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节吃苦头餐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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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他坐在新华北路的"吃苦头餐厅"。他弄不明白老板为什么会叫这样一个店名。餐厅正对着向阳新街，他渴望此刻能看到儿子的身影。他想看看儿子的面容（即使儿子戴着人皮面具。他隐匿了最强烈的感情：就让父子俩天隔一方吧，他只是一个不尽职的父亲，他无法为儿子建立一个爱的世界，只带给他屈辱与羞耻）。可是他担心警察发现他，他不敢戴上英俊青年的人皮面具，就像上次被警察林一追赶。他更担心让儿子无所适从，他知道儿子是坚强的。儿子，他还有写作的梦想，梦想让他活得充实。而他陈森林，却不再有什么梦想？人生最可怕的是你不再有梦想？他活在这喧嚣而寂寞的世界，却无法拥有热血、自由和梦想？一切仿佛随风而去？只有无边的寂寞与麻木？他死气沉沉？

透过橱窗他看见下午白晃晃的阳光。新华北路是一条商业步行街。几个长相漂亮的女人从窗外走过，他看着她们的身影，突然意识到自己此刻也是女人。然后，从晶亮的餐匙中，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白婉儿的脸。那是他的034号人皮面具。现在他是白婉儿。他舔舔嘴唇：舌和唇似乎都不是他的。然后，他看到旁边一个脸庞宽大的中年人色迷迷地望着他。此刻，他穿着一袭黑色的长裙，还涂了黑眼眶黑嘴唇。最近他老是感觉到胃疼。他怀疑自己可能得了胃病，甚至是胃癌。想到这点，他越发觉得自己已经虚无，突然想到一句话，你是死亡中的一员。他再一次瞄向了那个脸庞宽大的中年人，中年人的眼神依然色迷迷。于是，他冲对方笑了笑。他想到一个词：莞尔一笑。中年人有些受宠地冲他笑了笑，露出满口的大牙。他想到自己依然还有一口碎牙，便觉得自己越发像白婉儿。他有些卖弄风情地搔了搔披肩长发，那是一个漂亮的假发。中年人居然走了过来，涎着一张脸坐在他的旁边。中年人说：小姐，你好漂亮。他笑了笑，说：是吗。

这时，他看到向阳新街走来了两个人，是欧阳婉和他的儿子陈B。他没有想到儿子会和欧阳婉在一起。他看到儿子依然戴着那张虚假的人皮面具。显然，欧阳婉来探望他。欧阳婉，他曾经的妻子，他曾经一路跟踪、想剥下她皮肤的美少妇。看到儿子和欧阳婉，他突然感觉到有些无所适从。那个中年人色迷迷地向他献殷勤，他说：小姐，你还想吃些什么。他从携带的小皮包里掏出白婉儿的名片，递给中年男人，说：这是我的名片，我们以后再联系，你现在快点走开，我要等一个朋友。中年男人接过名片，说：原来你在国际大酒店夜总会工作，我经常到那里，好的，我今晚去那里找你。中年男人有点依依不舍地走开了。他把目光再一次落在儿子和欧阳婉身上。他越发觉得欧阳婉美丽动人。有那么一刻，欧阳婉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他吓得心扑扑地跳了起来。

后来，那个叫白红的女孩走进了餐厅。他看到儿子在欧阳婉面前亲热地搂着白红的肩膀。他俩的亲密让他顾影自怜，隐约感觉到内心升起一股潮湿的气息。他仿佛听到他手掌里的血液一阵阵流动声。是的，他感觉到自己在等待着什么。那可能是一种血的流动的场面。有那么一刻，下午的阳光让他感到头昏眼花，甚至感觉不到街上来来往往的车与人。他只看到白红和欧阳婉。

当然，并没有陷于软弱的泥淖。他突然想到，如果要剥下欧阳婉或白红的皮肤也是很自然的事。女人不过是男人的玩物，摧毁她们等于熄灭一支香烟一样简单。当然，一瞬间，他还是为这一想法感到有点慌乱。一瞬间的慌乱，就像一个邋遢的男人遭遇了有着洁癖的女人，我看到自己陷进了摧毁欧阳婉或白红的欲望的陷阱里。

这一天特别倒霉。一个死亡的使者光临了他的空间。他开始杀死了自己：让自己变得残酷。他明白自己变得狠心。多年前他喜欢阅读《罪与罚》，现在他觉得自己像那个穷大学生，一心想做超人，去杀害那个富有的老太婆。他变得狠心了，的确是。

究竟是愉悦了自己，还是蔑视了儿子？一瞬间，他看到那种乱糟糟的局面：白红正和儿子在一起，表情暧昧地，看得出来，他们已经亲密无间，而他想充当镣死他们所谓的爱情的刽子手。

这没有什么意味。杀死一个***是很正常的。白红，另一个欧阳婉。那只是儿子的世界少了一个女人而已。──他本就应该远离女人，这才能使他更专心于写作。艺术与写作是属于孤独的世界，儿子应该远离女人，远离暧昧与性。这样想来，他又觉得自己并没有违心：一切的死亡都是有价的，如果***的死亡能使儿子更专心于写作，岂不是更妙的事情？

这时，他注意到***嘻嘻地笑了起来，他不知道儿子、欧阳婉和她在说些什么。餐厅几乎坐满了人，声音噪杂。他坐的地方隔了他们三张桌子。他感觉到自己无法融入这噪声中。他突然想到自己像一只野兽，陈森森，一只赤裸裸的野兽，以暴行与自娱为爪子，然后从中逮到快乐、凶残、血、性就是这味儿：自由的方式。异常的愉悦。什么都可乱来。不管怎么得试一试。你开始将暴力与血揉进了内心渴望的世界儿子、欧阳婉和白红还在有说有笑。他弄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么融洽。他有些妒忌欧阳婉，这个曾经抛弃了他和儿子的女人，现在居然得到了儿子的原谅。现在他仅仅是瞪着眼睛望着她，但他相信，再过些时间他就能摧毁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