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节异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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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英雄，他死了。那天我听到白红说项英雄死的消息，我没有感觉到震惊。（白红在去我出租屋的路上看到项英雄躺在大街上，人们团团围着他的尸体。然后她打通了我的电话：项英雄，他死了，快来看她的声音颤抖。）也许在我内心深处，埋藏着项英雄总有一天会死无葬身之地的预感。那个黄昏，残阳如血，项英雄被一个女人的丈夫足足追赶了四条街，然后用刀砍死了，他整个身体是赤条条的。我想象赤条条的他狂奔在大街上，女人的丈夫拿刀凶猛地追赶我想象赤条条的他躺在大街上，血浸染着他，双眼死鱼一样瞪着这个世界。我甚至想，生活方式犹如一条蜗牛留下粘液的痕迹，决定你能滑行出怎样的路径。项英雄不过死在他的欲念里，死在他最后的渴望中——他是渴望这样痛快淋漓、惊心动魄的死法。那天我没有去到项英雄出事的地方，我走到半路又折回我的出租屋，或许我不想看到他死去的样子，或许我想让项英雄活在我的记忆或想象当中。

我一走入出租屋就忘却街市袭击了我。喧闹声、车辆声总让我感到烦躁。我深深地吸了一口香烟，一瞬间，一种激情从胸口升起，进入我的喉咙，我隐约感受到自己进入一种对项英雄死亡的悼词当中。一种没入沼泽的感觉在你的唇间，香烟是一种恶。我脑中浮起了这诗句。现在，我和我的烟雾漫步在这里：这里我所看到的是，一只沉重悬吊着的眼皮，一些低垂的空气，一个我，垂头丧气的我，像一个光秃秃的灯泡。我现在需要的是别人狠狠地揍我一顿。我想起以前项英雄打拳时的情景，这使我成为一个软弱的我。我觉得有些东西侵蚀着我，甚至有一种触电而死的感觉。我挤在我的内心里，我的身体隔断了外界，我的心享受着自己的幻想后来，白红来了。她对我没有去看项英雄最后一面感到奇怪。白红不断说项英雄死得多么可怕，血流得多么厉害直到后来我打断了她的声音，我说以后不要再说项英雄的死了。不知是不是项英雄之死的原因，我注意到白红的头发闪闪发光。我闻到白红身上涌现了香气，一种浓烈而好闻的稻草味，这让我惊讶，似乎看到了稻田、稻谷之类出于某种不可思议的原因，这使我感受到幻觉，我觉得自己越来越陷入一种光芒四射的"灰暗"中：这是一种暗伤，伤感，伤口，伤痕，伤痛我意识到这些词语蜂涌而来，然后切割着我，就像这种情景显现出来：一匹马，两匹马，一群马，冲过了临街的店铺事实上，此刻，一切都显得静悄悄的。静寂。静寂破坏了我的感觉，我所闻到的是稻草的香味，这香味弥漫在我心里，像一种甜蜜的谋杀。呃，甜蜜。黑暗中伸出的拳头。我击中自己的头部。这是黄昏。我的生活似乎瞬间失去了价值。我就是另一个项英雄。我就是幻觉为什么我总是能产生幻觉？如果这是一种不带感情的幻觉，我会感到自己激动得有些可笑。这成了我的习惯，我沉湎一种神经质，流满血光的想象世界。这让我感到我是在骨头里繁殖谬误。

呃，我感觉自己用直觉开始旅行。

对于白红，现在我能体会到她的双重面目。她一直隐藏着它，以温柔亲爱的面目接近我。接近我，接近那可能是爱情的东西。

花朵依旧，俯下身，我能嗅到她肉体的芳香。她的裸露依然是我赤裸的晚餐。拥着她的腰，拥着充血的空气，拥着一种惊叹，不再从肉体的虔诚中惊醒。这温暖、散发香味的场面，这是我习惯了的场面：在她熟悉的身体上，我能寻找到她的温暖，没有羞耻，含着微笑，没有项英雄之死，仿佛是这样的一个夜晚，一堆干草，两个干旱已久的肉身，然后看到星星闪烁在我们的呻吟里，就像那个晚上，我从一个切除双*的女人得到了快乐，当然我也让那个性冷淡的她得到了高潮，每次想到她的眼泪、她的呻吟，我会感动。

此刻白红的手有着星光，眼睛闪闪发光。无法掩饰的她，一如既往。沉湎星光。光滑的故事背后，依然是我们的身体。我能看到她脸上渗出的汗，幻灭一样的潮湿的记忆，就像啤酒冰凉而苦涩的味道。我们**的时候，她喜欢熄灭电灯，点上一盏红灯笼。那红晕晕的光芒，像血一样溅满了空间。应该说，这个空间弥漫着血的光芒，我们成了两条流动在血液里的鱼。白红喜欢红色，甚至把我的出租屋的绿色窗帘都换成了红色。她说那窗帘会像彤云一样冲击我的眼睛。她还说，当我孤独时看着那红窗帘，会情不自禁地想到她的身体。白红说过，每次看到红色，她都觉得安静。

我们在红色的世界里亲热、**。我们要忘掉项英雄的惨死。那时候白红会感觉到安静吗？这种拷问总是不经意地跑过我的心坎，让我想到我们像活在一面镜子里。于是，镜子里的影像变得模糊起来，我们只看到自己的红色的幻影。生活在镜子里，生活在安静里或许，这是另一种形式的安静，一种粘满了虔诚的红色的安静。

有时候，我想我的出租屋成为窝藏她的避难所。这是一个窝，她的宫殿，她的肉体的平台，她的鸟笼。甚至大胆地说，我成了她的避雷针。这个女孩，居然会拿刀劈人。如果不是我亲眼看到，我是不会相信她会拿刀劈人的。我甚至想她是黑社会性质的头目。我得承认，我常驻自己的世界，我的写作就是摆脱庸碌这个独生子的避孕药。我甚至想，她比我坚强得多，和她相比，我仅仅是一个窝囊废，我只在文字的世界里兴风作浪，而她却能在现实中拿起刀子。

我的目光掠过她的脸庞，穿过红色的光晕，投射到墙上的仿制画上，那是父亲亲手挂上的仿制画。凡*高的《向日葵》，嗣治的《生命战胜死亡》，恩索的《面具围绕着艺术家的肖像》和《令人惊骇的面具》，蒙克的《呐喊》，阿诺特*勃克林的《嬉戏的水泽女神》一种油腻的感觉冲击着我，我感觉到我的视线模糊。这是父亲残留的味道。这会儿，面对这些油画，我感觉到自己生锈了，就像凡·高这类蒙满尘土的不朽者一样，父亲是我记忆中的黑暗和彤云。

后来，白红靠在墙壁旁，掀起红窗帘的一角，用眼角的余光瞄着窗外，像是聆听着一种虚无的存在。这是她经常做的动作，就像她睡觉时喜欢脱得赤条条的，她说那样子才睡得舒服。此刻，外面下着雨，雨珠儿繁杂地打着窗上的玻璃。有风吹来，那盏红灯笼微微摇晃起来，里面的烛光有些惊慌地摇曳着。霎时间，我感觉到一种寒气。一种声音萦绕着我，俨然是父亲的声音，我觉得此刻裸露在雨中。那是一种渴望真实的感觉。每晚都有这样的感觉。就像某种强音来打动我的心弦。我记得在与父亲相处的日子里，在最冷最黑的时光中，父亲总是让我有一种温暖的感觉。而现在，父亲却成为我记忆里的光，一只飞舞在黑暗和彤云中的蛾子。有一些东西会凸现你内心的遗忘，你的恐惧（就像我的朋友项英雄会记忆缺失，即使今天他魂归天国）。可是，我是蹲在记忆之中，无法忘记。像往常一样，我会尽可能用抽烟、写作来打发时光，当然还有和白红的肉体游戏来埋葬一切。我可以看清自己。我不需要婚姻之类的东西。艺术与写作是永远伴随我的伴侣。至于女人，那可能是我生活的点缀，或者是一种伴奏。人或许需要残酷对待自己，才能抵达自己的世界。就像项英雄终于死在他一直渴望痛快的血腥中。白红呢？她能看清自己吗？直至今天，我还不知道白红的家庭出身、真实名字之类的东西。我只知道她叫白红。我尽可能不要苛刻对方。如果她不主动讲述她的父母、她的身世之类的东西，我是不会过问的。事实上她从来没有提起过。就是这样，我们挺合得来。

这一刻，我盯着白红的身子，她的身子沐浴在暗红的光中，看上去就像一只暗红的瓷娃娃。这是赤裸，这是一幅肖像，在红色的背景下，一种优雅，一种肉感，一种冷峻，她俊俏惊人的脸庞直逼你的眼睛。我突然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激动：窗帘，瓷娃娃，摇晃的红灯笼，两面闪闪发光的大镜子，睁得有点虚幻的眼睛，一丝丝穿过指间的风我意识到，有一种东西把我们推进了扭歪的屋子，那是一种变形一样的扭歪，在墙上，在暗红色的光中，我们的身子仿佛成了迅疾移动的影子，甚至是成了一种旋转物。当我再次鼓起眼睛盯着白红，我看到她仿佛变成一把刀子，一星光亮划破了我的眼睛，然后我看到，她离开我，消失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