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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黄昏,天空灰沉沉的,低得压得人透不过气来。我戴上墨镜,在新华北路慢行,有那么一刻我觉得自己像一个梦游者。在旧书摊逛了一阵子,花了四块钱买了本《福尔摩斯探案集》,我突然想到,也许一部侦探小说会让我蛰居在阅读的快感中。事实上我讨厌侦探小说,在此之前我还没有买过一部侦探小说。项英雄却热衷侦探小说,口里常常挂着福尔摩斯。
现在我看到街上又有一个超市开张了,门口搭了一个舞台,歌手们正在台上演出,一个头发长长的男歌手在唱《饿狼传说》,他嘶着喉咙,连蹦带跳的,四个***在他旁边又蹦又跳地伴着舞。围观的人站成了一圈圈。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些无聊,于是走开十多米,坐在街边一张长椅上,将那本书扔在一旁,凝视着街景。我坐在那里,显得缄默而孤独。我看着那些时装店、眼镜店、精品店、鞋店的橱窗闪闪发光,还有那些兜售眼镜、时钟、玩具、水果、糖水、凉茶的小贩——哦,这些生活在我周围的人们——他们匆匆的脚步,他们向人们献殷勤的神情,让我感到自己像一个局外人,一个被生活遗弃的人。后来我看着来来往往的女人,坐了好一阵子,也不见一个美女。那时候我想起了项英雄的一句话:K城有阳光、沙滩、新鲜的空气和零星的美女。于是我打了个哈欠,站了起来,朝我的出租房走去。
刚踏入门口,一阵吱吱的声音传来,我看见一只大老鼠跳下书桌,往角落窜去。我突然渴望,那只老鼠能停下来,和我做一个朋友,这种想法让我哑然失笑。房间昏暗,书桌上放着那块我中午吃剩的蛋糕,打了个哈欠,我把那块蛋糕扔下窗外的空地上,借着窗外的光线,翻阅着《福尔摩斯探案集》。我看到那幅福尔摩斯含着烟斗的插图,还有一段文字——歇洛克·福尔摩斯推开他一口没尝过的早餐,点着了索然乏味的烟斗,这是他默然沉思时的伴侣——《恐怖谷》,"我倒以为"可看了两页,我又厌倦起来。我感到索然无味(这就像福尔摩斯的烟斗?),又打了个哈欠,放下那本书,我发觉现在我很难读得下一部侦探小说。
我一头栽倒在床上,双手放在脑后,两眼盯着天花板,可能是最近老下雨,天花板上长了不少霉斑,黑乎乎的。在横梁一角,结着一张积满灰尘的蜘蛛网,一只蜘蛛吊着一根丝垂下来,趴在半空,一动也不动。我凝视了那只蜘蛛好一阵子,那是一只很小的灰色的蜘蛛,我想到了黑泽明的电影《蜘蛛巢城》,对片中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幽灵印象深刻:仿如魔幻般的梦这时候,我听到蚊子在我耳边嗡嗡地叫,静寂中,蚊子像轰炸机一样叫着好一阵子,我把目光移到了墙壁上,有风吹过,墙上那盏红灯笼微微地晃动。哦,一盏看上去崭新却豁了许多个小窟窿的红灯笼目光落在墙上那些仿制画,那是父亲亲手挂上的仿制画,凡·高的《向日葵》、阿诺特·勃克林的《嬉戏的水泽女神》、恩索的《面具围绕着艺术家的肖像》和《令人惊骇的面具》、蒙克的《呐喊》,最后停在那幅嗣治的《生命战胜死亡》上——尘封垢积,一只狗正沿着尘封垢积的楼梯往上爬,楼上躺着的骷髅旁边站着一个裸女(可以看到她的腹中怀着双胞胎),而断头台浮现在背后;星光闪闪的天空,另一个躺在月牙上的裸女偷窥你残缺的梦我打开了日炽灯,脱下人皮面具,看着那张人皮面具,突然感觉到它有一种沉重感。这一刻我想起了一个杂志刊载的:非洲人民能歌善舞,常常戴着各种面具跳舞,据说这些面具大都很重,最重的可达到三十公斤左右,在跳舞时,必须有几个男子轮班来戴才行拿着一面小镜端详着自己的脸,那紫红色的疤痕里黑斑越来越多,我猜想是不是因为脸好久没见过阳光,黑斑反而增多。我感到烦躁,拿出那包羊城牌香烟,才发觉里面是空的。我在屋子里寻找着香烟。我总是把香烟到处乱扔。好一会儿,我在抽屉里找到了一包520香烟,这是白红带来的。我抽出一根,发觉这种香烟有些细长,烟蒂呈现一个心形的洞,里面镶着一颗红心。我点燃一根香烟,深深吸一口,很快感受到香烟里有一股淡淡的玫瑰花的香味。我禁不住看着那个烟盒:尼古丁:0.7毫克。焦油:8焦克。成份:烟叶、香料一种莫名的烦躁袭击了我,我叼着香烟,满屋子转来转去。520香烟的烟味实在太淡了,我有些奇怪白红为什么会抽这么淡的香烟,我记起她说过,这是她以前那个歌手男朋友喜欢抽的香烟在内心深处,白红还是爱恋着那个男歌手?我皱了皱眉头。这时我看见床角上还有一包双美牌烟丝和一叠烟纸,那包烟丝的外表印刷着两个穿着旗袍的美女,好像是民国时期的上海妓女。像是在黑暗中发现一线光亮,我卷了一支大炮烟,记起父亲喜欢卷大炮烟抽。520香烟很快地在我嘴边消失了。凝视着那两个美女,我凶狠地吸着大炮烟,像烟囱一样喷吐着烟雾,那种浓郁的烟味让我浸在幻想中,我渴望自己死在这烟雾里,死在那两个美女的目光中后来,拿起白红留下的那台数码相机,我决定拍下自己的脸,看看这张脸拍成之后会怎么样。左脸、右脸、左脸侧、右脸侧、额头、嘴角、鼻子不断地用特写镜头,不断地做出各种表情,我觉得自己像喝醉的酒鬼,迷恋上了自己的脸。(我有时对着镜子,做着鬼脸──这让我感觉到自己站在阴暗中,目露凶光。我翕动着鼻子,在呼吸一种丑陋的存在)是的,我做各种表情,哭泣,嬉笑,大笑,微笑,愤怒,惊讶,痛苦扭曲的形象、惶惑的目光、痉挛的线条对着数码相机,我发觉自己所有的表情都陷入同一种表情,一种恐怖的表情。这就是,在一张脸看到了自己的游戏。这一刻我才明白到,一张狰狞的脸,只有狰狞的表情。我双腿软了下来,一下子坐在地上,呆住了。一瞬间,一个意念结束了我的热情。我很快删掉了那些镜头。然后,什么都没有了。再一次拿起镜子,我发觉双眼布满了血丝。我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侧影,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的存在。好一阵子,我想刚才自己要干什么,要寻求什么。可是我发现我收获的是空虚,空虚,空虚后来,我注意到天色昏暗,关掉了白炽灯,合上眼睛,我很快睡着了。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没有脸、有一双眼睛的孩子,我是说他的脸隐形了,你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的一双眼睛。他那双眼睛悬浮在颈脖上,特别大。他一开始在半空中飘啊飘啊,那双眼睛随着细小的赤条条的身躯飘浮。后来他坠在一个房间里,房间墙壁长满了青苔,天花板上也长满了青苔。一阵风呼地从那唯一的三角形的窗子吹进房间里,孩子那双眼睛眨巴了一下。那些青苔居然会说话,它们一个劲儿地尖叫:梦想成真。梦想成真。梦想成真那个孩子站在那里,看着青苔撕裂成一张张墨绿色的嘴巴,就像一个个喇叭。哦,那些喇叭嵌在墙壁上,就像墙壁上绽放了一朵朵的花儿。好一会儿,他也叫了起来:梦想成真。梦想成真。梦想成真这时,他的嘴巴突然显现出来。这就是,他隐形的脸浮现了一双大眼睛、一张小嘴巴。那些青苔哈哈大笑起来,它们的嘴巴张得更大了,孩子隐没在一片光影中后来,孩子突然落在大街上,东张西望,一双眼睛闪闪发光,一张嘴巴嚅嗫着。人们惊慌地看着没有脸的他,后来有人拿起了扫帚,向那双眼睛那张嘴巴拍了过去,孩子奔跑起来,一双眼睛一张嘴巴在空中奔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