--甚至装作对联合国老年难民救助中心十分了解!人类是多么地不愿承认自己的无知!唯一例外的是罗莎蒙,她怀疑地问他:“那是什么?我怎么从没听说过。”幸好当时并没有其他人在场。波洛对这个机构解说得好像罗莎蒙应该感到羞愧,因为只有她对这个遍及世界各地的闻名机构一无所知。然而罗莎蒙只是含糊地说:“噢!又是到处都是难民。我对难民厌倦透了。”这代表了很多人的发言,这些人都太过于墨守陈规,以致于不敢如此坦白地表示出自己心里真正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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