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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脱了人皮面具,戴上一条挺粗的镀金金链,走了出去。坦率地说,我觉得那条镀金金链让我有一种粗暴的感觉。我有些惶然,不知去那里好。虽然我知道自己越来越喜欢脱下面具,在外面走动。我说过,当我剥下面具时,我觉得自己像一个暴徒。当然,在白天,我不敢脱下面具走到外面,我担心邻居们发现我。
我走着,随意看着街上的人与车,偶尔碰上迎面而来的行人,他们会被我的脸吓一跳,特别是那些女人,她们惊讶的目光让我感到莫名的兴奋,我不再为我的脸感到难堪,相反,我看到了一种刺激:现在我没有名字,没有熟悉的朋友,今晚我什么也不是,仅仅是一种虚拟的空气。
当然,我有时会紧张起来,警戒着熟悉的人。比如,有时我会浮现老刀那张满是暗疮的古铜色的脸,他似乎涎着脸,啐一口唾沫向我走来。还有老刀那条狼狗,它看起来凶恶。当然还有林一,绷着脸的林一。狼狗。老刀的脸。林一。眼睛贴近,叠在一起。我想象我的脸在他们的监视之中。当然,这或许是我的过于紧张。或许,他们压根儿不把我放在心上。
后来我走到了城北的兰花路,它毗邻建设路。我听说这里是同性恋者出没的地方,我莫名地感到一种兴奋。同性恋这三个字,让我想到林一。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同性恋者。当然,这并不重要。即使他是一个同性恋者,我也会尊重他。我知道,最近K城发生了一次械斗,械斗的地点是兰花街。据说,那个深夜,撕杀声很响,双方拿着长刀,砍杀着,打斗持续了差不多半个小时,警察才驾着警车扑了过来。有人说,那是K市两个黑社会组织一次最厉害的斗殴,血洒了一地。
兰花路其实是一条老街,据说解放前是妓女云集的地方。在这里,你能看到一些满目疮痍的骑楼,一种中西结合的建筑:古希腊的立柱,古罗马的拱券,巴洛克风格的图案灰雕,中国的书法、各种吉祥图案及中国化的希腊式山墙。一路上,我打量着兰花路的旧建筑:小小的欧式阳台,斑驳的墙面,剥落的灰雕,霉烂的窗棂上厚重的装饰边条还有国民党的青天白日旗和党徽、放射光芒的毛泽东头像、**时期的标语都依稀可见。
我东张西望,走得悠闲。(走在夜晚的街道时,我有时浮现契里柯那幅名画《街上的神秘与忧郁》(1914)。在那里,仿佛飘浮着一个意象:那个行走的少女其实是穿越暗影,穿越爱情与幻像)我突然想到过去这些骑楼下面的妓女,她们向着行人抛着媚眼。这个时候,我看到前面有一个女人行走着,她穿着一袭红色的旗袍,一头瀑布式的披肩黑发,那条修长的腿显得特别白,旗袍的下摆几乎触着地面,一晃一晃的,像波浪轻轻地叠动。她的背影让我感到一阵激动。一切都亮在眼前,我享受着这个穿旗袍的背影,突然间感到憋尿,然后窜入一条小巷,奔向一个厕所。
这个厕所是不收费的,有些狭长,卫生纸撒了一地,尿水横流,臭气使人几乎窒息。我管不了那么多,站在靠近门口一个地方撒起了尿。这时,我看到一个瘦长的家伙从里面走出来,他长得清秀,看见我时瞪大了眼睛,停在我旁边,眼神有些暧昧。我只能用暧昧这个词形容他。我被他的眼神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以致那泡尿撒了一半突然停止了,感到难受。这时我听见那家伙说,我喜欢你。我吓了一跳。我早就听说,在兰花街这里,经常有同性恋者在厕所向人示爱。那家伙又说,你太有男人味了,我喜欢你。还未等我反应过来,这家伙突然贴近了,使劲地亲了下我的脸,然后迅速地弹开来,向门口奔了出去。我怔住了。我想不到我丑陋的脸居然让这家伙说成有男子气概。这有点恶作剧的性质?我禁不住笑了笑,拭了一下被他亲过的脸颊,那里还沾着一丝唾沫。我突然感觉到一阵恶心,因为厕所的恶臭让我几乎要呕吐出来。
我跑出了厕所,那个家伙已经消失了,想到刚才的情景,我感到有些可笑。我深深吸了一口空气,感觉到空气里似乎有一种香气,是茉莉花的香气。这时,我瞪大了眼睛,看到那个穿红旗袍的女人从我身边走了过去,她刚从女厕所走出来。我突然感到莫名的心跳,我想来一个恶作剧,来戏弄一下这个穿旗袍的女人。于是,我走上去,朝那个女人说,我喜欢你。女人转过身,凝视了我一会儿。我觉得她的眼睛有些熟悉。奇怪的是,她看到我的长相没有感到惊讶。一般来说,女人突然看见我这幅尊容都会大吃一惊,甚至发出尖叫。她冲我笑了笑,然后转过身子,想走开。我又说:你太有女人味了,我喜欢你。女人不理会我,向前走去。我奔上去,朝她的脸颊亲了下,然后跑开了。然而,我跑了数步,停了下来,看见那女人已经拐入另一条小巷。我急忙跑过去,夜色阴沉,路灯散着昏黄的光,小巷有些阴暗,小巷里面还有几条更小的巷道,我不知道那个女人走向了哪条巷道。一瞬间,我站住了,有点迷途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