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想不到这天黄昏会被警察追赶。)暮色低垂。他真想好好睡一觉。可以安心睡下去吗?他意识到这一点:现在他是一个杀人犯。紧攥在手里的是:你一天天衰老下去。一个人。无处藏身。人皮面具。杀人。无所事事在街上,他行走着,一个人,没有梦想,没有方向,他想到儿子,走向他的出租屋。
儿子,像油迹斑斑的锅,你一直被它的气味吸引,即使你已经发霉。他沿着环城河的方向走去。行人稀少。环城河上飘浮着一大堆垃圾,河水黑浊,一股恶臭扑面而来。他沉浸在恶臭当中。是的,他摆脱不了那种恶臭的袭击。这一切的恶臭凝固起来。这条河,曾经是那样清澈,那时他和儿子还在这里游泳,捉鱼捕蟹瞬间就改变了许多。包括这条河。
在路过国营电瓷厂时,他看到这个拥有两千人的厂已经停产,死寂一样,他还看到大门两侧的墙壁上张贴着黑刷刷的标语:坚决维护工人的合法权益!我们要吃饭,我们要生存!国有资产不容侵犯!向出卖工人利益的工贼作斗争!坚决取缔不合法的承租合同!坚持到底就是胜利!彻底清算电瓷厂的贪官和腐败分子!制止外来势力干挠!坚决贯彻执行市领导批示的"七条"纪要的文件精神,重新修改承租合同!****,损公肥私,国法难容!他觉得有些意外,这毕竟是有过两千多人的国营厂,有那么一刻他几乎屏住了气息。那些黑刷刷的大字吸引住了他的目光。那些字写得很难看,左拐右歪的。他想起他曾经练得一手好书法,一度迷恋过八大山人的字画。他听到一路人说,这些下岗工人又在闹事。他盯着那些标语有些出神,越发觉得字写得难看。
不久,和其它几个路人一样,他仿佛司空见惯地冷淡地路过了国营电瓷厂。
他继续走着。沿着环城河,走过金鸡桥,走入新华北路,那就是他儿子的出租屋。在金鸡桥的桥上,他看到几条红底黑字的横幅:购物取发票,幸运中大奖──K市国家税局!基本单位普查是重大国情国力调查!人口警钟天天敲,计划生育时时抓!奋战90天,高质高效完成肥婆湾扩建工程!近了,新华北路,他再一次感觉到新华北路的亲切,一种靠近亲人的感觉。这时他看到一男一女骑着摩托车,冲过他的身边,坐在摩托车后面的女人突然腾出手来,抓向一个正在打手机的女孩,一瞬间,摩托车飙得老远,那女孩才发现自己的手机已经被抢。人们和她擦肩而过,仿佛视而不见。那个女孩发呆地站在街上,好一会儿才往摩托车的方向跑去他继续走着。在每个电线杆上他都看见粘着"代办证件"的名片:身份证、结婚证、离婚证、未婚证、准生证、结扎证、退伍证、户口本、美容美发证、各类大中专学历证书、会计师证、工程师证、电工证、焊工证、厨师证、驾驶证、行驶证、营运证他想不到这个世界充满了这么多的证件,想不到造假者这么大胆地张贴广告:这是一个造假的时代,一个无所顾忌的时代。他想到活在这个世界的人其实都是持证人,没有证件你难以生活,没有证件你只能陷在恶梦里。他突然想到给自己的人皮面具也办一个身份证,这或许能使他感觉到安全。
他还注意到到处粘贴着"高薪诚聘"的信息:本大酒店因业务不断发展,需要面向社会急聘一大批内部男女公关。要求体貌端、素质好、气质佳、国语流利,专兼职均可,月薪2万元左右,一经录用,即日上岗,有意者请来面试。他突然有一种去面试的冲动。他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那种生活,一种让他感觉到神秘而好玩的公关生活。
后来,他在一个老头路边摆的象棋局前,停了下来,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个满脸皱纹的老头,想到自己脸上的皱纹,即使现在他戴上了045号人皮面具──一张英俊青年的人皮面具——有三个青年人在旁边嚷着要怎么走棋,他猜想他们可能和老头是一伙的,目的是引诱路人来下棋赌钱。他有些无动于衷地看着他们的表演,然后把目光放在了对面的向阳新街,那是一条小巷,儿子的出租屋就在里面,他想起了儿子突然间,轰然一声,围观的人群散开来,一个警察走了过来,他很快认出那个警察是城北派出所的林一。这个林一,总是绷着个脸,阴沉沉的,他记得街上的人说林一是一个非一般的"同志"。
此刻,这个瘦高的警察向他走了过来。他的心怦怦地跳了起来。他发现林一把目光放在他的脸上,眼神有些诡异。一种直觉告诉他,林一是会找他麻烦的。或许因为我脸色太过苍白,他把我当作一个吸毒者,他突然这样想,马上转身往一边走去,他听见林一的声音:站住他再也顾不得什么了,撒开腿朝向阳新街跑了起来。在向阳新街的街口,他看到儿子和那个女孩从巷里走出来,儿子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刹那间,儿子的脸一晃而过。站住!站住!林一的声音在背后不断地响着。林一,我有话对你说!儿子的声音也响了起来。他顾不得回头看林一和儿子,尽力地跑着,身边的风仿佛卷成一个漩涡,他是那漩涡中的一粒尘土。
从一条小巷到另一条小巷,他跑得气喘吁吁,好一阵子,才掉头望了一眼,后面再也见不到林一的影子。他停下来,然后看到自己停在苏屋街上,那个警察没有追来。当然,此刻,他整个脑袋想的是儿子,他突然想折回去,看看儿子是否和那个警察发生了什么冲突。他直觉那个警察是想贴近儿子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