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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当前章节:15367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2:20

潘达礼尔先生就这样被大家所接受--把他当作一个讨厌的人,也是一个不足取的人物。他变成了一件外国装饰品。一般共同的看法是,海伦应该避免让他在这个特别的周末出现,但是既然他已经在这里了,他们也只好尽量坦然处之。所幸这个奇怪的小外国人似乎并不太懂英语。他经常听不懂你对他说的话,而当大家偶尔一起开口时,他就更有如坠入五里雾中一样茫然。

他好像只对难民和战后的情况感兴趣,而他的英语字汇也只涵盖那些主题。

一般的谈话闲聊似乎令他大惑不解。在或多或少为大家所遗忘的情况下,赫邱里.波洛躺回椅背上,啜饮着他的咖啡,同时观察着,有如一只猫在观察着一群吱吱喳喳,跳来跳去的小鸟。这只猫还没有准备好跃起突击。

在屋子里仔细徘徊检视了二十四个小时之后,理查.亚伯尼瑟的继承人已准备好说出他们各人中意的东西,而且,必要时,要为它们争战到底。

刚开始的谈话主题是盛放他们刚刚吃过的一道甜点的一套史波德瓷盘。

“我不觉得我还有多久可活,”提莫西有点伤感地说。“而摩迪和我又没有孩子。要一些无用的东西对我们来说是不值得的负担。但是为了感情上的缘故,我想要那套老甜点餐盘。它们让我想起了老日子。当然,它们已经过时了,而且我知道甜点餐盘如今很不值钱--但是我还是要。有了它们我就相当满足了--也许我还要白色闺房里的那座衣橱。”

“你晚了一步,舅舅,”乔治漫不经心、愉快地说。“我今天早上已经跟海伦说过我要那套史波德甜点餐盘。”

提莫西脸色发紫。

“跟海伦说过--跟海伦说过?你什么意思?根本都还没有成定案。而你又还没有成家,你要甜点餐盘干什么?”

“老实说,我在收集史波德瓷器。而这又是一套很精细的代表作品。不过你要的那座衣橱没问题,舅舅,我不会要它。”

提莫西不提那座衣橱。

“你给我听着,小乔治。你不要在那里‘不过’‘不过’的,跟我来这一套。我年纪比你大--而且我是理查唯一在世的弟弟。那套甜点餐盘是我的。”

“为什么你不干脆要那套德瑞斯登的好了,舅舅?非常好的一套,而且我相信它也同样能满足你的怀旧之情。无论如何,那套史波德是我的。谁先挑的就是谁的。”

“荒谬--没有这种事!”提莫西口沫飞溅地说。

摩迪厉声说:

“请不要惹你舅舅生气,乔治,这对他非常不好。当然他想要那套史波德就可以带走!他有优先选择权,你们年轻人应该让一让。他是理查的弟弟,如同他所说的,而你只是个外甥而已。”

“而且我可以告诉你,年轻人,”提莫西怒火上升。“如果理查立下了恰当的遗嘱,这个地方所有东西的处置权都应该操在我的手里。所有的财产都应该这样,如果不是这样,我只能怀疑这是不良影响。是的--重复一遍--不良影响。”

“不成体统的遗嘱,”他说。“荒谬可笑!”

他躺回到椅背上,一只手搁在心脏的部位,呻吟着:

“这对我非常不好。但愿我能--喝一点白兰地。”

纪尔克莉斯特小姐急忙去拿,回来时手上端着一小杯“补药”。

“拿来了,亚伯尼瑟先生。请--请不要激动。你确信不要上楼回床上躺着?”

“不要傻了,”提莫西一口吞下白兰地。“上床?我打算维护我的权益。”

“真是的,乔治,你让我感到惊讶,”摩迪说:“你舅舅说的完全是实话。他的意愿优先。如果他想要那套史波德甜点瓷盘,那么便是他的!”

“不管怎么样,真叫人不忍卒睹。”苏珊说。

“闭上你的嘴,苏珊。”提莫西说。

坐在苏珊一旁的瘦弱年轻人抬起头来,以比他平时更震颤的声音说:

“不要那样对我太太讲话!”

他半站起身子。

苏珊很快地说:“没有关系,葛瑞格。我不介意。”

“但是我介意。”

海伦说:“我想你能谦恭一点,乔治,把那套甜点瓷盘让给你舅舅。”

提莫西气得口沫飞溅说:“没什么让不让的!”

但是乔治微向海伦一鞠躬说,“你的心愿就是法律,海伦舅妈。我放弃我的要求。”

“不管怎么说,你并不真的想要它们,不是吗?”海伦说。

他以锐利的眼光看了她一眼,然后露齿一笑说:

“海伦舅妈,你的毛病是,你太精明了!你知道的比你想知道的多。不要担心,提莫西舅舅,那套史波德是你的。我只是闹着玩玩而已。”

“玩玩,真是的。”摩迪.亚伯尼瑟愤慨地说。“你舅舅可能因此而心脏病突发!”

“你别信他那一套,”乔治快活地说,“提莫西舅舅可能比我们所有的人都活得更久。他是所谓的病人多长命。”

提莫西凶恶地趋身向前。

“我不怀疑,”他说,“理查会对你感到失望。”

“这是什么意思!”乔治的幽默感一下子全不见了。

“你在莫提墨死后来这里,期望取代他的地位--期望理查会立你为他的继承人,不是吗?但是我可怜的哥哥很快便看透了你。他知道如果他的钱由你来控制会流到什么地方去。我倒很惊讶他还留给你一部分财产。他知道这些财产的下场。赛马、赌博,蒙地卡罗、外国娱乐场。也许比这些更糟的地方也说不定。他怀疑你不正直,不是吗?”

乔治鼻翼两旁各出现一道白色的凹痕,平静地说:

“你不觉得你还是讲话小心一点的好吗?”

“我身体不适没来参加葬礼,”提莫西缓缓地说,“不过摩迪告诉过我柯娜所说的话。柯娜一向就是个傻瓜--但是可能她言之有物!如果真是这样,我知道我会怀疑谁--”

“提莫西!”摩迪站起来,平静、稳固,有如一座巨塔。“你今晚很辛苦了。你必须考虑到你的健康。你不能再病倒了。跟我来。你得吃颗镇静剂上床了。海伦,提莫西和我就拿那套史波德甜点瓷盘和那座衣橱作为留念。没有人反对吧,我希望?”

她的目光扫射周围的人,没有人开口,她一手搀住提莫西的手肘,大踏步地迈出房去,挥开站在门口的纪尔克莉斯特小姐。

他们离去后,乔治打破了沉默。

“不可轻视的女人!”他说,“这正是摩迪舅妈的写照。我可不敢挡她的路。”

纪尔克莉斯特小姐有点不自在地再度坐下来,喃喃地说道:

“亚伯尼瑟太太一向都那么仁慈。”

这句话有点自讨没趣,没人答腔。

麦克.雪安突然大笑说:“你们知道,我觉得这一切十分有趣!活生生的一出‘范赛遗产’。对了,罗莎蒙和我想要客厅里的那张孔雀石桌。”

“噢,不好,”苏珊叫了起来,“我要那个。”

“又来了,”乔治眼睛望向天花板说。

“哦,我们不必为这个伤和气,”苏珊说。“我要那张桌子的理由是为了我的美容院。只是增添一点特色--我会在上面摆一大束蜡制花。那看起来会好极了。蜡制花很容易找到,不过绿色的孔雀石桌可就不那么普遍了。”

“可是,亲爱的,”罗莎蒙说,“那正是我们要它的原因。为了一出新戏,如同你所说的,作为一个特色--那么具有时代色彩。而且不管是摆上蜡制花或是蜂鸟,都配合得恰到好处。”

“我懂你的意思,罗莎蒙,”苏珊说。“但是我不觉得你的理由有我的充分。你可以轻易地在舞台上用一张上过漆的孔雀石桌--看起来就跟真的一样。

但是我的美容沙龙就得用真的孔雀石桌。”

“好了,女士们,”乔治说,“来个君子协定怎么样?为什么不抛铜币,或是比纸牌大小来决定?这跟那桌子的时代作风相当吻合。”苏珊和善地微微一笑。

“罗莎蒙和我明天再讨论一下,”她说。

她似乎如同往常一般,相当有自信。乔治满有兴味地看看她的脸再看看罗莎蒙的脸。罗莎蒙脸上有种模糊,相当遥不可及的表情。

“你支持谁,海伦舅妈?”他问道,“我敢说是旗鼓相当。苏珊有决心,但是罗莎蒙专心得令人叹为观止。”

“也许不用摆蜂鸟,”罗莎蒙说。“那些中国花瓶拿一个来当电灯座,配上金黄色的灯罩一定很可爱。”

纪尔克莉斯特小姐急急打圆场。

“这屋子里到处都是非常漂亮的东西,”她说。“我相信那张绿桌放在你的新房里一定很好看,班克斯太太。我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桌子。这一定值很多钱。”

“当然,会从我那份遗产中扣除,”苏珊说。

“对不起--我的意思不是--”纪尔克莉斯特小姐一脸狼狈相。

“可以从‘我们’那份中扣除,”麦克说。“加上蜡制花。”

“它们摆在那张桌上很配称,”纪尔克莉斯特小姐喃喃说道。“真的很艺术,非常好看。”

可是没有人理会纪尔克莉斯特小姐的好心意。

葛瑞格再度以他那高度紧张的声音说:

“苏珊要那张桌子。”

这句话引起了一阵不安的骚动,好像葛瑞格用他的话,一下子就改变了原来气氛。

海伦连忙说:

“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乔治?除了那套史波德瓷盘之外。”

乔治露齿一笑,原先的紧张气氛松弛了下来。

“逗弄老提莫西实在有点叫人感到惭愧,”他说。“但是他实在有点叫人不敢相信。他被宠坏了,凡事予取予求,长久下来,都成了不良习惯了。”

“你得迁就一下病人,柯罗斯菲尔德先生,”纪尔克莉斯特小姐说。

“我看他红光满面,根本没什么病,只不过是个老臆想症患者而已,”乔治说。

“当然,”苏珊同意说。“我不相信他有任何毛病,你相信吗,罗莎蒙?”

“什么?”

“提莫西伯伯没有任何毛病。”

“没有--没有,我不这么认为。”罗莎蒙含糊其辞。她道歉说。“对不起,我正在想什么样的灯光配得上那张桌子。”

“你们知道了吧?”乔治说。“一个一心一意的女人。你太太是个危险的女人,麦克,我希望你了解这一点。”

“我了解,”麦克有点严肃地说。

乔治兴高采烈地继续说下去。

“桌子争夺战!明天待续--君子之争--但各人意志坚强。我们大家都应该各自加入阵营。我支持这么甜美、表面上看起来柔顺其实却不然的罗莎蒙。

丈夫理所当然是支持他们的太太。纪尔克莉斯特小姐?显然是站在苏珊那一边。”

“噢,真是的,柯罗斯菲尔德先生,我可不敢--”

“海伦舅妈呢?”乔治不理会纪尔克莉斯特小姐,继续说。“你是关键性的一票。噢,呃--我忘了。潘达礼尔先生呢?”

“对不起,你说什么?”赫邱里.波洛一头雾水。

乔治考虑要不要向他解说,不过决定还是不要的好。这可怜的老头子一个字都听不懂。他说:“没什么,只是个家庭玩笑。”

“是的,是的,我明白。”波洛和气地微微一笑。

“这么一来你有决定性的一票,海伦舅妈。你站在谁那一边?”

海伦微微一笑。

“也许我自己想要,乔治。”

她巧妙地转换话题,面向她的外国客人说:

“恐怕你觉得无聊把,潘达礼尔先生?”

“一点也不,夫人。我觉得很荣幸能加入你们的家居生活--”他一鞠躬说。“我想说--我不太能表达我的意思--遗憾这幢房子得从你们手里交给外国人士。这,无疑的--是一大遗憾。”

“不,真的,我们一点也不感到遗憾,”苏珊说。

“你很和气,太太。让我告诉你们,这个地方非常适合我那些饱受迫害的老年人,这么平静的避风港!我请你们记住这句话,当你遭受冷酷的打击时。

我听说也有一所学校想来这里--不是正规的学校,是女修道院--由女信徒经营的--我想你们是称之为‘修女’吧?也许你们比较喜欢卖给她们?”

“一点也不,”乔治说。

“圣玛丽爱心基金会,”波洛继续说。“幸好由于一位善心人士的帮忙,我们出的价钱才能高出她们一点点。”他面对纪尔克莉斯特小姐说。“我想,你不喜欢修女吧?”

纪尔克莉斯特小姐脸红了起来,一付尴尬相。

“噢,真是的,潘达礼尔先生,你不该--我是说,这无关人身攻击。但是我从不认为像她们那样离群索居是对的--我是说,没有必要这样,而且这样未免太自私了。当然我指的不是教书的那些,或是那些替穷人家做事的--因为我相信她们是彻底牺牲自己的人,而且做很多善事。”

“我简直无法想象有人会想当修女,”苏珊说。

“他们非常优雅,”罗莎蒙说。“你们记得--去年他们重演‘奇迹’时,苏妮亚.威尔斯看起来美得迷死人了,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

“我想不透的是,”乔治说,“为什么要穿上那种中世纪的服装上帝才会高兴。因为,毕竟修女的服装就是那样的。完全不卫生、不方便又不切实际。”

“而且使得她们每个人看来都那么相似,不是吗?”纪尔克莉斯特小姐说。

“听来好笑,你们知道,但是我在亚伯尼瑟先生家时,有个修女去募捐,害我吓了一大跳。我以为她跟那天在里契特.圣玛丽的那个修女是同一个人。你们知道,我几乎以为她好像一直在跟着我!”

“我以为修女募捐时一向都是两个人一道,”乔治说。“是有一本侦探小说曾经这样说过吧?”

“那次只有一个,”纪尔克莉斯特小姐说。“也许是她们不得不节约人力把,”她含糊地又说。“不管怎么说,那不可能是同一个修女,因为另外一个是为了一架风琴募捐,要捐给圣--巴斯巴斯,我想--而这个是为不同的机构募捐--跟孩子有关。”

“但是她们两个有相同的特征是吧?”赫邱里.波洛问道。他的语气显得很感兴趣。纪尔克莉斯特小姐转向他。

“我想一定是像你所说的……她的唇上--好像长有胡须一样。我想,你知道,一定是这样才引起我的警觉--我当时心情有点紧张,而且想起了战时的一些故事,有关一些修女,其实是第五纵队的人装的,从天而降。当然我这样想实在很傻。我后来也知道是我自己想象力太丰富了。”

“修女是很好的伪装,”苏珊若有所思地说。“可以连你的脚一起掩饰起来。”

“事实上是,”乔治说,“人很少真正仔细地看别人。所以在法庭上每个见证人的说法都不太相同,让人感到惊讶。一个人经常被描述为高--矮;瘦--胖;白--黑;穿着深色--浅色的衣服;依此类推。只有一个见证人是可靠的,但是你得自己好好判断是哪一个。”

“另外一件奇怪的事,”苏珊说,“是你有时候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却出乎意料地不知道镜子里的那个人是谁。只是觉得看起来面熟,然后你对自己说,‘这个人我很熟……’然后才突然了解那根本就是你自己!”

乔治说:

“更难的是你是否真正看到你自己--而不是镜中的影像。”

“为什么?”罗莎蒙一脸迷惑地问。

“因为,难道你不明白,没有人曾经看过自己--像别人看他时的样子。她们总是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也就是说--一个左右颠倒的影像。”

“可是那看起来有什么不同吗?”

“噢,有的,”苏珊迅即说。“一定有。因为人的脸左右两边不同。他们的两道眉毛不同,他们的嘴有一边向上翘,而他们的鼻子并不真的那么直。你可以用一只铅笔看出来--谁有铅笔?”

有人递给她一支铅笔,她们就地试验,把铅笔平行放在鼻梁两侧,看到那可笑的不同角度不禁失声大笑。

现在气氛轻松了很多。每个人的心情都不错。他们不再是聚集在一起瓜分理查.亚伯尼瑟财产的继承人。他们是一群聚集在乡间度周末的快乐、正常的人们。

只有海伦.亚伯尼瑟保持缄默,心不在焉。

赫邱里.波洛叹了一口气,站了起来,向他的女主人礼貌地道了声晚安。

“还有,太太,我最好也趁此道别。我要塔的火车明天上午九点开,很早,所以我趁现在向你道别,谢谢你的款待。房子交接的日期--我们会跟安惠所先生接洽。当然,要看你什么时候方便。”

“看你喜欢什么时候都可以,潘达礼尔先生。我--我来这里的目的都已达成了。”

“你要回你在塞普路斯的别墅去?”

“是的。”海伦.亚伯尼瑟的双唇浮现一丝笑意。

波洛说:

“你高兴,是。你不遗憾?”

“遗憾离开英格兰?或是你指的是离开这里?”

“我是说--离开这里?”

“不--不。眷恋过去是没有好处的,不是吗?人们必须把过去抛诸脑后。”

“如果做得到的话。”波洛眨眨眼,笑着以抱歉的眼光环顾周围一张张彬彬有礼的脸孔。

“有时候,过去的并不愿成为过去,不愿被遗忘,不是吗?它还缠绕着你--它说‘我跟你还没个完’。”

苏珊有点不信地笑了起来。波洛说:

“我是说真的--是的。”

“你的意思是说,”麦克说,“你那些难民来这里是没有办法完全忘掉他们过去的苦难?”

“我并不是指我的难民。”

“他指的是我们,亲爱的,”罗莎蒙说,“指的是理查舅舅、柯娜姨妈和斧头,所有那些事。”

她转向波洛。

“不是吗?”

波洛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她,然后她说:

“为什么你这样认为,太太?”

“因为你是个侦探,不是吗?这就是你来这里的原因,联合国老年难民救助中心,或管你说的是什么,根本就是一派胡言,不是吗?”

(20)

此话一出,引起了一阵非常紧张的局面。虽然波洛的眼光仍然停留在罗莎蒙可爱、平静的脸上,但是他感觉到这种紧张的存在。

他微微欠身说,“你很有洞察力,太太。”

“不见得,”罗莎蒙说。“有一次在一家餐厅里,有人指出你来给我看,我记得。”

“可是你一直没有提起--直到现在?”

“我想不要提起会比较有趣,”罗莎蒙说。

麦克勉强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说:

“我的--好女孩。”

波洛目光移向他。

麦克在生气,生气而且--挂虑?

波洛的目光缓缓地扫视所有的脸孔,苏珊的脸,气愤、警觉;葛瑞格,死沉、封闭;纪尔克莉斯特小姐,一脸傻相,嘴巴大张;乔治,机警;海伦,紧张、恐慌……

在这种情况下,这些表情是正常的。他真希望他能早一秒钟看到他们的脸,在“侦探”一语吐自罗莎蒙的口中时,现在,当然是不太一样了……

他挺起胸膛向他们一鞠躬。他的英语不再那么带有外国腔调。

“不错,”他说。“我是个侦探。”

乔治.柯罗斯菲尔德的鼻翼再度出现两道白凹痕说:

“谁派你来的?”

“我受人之托调查理查.亚伯尼瑟的死亡情况。”

“受谁之托?”

“就目前来说,这跟你无关。但是你们如果能确信理查.亚伯尼瑟不容置疑的是自然死亡,那就皆大欢喜了,你们能吗?”

“他当然是自然死亡。谁说不是?”

“柯娜.蓝斯贵尼特说的。而且柯娜.蓝斯贵尼特她自己也死了。”

一股微微不安的气息,就像一阵邪恶的微风,满室吹动。

“她在这里说的--在这个房间里,”苏珊说。“但是我并不真的认为--”

“是吗,苏珊?”乔治.柯罗斯菲尔德以讥讽的眼光看着她。“何必再假装?你骗不过潘达礼尔先生的吧?”

“我们都以为他真的是潘达礼尔先生--”罗莎蒙说。“其实他的名字是赫邱里什么的。”

“赫邱里.波洛--随时候教。”

波洛一鞠躬。

没有人意会到这个名字的分量,也没有人为之感到震惊。他的名字对他们来说毫无意义。

他们并没有像听到“侦探”两个字时那样警觉。

“我可以问你有了什么结论吗?”乔治问。

“他才不会告诉你,亲爱的,”罗莎蒙说。“即使他告诉你,他也不会说实话。”

似乎只有她一个人觉得有趣。

赫邱里.波洛深思地注视着她。

那天晚上,赫邱里.波洛并没有睡好。他觉得心神不宁,而他不太确定为什么他会心神不宁。无从捉摸的片断谈话、各种眼神、奇特的举动--一切似乎都在寂静的夜里包含着呼之欲出的意义,惹得人心里痒痒的。他已踏上睡神的台阶,但是睡神就是不肯宠召他。就在他昏昏欲睡之时,脑海里突然闪现出一个念头,把他唤醒。油漆--提莫西和油漆。油画--油画的味道--跟安惠所先生有关。油画和柯娜。柯娜的画--风景卡画……柯娜的画有欺世之嫌……不,回到安惠所先生身上--安惠所先生说过的话--或是蓝斯坎伯?理查.亚伯尼瑟死的那天有个修女出现。一个有胡须的修女。史坦斯菲尔德农场出现过一个修女--还有里契特.圣玛丽。太多修女了!罗莎蒙在舞台上扮演修女迷死人了。罗莎蒙--说他是个侦探--她说这话时每个人都凝视着她。柯娜那天说出“可是他是被谋杀的,不是吗?”对,他们一定也是这样盯着她看。当时海伦.亚伯尼瑟觉得不对劲的是什么?海伦.亚伯尼瑟--把一切抛诸脑后--到塞普路斯去……海伦.亚伯尼瑟手中的蜡花掉落在地上,当他说--他说什么?他不太记得……

然后他睡着了,他睡着了而且作起梦来……

他梦见那张绿孔雀石桌。桌上是玻璃罩着的蜡花--只是整个涂上了一层厚厚的深红色油彩,漆成血红色。他闻得到油彩的味道,提莫西呻吟着,说着“我快死了--快死了……完了。”而摩迪站立一旁,高大健壮,手中拿着一把巨刃,随着他说“是的,完了……”完了--灵床,燃着蜡烛,一个修女在祷告。如果他能看清这个修女的脸,他就知道……

赫邱里.玻璃醒了过来--他真的知道了!

是的,是结束了……

虽然路途还遥远。

他理了一下自己杂乱的思绪。

安惠所先生,油彩的味道,提莫西的家,一定有什么--或可能有什么在他家……蜡花……海伦……破碎的玻璃罩……

海伦.亚伯尼瑟,在她房间里,准备上床。她正在思考。

她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镜中的自己,视而不见。

她被迫让赫邱里.波洛来这幢房子里。她并不想要他来。但是安惠所先生让她难以拒绝。如今事情已经公开了。不可能让理查.亚伯尼瑟在坟墓里安息。

这一切都由柯娜那句话开始……

葬礼完后那一天……她怀疑,他们是什么表情?他们以什么表情看着柯娜?她自己又是什么表情?

乔治是怎么说的?关于一个人自己看自己?

像别人看我们一样地看我们自己……像别人看我们一样。

她投射在镜子上的眼光突然专注了起来。她在看自己--但是并不是真的自己--不像别人看她--不像柯娜那天眼中的她。

她的右--不,她的左眉弧度比右眉高一点。嘴巴呢?嘴巴的曲线是左右对称的。如果她能看见别人眼中的自己,她当然看到的会跟这镜中的影像没什么大不同。不像柯娜。

柯娜--那一幕清晰地浮现在她眼前……

柯娜,在葬礼那天,她的头倾向一边--发出那个问题--看着海伦……

突然,海伦双手掩面。“这没有道理……这不可能有道理……”

安惠所小姐被电话铃声从美梦中吵醒,她正梦见在跟玛丽皇后玩纸牌。

她想要不理会--但是电话铃声响个不停。她睡眼惺松地抬起头看看床头的手表。差五分钟七点--到底谁会在这种时候打电话来?一定是打错了。

电话铃声仍然令人心烦气躁地响个不停。安惠所小姐叹了一口气,抓起一件外袍披上,走进客厅。

“这里是肯辛敦675498,”她抓起话筒没好气地说。

“我是亚伯尼瑟太太。里奥.亚伯尼瑟太太。我可以跟安惠所先生讲话吗?”

“噢,你早,亚伯尼瑟太太。”一句“你早”说得并不真诚。“我是安惠所小姐,我哥哥恐怕还在睡觉。我自己本来也还在睡觉。”

“真是抱歉,”海伦被迫致歉。“但是我必须马上跟令兄讲话,很重要的事。”

“晚一点不行吗?”

“恐怕不行。”

“噢,那么,好吧。”

安惠所小姐语气尖酸。

她敲敲她哥哥的房门,走了进去。

“又是那些亚伯尼瑟的人!”她愤愤地说。

“呃,亚伯尼瑟?”

“里奥.亚伯尼瑟太太。一大早七点还不到就打电话来!真是的!”

“是里奥太太?天啊,真是不寻常,我的外袍呢?啊,谢谢你。”

不久他对着话筒说:

“我是安惠所。是你吗,海伦?”

“是的,非常抱歉吵醒了你。但是你曾经说过如果我想起来葬礼那天柯娜暗示理查是被人谋害时,我觉得不对劲的是什么时就立刻打电话给你。”

“啊!你想起来了?”

海伦以疑惑的语气说:

“是的,但是这没道理。”

“你必须说出来让我自己来判断。是不是你注意到某一个人有什么不对劲?”

“是的。”

“告诉我。”

“似乎没道理。”海伦以抱歉的语气说。“但是我相当确定。我昨天晚上照镜子时想起来的。噢……”

这声略带惊吓的半叫喊声之后,接着古怪地传来--一记闷重的声响,安惠所先生想不通是什么声响--

他紧急地说:

“喂--喂--你在听吗?海伦,你在听吗?……海伦……

(21)

安惠所先生费尽了工夫,跟交换台磨了一个小时后,终于接通了电话,找到了赫邱里.波洛听电话。

“谢天谢地!”安惠所先生情绪的激昂是可以谅解的。“交换台好像费尽了工夫才接通这个电话。”

“这没什么好惊讶的。听筒没有挂上。”

波洛语气中的阴森意味传到了听者的耳中。

安惠所先生敏锐地说:

“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是的。女佣大约二十分钟以前发现里奥.亚伯尼瑟太太躺在书房的电话分机旁。她昏迷不醒,严重脑震荡。”

“你的意思是她的头部受击?”

“我想是这样。有可能是她跌倒头部撞到大理石门挡,但是我不这么认为,而且医生也不这么认为。”

“她那时正在跟我通电话。我就奇怪怎么电话突然就断了。”

“原来她是在跟你通电话。她说了些什么?”

“不久以前她跟我提起过,在柯娜.蓝斯贵尼特暗示她哥哥是被人谋害时,她自己有种某个地方不对劲--古怪--的感觉,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她想不起来为什么会有这种印象。”

“而突然之间,她想起来了。”

“是的。”

“而且打电话告诉你。”

“是的。”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安惠所先生暴躁地说。“她正要告诉我,电话却中断了。”

“她说了些什么?”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

“对不起,我的朋友,但是这该由我来判断,不是你。她到底说了些什么?”

“她提醒我说,我要她一旦想起她觉得古怪的是什么时立刻告诉我。她说她想起来了--不过说那‘没有道理’。”

“我问她是不是跟那天在场的某一个人有关,她说,是的,是跟某一个人有关。她说她是在照镜子时想起来的--”

“再来呢?”

“就这些了。”

“她没有暗示--是那一个人?”

“如果她告诉了我,我不会不告诉你,”安惠所先生尖酸地说。

“我向你道歉,我的朋友。当然你会告诉我的。”

安惠所先生说:

“我们只有等她神志清醒之后才能知道了。”

波洛沉重地说:

“那可能得很长的一段时间。也许--永远不会清醒。”

“有这么严重?”安惠所先生的声音有点颤抖。

“是的,是有这么严重。”

“但是--那很可怕,波洛。”

“是的,是很可怕。这也正是我们等不得的原因!因为这显示出,我们得对付的这个人,如果不是心狠手辣到了极点,就是非常惶恐,反正不管是怎么样,我们都不能再等下去了。”

“但是你先听我说,波洛,海伦怎么办?我感到担忧。你确信她在恩德比安全吗?”

“不,不安全。所以她现在人不在恩德比。救护车已经来把她接到一家疗养院去了,由特别护士照顾她,不允许任何一个人见她,不管是家人或其他任何人。”

安惠所先生叹了一口气。

“你让我放心了不少。她本来可能危机重重。”

“当然她本来是危机重重!”

安惠所先生深受感动地说:

“我非常敬重海伦.亚伯尼瑟,一向都是如此。一个非常不凡的女人。

她的生活或有些--我该怎么说?--秘而不宣的事?”

“啊?有秘而不宣的事?”

“我一直都这样想。”

“因此才会有别墅在塞普路斯。是的,这说明了很多……”

“我不希望你开始想--”

“你没有办法阻止我想。不过,现在我有一件小小的任务要交给你,等一下。”

暂停了一下,然后波洛的声音再度传来。

“我得确定一下没有人在偷听。还好。现在我们来说我要你去做的事。

你必须准备一下远行。”

“远行?”安惠所先生听起来有点恐慌。“哦,我明白了--你要我到恩德比来?”

“完全不是。这里由我负责。不,你不用跑这么远。你的旅程不会离伦敦太远。你到贝瑞.圣艾德蒙去--(我的天!你们英国的城镇名可真是的!)到了那边后,租一部车到福迪克屋去,那是一家精神病院。找到潘瑞斯医生,向他详细调查一个最近出院的病人。”

“什么病人?不管怎么说,当然--”

波洛打断他的话说:

“这个病人的名字是葛瑞格.班克斯。查查看他是因为那一种精神病而接受治疗的。”

“你是说葛瑞格.班克斯精神不正常?”

“嘘--说话小心,好了--我还没有吃早餐,我想你也还没吃吧?”

“还没有。我太急躁--”

“我知道。那么,我请你,好好吃顿早餐,镇静一下。十二点有一班不错的火车到贝瑞.圣艾德蒙。如果我还有什么消息,在你出发之前会打电话告诉你。”

“你自己多小心,波洛,”安惠所先生有点担心地说。

“啊,对了!我,我可不想被人用大理石门挡敲我的头。你可以放心,我会小心预防的。好了--暂时--再见了。”

波洛听到对方挂断的声响,然后他听到非常细微的第二声“咔嚓”声--兀自微微一笑。有人在大厅里放下听筒。

他走出去到大厅。没有人在那里。他蹑手蹑脚地走向楼梯下面的壁橱。

这时蓝斯坎伯端着一盘土司面包和一只咖啡银壶走出来,看到波洛从壁橱那边冒出来,有点感到惊讶。

“早餐已经准备好在餐厅里,先生,”他说。

波洛深思地审视着他。

这位老主仆脸色苍白而且惊惧。

“勇敢一点,”波洛拍拍他的肩膀说。“一切都会好转的。端杯咖啡到我卧房去不会太麻烦你吧?”

“当然不会,先生。我会叫珍妮送上去,先生。”

赫邱里.波洛爬上楼梯,蓝斯坎伯不以为然地看着他的背影。波洛穿着一件怪异的丝袍,上面都是三角形、四角形的图案。

“外国人!”蓝斯坎伯愤愤地想。“外国人在这幢房子里!而里奥太太脑震荡!我真不知道再下去会怎么样。自从理查先生去世之后,一切都改变了。”

赫邱里.波洛从珍妮手中接过咖啡时,已经换好了衣服。他的同情话语颇得珍妮之心,因为他强调她发现里奥太太时,一定受到不少惊吓。

“是的,你说的没错,先生,我永远不会忘记当我打开书房的门看到里奥太太躺在那里时的感受。她躺在那里--我赶快过去。发现她没有死。

她一定是站在那里讲电话时昏倒了--想不到她竟然一大早就起来了!我从没见过她这么早起过。”

“想不到,是的!”他随意加上一句:“我想,那时还没有其他人起来吧?”

“老实说,先生,提莫西太太那时已经起床。她一向就早起--经常在早餐之前出去散步。”

“她是属于早起的一代,”波洛点点头说。“现在的年轻人--他们不会那么早起床吧?”

“不会,你说的对,先生,我端茶去给他们,一个个都还在呼呼大睡--而我自己已经去得晚了,受了惊,找医生来,又得自己先喝一杯镇定一下自己,耽误了不少时间。”

她离去。波洛回想她所说的话。

“摩迪.亚伯尼瑟已经起床了,而年轻的一代都还在床上--可是这并表示什么,波洛心想。任何人都可能听到海伦开门的声音,而跟随她去偷听--然后回床去假装呼呼大睡。”

“但是如果我推断的没错,”波洛心想。“而且终究我推断正确是很自然的事--这是我的习惯!--那么,没有必要探究谁在这里谁在那里。首先,我必须为我的推论找出证据。然后--我发表一下小小的演说。然后坐下来,看看会发生什么……”

珍妮一离开房间,波洛便把一杯咖啡喝光,穿上大衣,戴上帽子,离开他的房间,敏捷地跳下后面的楼梯,从侧门出去。他轻快地走了四分之一英里路,到电讯局去打长途电话。不久他便再度跟安惠所先生通话。

“是的,又是我!不用理会我原先交付给你的任务。那是假的!那时有人在窃听。现在,我的朋友,谈谈真正的任务。你必须,如同我原先说的,搭火车,但不是到贝瑞.圣艾德蒙去。我要你到提莫西.亚伯尼瑟家去。”

“可是提莫西和摩迪现在人在恩德比。”

“不错。他家没有人,除了一个叫琼斯的妇人,他花了不少钱劝说她留下来帮他们看家。我要你做的是,到那里去拿样东西!”

“我的好波洛!我可真的没办法降格当起小偷来!”

“不会是要你去偷。你跟认识你的琼斯说,亚伯尼瑟夫妇要你去帮他们拿样东西到伦敦,她不会起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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