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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部分 第34节.3

作者:胡玥 当前章节:15388 字 更新时间:2026-5-26 03:33

那医生就一副把我赶快打发掉的神情说:“公费医疗吧?你要非拍一个那就拍一个,没什么大用!”

我拿了他开的单子划价交费然后拍片子。半小时后,我去取片子,那个X光室的医生递我片子时说:“你的肺部有大面积阴影,找给你看病的医生,考虑是肺炎!”

“肺炎?”我说,“我怎么可能得肺炎呢?我一没发烧二没感冒三没咳嗽,怎么可能是肺炎呢?”我拿着X光片一百个不相信地找那个一心想把我打发掉的医生,他接过光片只看了一眼就说:“你肺炎。面积还不小,赶快输液吧,明天到门诊办住院手续。”

我说:“我怎么没有肺炎的典型症状啊!”

医生说:“一定得有典型症状才叫肺炎吗?也有**型的。片子就很能说明问题。呶,拿这个去开药,拿上药到北楼的急诊大厅去输液!”

北楼急诊大厅里人满为患。输液的人挨人人挤人。一问,都是肺炎!发烧不止咳嗽不断。肺炎,就好像是木耳一般一夜间全冒出来了。

我坐在角落里,液体已经走了一多半了,我仍然想不明白,我是怎么得上的肺炎呢?

冰冷的液体混进我的血脉,那是从意大利进口的一种药。我能感知我身体的所有细胞一刻不停地抵制着这个自以为是拯救我的病痛的外国“入侵者”。

夜色清冷。我的肺就像一个伤兵,正在跟自称是拯救它的那个“入侵者”展开激烈的无声的搏斗。我是它们的一个战场,我除了带着它们行走什么忙也帮不上。

我越过马路行走在回家的路上。

胡同幽深。偶尔不知会从黑暗的谁家冒出几声咳嗽的剧烈声响。那声音缭绕在我的身后,令我的肺发闷发堵。

前行100多米,在胡同和胡同之间,有一条斜搭着的小道,两边是被砖围砌起来的建筑工地。

穿过这条小道,就进入了我住的胡同。远远地,我已经看见了从我住的临街的平房的小窗里泄出来的昏黄的光影。整整一条胡同都是暗黑的,只有我那间小屋窗里的灯影等着我归来。我正要疾步前行,忽然感觉有人从背后把我死死地抱住。不,确切地说,不是感觉,是真的有一双胳膊从背后死死地环抱住了我……我身体里正在进行的战争戛然而止。

它们或许是先于我看到了我身后死死抱住我的那张女人的脸:她的嘴大张着发不出声来,她的眼恐惧地大睁着,那种恐惧简直能把黑夜吓亮了。我本能地想挣脱那双环抱住我的手,而那双手在我的腹部交成死结,身体却越来越重地倒伏在我的身上。我触到了一双手的温凉。我心中一惊:这个越来越重地倒伏在我身上的女人已经死了。

而在我惊恐地回转头四下里张望时,我和女人的身后,并无第三个人影。没有人能体谅我的尴尬:身为警察,竟在全无知觉里被一桩莫明的死亡所缠。

我无法从一个女人的死里挣脱出来。

其实陷在这种境地里的人的第一个想法就是逃。当然,我不相信除了我,还有第二个人陷进过这种境地。这种倒霉的事真可谓是他妈的千古难逢。可是,有一个声音老是不停地警告我:你是警察,你不能逃!

是的,我是警察,我必须得搞清楚女人是怎么死的,为什么这个时候这么死去。而且,一个警察,我有保护现场的责任和义务。而事情悲惨的是,我就是女人死亡的现场。这个现场是不以我的意志为转移地存在着的,即使我消亡了,作为现场的我也是恒定了的客观事实。

我是现场。我不得而知在这深黑的夜里,有没有人目击我和这个已死的且紧紧缠绕着我的女人的存在。潜意识里,我总觉得背后肯定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我所能做的就是用手机报110,同时给我的搭档乔也拨了电话,让他叫上人来出现场。然后,我跟这个已死的女人保持着最初形成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等着乔和我的同事们来勘查我。

2“嗨,我说姐们儿,你能说句话吗?”110车上下来几个警察绕着我和那个已死的女人转了好几圈,其中的一个警察歪着头问那女的。

“得了吧您呢,瞧瞧这瞳孔,早散了!”另一个警察用手电照了照女人的瞳孔又照了照我,“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怎么知道!我要知道还站这儿等你们来!”我看出110警察对我充满了怀疑和敌意,心里的气就不打一处来。话自然就说得臭了一些。

“嘿,还挺横的,谁呀你?跟警察这么说话!高,先拿铐子把他铐了带走!”那个警察用刚照过女人的手电筒在我的脸上带着恶意地乱晃。我的眼睛被他照得白花花的什么也看不清,我的恼怒越过那光束到了极顶。

想想看,我跟一个莫名其妙的女尸在暗夜里站了这么久,晦气无法言说,他们还拿了这种态度来对待我,心中的恼火怎么能不像火山岩浆那般即将喷发出来呢?

“慢,我看你们谁敢铐?你是警察?你问我是谁?我他妈也是警察!”

所有的人都愣在那里了,我也愣了。谁出过这种架势的现场?我不知接下来会是怎样的情形。“大战”仿佛一触即发。这时幸好乔和我们刑警中队的几个兄弟急风急火地赶来了,我的腰稍稍挺直了点,我知乔会救我于危难之中的。

“哎,别动手,都是警察!自己人。”乔一定是借助集中在我脸上的手电光认出的我。他大喊着径直奔我过来,一边忙给照我的警察亮工作证一边问我:“唐,怎么了?出什么事啦?”因为他不知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所以他的问是不经意的,半夜里,我听着所有人的问话都像此刻乔的头发那般蓬乱。他问着,目光从我的脸上滑到了我的身后:这时,他看见了死死环抱着我的女人!他一下子就愕在那里了。

“唐,这!你!操,你都干了什么?这他妈是哪出戏?什么意思吗?”

有什么东西哽在我的咽喉处。乔的话深深刺激了我。我后悔留下来。倘若我逃了,他们只不过就是发现了一具女尸罢了,女尸与我何干呢?反正又不是我杀的人。有谁能知道我曾在这个时段里打这经过呢?

可是,我知道。我自己不能也无法把这场遭遇消弭掉。这就是我的麻烦。我坚信,一件事的发生,总有无懈可击的发展链条,你挪动或更改一处,就会留下说不清的破绽。看起来我眼跟前处境麻烦,可这麻烦是暂时的,因为我知道这是那一团乱麻中的一个可以理清的头绪。而如若我把这头绪掐了,就会留下新的难以说清的头绪,它会给我带来更大的更加说不清的麻烦。我办的许许多多案子里的当事人,为了一时对自己有利,而涂抹了事物本来的面目,然后,他们在自己的胡乱的涂抹里就变得更加面目全非。如若再想洗清那涂抹还回自己的本来面目却又是难上加难了。就像往一池清水里投进了些许的污泥,那种浑是水无法自己洗得清的。所以想要经得起检验和推敲,一定要尊重事物的本来样子。在这一点上,我保持了理智和冷静。可是所有的人都在问我怎么了?发生了什么?连我自己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我能跟别人说得清楚吗?

一阵剧烈的疼痛之后,我感到心力衰竭。

我闻到了只有在医院里才有的那种强烈的来苏水的气味。在这强烈的气味之中,还夹杂着很暧昧很混杂且令人很不舒服的污腾腾的一种暖。这暖里还有声声让你的肺发闷发堵的持续不断的咳嗽,你恨不得替一个人把那肺都吐出来才能爽出一口气。

我费力地睁开眼,看见邻床有一个铁塔般的男人咳得仿佛就要背过气去了。

这是呼吸内科抢救室。

“醒了。送他去病房吧,把004推过来吧!”

“医生,他到底什么病?”乔的声音。

“看他身上这张片子是肺炎。”

“肺炎?那晕倒跟肺炎有关吗?”

“晕倒是因为移过性脑干缺血!”

乔推我出去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那个铁塔般咳嗽不止的男人。

病房里正在用紫外线消毒。

乔推着我停在廊道里。

廊道里暴土扬场的。可能是病房里的厕所正在进行改造。楼上楼下被凿得山响。不断有施工的工人灰头灰脑来往穿梭着。我感到呼吸紧促,且鼻息里布满了空气中无所不在的粉尘。

我说:“乔,跟医生说说,我能不能不住院?”

乔说:“你的肺上有大面积阴影,医生说必须住院做一下全面检查。”

我说:“乔,医生瞎说,我根本没有一点得肺炎的症状。”

“你不信医生,你总得信片子吧?”乔说。

“片子?还兴是拿错了!还兴是把另外一个人的片子错给了我!”

乔说:“人家会给你做全面检查的。不是肺炎最好。你好好配合医生治疗,我得查案子去了!”

“等等,乔,我问你,尸源找到了吗?那女的,到底是干什么的?”

“……妓女。”

乔看了我一眼,话说得吞吞吐吐的。好像还要说什么却欲言又止。我知道乔是什么意思。我说:“你们是不是都怀疑我跟那女的,不,是那妓女,有染?是我杀的那妓女?你们他妈都这样想,这院我不住了,你们谁爱住谁住,我他妈的要是不把杀妓女的那小子给揪出来我就不叫唐。”

我一挣,窝针了,血在管子里回流。乔把我按那儿了。

乔说:“不是别人不相信你,你瞧你遇这破事儿。你呀,还是在这儿踏踏实实治病,你要是因病死了,更说不清楚了……”

乔走了。

我仰面躺在床上,盼着案子能够早早的破了。只要案子破了,我就能够得到彻底的澄清。

跟我一个屋住的三个人全是肺炎,输的液也都一模一样。然而我们的症状却是各不相同。靠窗边那个小伙子已经住了20多天了,高烧一直不退。中间上点岁数的是呼吸急促,越躺着越呼吸急促,所以夜里他也总是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我在当天夜里出现浑身瘙痒,半夜里痒得实在受不了就跟值班护士要了抗过敏药。我确信是他们的药造成了我的过敏,不知为什么,我一直认为他们的药不治我的病。

果然抗过敏药抵抗住了瘙痒。

我仍然睡不着。

远处,另外的病房里,或许就在长长的廊道的尽头,剧烈的咳声在这暗夜之中,比施工队凿墙更具穿透力。那咳声像某种锐器一下一下地进入你的病肺。

我闭着眼躺在我自己的病床上,可是我分明看见了那个在急救室跟我并排躺着的那个铁塔般的男人拔掉了身上所有的管子,一个人,直挺挺地从床上坐起来了。

他已经不咳嗽了,他走路像燕子的飘飞。我奇怪他那么粗大的身躯从长长的廊道里飘过竟没弄出一点声响。他好像推开一个病房的门又推开一个病房的门,我不知他是在跟病友们告别呢还是在找人,我正猜测间,他风一样把我病房的门给推开了:我不知他来干什么,我想跟他说话,我想劝他回到他自己的床上去,回到那些正救他命的管子们中间去。可是,我的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我看着他如入无人之境般穿过我的身体,然后,在我床头柜的那面墙里隐遁不见了……我被他惊出一身冷汗。

凌晨,我听见了外面一片哭闹,许多的病人都踱到门外看动静。我想起夜里的那个梦,直觉里感到,那个铁塔般的男人死了。

护士进来抽我的血时,证实了我的猜测。

早上一上班,例行查房的大夫一个都没露面。那个出来进去闹着出院的发高烧的小伙子说:“人家死人的家属不干了,那人进来时就是肺炎,家属不相信是肺炎夺了亲人的命。他们认定是医院的医疗事故。连院长都过来了。我也得赶快出院,我再不出院,也会活着进来,死着出去!你瞧瞧咱们用的药,一模一样,谁进来全这一套!反正在我身上全无效果。”

那天上午,医生们在办公室开会,小伙子就一趟一趟地去看会是否散了,他要求出院。

中午时分,他沮丧地回来了,一定是医生不同意他出院。自那天起,他就不好好配合医生的治疗了,以往只是晚饭出去吃,后来的几天,中午饭他也出去,而且一走就是一个下午。回到病室也不跟我们说话。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一个星期,终于,小伙子在一天上午跟医生大吵了一架然后走人了。医生说:“是你自己非要出院的,你签个字吧,一切后果自负。”那一切的后果里当然包括死亡这件事。

小伙子走了后,即刻就有人要住进来。两个小护士收拾床的时候,可能是从小伙子的铺底下翻出几本书,两个人叽叽喳喳你争我夺的,都要抢着看。被进来查房的主任李林看见了,李林说:“你们不好好收拾床,这书,我先没收了!”

李林大模大样地走出去,两个小护士无奈地在李林的背后冲他做鬼脸。

中午,乔和我的同事举着大抱的鲜花来看我。乔说:“尸检出来了,那个妓女是被人从背后刺死的,被刺之后又走了一段路,直到抱住你。”

我忘了我的手背上还有输液的针头,我迫不及待地用手使劲抓住乔的臂膀不解地问乔,“不可能,她被刺了怎么能不喊叫?怎么还能……”

乔说:“你激动什么,看又回血了吧。你该高兴,虽然案子没破,但已足够洗清你了。法医说了,那个锥刀是从背后直刺进肺里的,肺破裂后人就无法发出任何声音了,但意识还有,也还能走一段路,只是,人是没得救的。”

乔说话的时候我想起了女**张着的嘴大瞪着的双眼。女人,她一定是想追上我,告诉我她发生的不幸,女人期望在她前边行走的我能救她一命。可是我一点也没察觉在我身后发生的不幸。这时我感到我的肺有一种被穿刺的痛。

同事说:“你快点好了吧,头儿已经正式决定把这个案子交给你跟乔了。”

3鲜花真能安慰人的心,我可以长时间的面对着那些花朵发呆。长这么大,我一直无视花朵的存在,我以为花朵是女人的一种爱好,它们脆弱易折。现在,于病榻上的我来说,心灵比花朵还要脆弱。那些灵性的暗香浮动的花朵,可以直捣人心的脆弱。它们,让你的一颗因病痛困苦的心流出眼泪。

我流泪的时候就被查房的李林主任看到了,他说:“哟哟哟,一颗善感的心,感时花溅泪呢!这么漂亮的鲜花,女朋友送的吧?”

我笑着说:“你喜欢就送给你。”

李林浅浅地笑了一下,那浅笑里透着一个英俊男人无比的洒脱,那笑有点像发仔。

他说:“我可不能夺人之爱,我是想问你花儿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我不知他问话的意思,就照实回答说是上午同事送来的。

“哦,那就不是花粉的事。有的人对花粉过敏,听护士说,你昨天夜里皮肤瘙痒,我刚一进来看见鲜花,我想如果鲜花是昨儿送来的,我就得考虑你是不是对花粉过敏。”

就这一件事,一个很小的小细节,使我一下子就对李林有了好感。

人和人,有时候就是因为一句话或一个小细节,使得彼此陌生的两个人一下子就亲近起来。

我说:“我怀疑是我对你们给我用的药过敏,能不能给我换换药?再有,我得的到底是不是肺炎?”

他又笑笑说:“你CT的结果已经出来了,右肺上部大面积阴影,不是肺炎是什么!”

我说:“那我是怎么得的?既不感冒又不发烧,还不咳嗽?”

他说:“正在查。”

我说:“对了,我还要请教一个问题,你说,一个人的肺部要是受了伤,比如,一把尖刀插进一个人的肺里,那个人会怎么样?”

“只呼不吸,不能够说话,不能够叫喊……”

“会不会马上就死?”

“一般不会。有的人意识和头脑都很清楚,只不过无法求救和表达出来。大多数人还能前行一段路……”

真是这样,和乔说的一点不差。

当时我不知,这只是我跟李林探讨的开始,此后,他成了我有关肺部问题的咨询专家。妈的,人跟人,有时真的说不上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甚至,我后来常常怀疑,我们认识的许多人,我们经历的许多事,都是人生命运的一种铺垫,包括我得的这场莫名其妙的肺炎,它们都是上帝在暗处操纵的,好让我们打开我们无法发现的那些个神秘莫测的犯罪的缺口。上帝是要假我们的眼和手,捕捉一个又一个对人类犯下滔天罪行的坏蛋。

我是怎么得的肺炎?这是我常常追问自己的一件事情。每当这个时候,我就想起我常去的那个图书馆,图书馆里那个年久废置的仓库。仓库里堆积着经年的旧书,一度,我曾整天扎在那个旧书库里,翻看那些被历史的尘埃深埋着的旧书,书里泛着陈年的霉味。那些霉味,有时呛得我不得不发出深咳。我仔细回味过,那种深咳于一个无病的人发出,是很舒服的。它们被尘埋了多少年?那些霉味是不是一些菌类?我的肺炎是细菌造成的?什么样的细菌?我把我的各种怀疑和推测告诉李林的时候,他总是露出像发仔一样很宽容的浅笑。宽容我的无知?我不跟他计较。

发高烧的小伙子一走,就住进来一个肺栓塞的病人。医生要给他在腿部的一个血管里放置一个过滤网。病人问:“它会起到什么作用?”

李林的解说让我耳目一新。他说:“怎么说呢,就好比贼偷东西。为了防贼,现在家家都安防盗门,防盗门就是防贼进入的。当然,防盗门防盗也不是绝对的,但相对来说,你装了防盗门,就比没装防盗门心里感到踏实。你装的这个网,就起一个防盗门的作用,我不能说它百分之百管用,但它的确能起到预防的作用。预防再犯肺栓塞。”

我原来以为那么高深的医学,被李林这么一说,竟变得如此的生活化,且通俗易懂。我尤喜欢他的防盗的类比。

我的晕眩症是在第二日的晚间出现的。我面对着床头柜坐着,那些花朵在我的眼前旋转着,有些花朵甚至隐进墙里去。我立时就想起了那个从墙体中穿行而过的已死去的铁塔般的男人……有一种力牵引着我,仿佛也要把我旋进那墙里一样。我适时地站立起来,当我扭头面对别处,晕眩感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我不相信有这等奇事。再试,还是如此。

或许真的是鲜花有问题?

我把鲜花挪开,晕眩仍在。那么是那面墙体了?那面墙体的那一个角落了?那个角落里会隐藏着什么?这是一幢老楼。这些老房子究竟有多少年的历史?我不知晓。我知晓了又能怎样?历史有时什么都说明不了。

有那么一刻,我的四肢竟失去知觉。

而我的大脑非常清醒。那一刻,我想到了死亡。生与死,其实就是一步之遥。

我不知为什么竟清晰地想到了那个从背后环抱住我的女人。她在得知死亡向她迫近时,她恐惧了吗?而我现在深恐死亡。我在心里说,我不能就这么死了,我得替那个女人找到在她背后下手的那个凶犯。

那个凶犯,他为什么要向那个女人下手呢?他与女人认识,还是临时起意?

4夜色朦胧。街灯在春雨的潮雾里像裹了细纱的女子的背影。傍晚至午夜,我常徜徉在胡同和巷子的幽深里,我出院之后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我的后背痛依然像住院之初那样折磨着我。我甚至常常在夜间看到自己的右肺上有许多难看的爬行动物们不停地爬来爬去,后来,有一头巨大的病象倒伏在我的右肺上,它压得我连喘息的力气都没有了。它的腿似乎无法直立行走了,它痛苦地注视着我,我难过无法扶它起来,只能无助地用手揉一揉右肺,我一向以为所有的痛抗一抗就能过去的,这一次却不然。我不知什么时候能挨过这一劫。

李林说你不应这么急就出院,得了肺炎的人,要是第一次治不彻底,来年复发的可能性极大。我无法再在医院里待下去,因为在我住院期间又有一女子被杀。被杀的地点也是在一个胡同里,距离大街大概有50米左右,依然是从女子的后背刺进右肺,那女子依然是向前走了几米远,倒在一个小卖部的门外了。只是时间上跟我遇的那次有了区别,是傍晚7时30分左右,那个时间,许多住家都在看《新闻联播》。这一个女子和上一个女子一样,死的无声无息的。

直觉里我感到那只藏在暗处的罪恶的手还会再杀人。开始是我和乔一条街一条街、一个胡同又一个胡同地走啊走。后来,我们自己也觉得两个大男人这么走啊走的有些怪,所以,我们分开了,各走各的。乔说:“这回你再遇一个抱住你的,别那么迟钝了。”我说:“要不,我扮成女的你跟着我?”乔笑着说,“那被刺的可就是你了!”我说:“反正我的肺也不好,他要愿意刺就刺吧!倘若牺牲我一人,幸福千万家,我也值了!”说完,我们往一个胡同的两个方向走,走着走着,可能是我们的心,都被刚才我们自己说的话给触动了,所以我们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回转了身:“对呀,咱们为什么不跟领导申请个女诱饵呢?”我们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冒出了相同的一句话。

姚尧是我自己从警院即将到基层实习的女生里挑的。第一眼我其实并没有看上姚尧,我看上的是一个叫刘柳的女生。刘柳的身高和长相接近被刺的两个女子,我心里确定了刘柳以后又怕还有比刘柳更好的更合适的被遗漏了,所以我又用目光在那一群女生的脸上过了一遍。在所有的热烈目光的交错碰盏中,有一双特别的目光让我回眸停驻:她在一群女生里一点也不显眼,皮肤略显黝黑,是那种非常健康富有光彩的黝黑。我在意的是那双眸子,深黑而又明亮,像一潭深水宁静而暗含波澜。男人,是愿意纵身跳进这样的深潭的。而这令我怀有纵身欲望的深潭回应我的却是无动于衷的一种漠然。那种漠然大大伤及我的自尊,我说:“就是你了!叫什么?”

她说:“奇怪,你怎么会选我?你一开始选的不是刘柳吗!”

“牛柳?我说你说的是铁板牛柳吗?那不是一道菜吗?我怎么要一道……”

乔制止了我,因为那个叫刘柳的女孩已经被气哭了。

乔挑了刘柳。

“我说姚尧,你怎么就判定我开始选的是刘柳呢?”

姚尧瘦瘦弱弱的身影在风中摆着。她就要往小巷的深处去了,我忍不住问了这个我一直想弄明白的问题。她回眸笑了一笑轻声说:“因为我的眼睛比你的还毒。”

我说:“你说得对,我最后就是被你的眼睛杀伤的。”我想说,倘若她能把那个凶手一眼就给杀伤了,那就算我没白被她杀伤一回。

我在她的后面不即不离地跟定她。夜复一夜,我生了心疼她的心。雨天,我会买一把伞,四下里看看没人,迅速地从一墙角处现身递给她,她说:“吓死我了,我还以为那个凶犯又出来了。”我说:“你得记着,凶犯是从后面尾随上来的。”姚尧不以为然地说,“错,你何以见得凶犯一定就是从后面上来的呢?难道他不会在你的前面等着你?或是像你一样,冷不丁地从旁闪现出来?怨不得你老找不到凶犯呢,你的思维限定了你,你让那个凶犯钻了空子!他要是再杀人,你还是找不到他。”

我喜欢姚尧的就是这一点,你关心她她也不领你的情。她的天性里怀有一种忤逆和对抗的性情。你正着跟她说话,她会站在你话的缺口处,拿来与你说的相反的佐证来对付你,而且她还总是能语出惊人。我不得不承认,她说的话,也许是无意,但日后的确启发了我。

下一回,我会在她的前方一个不显眼的路边站定,看着她走近我。我在想,我要是罪犯,我这么着等待我要杀的目标向我走过来,那个目标,她会注意到我吗?她会有所警觉吗?她能意识到我是她的一个危险吗?如果她已有所警觉,如果她已意识到了危险,还会发生那么从容不迫的谋杀吗?根据现场的勘查表明,受害人均无反抗和搏斗的迹象,那么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受害人才无一点防备之心呢?而且,那尖刀是近距离从后背插入右肺的,假如凶犯真的是从后面尾随而来,走在前边的人,对自己身后的动静会更加警觉的。

她看见了我,笑着斜睨着我说:“这么快就改变破案思想了?也许你说的完全对,那个凶犯是从背后尾随的。我远远就看见你站在这儿了,有像你那么傻的凶犯这么站在这儿等我的出现吗?别忘了,女人,对路边闲站着的男人可是充满警惕的!”

“那,如果我是你的一个熟人呢?你的恋人?或是情人?我是不是就可以这样揽住你的腰或是肩,相偎着一路走,然后……”

“趁我不备,用事先准备好的一把尖刀刺进我的……这像电影镜头。现实里这也太恐怖了吧?这样的恋人和情人,下辈子我宁愿做牛做马也不想摊上!哎,你说,他为什么非得扎人家的肺呢?你说,这要是扎不好,扎偏了,那会……”

“因为他懂得,他专业,他了解,他,不可能扎偏吧?可是,那个妓女和那个打工妹,她们没有丝毫的关联……”

“凶杀一定要有内在的什么联系和因果吗?如果他是一个心理有病的人,一个变态狂,逮谁杀谁呢?你看美国的许多大片,不都是表现心理变态导致的无因果犯罪嘛!”姚尧看我皱着眉,以为我看的大片不及她,一副洋洋自得的样子。

我说:“我不跟你这种小孩一般见识,这样吧,念你如此辛苦的分上,作为奖励回头我带你看看我的电影库吧!”

这是我一个人的领地,我不知为什么要向姚尧敞开。

“在胡同里根本看不出,这小院这么深呀!”姚尧站在院子里有些惊诧。

我说:“这是我爷爷留给我的,一个1904年出生的老头。”

“小的时候,爷爷跟我说,唐,等爷爷死了,就把这院子留给你。你猜我怎么说,我说,爷爷,那你什么时候死啊?”

“你小时候就这么坏!”姚尧笑。

我引领着姚尧穿过院子,走进我的还不曾有外人来过的领地。

“哈,这个小放映机也是你爷爷留给你的吗?”

“不,这是我爸爸留给我的!”

“留的意思是?他们,他们都走了?”姚尧一边抚摸那个16mm的放映机,一边谨慎地问我。

“走了!但是,他们留下了我!你看,我留下了什么!”

我把一块蓝丝绒的帏布拉开,露出齐墙高的一壁的电影胶片和DVD光盘。

姚尧惊讶地张大了嘴,她说:“唐,我梦见过这个地方,我一个人坐在这个位置,反复看一部……”

“总不会是这一部吧?”放映机的那束光聚在银幕上。

“不,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呢?和梦里竟是一模一样的……”

从姚尧震惊而迷茫的眼神里,我确乎已知我跟姚尧彼此的这一幕,不是梦境也非巧合。如果人有前世,或许我们真存过某种缘?

那一刻我恍如隔世般不知自己身在何处,那一个端坐在放映机前的女子她是谁?

我看着姚尧发呆发愣。

从姚尧一向淡漠不羁的眼神里,我看见了隐在一个女孩子内心深处的柔软和温情。

姚尧就像是一株带刺的玫瑰,那刺原是为了保护玫瑰的谨防我这种人去采撷。果然她没给我采撷的机会,只听她装作尖酸刻薄地说:“唐,百年以后,这些,你打算留给谁呀?”

我清了清嗓子,学我爷爷的腔调说:“嗯,嗯,等我死了,我就把它们全给你!”

我看见姚尧略带忧郁的笑。

我说:“哎,你怎么不问我什么时候死啊?”

姚尧转过头来复又露出她那一副不驯的神情盯着我说:“我觉得先死的肯定是我,所以我才不问。”我有些愣怔,一时不知姚尧何以说这样的话,所以才会出现很尴尬的一段静默。

姚尧也觉出了尴尬,她打趣地说:“这里的气氛,只适合一个人。两个人,就有点紧张。我说的不是房子不够大,我指的是弥漫于你这屋中的一种静默。”

“你来之前,我这里可从没人来过,所以我没觉出啊。”

为了缓和这种静默,她装作打量这屋子其他的地方。

“这么一大排书架啊!”她转身看见了身后的那一大架子书。她走到书架前,用手抚摸着那些书,顺手抽出一本书来,一翻,从书页里掉出一张照片来。

我伸手要去抢那张照片,却让姚尧抢了先。

“这么好看的女人,谁呀?我怎么好像见过她似的呢!她长得有点像……”

“怎么可能呢,你怎么可能见过呢?她是我妈。我爸说,我一岁的时候,她跟一个放电影的跑了,我没见过她。”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问的。”姚尧像做错了什么事,很乖顺的样子向我赔不是。那一刻我觉得我是爱上她了。她一定是我一直要寻要等的那个人。要不,她怎会在这样的偶然里,将我生命的底里一下子给翻透了呢?在她之前,不曾有人翻动过。

“那这放映机?”姚尧就是姚尧,她知道你痛,她还不肯放过你,还要让你痛说革命家史。

“我不知道它是谁的,它一直跟随着爸。”我也不知那是爱,是恨,还是——一种纪念。

5我和姚尧日渐亲近。这一点乔和刘柳都看出来了。有一次,为了放松一下紧张的身心,我们四个人相约着到影院去看电影。姚尧有意避嫌,拉着刘柳跟她挨着坐。如此,我跟姚尧之间就隔着个刘柳。刘柳有些为难地说:“这怕不太好吧,唐还不得恨死我啦?”她说着就跟姚尧换了座儿。这样从左至右是乔、我、姚尧、刘柳。我说:“这也不好吧,刘柳你该挨着乔坐。“乔捶了我一拳悄声说:”唐,别闹了,你以为都跟你一样公私兼顾吗?”

姚尧被刘柳拉起换位儿的时候,我听身后的一个女的悄声跟姚尧说:“嗨,你的裙子上有片……”

“噢,谢谢您!我知道了。”姚尧用了很低很弱的声音回道。

我装作跟乔说话,没敢用眼睛去看姚尧,可我能感知姚尧的羞涩。我已意会那是怎么一回事。当灯光黑下来的时候,姚尧起身出去了。等她回来再坐下时,于黑暗中,我忍不住伸手去握她冰凉的小手,传递给她我的关心。

场终人散。乔和刘柳,我和姚尧,我们分别重新扮成我们在夜色中的那个角色。

夜晚,大街上,和我们擦肩而过的有形形色色的人等,有睡在街边的乞丐,也有着艳丽旗袍、描眉画唇的男子……这一晚,姚尧在我的视线里消失过好几回,她不断要去公厕。

我为姚尧担心。远远地看着姚尧,我总有些心神不宁的。我盼着赶紧到下线的时间,这是我和姚尧搭档以来,我第一次期望早点下线。

后来,她弯腰蹲在一处不动了。我慌了神,疾速跑到她的近前,我说:“姚尧,你……”

她冲我苦笑笑说:“没事的,一会儿就过去了。”

可是,我已看见她额上沁出的汗滴了。我说:“我还是把你送医院去吧?”

她说:“不用,人家会笑话你的。每回都要痛的,扛一扛就过去了。”

我说:“那,要不,你到我那儿休息一会儿?咱别硬撑着。”

她可能因痛经实在没有力气说话了,就惨兮兮地跟我点点头。我紧拥着她,感觉她整个的生命都依赖着我。

姚尧走得缓慢而艰难,我悄声对她说:“如果你不介意,我背着你走?像猪八戒背媳妇!你看,这胡同里,不会有人认出我们!”

她依了我。这是属于我和姚尧的一段不可言说的幸福的黑夜之旅。头顶的月亮和星星,它们将纯净的光芒洒在我前行的路上。

我不知,这一夜,是多少人的夜晚?我只知,这一夜,我就坐在姚尧酣睡的床边,亦如星子般纯净地守候着姚尧的梦和她的醒来。

手机的声响锐利地划过凌晨5点钟的光景。谁?在这样的时间里找我?姚尧全然沉在梦中,我怕那声响惊扰了她的梦境,所以,我摁掉那声响移步走出屋子,春天的空气里透着万物复苏的那种新鲜的味道,黎明的天际恬淡宁静,有一种温暖包裹着我的身心,我愿时光这般永恒驻留。

我沉在莫明的幸福里,也或许是守着姚尧一夜未眠的缘故,竟忘了自己走出屋子的缘由,直到手机再次响起,才意识到刚刚有人给我打过手机。

“唐吗?刚才为什么不接电话?”是刘柳急迫而又沙哑的声音。不待我回话,刘柳带着失魂落魄的哭腔追问道:“唐,你昨天是什么时间和姚尧分手的?她,她一夜未归。她,不会出什么事了吧?”实习期,姚尧和刘柳被安排住一个宿舍。

我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刘柳。全是我的疏忽,我该给刘柳去个电话,告诉她姚尧在我这儿。可是,我又总觉得这样说对姚尧不好。我迟疑了一下,对刘柳说:“姚尧没事的,你放心吧。”

“那么,你知道姚尧在哪儿,对吗?”刘柳这是怎么了,大有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架势。我只好如实说:“姚尧她,在我这儿。”

电话的那一头是静默,刘柳不说话,我不知刘柳为什么不说话。

我说:“喂,刘柳,你在听电话吗?你怎么不说话?”

“嗯,有,有一个男的,他说他是姚尧的男朋友,在这儿等了她一夜,他说今天是姚尧的生日,他还说,让你转告姚尧,祝她生日快乐……”

我的心不知为什么一下又一下地紧缩着,是那种痛失了什么的紧缩。我赶紧说:“刘柳,你让他接电话,我有话跟他说。”其实我也不知我要跟他说什么,我只是觉得不能因为我而影响姚尧的一切。

刘柳说:“他说不必了,他走了。”

鸟儿啄破了黎明的恬静。我独自一人站在这尴尬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直到姚尧从背后环抱住我。有一些酸酸涩涩的东西从我的眼睛流到心里。我有些哽咽地说:“姚,祝你生日快乐!”

我感觉环抱着我的那双手松落下去……“他来找过我是吗?”姚尧的声音里充满痛苦和绝望。

“能告诉我他是谁吗?”我转身面对她,我想知道他是谁,我无法控制我的失落和沮丧。

她害怕地后退着,她说:“不,我不能告诉你。唐,我不能。”

我不顾一切地想抱住她。我知道如果我不抱住她,她即刻就会像水珠一样从我的身边消失掉。

我抱住她了,是那种紧紧的拥抱。我吻着她的泪珠声音低哑着说:“姚,告诉我,你爱他吗?如果你说你爱他,我,我会放弃。告诉我!”

姚尧已是泪流满面了。她呜咽着说:“唐,别逼我,我,不能告诉你,什么都不能告诉你!”

“那么,告诉我,你是否爱我?告诉我爱,还是不爱。让我知道该怎么办,好不好?”

她惊惧地摇着头,挣脱了我,跑走了。

我没有去追赶。爱情的那枚最珍贵的果核刚刚滋生出芽子却又从我的心间剥脱落到地上。我无助而又无奈地仰面朝天,任由那剥脱下陷下陷……我感到天旋地转。

我昏天昏地一直睡至傍晚。傍晚,乔和刘柳急急地叫醒了我。乔说:“唐,你怎么能在这儿睡大觉呢!找姚尧的那个男的出事了!”我身下的床上就像是被谁突然安上了弹簧,一下就把我给弹跳到地上。

“为什么?怎么会?姚尧现在在哪儿?”

6我按刘柳给我的地址开车来到了姚尧的家。

这是一片幽静所在。远离城市的喧嚣,有河水从别墅群前面缓缓流过,有大片的茂密的林子在山间的这一片房后像忠于职守的护卫紧密相依。

姚尧面色惨白地站在院落里的那一片花树里。见我进来,姚尧的泪哗的一下就涌出来。我看姚尧的时候,在我的背后,正有一双虚弱的目光审视着我。

“你就是唐吧?”他的声音也是虚虚弱弱的。他长着一张英俊而又精致的脸,五官似乎太过完美,以至让人感觉一切都在一种遥远和不真实里。

“我说你一定是误会我跟姚尧了,我们只是……”

他没待我说完就用手制止了我。他惨笑笑说:“我能跟你单独聊几句吗?”

我说:“当然,我也正想……”

姚尧说:“唐,他病着,你别听他说什么。”这时屋里有人叫姚尧,姚尧说:“你帮我照看他一下!”就匆匆地跑进屋去了。我正不知怎么开口,只听那青年又说:“姚尧告诉我她爱你。”这话就像事先布好的圈套,我怎么敢往里钻呢?

我说:“你别开玩笑了,你不是她的男朋友吗?”我不知所云地支吾着。

“她没告诉你吧,我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妹……”

我的脑子嗡的一下大了。我说那你们明知不可能为什么……“不是我们,是我。姚尧一直把我当哥哥待。可是我无法把她当妹妹,我也不知我是从哪一天对她产生了恋人的那种爱慕。小时候,我们总在一起扮成小两口过家家,后来我常常在梦里梦见我迎娶的新娘子就是姚尧。我越来越想入非非,有一天,姚尧在她的房间睡午觉,我禁不住心中的激情溜到她的房里,身心颤抖地守在她的床边,我想像她是我一生一世的恋人,我完全忘情地亲吻她,抚摸她,拥抱她,我把她抚弄醒了,她惊叫着推开我,光脚跑了出去……我的疯痴病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且时好时坏。继母和父亲怕我们在一起日久生出什么意外,为了孩子,他们协议分手,父亲带我去了美国,继母带着姚尧回到北京。可是在美国,我每一天都无法抑制内心对姚尧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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