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急迫地问,快说说你们是怎么查的?
那个杂院里有五户人家,保柱跟一个铁路道班住一个屋。那一晚,保柱跟院子住着的另三个男人玩牌,玩到晚上9点钟时,保柱哈欠连天地说困死了,不玩了,睡觉。他一走,剩下三缺一不成局,他们就在院子里聊天,不一会儿听见保柱鼾声大作……几个人说,看来这个家伙是真的困极了,咱也都回屋睡吧……唐说,刘生,你带着我去看看那个院子。
刘生带着乔和唐来到保柱曾经住过的那个杂院。院子不大,里面长着两棵香椿树。树一旁有一个公用的水池子,玩牌就在树底下,除此,院子西南角上还有一个公用厕所,唐转来转去就转到了院门口,他把院门关上又开开,开开又关上,然后他转身问刘生,你们当时将院子里的每户人家都问过一遍是吗?
刘生说,五户,四户都问过了,有一户回老家了,我们觉得有四户都证明保柱确是9点钟就睡了,另外同屋的也证明保柱确实是睡了,就没必要再追到人家的老家去打问……那第五户现在在哪儿住?
噢,这得查查,不过,不难查。
查的结果是,那第五户已调回离老家最近的镇江。
乔说,唐,算了吧,咱总不能因为第五户没有问过,再专程去一趟镇江吧,只为了问人家要一个证明,证明保柱那晚上是不是在那个院子里,是不是9点钟就睡了?
唐说,乔,你呢现案现审,可是,我估计这个家伙不会主动跟你说任何事情,你要是不把工作做到他前头,最后是他为难你,而你奈何不了他。如果他媳妇之死是一桩悬案,那不正好是我调查的对象吗?我叫柳柳跟我去一趟镇江,必须找到那个第五户。也许,案子破不了就是因为漏掉了调查第五户,也许第五户就掌握着案子破解的关键,而我们恰恰将那个关键置之不理。
唐带着柳柳坐上了开往镇江的那趟列车。柳柳说,唐,我想去看看金山寺,你可得答应我,调查完了,无论有无结果,你都得允许我去看看水漫金山……噢对了,还有瘦,瘦西湖……柳柳看了一下唐的脸色,把后面的话吞回去了。
你想看的地方还挺多啊,那可是扬州的地界了!工作还没做呢,想的事情倒是不少了!
哎!算我倒霉,碰见了一个像法海那样不通情的人,法海,又一个法海!柳柳小声地嘀咕着。
唐说,你别臭美了,难道你是白娘子不成,我看哪个傻瓜是许仙要你这样的白娘子!
唐,你等着,我要是有法力,我也把你镇到金山脚下,让你五百年不得翻身!
唐说,你思维有些混乱吧,怎么又把我当成孙悟空了呢?我要是有那本事,我在家一闭眼就知天下事,我还往镇江跑什么啊。柳柳啊,你真是会抬举人!
于唐来讲找一个人并不是难事,见到第五户时,第五户向唐提供了这样一个情况。第五户说,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开开院门送我的亲戚去火车站赶火车,回来的时候,不知是谁那么缺德,把院门在里面反锁上了,我怀疑是跟我吵过架的老金,老金那人特小心眼儿,你有一件事无意得罪了他,他就老记着,然后遇事儿时发个小坏,你看,本来我去车站送人,大半夜的,我想我去去就回,他非得把门给我插上,让我大半夜的进不了家门……唐听完第五户说完,即刻就往回返。
柳柳最终没去看金山寺也没有看成瘦西湖,因为第五户所说的隐情已帮唐破了那宗悬案……唐再见保柱的时候,保柱仍一副冤枉的样子。唐说,保柱,咱们还是从头说说吧,说说你是怎么杀的你媳妇!
保柱听唐这么一说,一下子立起来,他说,你,你这玩笑可开大了,我,我媳妇是自杀,我有不在现场的证明,我没有作案时间……你有作案时间。陆文明当日有亲戚来当夜坐火车走,你在院子里跟陆文明聊天时已了解清楚,当天夜里,你给同屋的水里放了安眠药,害得他误了早班,他自己以为自己是睡过头。那么你夜里即使出去过他也不知,到头仍会给你做在屋里睡觉的证明。这一切准备好后,你就专门等着陆文明送亲戚出门……当陆文明和他的亲戚前脚出去,你后脚就出去了,你的车子白天就放在了靠厕所的西南角的外墙边上,你骑上车子回到家里,把氰化物放到药里让你媳妇喝下制造一个自杀的现场,然后原样将门窗都关好,你返回,可是,你疏忽了至关重要的一点,那就是陆文明本想送完亲戚就回来,所以走时门是顺手带上的,你跟出去时也是顺手将门虚掩上,你杀你媳妇就是打的这个时间差,因为你骑车子到你家来去,这真是杀你媳妇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可惜,你杀了你的媳妇以后高兴得晕了头,回来时你忘了陆文明是否回来这件事,你是习惯性地进到门里顺手就将门给插上了,其实按所计算的,你恰好先于你的邻居陆文明早回来几分钟,而你在那刻忘了,如果陆文明已回来,还能给你留着门吗?而你一直也没想到过你恰恰早几分钟把陆文明给插在了门外,陆文明是叫了半天门才进到院子里来的,只是,没有人会想到有人利用了那个时间差出去杀了一回人,而这个人当然也没想到,正是那个疏忽证明了他出去杀了人!
那我为什么要杀我媳妇?
是你在厂子里有了一个相好的!
我有相好的,谁?
赵艳!
那既然我为了相好的把我老婆杀死了,我又搬到了我相好的隔壁,我们明里暗里的都可住到一起,我干吗还要杀赵艳?
你若不怕难堪我就揭你的底了,你跟你的媳妇结婚之初,你的媳妇一直想要个孩子,你是不是陪着她一起去做过一次生殖系统的检查?也就是她做完也让你去做了,不能生育的是你!这是我在你的岳母那里找到的医生诊断证明。这一点你早已知道,当你为赵艳杀了你的媳妇之后,赵艳对你已经厌倦,而且就在三个月前,赵艳怀孕了,你为了追查和监督赵艳才租住旁边这家,虽然你也这么做了,但你住到这里跟你当初的初衷已有所改变,这就是,你曾经利用过一个时间差杀过一个人,你侥幸得以逃脱,那件案子成了悬案就那么悬着,日后也会像许多悬案那样不了了之,那起案子的成功使你有了再设计一场杀人的欲望,因为杀人于你来讲就像是智力的游戏和挑战,因为你仍心存侥幸……保柱那时瘫坐在椅子里,良久,他抬起头对唐说,都怪我大意了,倘若我将耳朵眼里的那一滴血点洗掉,你们怎可抓到我?你们有什么证据证明我?你们,除了这滴血滴,没有任何证据………
10、罪恶是有劫数的[1/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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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河岸上钓鱼的人并非是为了钓鱼。
钓鱼是一种瘾。坐在河岸上的人看似一动不动的,心却是随着那水的波动而波动着。瞬息之间变化着的水,像瞬息之间变化着的生活、生命,没有什么是我们可以把握得住的。一根细长的钓鱼竿,它们看似在你的把握中,而其实它们是你看不见的那万变着的其中之一宗……没有人能够确知是什么正走过你以及你与万变着的水之间的那个介钩……甚至一个钓鱼的人,也并非只期待着某一条鱼的经过,鱼之外,跟鱼混迹在水中的还有许许多多我们未曾见识过的宝物……是的,人们对宝物的探寻决不仅止于陆地。陆地以外的水、海洋,因其神秘莫测千变万化,对人更有潜在的**……当然,水中也沉积着各色各样的罪恶。确切地说,是罪恶的果被沉在了河里,而罪恶的因还弥留在大地上,也许在你的足迹下边那个制造罪恶的人刚刚留下了印记,只是我们不知。我们的不知并不代表罪恶不存在。
罪恶存在于我们正常的呼吸间。供我们呼吸吐纳的天空大气,是另一池更为浑浊的水……唐对罪恶的思考始于一条河:凉河。
他不是凉河河岸上的垂钓者,但是垂钓者无意间在凉河里打捞上来的那个女人的头颅使他确信:罪恶是有劫数的。
女人的头颅是被用菜刀剁下来的。
包在尼龙袋里的女人的头颅,还被钢丝固定在用气焊切割成的两块厚重的钢板上。
那是一种死死的沉底。
谁也说不清钓鱼竿怎么就恰巧伸至河底将如此的重物打捞上来。
或许这就是天意?
天意难违。
顺着女人的那颗头颅,不难查到女人的真实身份。随之,与女人相关的一切便一一地浮出了水面……女人叫马素素,死于最俗不过的一场婚外情。
马素素44岁,她是在露天舞场里认识孙顺的。孙顺长马素素6岁,50岁的孙顺在一年前刚刚与前妻离了婚。他的前妻是他们那一带有名的母夜叉,人长得黑胖黑胖的,跟孙顺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五天就大打一回……孙顺这婚也离得艰难,他老婆整整耗了他三年,三年里,孙顺都是在厂子的集体宿舍里过的,后来,他那黑胖黑胖的老婆因老去买肉,就跟那卖肉的好上了。这回她主动要跟孙顺把婚离了,好跟卖猪肉的重修另一桩婚姻,孙顺就对那卖猪肉的感激涕零啊,想想啊,要不是卖猪肉的挺身而出,他得多晚才能跳出黑胖老婆的火坑啊。离了婚的孙顺发誓永世不再结婚。
在没离婚前,他有一个女人王茹,是跟他一个厂子的同事。马素素不知王茹的存在,王茹也不知马素素的存在。孙顺乐此不疲地脚踩着两只船飘然着……夏夜里的一天,他们跳完舞一同去夜市上吃夜宵,夜市上烟火缭绕,马素素最爱吃各种烧烤还有麻辣涮,孙顺就陪着她一个摊位一个摊位地转,他的胃不怎么好,他看着马素素花他的钱大吃二喝着,他只一口一口地喝啤酒,马素素吃得油嘴麻花的,就抢过他的瓶子往腔子里灌,灌饱了,便醉眼迷离地跟孙顺说,山头,我最喜欢跟你过这样的生活了,我就跟了你行吧!
“山头”是马素素跟他**时对他的昵称。
他说你快吃吧,还剩这么多,不吃可是浪费了。
他用这话把她的话搪塞过去了。他懂马素素说“跟”是什么意思。他不明白女人为什么一旦跟你上床就非得要死要活的想跟定你呢?跟就是再次嫁给他。他可不想再给自己娶一个新的母夜叉。
他喜欢脚踩在两只船上的飘然感觉。
寂寞不过妇人心。他只需施以小恩小惠就可以把如马素素一样的女人握在手心里。44岁的女人和他这般50岁的一个男人,只是寂寞与寂寞的一场又一场填充,哪里有爱可言?哪里又能谈及新的婚姻?婚姻若坟墓,他刚刚从婚姻的坟墓里爬出来,他怎么可能再爬进又一座坟墓呢!他怎么可能在马素素这一棵树上吊死呢?
马素素这个女人真是太幼稚了!
他对马素素这个女人就开始有了些反感。相比较而言,王茹就比马素素要好得多。也许是王茹大马素素几岁的缘故吧,王茹47岁,有家有男人,但王茹喜欢跟他保持着婚外的一份性关系。需要的时候他们就到一起,不需要的时候他们各人过各人的,互不干扰。但是,王茹对他还是有一个要求的,那就是虽然他们是婚外情,但是,她要求他在跟她好的时候不得滥情滥性。也就是说,他孙顺必要相对地对王茹保持情性的一份忠诚。他凭什么要对一个47岁的女人保持忠诚?
他只能欺骗王茹。
女人有时是很傻的,她们竟然喜欢欺骗她们的男人。因为谎言总是被男人修饰了又修饰的。女人要是头脑清醒,是极容易将男人的谎言戳穿的。可是,女人已经意识到男人的话可能是谎言,真要让她捅破了,她又有万千的不忍了。她情愿躺在男人的谎言里装糊涂或是装幸福!
王茹对马素素的存在其实不是完全不知不觉。她有一次跟孙顺真真假假地说,你要是外面另有女人你得先告诉我,我可不是那种死磨硬缠的女人,咱们好聚好散!
好聚好散的女人让人没有负担,马素素哪里懂得这个道理。马素素见他不应她就又换了新的一招。
那日凌晨一点,他下夜班回家,在楼门口,看见马素素幽灵一般闪出来,还没等他定过神来,马素素就跟他说,山头,我怀孕了,怎么办?
真是奇怪,一个44岁的女人居然就把自己搞怀孕了!
他就没好气地说,你说呢?
马素素也没好气地说,我有什么好说的,我生你要吗?你一准是不要,你不要你说我能要吗?这不明摆着,那就打去吧!
他从鼻腔里哼了一声,怪声怪气地说,你这么晚找我的意思是让我破费破费吧?
马素素就有些气短低声咕哝道,反正我没钱,你看着办。
算上打胎,再坐月子,孙顺破费了自己500元钱。此后,孙顺还买了10斤排骨给马素素送去了。
他跟马素素的婚外情又维系了三年。三年里,他一共花在马素素身上的钱大概有一万块。还有一次马素素说要做生意跟他借5000块他没借给她。一是怕她不还,二是怕她黏上他。她就骂他抠门。
如果马素素不提她女儿结婚走后她就要跟他搬一起住这件事,他可能还可以跟马素素勉强维持下去,可是,马素素竟然到他上班的厂子门口来找他,跟他谈要跟他住在一起的事儿,他的情绪一下子就坏到了极点。
他当时就想把她办了!
“办了”就是杀了的意思。
自从有了把马素素“办了”的念头后,他就一门心思琢磨如何“办”的各种细节,他先去凉河岸边上转了转,用石子探了探水深,长时间观察水流的急不急,留心哪儿有钓鱼的,哪儿没有。他肯定是要把被办了的马素素往没有钓鱼的人待的地方扔……然后,他找了他的工友柱子给他焊割了几块钢板,又到一个土产商店买了塑料布、木把的菜刀、手锯……一应置办全后,他就正式约马素素。
平时,马素素都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哪里用“约”这个字呢。可是,因为这一次是他跟马素素的最后一场,而且本质上来说,马素素将在这一场约会里活着来死着走!即使这样,孙顺还心有不甘,他觉得马素素几年里花了他一万多块钱,他不能就让她这么白白带着走了,他要想法在她死之前把那些钱骗回来,而且不能吃亏。所以他给马素素打电话说,你准备点钱,咱们做买卖去!
马素素说,做啥买卖?
孙顺就说,上山西买金子去,回来交给新区的一个老头!
后一句是他灵机一动顺口编的,这样听来更真实可信一些。
马素素果然就动心了。马素素问:得多少钱?孙顺一听有戏便紧着搭话说,咱俩一人准备两万元!
马素素又问,能挣多少钱?
孙顺迟疑了一下说,大概两万挣一万吧!不过这是倒卖黄金,你可别跟你们家里说啊!
马素素又问,那我咋着跟你去呀?
孙顺说,我们有四五个人一块儿去呢,他们肯定不让你跟着,你拿上钱过来我这儿,咱们见面商量……这两万元钱,孙顺是仔细算过的。马素素做痔疮手术从他手里拿走了1000元钱,马素素的爸住院,其间从他手里又拿了3000元,她爸死再次跟他要了2000元……逢年过节他400、500的给过她好几回,加起来大约是15000元,剩下的5000元,就算是她马素素给他的一点补偿,再怎么说,他也是付出了精力的……马素素当然不知道她盲目想跟定的这个情人竟是这般的无耻,她正跟她的妹妹借钱谎说是倒毛线用……孙顺在马素素往他这里赶赴死亡之约的路途上,骑上自行车到一个小饭馆要了三个菜:一个炒三样,一个京酱肉丝,一个木须肉,外加两个烧饼……当孙顺拿着这些吃食走进家门时,一眼就看见了马素素的黑色皮背包……马素素怕钱丢了所以特意打了一辆出租车。
孙顺看着先于他进门的马素素问,钱带来了?
马素素一指那黑皮背包,孙顺放了心。
两个人一起吃午饭,并且一人喝了一瓶啤酒。酒足饭饱后,孙顺说,我把屋子收拾一下,你上床躺着吧!
孙顺收拾盘子碗的时候,又看了看他准备的那些工具。然后,他也到床上跟马素素一起躺着。
马素素好像心怀了莫明的兴奋,她问孙顺,咱们几点走啊?
孙顺说,还得会子呢,他们三点来!
马素素就有些骚情地说,那还有点时间,咱们快活快活吧!
孙顺毫不犹豫地翻身压住了马素素……马素素什么都没来得及明白就被孙顺掐进了他为她布置的那个“极乐”世界里去了!
孙顺跟审讯他的唐说,奇怪,马素素的头被我砍下来后,我就去旁边肢解她别的部位,我一转身,她的头正往我的脚边滚呢!
我就把她的头重新放了一个地方,我一转身,她又过来了!所以我就把她的头跟最重的钢板捆扎在了一起,我想即使她的身子漂起来,她的头也是漂不上来的,只要她的头漂不上来,就永远没人认得沉在河里的人是谁……孙顺反复问,为什么恰恰是她的头漂上来了呢,为什么?
唐说,你最心知为什么。我问你,你把马素素扔下河后在回家经过的一个桥下是不是遇到了一个算命的?
孙顺一下子像记起了什么,他急急地掏兜翻找着什么……算命的瞎子60多岁。他走过的时候,瞎子叫住了他。瞎子说,你有人命,跟水有关……他本不想理那瞎子,可是,瞎子的两句话使他不得不停下脚步……他问,有法儿破吗?
瞎子说,我给你写个符,你装着,按我符上的时间扔到水里去……孙顺说都怪我把符弄丢了!
唐说你认为一张纸符能救得了你吗?即使你逃得一死,又有谁能救赎你罪恶的灵魂?
唐常去凉河看看。他站在河岸上看那些垂钓的人,有雾气的时候,那些人一片模糊,没有雾的时候他们又显现了他们的真实和清晰:他们不急不躁地坐在那里,极有耐心地等着看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后来,唐学会了像一个垂钓的人,极有耐心地面对着诸如孙顺或是王顺、李顺什么的制造的泥沼。他知道他们最终的结局,因为他一直确信罪恶真的是有劫数的。
11、不在水里的鱼[1/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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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当唐、乔和法医老周以及理化室的小毕走进村子里的时候,每个人的脸上都现出一层无以掩饰的惊慌。村庄破败,村庄空前的寂静,村庄里看不到几个人丁,这都不足以令他们产生惊慌感。惊慌是从他们的骨子里爬出来的:他们没有见过一棵树都没有的村庄,这村子一棵树都没有。没有树木林阴的村子就是一个秃村,秃村比荒村更令人有一种极度的不安全感,荒村倘若有树木在风中的摇动,你仍觉得有一线的生机在,而一个秃村,就仿佛浸着一种死气,哪一个方向的风穿过都是枉自地穿过,没有什么可以回应风的律动,四野也没有鸡鸣狗吠鸟叫,这整个村庄的空气凝着似的令人窒息。
远远地,唐他们就看见村子里的老中医在门口站着等他们。老中医说,你们好,你们看看,你们一来,树都绿了!唐他们听了这话都愕然了。
乔低声说,唐,医生脑子有问题!
这时只听法医老周附和着说,是啊,是啊,全绿了!
老中医就跟老周热烈地握手!医生说,只有你知道我说的是心里话,他们都认为我脑子有问题。我的脑子确实有问题了,我常常看见那些死去的人活着的时候,我看见他们活着的时候自然就看见一村子的树都绿了……死的那些人,死时都有什么症状?老周问。
抽风,兴奋,爬到树上跳下来,然后就摔死了……从树上摔死的有多少人?唐问。
大概十几个人……然后就把树全砍了?
全砍了。
树没了还有河可跳,跳河的人不会水,就淹死了。
经你治疗过的多少人?乔问。
你问这个干什么?医生看着乔很警觉的样子。
唐推开乔跟医生说,没什么,就是算一下到底死了多少人!
除了剩下的,其他的人全死了。你们知道不,从前,村子里挺热闹的,结婚娶媳妇的,日子好好的,可是,后来只要一办喜事就准有犯病的,准死个俩仨人的……你也跟他们一起喝喜酒吧?
不,我从不喝酒,我酒精过敏,高度过敏,沾一口,全身起红疱的……死人的事持续了有些年了,这地方风水不好,阎王爷怕看上了,也有村人以为这是闹瘟疫,就像鸡瘟,鸡死了,埋了,人死了也埋,怕传染后来也烧……男人死了,女人改嫁他乡,女娃家、后生们打工出去一走不回……一个村子的人死的死离的离差不多没几个了。但是,从没有人向外面传递过一点消息。
周法医他们找到了早前埋的死人的坟地,村医说,大概埋了有十个年头了。
掘开那坟,村医就说,这是老栓大哥,那天是喜娃结婚,他认的干儿子,他高兴,抱着酒瓶子不撒手,见谁跟谁碰,碰着碰着就撒开酒疯了。后来就抽搐……他有羊角风这毛病,以为抽一会儿就好了,谁知就死了……那一次,只有老栓死了吗?
还有两个人,不是跟老栓一块儿死的,但,也就隔了没几天的工夫,症状跟老栓的差不多……三个人的坟全找到了,老周分别取了一些白骨交给了小毕留待回去检验。
老周和小毕先回去了,唐和乔想在村子里再转转看看,也想再找到一些有价值的线索。村子里剩下的就是年事已高的老婆婆,还有一些未成年的小孩子。乔说,唐,你就没有怀疑过这个村医吗?
唐说,怀疑过,一开始我听说这件事的时候首先就怀疑这个村医,因为差不多好多人都是在犯病后被交给村医救过,然后死了。你说,一个村庄的男人都死了,就剩下村医活着,是不是很怪啊,可是,我在见到这个村医后已经把他给否了。一个人,要是有预谋地杀了一个村子的人,他还能这么从容地待在村子里,那他得是什么材料制成的人,除非一个精神错乱者,咱们见他的时候,的确感觉他是一个精神错乱者,但是,他万分警觉你问他经他手治疗然后死去的有多少人。其实,他活着比死去难受,他一直搞不明白,为什么每个人都从他那儿出去就死了,他怀疑他自己有问题,他也怕别人怀疑他有问题。那个闯到这个村子里的旅者分析怀疑这个医生有问题就是沿着这个渠道得出的结论,而往往被我们一眼就看穿看到底的仍是表象而非真相……乔不解地说,那为什么一个村的男人差不多都死了,而他活着?
唐说,他不喝酒。
乔说,我不懂这是什么理由。
唐说,这个村子,让我想起了法国南部有一个叫庞善艾斯普里的偏僻村庄,那是1951年8月的一天,先是有两人发疯,一个人撑了一把雨伞,爬上村边吊桥缆绳,在上面摆摆晃晃地走着,消防队员急忙赶来,在下面张开网,才把他哄下来,而另一个人则闯进镇上的医院,爬上三楼的窗台,大喊大叫:我是飞机!我会飞,我要上天!他张开双臂,一下子栽到了地上,把两腿摔断了。不久类似的病人接二连三地被送进了医院,后来,全村的人都一齐发疯了,有的人歇斯底里地又哭又喊,东奔西窜,有的人幻想着说自己是超人,能一脚踢开一列火车,有的则说在大街上撞见撒旦,被它生生地活剥了去,孩子们则觉得自己的动物玩具一个个活过来,变成了狰狞的怪兽……晚些时候,有几十个病人的手脚不停地发抖,嘴里不停地呕吐,又说自己和上帝在一起,宇宙充满了五彩颜色。
医生们判定这些病症一定跟饮食有关,而这些人无一例外地吃过村里唯一的面包坊里卖出的面包。
当地医生调查了面包坊的制作情况,发现最近送来的面粉颜色灰暗,湿濡濡的,可能储存时间过长。面包坊主说,这是一些“库存残屑”。有人说所谓的“库存残屑”面粉已产生病毒,带有大量的真菌组织,会引起神经紧张和精神失常,这被称为“麦角症”,在中世纪,它又被称为“圣安东尼之火”。但也有人认为引起全村发疯的可能是水银中毒,因为农业用杀毒真菌剂可能会意外感染给小麦……唐,你的意思是……不,我知道这两个村子没有什么可比性。只是那个未解之谜好像对我有某种隐隐的启发,如果真像医生所说,每次抽风死人都是发生在婚酒的喜庆里,我怀疑是不是跟他们喝的酒有关……所以找到当年他们所喝的酒至关重要,这样也就好解释医生、老人和孩子为什么活下来了,而青壮年和能喝酒的妇女都死了……夜里,唐躺在农户家的炕上眼前竟也产生了幻觉,这空无一人的屋子渐渐地有了生气,从前的人都起来开始活动起来,从前婚宴的热闹仿佛就在眼前,奇怪的是,总有一个小卖部的招牌在唐的眼前晃来又晃去……唐说,乔,走,跟我到村子里去寻一个小卖店去。
唐说,村子里一定有一个小卖店的。
2小卖店在村子中间的丁字口,一盏灯泛着温吞的黄在夜里亮着。整个村子,就这么一点微黄,在这暗夜里,它们虚虚的在眼皮子里仿佛是一个叠加着的影子,小卖店是两个老夫妇开的,有60多岁的样子,唐敲开门进去在狭窄的货架上寻看着。一边看一边问老人,大爷,这店开了多长时间了?
20年,这村子一直就这一个小卖店。
村子里办婚宴的烟酒都是从您这儿买吧!
是啊!从前,年轻人多,结婚的就多,喝喜酒的就多。可是,村子闹瘟疫,死的死走的走,好几年都没有办婚宴的了,村子里没人了……那您的酒都是从哪儿进的?
有一个小伙子帮着采办。
那个小伙子现在在哪儿?
他可没个准地儿,一时就冒回来了,一时就不见了,不好逮他人影儿!
这一阵子不见有多久了?
两年了吧!
唐借着昏黄的灯光看这对老夫妇,他们的表情就像钟摆里走着的那指针,是一分一秒地往前活着,仅是活着,对接下去的分秒没有什么热望,活着就得了。像钟摆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有一天停了,就停了,于钟摆那是坏了,于人呢,就是死了。村子里死的人太多了,老的少的,所以每天可能都是自己的死期,他们见别人的死和见自己的死都不太感到意外也不足怪了。
唐说,那您这儿的酒能不能让我看看。
老头说,看吧看吧,都在地上扔着呢。好些年没有人喝它了,搁着也是搁着,你们要喝,拎两瓶子去喝吧……唐蹲下身仔细看,那些酒真是有年头了,挨墙根儿东一瓶西一瓶的互相挤压着。唐说,村人结婚时都喝这酒吗?老头说,对呀,这酒便宜,农村人哪儿喝得起高档酒,这酒就是添个喜解个闷的……唐给老夫妇放了10元钱,拎了两瓶酒走了。
小毕打来电话,跟唐说,化验的结果有毒鼠强。
唐说,那**不离十应该是跟小卖店的酒有关。
唐和乔先封了小卖店所有的酒,然后急急地赶回去连夜让小毕他们对酒进行检验,结果正如唐所料。两瓶酒,都有毒鼠强的成分,但含量却不同,一瓶含量高,一瓶含量极少……找到供酒的小伙子应该就能解了全案,可是,问题的关键却是,除了老夫妇提供的一点点关于小伙子年龄、身高、相貌特征外,再没有这个小伙子相关的任何信息了。
一个人,在大地上行走,就像是一条鱼在海水中游动,倘若你根本不清楚那鱼是在哪一片海域里游移着,那么你张开所有的网都是枉然,寻找一个没有来龙去脉的人,正如寻找一条来无踪去无影的鱼。
唐在茫茫的人海中陷进了茫然。
秃村的案子陷进不解里。
为了防止恐慌的蔓延,秃村的案子被严密地封锁起来。
除了唐以及极少部分的知情者,没有人知道有一个几乎临近灭绝的秃村的存在。
然而,秃村传递给唐的那种死亡的寂静和从汗毛孔里爬出来的惊慌一直折磨着唐。唐觉得他沉在一桩令他感到惊慌几近窒息的案子里已经很久了,就像解一道高深的数学难题,其实看似高深是因为无解,而那解有时需要从侧旁绕一下,绕一下可能找到解决的捷径比正面硬攻更令人收获意外的惊喜。唐决定绕开秃村死亡案去查一下相关的毒鼠强的案子。虽然唐知道毒鼠强这玩意儿在广大的农村被普遍泛滥地使用着,当然不是用在毒老鼠身上,而是用在了毒人……3当唐站在离秃村远隔千里的四十家子粮库时,唐的心里涌出了万千的感慨:人世之间,冥冥之中,其实并不存着必然的因果的……昌富老爹离开粮库看管的位置已经有十年了,十年前,有两个外地推销老鼠药的找到他,向他推销他们最新的毒鼠产品。粮库里的老鼠的确是越来越多,越来越大,也越来越猖狂,昌富老爹长年不分白天和黑夜地跟潜藏在粮库各个角落里的大大小小旧有的和新生的老鼠们作斗争。推销人就把药撒出去,给昌富老爹做现场试验,果然,老鼠们纷纷从四面八方赴死来了,昌富老爹看着与他斗智斗勇的老鼠们笨头笨脑地食了毒它们的药后东倒西歪地死去高兴地跳起来,鼠药的威力他可是眼见为实了。为了谢那两个推销员,他多买了两桶备着留待以后天长日久地用。
可是,他没想到,这两桶毒鼠药日后并没有派上用场,因为老鼠们也是极其聪明的动物,当它们中的一批鼠又一批鼠食了那种莫明的东西死去后,它们就不再傻乎乎地继续前赴后继地赴死了。它们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但,它们知道这东西威胁到了它们和它们子孙后代的生命,为了生存和保命,它们一定是用它们的方式传达了一个讯息:珍惜生命,远离“毒”品!
昌富老爹为什么后来把那两桶毒鼠药转移到了自家弃置不用的老屋里了呢?问昌富老爹的时候昌富老爹也说不清了,十几年前的一次思想像闪电早没有痕迹可循了。他说可能是他觉得虽然粮仓里的老鼠不上当了,备不住那家里的老鼠还食呢,花钱买来的毒鼠药扔了多可惜啊。后来儿子盖新房,他就搬到儿子的新房住了,老屋荒在那儿,他已多年不去了。那一日,他心里有些发闷,就出屋到屋外面去转悠,转着转着不由自主地就到了粮库……令他感到惊奇的是,那些被粮仓里的粮食养得巨肥的硕鼠就像是粮仓的主人,它们并不怕他这个过去的旧主儿,它们明目张胆大摇大摆地散着步,昌富老爹有意赶它们,它们都不屑一顾懒得搭理,这气坏了昌富老爹。他一把年纪了,追不动硕鼠,情急之中,想起了十几年前挪到老屋里的那两桶毒鼠药……昌富老爹说,你们别太猖狂,等着一会儿我让你们四脚朝天吧。
昌富老爹径直奔到老屋,看灶火旁边的土坑竟是空的,那两桶毒鼠药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昌富老爹一屁股蹲坐在了地上,50公斤的毒鼠药啊,如果被坏人起走了,那得毒死多少人啊……昌富老爹一想到这就突发了脑溢血……唐见到昌富老爹的时候,昌富老爹已经口眼歪斜半身不遂。他说不清那鼠药是何时被何人偷走了,但是,50公斤流失到社会上,那种潜在的危险他是知道的,他看见过那么多的老鼠在几秒钟之内全都死了,人命有时比鼠命还不堪一击。
当儿子在老屋的地上找到他的时候,他执意让儿子赶紧报案。
案子是公安部都挂了号的。50公斤的毒鼠药比50公斤的炸药潜在的杀伤力还要大,后果还要恶劣,追查50公斤毒鼠药是在紧急而又秘密的状态下全国公安一齐联合行动的。昌富老爹这两桶毒鼠药的丢失惊动了公安部的最高长官,最高长官们有很严肃的批文和批示,各地紧急行动起来包村到户地清查追找那50公斤的毒鼠强,力度之大是历史上前所未有的,可是,那50公斤的毒鼠强就像是泥牛入了大海,悬在那儿一晃几年过去了,仍无任何的讯息……4王二只倒腾过那一次假酒。王二倒腾那一次假酒完全是为了他的女朋友燕。
燕的家人都不同意王二跟燕交往,王二是电工,总是穿得脏兮兮的往电线杆子上爬,为了断了王二对燕的念想,燕的家人让燕去了王二找不到的外地打工……王二为了找到燕开始一地一地的行走。王二为了生活什么都干过,沿街当乞丐、在货运场当搬运工,认识毛毛就是在货运一起搬货的时候。毛毛人精瘦,认识一伙儿掘古墓的,那一晚人手不够,毛毛就带上了王二,王二一听挖古墓就不敢去了。毛毛说,王二你的角色就是替人家放哨。后来,他没地儿睡觉的时候,就在他熟知的一些古墓里过夜,躺在墓地有时让他觉得比挣扎在活人的世界里更心安。他在墓地里总是想他为什么就遇到毛毛这个人呢?他离开这个过去他一点也不认识的毛毛不行吗?
当他生出离开毛毛的心,毛毛一准就找到他,让他跟着做一件别的事情。这一次,毛毛不掘墓了,毛毛说,他跟着他哥改做假酒了,缺个帮手。王二说,我可不跟你们做假酒,毛毛说,不是让你做假酒,是让你帮着送两次货。
毛毛领着王二去见他哥的时候,王二意外地看见了燕。
王二他哥正跟人家玩牌,燕竟然**穿着一件透明的衣服坐在毛毛他哥的身边,一桌子人不断把眼睛色眯眯地扫燕一眼又一眼的,他睁大双眼惊奇又愤怒地看燕的时候,燕装作不认识他……王二本来是可以一走了之的,可是,他出了门就变卦了,他要再次见到燕,所以,他先答应去送货,然后他装作不认识燕问毛毛说,你哥身边的那个女的咋里边啥都没穿啊!毛毛说,她是我哥养在家里的摇钱树,我哥从来只输这个**不输钱,那些跟我哥玩牌的,也都是冲着那女的来的,他们也只要她不要我哥的钱……往秃村去的时候,他越想燕越生气。
他更恨毛毛的哥。王二在四十家子一个小酒馆吃饭,问那老板要不要酒,要是要的话就到车上拿吧,抵饭钱。又走了一程,他问一个小卖部要不要便宜酒,小卖部一看酒一问酒价,买了大部分。他本是想把酒卖了他就结束漂泊回家了,可是,他还想再见到燕,如果燕是**迫的呢,他还必须得问明白了再行事。那时已是天黑,他寻到了昌富老爹家的无人居住的旧屋,他靠在炕火旁边的秸秆处就看见了那两个大塑料桶,他想,他唯有帮毛毛再送两次货才能找时机见到燕儿,他看着那两个大塑料桶心里已有了盘算。第二日,他将塑料桶搬上车,一路上往前走,在一个小卖店,他用卖酒的钱买了更便宜的酒,他在树林子里,将塑料桶拧开,闻了闻,没闻出名堂来,他就顺势将塑料桶里的液体倒在树棵子里,然后他把一瓶子又一瓶子的酒混掺在一起,重新勾兑了一批……塑料桶里还剩了一些,他没舍得扔,往秃村送完货他将那桶藏在了他常安身的古墓里。
在古墓里,他想了许许多多再见燕的情景,两个人怎么对白,会发生什么,他一边想一边就打开了塑料桶自我陶醉地要一边想一边喝,反正假酒也是酒,不过就是好酒的瓶子装了质次低劣了一些的酒罢了,他像喝水,喝下去就什么都不知道了……5唐参加他的同学中倒数第二个人的婚礼。如果唐结婚,唐就是倒数第一,但唐的婚礼遥遥无期。唐最不愿意参加同学的婚礼,被无数已婚的同学追问实在是一件很烦人的事情。但,唐在最后一刻还是决定去了,因为再不去就没有机会参加同学的婚礼了。
唐坐了一夜火车,一路车马劳顿地往同学的家里赶,同学的家里一片安静,邻人说,新媳妇是一个外国女人,执意要在教堂里举行婚礼。
唐说,这儿有教堂吗,邻人说,有一个弃置多年的教堂,临时布置一下……唐就往教堂赶。
唐走到那儿的时候,那儿一片混乱,原来几个小孩子从教堂里看热闹,溜到附近不远的一个古墓里玩,发现了古墓里的一具尸体,那是唐众里寻了千百度的王二的尸体……当唐取了那两个塑料桶与秃村的酒作了同一认定后,他真是难以相信,这大千世界,却原来并非都存着预谋和恶意,可是,他们却在一种迷离和巧合中造成了无数的悲欢离散,有些事情,人的能力是不可及的,时间会在一个适时的时候跳出来,告诉你人生命运的某种潜在的牵连……
12、始于妓女妖娆[1/1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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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有那么一刻,我的眼前一片黑暗。在黑暗的底色里,我看见了飘忽不定的某种影像。那些影像,更像是游移在阴阳两界里的看不清面目的魂影。我奇怪,为什么那些魂影却是黑暗里你所能辨得见的唯一的一种影像呢?而且,我确实就是被这种没有一点分量和声响的影像给撞醒的。
我感到后背一阵剧痛。
我的后背痛已经有一个多月了,我采取了许许多多的健身方式加以疗治,它们非但不能缓解这种疼痛,反倒使疼痛愈来愈重。
我仿佛陷在了深不见底的疼痛里。
我的喘气和呼吸也发生了问题。我常常感到我的身体里有一口深井,那里边贮藏着用不完的水,我渴,特别渴。我需要把一只大桶下到那个深井里,就像汲水的人,汲上满满的沉甸甸的一桶水上来,以解决这渴。可是,我不是一个汲水的人,我下到井里的那只桶被我手里的一根绳子轻飘飘软绵绵地系结着,没有一点力量。我努力使那只跟我保持了长长距离的空桶在井水中发挥作用,它们就是不发挥,它们总是空荡荡地下去又空荡荡地被我提上来。
那水,就像我极力想深吸到的那口气!
我是在呼吸越来越成问题的某个深夜决定去看医生的。其实医院离我住的地方就隔了两个胡同加一条马路。可是,人要是不到了万不得已是不愿去医院这种鬼地方的。
深夜,仍然有许多的人在院里院外或疾步或徘徊,那种疾步和徘徊都是无声的。他们,他们有点像我梦里曾看到过的那种影像。只是,我在看到他们的当时,并没有把他们跟我的梦境联系起来,因为我正被自身的病痛折磨着,无暇顾及到我所看到的一切。
医生看上去30多岁,见我进来,一脸不耐烦地问道:“怎么了?”
我说:“我背痛,且喘气困难。”
他问:“怎么个喘气困难?”
我说:“就是上气不接下气的那种困难。”
他说:“我们这儿是急诊,只看急重病人,比如脑溢血、心梗或是骨头断了什么的。你这病,明天挂门诊看看吧。”我说,“你总不能等我倒不上气来再给我看吧。最起码,你是不是给我量量血压或是拍张片子什么的,安慰我一下,也算是给我做了检查?您说背痛,会不会是颈椎或是腰椎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