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啥叫扒灰啊?”一个小个子知青好奇地问。
小个子身后的一个文静的知青悄悄拽了一下他,小声说:“小子,你还小,扒灰都不懂,一看你就没读过《红楼梦》,回头找本躺被窝里偷着读读去吧!”
这一群人被扒灰这个词儿鼓舞着再次蠢蠢地掀起了浪潮。他们,就像没脑子的荒草,被这一句话一吹就都倒向了这一句话。有人应和着说,那就把他们弄上车带回去审清楚再说吧!
历史就从这里发生了错乱!
日后,他们中的所有人都后悔过,悔不该就在他们都要上车离开的瞬间,节外生出这个枝节来,也由此,每个人的命运都发生了逆转……
金老汉和金菱儿不知是怎么连人带车一块儿被弄上车的,他们被围在一群人中间,脑子蒙蒙的。其中紧贴着金菱儿的一个蓄小胡子的青年趁着拥挤用手捏了金菱儿的屁股几下,金菱儿就把身子缩紧了往旁边挪动。
老汉似乎缓过些许神来,他大声地嚷嚷道:“你们要把饿(我)们带到哪搭去吗?年轻娃儿们,你们莫胡骚情吧,你们莫做伤天害理的事情,你们要是做了,会遭雷劈的!”
老汉的话音刚落,万分神奇的事情就发生了,只听天空滚过一片雷声,阴云横空卷过来挡住了日头……
一车人全都静默无声地呆住了。
他们的心下有些怕了。这老汉发咒赌誓的,怎么就灵验了呢!
在金老汉身后的粗眉细眼的小伙子打破短暂的沉默嚷嚷着说:“奶奶的,老子来了三年了都没见过一根雨毛,八成要下雨,把他们放下去吧,咱他们的吃饱了撑的,管人家扒灰不扒灰呢!”
“就是,带着他们倒添累赘!万一再出点什么事儿……让他们下去吧!”
一车人本也就是顺风倒的草,这时又一窝哄着都同意把人放下去。有人就使劲地拍驾驶舱上盖,司机不知是什么事儿,就刹车停下了!
他从车窗探出头问:“咋啦?出啥事儿?”
“放他们下去!”
司机有些恼火地说:“你们真他妈穷折腾,硬带人家上来,刚走他们这么一会儿又要把人家放下去,你们他妈的以后少干这没屁眼子的事!”
车上一个大个儿回说:“行啦,别他妈的说话喷粪!”
人群自动闪开一片空儿来,金菱儿先拙手拙脚地爬下去。然后金老汉把自行车递下去,待金菱儿稳稳地接住了,他才老胳膊老腿地胆战着从车上爬下去。
金老汉惊惧地扶住车子潜意识用手摸摸口袋,这一摸发现口袋里的10元钱和20斤粮票不见了。他忽然就想起了那个粗眉细眼的小伙子在大伙儿一起嚷嚷的时候,手在他的身上摸过,钱和粮票一定是那个小伙子趁乱摸走的。金老汉觉得受点欺侮没啥,可是钱和粮票没了咋吃饭呢,金老汉就跺着脚朝开出两公里的那辆大卡车跳着脚地大骂:“狗日的,我日你娘!你们给我回来,你们,还我的粮票还我的钱!”
金菱儿站在老汉的身后大哭……
唐就站在金老汉当年跳脚骂娘的这个地方。历史的烟尘本来早已落定,而不死的冤魂在长长的历史通道里不甘心不罢休地飘来飘去,当年的那一车知青里有7个人以反革命轮奸罪被判处死刑,另有一个判了无期徒刑,一个判了10年。死去的人魂不散,未死的人心不甘,这些年,死者的家属、亲人、朋友,从未停止过上访……
历史的又一个沉案,积案。
公安部派唐接手调查这个案子。
当年办案的人都在。他们像一堵堵冷漠的墙,令唐既不能进入也不能逾越,唐明白他们不可能承认他们当年办了冤假错案,即使当年办案有猫腻儿,谁又肯把自己内里的腌抖搂出来展示给人呢?他非但不能奢望得到他们的支持和合作,而且要事事处处小心他们暗设的障碍和陷阱。当年的知青走的走,散的散,像水滴一样融在茫茫人海中,千头万绪像阳光里的粉尘在眼前纷纷乱乱地飞旋着……
一个老者就坐在不远处的坡岗上,脸上的皱纹像黄土高坡上的沟壑,纵横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