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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又是黄昏。他们来到了女局长的别墅里。面对别墅的豪华,珍珠舒展着她的身体,行走在屋子里,准确地说,她一边舞蹈,一边唱着《甜蜜蜜》。她开始轻歌曼舞透过门与窗,陈森林能看到她阴暗的轮廓,一种似是而非的奏乐。这让他想到:欲望的面孔总是阴郁的,欲望在徘徊。他猜想她在抗议他的沉默,缠绕在她小小的身体上,是她的裸露,是他们分裂的爱。
陈森林此刻站在花园里,看着四围的豪华别墅群,感觉到自己陷进了一个异国情调里。他想起一个星期前被警察射死在银行门口的瘦小的汉子,他拿着一柄手枪,躺在血泊里,他来打劫银行,但拿着钱冲出银行门口时,就遇上了两个警察。陈森林还记得开枪的警察是林一,那天林一突然追赶着他,他想不到林一会追赶他,当然,他更想不到林一面对抢劫犯那么凶猛,在对峙的刹那间,抢劫犯胡乱地开着枪,路人在抱头鼠窜,林一只开了一枪就结果了那瘦汉的性命,然而林一也被抢劫犯的子弹射中头部,整个脑袋几乎被炸开了。那一刻,他看到林一头顶腾起一团血雾,他的眼睛仿佛射了出去,很有力地瞪着他。后来,他听说抢劫犯是一个下岗工人,为了给儿子交大学学费铤而走险。那时他很为这个抢劫犯感到不可思议,觉得他有些愚笨——在中国抢劫银行的家伙往往没有好下场,为什么他不去打劫贪官污吏,比如来这个豪华别墅打砸抢,或许会更有保障。他突然厌恶起这个别墅。他觉得老百姓的血汗都流进了这里可以肯定的是,越是思索,他越感觉到迷惘。有时候,迷惘砍伐了自己。一种青春的扼杀。然后是:愤世嫉俗。遗弃。背叛在镜中,033号人皮面具,他的脸,仿佛停止了衰老,这转瞬即逝的感觉,和梦一样——是谁虚构了谁?你仿佛在自言自语?世界在你的手中越来越混乱?活着无非就是一个活动,在这个活动中你将统一并摧毁一切?现在,他难免发窘,他听到蜂拥而来的珍珠的声音。一个咄咄逼人的033号人皮面具:自己其实被抛弃在劫后的衰老中现在,珍珠在重复着歌词:我的眼泪是大海最后一颗盐。我的眼泪是大海最后一颗盐。我的眼泪是大海最后一颗盐他站在院子的葡萄架下,能看到她的屁股在背着他颤动,她在引诱我吗?凝视着她,他的欧阳婉,用目光燃烧着她,凝固着她,此刻她是我的暗影,是我的歌唱他突然想到:你的身体是一个迷宫,我可以东奔西跑。我还可以用污黑的手掌污秽一切。
是的,珍珠整张脸庞突然成了欧阳婉的脸。一刹那,欧阳婉的脸庞越来越清晰,它占据了此刻的他。这时,陈森林感到一股热烘烘的颤抖,他冲进里屋,一把抓住了珍珠。(准确地说,是欧阳婉,此刻他只看到欧阳婉)把她抱了起来,然后冲出了屋里,把她摔在泥地上,然后扑下去,她脸儿红烫,挣扎在泥土上。准确地说,她用手掐着他的颈脖,嘴里嚷着"不要,不要",而他用身体压迫着她,他能感觉到她的拚命挣扎,她用牙齿厮咬他,有那么一刻,他的胳膊被她咬出一个大洞,血从那里涌了出来,他浑然不顾,似乎感觉不到疼痛。他能嗅到泥土散出来的幽香,他似乎嗅不到鲜血的味道,他的身体、他的双手都成为了锐利的武器。
那时"欧阳婉"仿佛成为一个溺水者,她在挣扎,有一刻她的手抓到了葡萄架的支柱,他听到轰的响声,整个葡萄架坠毁下来,覆盖在他们身上,她嚷了起来(他不知道她在嚷什么,可以肯定的是,她用尽全身力气嚷了起来),可惜她的声音还是被他的"暴光"淹没了(不妨用"暴光"这个词来形容他,就是说那时他成为一个暴徒,他的身体暴发出暴利的光芒)。直到后来,他终于进入了她的身体,就是说,他终于成为了一个强暴者,他听到"欧阳婉"在哭泣,呻吟,她的脸越来越扭曲为什么你如此快乐?"欧阳婉",你为什么如此快乐?他甚至嫉妒起"欧阳婉"了。他的手加快了动作,攥紧了她的喉咙这时,窗外被暮色完全侵蚀,护城河的水显得更黑浊,那种恶臭刺鼻的味道仿佛舔食你的脸庞他毫无怜惜地撞击着,撞击着血开始从欧阳婉的下身流了出来。准确地说,血以一种令人惊讶的形式涌了出来。血。不断涌出的血。像急水湍流的血。世界一下子被血撕得四分五裂。
他惊慌地注意到她的脸陷在痛苦的嬗变中:她的脸越来越苍白。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她已经不再是**了,为什么会从那里流出血呢?他恍惚地站了起来,感觉到身体有些摇摇欲坠。风吹拂着他裸露的下身,那坚硬而发胀的生殖器一下子就柔软了。
他突然意识到大量的出血意味着什么:死亡。
死亡开始缠着她?这种恐怖袭入他的内心,他突然害怕她会死去。
他很快俯了下来,双手捉住她的肩膀,轻轻摇晃起来:你,你怎么啦?
她直勾勾地注视着她的下身,血泊在那里闪闪发光她的身体开始抽搐起来,息越来越粗重。他感到心被揪住了。这时,他才看清楚,这是珍珠,不是欧阳婉。
世界在抽搐。空气在紧缩一个血乎乎的东西从她那里排了出来,这东西似乎是无形的,它泊在那滩鲜血中,有一种催人泪下的光芒。
然后他看到她整个人昏了过去,血继续从她的下身涌出。他整个脑袋变得肿胀起来。他突然明白到,她怀孕了,那是他们的孩子。他们的孩子成为了血。而他,是杀死孩子的元凶。一个亲手杀死自己骨肉的刽子手。陈森林,,元凶,刽子手后来,他回忆起这个黄昏的情景,还记得双手沾染了一个女人的鲜血,一个流产的胎儿的血。可是,为什么会感觉到幻念,他已经忘记了一具尸体,一个流产的胎儿,一件破损的玩具或许,因为鲜血昭示着一种预感:一个事件,一种本能,在精神上和肉体上感觉到那个女人逼迫他,然后他拿起了"屠刀",一刹那间,他拐骗了自己,进入了一个人的感官王国在感官王国里,沈睡的永远是自己:香味消散了,一种暮气侵蚀着他,他无法恢复廉耻心?
就这样,他走在坚冷的空气里,从这边走到那边——这边,那边。那边,这边他呆了下来,听不见风的声音。世界死一般的寂静。粘糊糊的血与血迹斑斑的脸,这是他的作品,这是他此刻握在手里的梦魇,这是他扩展开来的空气,他抚摸着那具犹存体温的尸体,一个叫珍珠的女人,也许爱上了033号人皮面具的女人,他突然露出一丝笑容,在花园的一角,在墙上那面陈旧的镜中,他看到了他有些枯萎的笑容,空洞的双眼然后他舒出一口气,感觉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潮湿的味道,他毁灭了她,没有一丝的快感,他再也没有快感地去毁灭一个女人,他为他的发现笑了起来:一个假设成为现实,面对死亡他再也没有快感,他复制了血腥,制造了死亡,如此而已。有那么一刹那,他感觉到自己面对的不是一具死尸,而是他的麻木——他曾经想过:他的所有生活成为一种迷狂,视觉、听觉、触觉、嗅觉和味觉搅拌在一起,成为每天发现新的惊讶的开始即使他感觉到,他越来越不能(或者从来没有?)把握住他自己。
这个黄昏,陈森林呆呆地站在女局长的别墅的花园里,看到落日鲜红,那样圆,那样大,像染满了鲜血一样,把他笼罩在一脉红光中,他还看到落日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地抹到地上,抹到珍珠那泊在地上的血水中。他突然想到,暗夜就要来到了。我被怎样的暗夜包围?他没有想到,这一天K市似乎掀起了一场反贪风暴。市长、公安局长、电视台长等高官纷纷成为阶下囚。直到二天后,他从电视上看到市委书记在作反腐倡廉的报告。女局长也上了黑名单。他从报上还看到这样的新闻:女局长可能挟带贪污巨款出逃,在她豪华别墅的花园里挖掘出一具女尸,据法医判定,死者死于三天前,入土前整个尸体被剥光了皮肤。整个城市的人纷纷谈论这具怪诞的女尸,有的人甚至猜测这可能是女局长,她死于某个高官的谋杀中,死于官场的斗争中。那一刻,陈森林知道自己以后不能再扮演女局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