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人/皮/面/具》作者:陈世迪【完结】 > 人皮面具.txt

第69节余音

作者:陈世迪 当前章节:7157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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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一个骇闻仿佛长了翅膀,在这个城市到处乱飞──一个叫欧阳婉的女人在家里用水果刀把她的丈夫捅死了,并把她丈夫带回的二奶划花了脸。──我无法相信高贵而美丽的欧阳婉会杀人。但我知道这是一个铁一般的事实。一如背影隐没在血腥中,悲剧掩着母亲的足音远去了。

当我一踏入父亲的美丽创作室,首先扑入我眼里的是,父亲的脸陷在一种幻灭的光芒中。炉子里的火摇曳着悲伤的热情。死寂蔓延着。那两面对映的镜子俨然呈现世间的疼痛或者悲剧的再生。父亲的手拿着一张人皮面具,那张拷贝母亲的036号的人皮面具。──他在燃烧他的人皮面具!他俨然疯了。我赶忙一把从他手中夺过那张人皮面具,但它已被烧去了一大载。炉子里燃着另一些人皮面具的残片。空气里飘着一种异味。死亡的阴影罩着你的嗅觉。父亲抬起他的脸,那张刻满皱纹的脸,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一个衰老而绝望的梦。他仿佛死了。这个俨然无形的虚幻形象在淡红而灰暗的火焰中,像一个行尸立在我的面前。我吓了一跳。

你疯了,你干嘛要我禁不住嚷了起来。

父亲笑了一下,干枯的笑。

为什么要保留它们呢,它们本来就没有价值,它们本来就该死。让它们毁灭吧。你不用可惜它们。

父亲的声音裹着死亡的气息,像一些游魂在屋子里行走。

这可是你的心血,你的是不是因为欧阳婉?你知道她杀了人?

与她无关。她杀人不杀人都与我无关。我只是觉得累了它们也应该消失了。儿子,你不用为它们可惜,真的,它们不值得。

它们是艺术品,不是垃圾。是艺术,是艺术呀!你睁大眼睛看一看,它多优美。它不是你的梦吗?你就这么忍心毁灭它?

我把手中那张人皮面具晃在父亲的眼前。我像一个颠狂者嚷着。

妄想与梦都已经死了儿子,对不起,我一直以来都没有给你一个温暖的家。我让你感受不到家的温暖。我愧对你。

伍木,你乱说些什么呀,你已经给了我很多啦。伍木,你别他妈的乱想。我真的不在乎什么的家。我们不是儿子,你还没有成熟,你的心性也不健康,因为你缺少母爱,也缺少真正的父爱,我真的愧对你。你太怪诞了,也太可怜了。

父亲闭上了眼睛,然后他背对着我,他的背影刺痛了我的心。

伍木,你这是什么话我,难道我好,你要毁灭它们,我就让它们毁灭,我脸上这张面具也该毁灭了。

我猛地剥开我脸上的031号人皮面具。父亲转过身子,猛地抓住我的手。他说:你不可以你不是说要毁灭它们吗,伍木,就让它们都死去!

那你的脸让我用真实的脸去面对这世界,不是更好吗。

儿子,你不要怪我。我真的不想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只想逃避一切。我不想再面对自己你不要毁了这张面具。你需要它。父亲突然平静下来。他说:我会继续创造面具,不过只想再创造最后一张。那就是你的脸的面具。因为你需要它。我只想再尽一次父亲的责任。

我发出一声深长的叹息:你好像死了,伍木。

父亲笑了笑,他说:哀莫大过于心死。我也希望我能振作起来,重新拥有创作面具的热情。我希望再创作最后这一张面具,我还能维持我的创作热情,我还能继续创作下去。

伍木,你是太嫌恶自己吧。你没有必要这么做。难道你真的不能再在人皮面具的创造中找到自己的快乐与激情吗?

我希望能可是我感到自己没有力量了,我只想毁灭它们,毁灭自己。我不再感到它们是美的,我不再爱它们了,也不再爱自己了我想你休息一段时间,你会好起来的。你只是一时跟自己过不去。伍木,你会没事的。你要相信自己是****东东,伍木,你也太差劲了,要生要死的,你真叫我脸红。

我竭力使气氛轻松起来。我看见父亲的眼睛依然陷在一种麻木之中。我知道我刺激不了他。什么东西都刺激不了他。他真的无药可救了。

这时父亲拍了拍我的肩头,然后慢慢地帮我戴好我的那张人皮面具,就像一个慈父临终时送给儿子最后的温暖。时光在这一刻走得缓慢而沉重。

儿子,不管我发生什么,你都要坚强面对世间的一切,答应我。

我答应你。但你也要答应我,不要再做傻事。

我没有做傻事。我已经活够了。而你不同,你还年轻,你还有抱负。儿子,你一定要干出一番事业。你放心,我现在决定了,我还会创作最后一张面具,那就是你的脸的面具,这一定是我最完美的面具,也是我送给你最后的礼物。

伍木,我们好像生离死别的,你可别吓我。

儿子,我只是明白了人生。我的心情,你是不明白的,因为你还年轻你有时间去看一看你的母亲,她毕竟是你的母亲,她真可怜父亲再一次转过身子,他的背影闪着一种奇异的光芒。那一刻,我仿佛明白父亲所做所为所言所思的意义。

我永远无法忘掉父亲这一天的背影,那个他嚼着他自己一生的背影。我也想不到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见到父亲。

后记:虚构与热情

最初想写这部小说的念头产生于1999年,那时候我喜欢作品的虚构性和游戏性,我想写一部完全是想象力产物的小说。我还记得,1999年,艺术家郑国谷策划一个综合型的艺术展览,向我要一些文字,于是我把《面具》的一些文字交给他,后来,在广州的博尔赫斯书店,我们举办了《人皮面具——人类世界的美丽拷贝》的展览。不知不觉几年了,《面具》也数易其稿,在故事、形式、结构等等都有很大的变化。

是什么感觉让我写下这部小说?我清楚,创作感想往往是难以言说的,唯一值得信赖的是小说本身。当然,创造力是源于观念上的,一个人的意念能延伸到多远,对写作的深浅有很大的影响。你必须依靠自己的感觉,寻找那种独特的看待事物的风格,从而使你的作品呈现出一种非凡的品质。

有一段时间,我想到,我凭直觉寻找节奏:直觉是创作的原动力,你找到一种形式,就找到一种方向;词语无非是拼凑臆念,记录幻象,小说则活在开放结构中,你可以随时进行、终止和返回……隐喻或直接的质疑,写实、反讽、消解、抽象、疏离、承受、拼贴、重叠、妄诞、悬疑、错位、戏仿等方式都是你行走时不断抛出的武器。

我在《面具》中写道:写作的尊严来自对人性与堕落的理解,而超越了自由。我感兴趣的是:作家的唯一真实的道路是呈现内心的真诚、怀疑与探索,指向卑微,指向暧昧,指向虚无……事实上,我能理解自己的迷狂。一个作家无非是从现实的丑陋中向幻想眺望,去寻找他理想的王国。柏拉图说:迷狂有两种类型:一种是病态的迷狂;一种是神灵附体的迷狂。人间所有伟大的业绩都基于这种迷狂。现在我明白:迷狂有压倒一切的能力。我仅仅沉没在写作的迷狂中。我陷入了一个双重自白的迷狂而无法自拨。

此刻我抬头望着窗外,冬日的天空是灰蒙蒙的,窗台上那盆万年青依然碧绿,我深深吁了一口气,我热爱写作成为我的生活方式。我甚至渴望把整个生命都献给写作事业。无疑,作家是快乐的苦役犯。所有的艺术不断追求极致的状态。写作意味着走极端。我说过,我每过一天就像吞噬一场白日梦。一个好的作品,就像一场梦,让人们分享人类共通的情感。而写作中的我,更多时候像一只困兽,张牙舞爪,撕裂自己。

写下陈森林这个人物时,我突然明白,在某种意义上,陈森林就是我。我是说,作家跟现实之间的关系,是紧张的、清晰的、激情的、梦幻的。作家应该描述自我世界的欲望和冲动,描述人在恐惧与颤栗时的那种心态和微妙的行为,描述善与恶的激动,爱与恨的颠狂……作家同时是一个创造者,他蔑视任何写作的清规戒律,他明白小说是对于未知领域的尝试,不能停留在一个方向上,他耽于他幻像的世界,去作出一场探险之旅。这意味着,艺术的首要品质是想象力的狂欢,写作解放了心智,写作是发现。是的,我发现了陈森林的世界,发现了通往虚构与热情的通道。当然,我在黑暗中摸索,前行。你的意志、智慧和敏锐使你不会屈从于现实。你对人的表现找到新的角度,你寻找你的表达方式,每个句子都要显示出情感和力量,更明快,更细微,更有力……或许一个艺术家是离弦的箭,他用他的梦想去抵达目的地。即使道路在他的心中已经上升到虚无。我享受陈森林所遭受的痛苦与快乐,享受他有些异样的声音,享受他的虚无。然后,我看到写作所意味的精神独立性、丰富性和无限可能性。

2005年12月7日

在欲望与幻灭之间

——读陈世迪长篇小说《人皮面具》

吴洋忠/文

在将色情狂囚禁于绝路的普通人和从绝路中觅到出口的色情狂之间,还是后者对自身状况的真实性和逻辑性了解得更透彻,他有更深刻的理解力,能够通过帮助普通人改变一切理解的条件来帮助理解自身。

——莫里斯#8226;布朗肖(法)

1

在小说的长河中,关于爱情受挫的小说举不胜举。这些小说,大多充满了迟暮的感伤,将受挫带来的怨恨与怀念尽力隐藏,使之成为纯粹的精神上的自虐与压抑以及由此带来的一系列行为。而《人皮面具》却反其道而行之,以狂欢而诗意的语言,直接叙述着“肉欲”的故事。

描写欲望正是陈世迪的目的。在一篇随笔中,他曾谈道:“作家应该描述自己世界的欲望和冲动,描述人在恐惧与颤栗时的那种心态和微妙的行为,描述善与恶的激动,爱与恨的颠狂。”在《人皮面具》中,陈世迪孩童般天真、肆无忌惮地把自己的主张付诸实践,追求并实现了自己的写作理想,他反对把欲望限制在严格的范围内,而是给它以充分的自由,允许它走出黑夜与阴影,肆意膨胀和释放。他的这种癖好,严重地影响了笔下的陈森林的命运。

和名躁一时的德国小说《香水》的主人公格累诺耶不同,陈森林迷恋的不是少女的体香,他喜欢实在之物。面对爱情的背叛,面对爱的缺失,陈森林并没有消沉,他把对欧阳婉的怨恨、怀念与爱转化成了另一种激情。“离婚使父亲踏上了创作人皮面具的道路──他一开始是怀揣着他生命里的全部的感情积蓄,试图把母亲的脸‘拷贝’下来?这种“拷贝”让他永远占有母亲的美丽。”于是,陈森林利用自己殡仪馆化装师的职务之便,割剥下一张又一张的死尸的皮。离婚后的十四年里,他总共制作了36张人皮面具。

直到一天****时,陈森林遇见了**女白红。白红拥有娇嫩的脸,皮肤柔软光滑、胜似绸缎。面对白红完美无瑕的皮肤,陈森林发现,活生生的皮肤才是生命的象征,活生生的皮肤才是制作人皮面具最理想的原料,他对白红的皮肤爱不释手,因为它闪烁着生命之光。白红的出现,彻底撕裂和颠覆了陈森林十余年来坚持不变的创作习惯:材料选取上,陈森林将凝视的目光,从死尸皮转向美丽的女人;创作方式上,不再维持割下死尸皮——制作面具——戴上面具——在看似平静的生活后进行秘密创作——进入纯粹的嗜杀性的艺术创作领域:企图在嗜杀性那秘密、颠覆、荒谬与狂欢气氛中,触摸死亡的快感,寻找平息怨恨、抹杀怀念、摆脱和逃离记忆的纠缠与折磨的绝路口,寻找生命新的激情。

从此,这位后现代版的堂吉诃德先生“驮着人皮面具的快马”,以各种各样的身份款爷、经理、英俊青年、坐台小姐,从一个女人到另一个女人,走马观花或踌足不前,略带浏览时代阴影面种种略观时代之怪现状,展开了他疯狂的猎艳更准确说是猎皮(艺术创作)活动。这种嗜杀行为可归结为色情这现实与梦幻交混不清地带在《人皮面具》中的直观呈现。也许,唯有这种色情才能将陈森林/陈世迪自身强大能量进行充分释放、消耗、分娩或转移,在禁忌的游戏中展现无限的色情与色情以无限的虚构逼近幻象世界并最终闯入以洞察生命及艺术的终点死亡。此时,长期处于边缘的色情必引起人们的焦虑、指责成为它无法替代的关注和争论焦点。

2

近年来汉语文学始终处在产量节节创新高质量却无法创高的低糜景遇(第一种情况:德高望重的中年、中老年作家们的新小说里,除了德高望重和德高望重以及德高望重的附属物或排泄物带来的舆论支持、营销媒体炒作、评论的吹捧之外,空洞/别无它物,这种尴尬叫人难受好比面对木乃伊、行尸走肉却称之为千年莲花称之飞檐走壁;第二种情况:新人辈出,文字良莠不齐,众望所归地创造巨大的市场价值的同时,却无能并肩德高望重者甚至接近都算不上更别期待他们能超越),使我们不得承认:过于喧哗和骚动的汉语文坛,需要沉寂、停顿和休整的同时,更期待着某个转瞬之间便能占据这种期待气氛的中心位置的人物的出现。

或许,这个始终将凝视的目光停留欲望冲动恐惧颤栗善恶爱恨癫狂冲刺小说未知领域耽于幻象困兽般牙舞爪撕裂既有经验的人,这个对色情充满热爱和无限迷恋的人,这个义无返顾地将色情确定为自己小说的原生点并携带着大量非合理性的性、自恋、暴力和血腥、死亡、恋物癖、自我封闭等等非合理性物事,强盗般闯进小说使这些元素在小说里边得以蓬勃发展、丰满和富足的探险者,正是我们期待以久在不久的将来占据这种期待气氛的中心位置成为关注焦点的人物。

当然,我无法否认出现其他可能:舆论的冷漠、评论对该小说的恐惧和躲避,可能导致它小说成为公众权威声音的弃子而符合“好的、有着惊人勇气和有强劲的开辟崭新领域能力的小说,不需要太多的读者,它拒绝被广泛阅读,等待极少的人不惊意间的发现、阅读或者挖掘”的自我安慰规律,而沉寂和默默无闻——这绝不是陈世迪的真实目的,也不是《人皮面具》努力的方向:恰恰相反的是,《人皮面具》具备“一部畅销书的品质,又有阳春白雪式的味道。”

3

在思考色情,描写欲望时,《人皮面具》在无疑之中觉察到了爱的缺失、色情与回归之间的复杂关系。只有色情世界与思想世界实现了互相补充,协调一致,全体性才能得到完善。回归这惊鸿一瞥有如双刃剑:狂热的背叛带来的暴烈的毁灭造成的爱的严重缺失导致陈森林魔鬼割剥他人(死尸)皮肤毁灭他人生命(美丽女人)时,又使他变成了一名纯粹的艺术家和爱的搜寻者,他的艺术创作(施爱的欲望)始终指向他的理想王国:欧阳婉;仅有小部分指向儿子陈B(陈森林为他的儿子制作了人皮面具,以遮掩火灾中严重烧伤的脸,过正常人的生活)。

依照达利对“偏执狂批判法”的定义,可将陈森林归归类为“偏执狂批判法”的实践者,在狂热的嗜杀过程中,陈森林清晰而有意识地运用狂想的方式解释着自身世界的繁杂和多重性,呈现出现实与梦幻,癫狂与理**混融合的异常氛围。如第15章:“可是,他哭了。当他完全剥下少女身上的皮肤时,望着地板上那尸体,身子赤裸,皮肤被剥光,血肉模糊,他有些眩晕。是少女,鲜花娇嫩的少女啊。他哭了,他的眼泪流了下来。”好几次在嗜杀女人时,陈森林都表为快感与恐惧、焦灼和苦痛、罪恶与善良的混合物,成为丰富的、充足的、自给自足的、完美而真实的人物,他的一切行为无非都指向他的终极理想欧阳婉。爱情受挫导致的持续不断的报复,使陈森林陷入了仇恨/报复和施爱的双重迷狂无法自拨,却无法使二者均衡和统一:

十四年后,陈森林勾引欧阳婉成功,即将进入男女肉体的游戏与狂欢时,却出现了意想不到的症状:“他曾经想践踏她的肉体;他甚至想将她的皮肤剥下来,制成永远的人皮面具。现在他却想赶快离开她的肉体,她的一切。……事实上她根本就不值得他去爱,也根本配不上他的爱。他自己一直爱的不过是一个幻影。他哭了,有一种眼泪夺眶而出,所有的美都死了,所有的东西都死了。”这一症状又带来了另一后果:陈森林因为幻觉杀死了怀有他孩子的珍珠;抹杀了儿子对白红的爱情之后,陷入空前的悲戚与绝望,万念俱毁,烧毁了全部的人皮面具,消失得无影无踪。

最后,在《人皮面具》中,尽管陈世迪暴露了他新的文学形式再造的野心,尽管创作手法和文本值得细细探讨,但是,我不想就这个话题展开讨论,一是我已经疲惫;二是感觉自己能力有限,力不从心;三是,我喜欢将书法中的飞白拙用于对优秀小说的评介之中玩点小聪明,对其百份之五十夸夸其谈,对另百分之五十闭口不谈留给读者。同时,我也向我对陈森林的儿子陈B的冷漠表示深深的歉意:

一次火灾中,陈B的脸被大火严重燃伤,丑陋无比,不得不戴上父亲制作的人皮面具,去过一种虚饰的生活。我们可以把陈B看作陈森林的影子和继承人,他也是陈森林唯一的知音,与陈森林惺惺相惜,从始至终关注陈森林所有行为。然而,这个同样纯粹的小说家,却与陈森林截然相反,他深深地迷恋着**女白红,从没有他父亲陈森林那样的暴力与血腥,以绝望的纯粹的爱的形式。这样一来,我们是不是又可以把陈B看作陈森林彻底绝望后的疲惫的猥琐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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