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爷之死
塬上一个人影都没有。几段风蚀的土墙断断续续地横亘在夕阳里。那些旧时住过土匪的窑洞还在,只是比旧时更加的残破不堪,乌鸦一只又一只地盘桓着,然后它们一只又一只地落在窑洞的顶上,落满了,黑压压的一片,这时天空也就黑下来了!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又被称作百岁槐,村子里活到百岁的老人并不多,槐树就像一个令人有些敬畏的老人。然而,它的枝叶却像青春一样繁茂,皆因槐树的下边是一个大坑,村子里的人从祖上就不食鸡,鸡老了或是死了就埋在大坑里,那些鸡被雨水浸过,沤成肥,全滋养了这棵百岁槐,它在村口独一无二地立着,就仿佛主心骨一般,村人还在它的根上放置了许多的红线绳,祈福的一种标志。
唐走进八爷死亡的那个院落,院落荒芜,杂草丛生,门楣上生出绿苔,那些夏天乘凉的门板还铺陈在院子里,它们被风雨剥蚀露出枯朽残迹,唐开始清扫院子,然后住下来……
唐的住下立时就像新闻在塬上风传开来。
玉凤穿着蓝花的衫子从河滩上走来。
她每天都会去河的南岸,河的南岸住着她的外婆,一百多岁的一个老人,这塬上寿数最大的一个老人,六十多岁的时候眼有疾,慢慢的视力消失。可是,没有视力的老人家却能看见她看不见的许多事物,包括那些已发生过的和未发生的……
玉凤往塬上走。
她在落满乌鸦的那个窑洞的下方站住。暗夜里,没有人看见她的目光落在那一片断土墙处……
乌鸦看见她走过它们并不惊慌,因为它们总在这样的时候看见她。暗夜里,她像它们的一个同类,比它们还要孤独。
她继续往村子里走。
在八爷的院落外面,她停住脚步,目光被院子里微弱的灯光惊了一下,这院落好久没有光亮了,也没有人住,怎么会有灯光呢?
她犹豫是否进去看看。她看看整个村子都沉在了梦里,连狗都睡熟了,她无论如何不能放弃对这个院落里重新燃起的光亮的好奇。她下定决心抬手碰触那门。门是经年老朽了的柴木门,轻轻一碰就发出老破老破的吱吱嘎嘎声,那吱嘎声虽不大,但,在这乡村的暗夜里,它显得异常的刺耳。
她细听了听,院落里没有响声,她侧着身子挤进去轻手轻脚地往里走,小的时候,她在这个院子里长大,夏天就睡在院子里的那块破门板上看星斗和月亮,她的大(爸)活着的时候,就坐在她睡着的门板边上给她赶蚊子扇扇子……
她立定在有灯光的那个小屋的窗前,附耳听里边的动静,屋子里什么声响都没有,倒是她身后的声音把她吓了一跳:你一定就是玉凤吧!
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她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寒战,好在这暗夜中没人能看清她的惊恐。
你是谁?她问。
噢,我叫唐,来查一下八爷到底是怎么死的!
八爷是上吊死的,这有什么好查的吗?
啊,上吊的死里也有好多种,我想查明的是八爷属于哪一种!
你说的哪一种是什么意思?
比如,是八爷自愿上吊自杀还是被迫,抑或是看似上吊自杀,实际上是他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