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节摧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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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多么嫉妒父亲那张033号人皮面具。白红曾经坦率地告诉我，她说无数次梦见那张带着沧桑眼睛的英俊不凡的脸──我父亲那张033号人皮面具──那可能是一些她自己也不能控制的神秘与激情，或许她现在倾听自己一点儿都不明白的东西：爱情，神秘而虚幻的爱情。咳，我真的无法明白一个女人（准确地说，是一个娼妓）的感情与幻想。美妙的性与爱，谁又懂得娼妓剖心的感情？现在她居然从父亲的人皮面具里找到了爱意，这是令人惊骇的。当我告诉她，那个在流花宾馆里和她一起被公安捉住的俊男想见她时，白红的眼睛里释放出一种美丽的火花，她整个人绽放在一种难以形容的喜悦中，那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她的状态──一张饥饿的嘴巴抓到了一个新鲜甜美的面包。

对父亲来说，他感兴趣的是白红的皮肤，而不是她的肉体、性或爱意。皮肤才是生命的象征，他携带着最后一次抚摸那完美无瑕的皮肤的快感来到我的出租屋里。

令我失望的是，他没有戴上他的033号人皮面具。当然更失望的是白红。那时她说：他不是我想见的那个人。父亲外表很平静，他仿佛认为，敲击一个娼妓的灵魂不过是钞票的重量。或者，他想把我从白红的肉体的光芒中提出来。父亲审视着白红，浑脸的皱纹用一种冷酷的语言填满了白红俏丽完美的脸。白红舒出了一口长长的期待，用幽怨的眼睛望着我，她说：为什么要骗我？我不知道如何回答。仿佛身边的空气，来来往往的尽是窘逼的影子。

这时父亲从裤兜里拿出一叠钞票，对她说：我想你会满意吧。白红不屑一顾，却盯着我，那种眼神像要燃烧我的无地自容。然后她垂下了眼睑，发出一种莫名的怪笑。一瞬间，她很快扬起那张如花似玉的脸，野性又在她的眼睛里蹿了起来。她开始**服，是那么放纵，那么轻盈，那么厚颜无耻。她野性的眼神在满屋子飞。亮丽的肉体一览无余，白红像童话中的焰火在我们的眼睛里闪耀。我被什么捉住了，感到一种无形的疼痛在心里翻起。

这是多么可悲而可耻的场面。

父亲俨然屏住气息，大喇喇地盯住白红。我看到白红的眼睛里更多是嘲讽的寒光。白红躺在我那张床上，眼睛盯着我。

我知道，一种悲剧已经开始宰杀我们。刹那间，我看到父亲的脸霍地红了。他说：我只想抚摸她。父亲亲近了她。他的两只手开始游动起来。那两只手，就像两尾上了岸的鱼，再度跃进碧波中，一种专注而贪婪的呼吸，一种行云流水的游动。我看到父亲的眼睛舒畅起来，他浸迷在一种忘形的幸福中。

白红还盯着我。我看到某种东西破碎了。我靠在墙壁，没有说话。后来，从裤兜里掏出香烟时，我能感觉到双手在颤抖。我叼着那根香烟，像叼着一种虚无。当我打响打火机时，我看到我的手颤抖得厉害，噌的一声，那团橘黄色的火焰一下子窜得老高，烫着我的大拇指。有风吹过，墙上那盏红灯笼微微地摇晃着。

父亲的手一遍遍地在白红的身上来来往往。白红依然瞪着眼睛，瞪着我。没有呻吟。没有热情。她赤裸裸的玉躯横着一种麻木。我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我呆呆立着，感觉到自己陷在内心的黑暗里，一如你鞭打着自己的丑陋。我似乎听到父亲的手奏出了一首挽歌。空气咧着丧家犬的嘴巴，摇摆在死亡的空间。时间像哭肿的眼睛，丧失了美感。我看到她的眼睛湿润起来。有那么一瞬间，一滴泪珠从她的眼眶里滚了出来。她为什么流泪？这个一向无所顾忌的女人为什么会流泪？我知道，这晶莹的眼泪是我和她最后的光亮，也窃走了我们之间的莫名的情愫。我狠狠地吸了一口香烟，又狠狠地喷出了烟雾，一刹那，我感觉到烟雾似乎把一切都模糊了。

我狠狠地吸着香烟，像烟囱一样喷吐着烟雾。我感到我的双手汗浸浸的。而父亲的手依然不停，我真担心他把白红的皮肤揉裂了，当然他是温柔而细腻的，如果说上帝的灵运行在水面上，那么父亲的灵就运行在白红的皮肤上。白红处于一种惊诧中。显然她难以想象身边这位满脸皱纹的中年人怪诞的抚摸。父亲说：你的皮肤太完美了。白红说：你真奇怪。我可不能让你一直摸下去。她突然直勾勾地望着我，说：我可有许多情人等着我去**。这时父亲霍地停了手，坚定地说：你走吧，我们不想再见到你。白红怔了一下，然后又笑了一下，很快地穿上衣服。我看到白红的眼睛里叠出决绝的火花。白红从我身边走过时，用尖尖的食指轻轻地刮了我一下，她说：永别了，我的爱人。

她的声音裹着一种坚定而感伤的气息。她的衣袂飘着远去的悲意。呵，梦幻提花，光影交错，瑟瑟哀歌，一种完美的陨落。就这样，我目睹她的背影从我的眼睛里消失了，就像一个绮梦不再出现在我的世界里。呵，丧钟为我而鸣。我感到眼睛湿润起来。手里那根香烟坠了下去。父亲拍了拍我的肩头，他说：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回到你的写作中去吧，那才是你真正的世界，你真正的情人和梦想。我长舒一口气。我说：你为什么不穿上你的033号人皮面具？父亲说：让一个娼妓永远记住那不再出现的温暖和爱意，那不是更好吗？儿子，忘掉她吧，她只是你的幻影和过程，不是你的唯一。我盯着父亲，说：那你呢，你能忘掉欧阳婉吗，她不是你唯一的疼痛吗？那一刻我看到父亲的脸陷在一种苍白中。我听到父亲幽幽地说：我只知道真正的世界是由孤独和遗忘组成的。

这一天我永远无法忘却的一天。白红从我的世界中消失了，我再也没有看到似梦非梦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