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节脓胞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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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脸上起了一个脓胞疮，他不知道是最近熬了几晚通宵，还是不小心搔伤了皮肤而感染，那个脓胞疮像一座小山包，横在脸侧，红肿肿的，按上去有一种厚实的感觉。他对着镜子，用手指去挤那脓胞疮时，一股黄浊的带血的脓液冒了出来，他哼了哼，手指再用力一压，鲜血淌了出来。

他知道不应该用手指去挤脓胞疮，因为感染会更厉害，可是他控制不住去挤压它，仿佛这样，他会让它更快消失。

有了这么一个脓胞疮，他不能戴上人皮面具了，也许有一个星期，他不能扮演白婉儿，不能扮演帅哥，不能和女局长见面，不能和珍珠见面，不能和欧阳婉见面一个脓胞疮，剥夺了他戴上人皮面具的愉悦。他盯着那个脓胞疮，像盯着一个仇人。他喘了口气，现在他已经用棉花团堵住了那个脓胞疮的伤口，还涂上了甲紫溶液，他的脸侧紫色一片，看上去像粘了一只很大的痣。这使他一张脸越发显得苍老，满脸皱纹越见凹深。

这是一个晴朗的早晨。这是星期天，今天他休假。他强忍着这个脓胞疮带来的折磨，站在窗子前，看见院子那株苦楝树已经开出淡紫色的花。他住在南郊新村。这是一个带院子的平房。院子其实不大，一条鹅卵石道把院子分成两边，这边种了一株苦楝树，那边几乎都种上了茉莉花。自从他和欧阳婉离婚后，他就搬到这里来了，不知不觉在这里住了十四年。当然欧阳婉没有来过这里一次。他的邻居知道他是殡仪馆的化妆师，害怕死尸的晦气，更是从来不和他来往。他喜欢这里，寂静，无人打扰，更适合他制造人皮面具。如果不是戴上人皮面具去外面走走，他偶尔也会以真面目出门转一圈，但外面好像没有什么东西适合他去玩耍，所以更多时候他是泡在家里，或者制造人皮面具，看书读报，甚至发呆。

现在他拿着那瓶甲紫溶液，看着上面的说明书：【适应证】用于皮肤、粘膜化脓性及念珠菌性感染、溃疡，包括口腔炎、**炎、脓胞疮、湿疹、烫伤等。适应证？他怔了怔，他想应该是适应症吧，显然是打错了字。他想不到药品说明书也会弄错字。他有点怀疑这瓶甲紫溶液是伪劣产品。再往下看去：【用法用量】外用。治疗粘膜感染，用1％水溶液外涂，一日2～3次；用于烧伤、烫伤，用0.1％～1％水溶液外涂；用于手足鲜、甲鲜，用1％～2％水溶液外涂。【规格】1％水溶液。【贮藏】遮光、密封保存又有错别字！手足鲜、甲鲜应该是手足癣、甲癣。怎么会犯这样大的错误？他注意到那瓶甲紫溶液的生产厂家：K城恒健药业有限公司。他笑了一下，哼，还叫恒健药业呢！他越来越觉得手中这瓶甲紫溶液是伪劣产品。他打了个呵欠，看见破沙发上横着那本李绿园的《岐路灯》，他已经看了一大半，这是从儿子的出租屋拿回的。他还记得儿子对他说，你别老看《红楼梦》、《西厢记》，《歧路灯》也挺有意思。事实上，他喜欢看小说，以前他经常买各类小说，当然，随着年纪的增大，他更喜欢***的古典小说。

他放下那瓶甲紫溶液，又一次拿起了《岐路灯》，随意翻阅起来。据说《岐路灯》写了二百多个人物，可是他似乎记不住一个人物，他不知道儿子说的"挺有意思"是指哪一方面。这一刻，他读到一个注释：断袖之宠，指男宠。据《汉书·佞幸传》：汉哀帝宠爱董贤，尝共昼寝，董贤压在汉哀帝的衣袖上睡熟了过去，汉哀帝想起身，又怕惊动董贤，遂把自己的衣袖割断而起。后世把男性变态**，叫做断袖之宠他往下翻了几页，又看到一个注释：刘邕，南朝宋人。据记载，他有一个奇怪的嗜好，爱吃疮痂，说味道和鳆鱼相似，一次他到孟灵休家里，孟正患炙疮，疮痂落在床上，他取过来就吃掉。他还让他的下人互相鞭挞，生疮结痂，好用来下饭。（见《南史*刘穆之传》）后世称乖僻的嗜好为嗜痂这时，他放下了《歧路灯》，对着墙上的镜子，看着那个脓胞疮，他想自己是不是也把那疮痂剥下来，好好咬啮一下？我也有嗜痂一样的嗜好？然后他朝镜子做了一个呲牙咧嘴的鬼脸，他看到满脸的皱纹就像纵横交错的蜘蛛网一样，这张蜘蛛网凝固了一个幽灵，那是陈森林的幽灵，一个苍老绝望的梦什么时候，我消失了？一时间里，他呆在镜子前然后抬起头，看着柜子里摆放的大大小小的香水瓶子，那都是茉莉花香味的香水。他拿起一支香水，轻轻按了几下，屋子里一下弥漫着茉莉花的幽香。然后他扭过头来，看到院子里落了一地的苦楝花，看上去像铺了一层淡紫色的毯子。那些长得茂密的茉莉花，也已经开花了。

突然间，他听到窗外传来孩子玩闹的声音。他听见他们在背绕口令：瓶碰盆——这边一个人，挑了一担瓶，那边一个人，挑了一担盆。瓶碰烂了盆，盆砸烂了瓶，瓶不能赔盆，盆不能赔瓶颠倒歌——咬牛奶，喝面包，夹着火车上皮包。东西街，南北走，出门看见人咬狗。拿起狗来打砖头，又怕砖头咬我手他笑了笑，孩子们的声音让他再一次想起了儿子，他拿出那张照片，那张唯一的全家福照片，欧阳婉抱着还是一岁的儿子和他站在火葬场宿舍门前合照的，他们的背景是那些茉莉花。在照片里，儿子露出甜甜的笑容。欧阳婉睁着大眼睛，含着笑意，他幸福地笑着。他莫名地有些激动，阳光从窗外撒进来，撒在那张照片上，欧阳婉的脸在闪闪发光，他用手指轻轻地摸着她的脸，感觉到时间凝固了，仿佛是这样的情景门打开了，一股茉莉花的清香扑面而来，欧阳婉出现在他眼前，头顶有一圈亮光，她明亮照人的脸庞，和阳光融洽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