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节父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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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说，儿子是他唯一的知音，是唯一常常光顾他房子的人。这个下午，他想以陈森林的面目出去溜溜，一打开房门，就看见儿子远远地走来，儿子的步伐缓慢而坚定有力，俨然一种艺术气息的行走。他想儿子也是一个艺术家，他够资格，尽管他还没有成名。他很难解释自己为什么给儿子起了一个奇特怪异的名字──陈Ｂ。陈Ｂ，也许全中国再也找不到同一个名字。他突然感到儿子的名字有一种莫名的力量感。他想儿子真的会成为一个惊世的艺术家。儿子说过：我会成为一个一流的作家。儿子对自己信心十足。儿子观察、思索、选择，严格地训练写作。他为有这样的儿子骄傲。他感到唯一的遗憾是，他没有给儿子富裕的生活，他有限的薪水都投在制作人皮面具上。他知道儿子理解他的投入，正如儿子总是说，清苦贫困让我更加清醒而自觉，更加刻苦创作。是的，从儿子的身上，他看到了自己的生活影子。儿子又从父亲的身上看到什么呢？他猜想着，然后一丝微笑从嘴边滑过。

儿子走近了，咧着有点暴的牙齿。一种美好而乐观的笑容。儿子的脸──他的031号人皮面具──陷在英俊的苍白里，一种没有血色的苍白，像纵欲过度的苍白。这个永远思考生命与哲理的儿子，他的意志完全屈服于他双手的力量，写作的双手呵。这时儿子说：伍木，我的作品发表了，是在《XX》上。他拿过儿子递过的杂志。

他们走进院子里，坐在那株苦楝树下的石凳上，准确地说，那两张石凳其实是两块光滑平坦的大石头，那两块大石头还是他从火葬场的宿舍搬过来的，他还记得那时候欧阳婉特别喜欢坐在石头上看星星。他拿着那本杂志，翻阅起来。儿子用了一个笔名：陈世迪。这是一篇叫《飞》的短篇小说。在小说里，儿子虚构了一个纯情而执着的父亲，为爱情而不顾一切，永远的忠贞。他不由笑了笑。他知道儿子是理解他的影子。小说的结局是完美的──儿子和他心爱的女孩比翼齐飞，共缔美好。

他仰望了一下蔚蓝的天空，然后说：你要记住，这并不是你最好的小说，文字有点纯粹，但并不理想。

儿子睁大了双眼，说：我知道它的不足，我会写得更好。

他望着儿子的自信，说：你在小说里说得不错，好的小说不是追求生活的表面真实，而是展现一种内在的力与美，一种澎湃的想象力。我还欣赏你另一句话，一个人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即使马革裹尸了，也是值得。儿子，你让我感到骄傲。好好干吧。

这时儿子拍了一下他的肩头，说：伍木，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儿子又说：伍木，你最近看见过欧阳婉吗？

他盯着儿子，说：怎么啦，她怎么啦？

儿子说：看来你还挺关心她嘛。伍木，她有外遇啦。

他禁不住露出一丝会心的笑容。他说：是吗，她本来就喜欢搞外遇。

儿子说：伍木，你还在怨恨她，这可不好喽。

他笑了一下，说：儿子，你有女朋友吗？

儿子说：奇怪，伍木，你怎么跟欧阳婉一样，都问同一个问题。

他望着那些茉莉花，说：你是我们的儿子，当然要关心你的终身大事。你还跟那个叫白红的女子来往，她怎么样？

伍木，你看不起我？儿子捡起了一片已经枯萎的叶子，放在手掌间轻轻地搓着。

他笑了一下，说：我只是想告诉你，别对女人太认真，最终受伤的是你自己，何况你跟白红那样的女子是没有前途的，又何必儿子突然说：就像你跟欧阳婉，永远的疼痛其实你知道的，我跟白红不过是玩白日梦，或者说，一种肉体的游戏在践踏我和她，没有什么称得上永恒的前途，如果有，那也是一瞬间的感动、纠缠、温柔在心里行走，我不会要生要死的。你不是说白红的皮肤完美无瑕吗，她不是说爱上你的033号面具吗？

他盯着儿子，他其实是想帮儿子从白红的肉体中走出来，他不想儿子遭遇女人的伤害，但他想不到儿子精神的缆绳悬着一个肆无忌惮的疯狂。

这时他说：我只希望你不要把女人看得那么重要，宁可你去伤害女人，也不要让女人伤害你自己。

儿子说：伍木，白红就是我的幻影，我需要你来帮我摧毁她。看来你还在怨恨欧阳婉，你逃不过她的影子，也许你和她还心有灵犀。

他却说：我们是心有鸿沟。

这时他看见儿子向他作了一个鬼脸。他禁不住想起欧阳婉那张富有韵味的脸，一种欲望幽幽地从他心里升起。他知道自己已经再度进入了欧阳婉的世界，摧毁她的日子快要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