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节暗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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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剥下面具时，我突然发觉自己有了一股异常的力量：我不再是一个文质彬彬的白脸书生，而是一个粗鲁、富有野性的人，像我的脸一样凸凹不平、狰狞。在镜中，我看到我的眼睛变得锐利而凶狠。我突然想到：面具是生命的热爱或恐惧，对人群的仇视，对谎语癖和精神分裂症的放纵，对正在垮掉的世界痴心梦想的沉醉。面具好比暴力，疯狂的自恋便在谵妄的空隙中追逐自身──这一切听起来像是一种智力游戏，一个放纵白日梦的形式──一旦有了具体的形式，具备了疯狂的形态，称为谵妄或毁灭。

一刹那，我觉得我肆无忌惮，生性好斗。我觉得我像一个暴徒。

于是，我走出出租屋。

现在。午夜。我行走在大街上。夜风吹抚着我的脸，真实的赤裸的脸。我感到凉丝丝的，有一种痛并快乐着的感觉：我的心曾经被扭曲了。现在我是我，我回到自己的真实面目。你用真实的脸孔面对世界时，你会觉得你是真实的，而不是隐藏在虚伪中。即使你是丑陋的。

我突然想到一个行为艺术家马六明（3１岁），近三年他在世界各大城市，如纽约、东京、慕尼黑、雅加达等地都重复同一个行为艺术表演。他把自己的面孔化妆成女子，全身赤裸，一丝不挂地坐在表演台上，让观众轮流上台与他合照。他的表演一本正经还有一个艺术家盛奇（35岁），1989年，把自己的左手小指砍下自残的艺术家盛奇，结束伦敦留学八年的生活，自我放逐返国后，在一次行为表演中，他身穿军装，胸前佩带***基金会的红丝带，整个脸和头被红布包裹，下半身赤裸，生殖器上裹有纱布，并系有一根长线，把它与小鸟连接在一起——这一刻，我想到，裸露的美。变异的美。想象的美。一个异己陌生的世界。你从阴影中把你窥视如果说艺术意味着你以非习惯的方式去理解事物，那么这种理解刺激着你的想象力，层出不穷的惊讶所造成的美，世界会在你的面前狂喜地扭动三分钟以后，我又回到难堪的长相中。看着街上行走的女孩，我禁不住忖想：她们会惊恐我的长相吗？难道一个人的长相会影响到一个人的性格与情绪？我的骨子里潜伏着好斗的天性？现在我把面具取了下来，那么我会真实到什么程度？我的灵魂不再学会掩饰？我已经自由自在？我走着，走着，渴望我能摆脱一切。一路上，我觉得自己处在一种东张西望般的思考中。如果我被感情挫伤而生活着，我则成了一只没有目标偷偷摸摸的蟑螂，只在午夜中行走。

后来，我走进了大蝙蝠酒城，走进了黑暗与闪电交错的世界。迪厅里，人头涌涌，电光闪闪，强劲刺耳的音乐立即淹没了我。白红现在是这里的领舞ＤＪ，每逢周一、周五她会成为这里的领舞ＤＪ。她说过，舞蹈让她找到了生命，找到了幻想。

谁都是一走不回头，丑陋留给尘埃，美丽在心头，花花世界有我的海市唇楼一曲《花天走地》此刻震天般地响。白红在台上疯狂地舞着，整张脸充满醉意。她摇晃着小脑袋，扭着小腰肢，犹如一条小蛇喷射出火焰越来越扭曲的火焰一阵阵波浪式的火焰。她似乎靠它跃到遥远的幻想中事实上，所有的舞者陷在一种幻象中，这由电光与音乐构成的幻象。没有睡眠的尘埃。没有束缚的躯体。黑暗中闪闪发光的刀子。随着音乐的节奏，舞出狂澜我站在舞厅的一角，只是看着白红。

无疑，我被关进了自己的监狱：一个陌生的世界。只有我知道自己是谁，就像吸剩下的半截烟头。我成为自己欲望的囚犯。

这时我看见了一个人，是警察林一。令我惊诧的是，他居然盯着我。我想是我的脸吸引了他。毕竟我有着一张十分狰狞的脸，迪吧的人都会不自觉地望一下我。我想林一留意我不算是出奇的事情，或者他们都以为此刻我戴着一张面具。

现在林一来这干什么呢？

我发现他不时盯着白红。他对白红有意思？像白红这样的***，是男人都会色迷迷的。

现在我已不是我。林一当然认不出我是陈Ｂ。

突然间，我听见有人尖叫起来。迪厅猛然大乱。

死亡突然降临在这里，一个少女横尸在舞池中央。人群中有经验的人说，她是吃了过量的***。我居然没有震惊，我觉得这很平常。我想我变得冷血了。或许是我从小出入于火葬场，见惯了死亡。

这时林一成了场上的主角，他高声说他是警察。场内渐渐安静下来，迪厅的大白炽灯都亮了起来，白惨惨的一片，照得人的眼睛有点酸。迪厅的人都围在死尸四周，议论纷纷，有的家伙甚至露出了嬉笑。

一个穿着花哨衬衫的少年嚼着口香糖，走了过去，歪着脸，耸着肩，嬉笑地对林一说：你是不是真的警察啊？

林一瞪了那少年一眼，突然抓着他的衣领，从口袋里拿出警察证件，使劲地晃了晃，说：我是不是警察？

林一把声音吼得很大，仿佛要把少年的耳朵震聋。

那少年撇了撇嘴，又说：警察很了不起啊，又不是我杀了她。

那少年满不在乎地盯着林一，口里继续嚼着口香糖。这时，旁边几个少年吹着口哨，齐声附和起来。

我看见林一瞪着眼睛，手里还抓着少年的衣领，站在迪厅中央，他的脸在白炽灯照耀下居然显得紫红。一班少年围着林一，像看猴子一样。我觉得警察林一现在真像一只猴子。

没有什么比得上一班蔑视警察的少年更好玩而冷酷。他们只关心即时的快乐。一个***突然死在迪吧，无疑是一件比跳舞更好玩更富于午夜色彩的事情，就像在那些警匪片中，你遭遇了刺激性的场面。

林一突然间把那少年狠狠一推，把他推到一条柱子上，大声说：我怀疑你藏毒，给我好好站住。也不管那少年怎么反抗，林一按住他，便去搜他的身体。

这时，我看见白红站在场中，脸色有点紧张。我猜想她是不是吃了***。我的目光跟踪着她。她神色慌张地远离了那些好事者，走向一个出口。

于是，我跟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