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逊儿,你怎么又跑出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打断了我们的谈话。女人的身后紧随着姚尧。我猜想这就是姚尧的母亲了。我说:“伯母好。”她看了看我,对姚尧说:“姚,你先回屋吧,我有话要跟唐说。”姚尧看着我,眼睛中有驱不走的惶恐。我冲她点点头,让她放心好了。
她说:“你能真心待姚尧吗?”
我说:“伯母,我……”
“我一直期望姚有一个好归宿。我们这个家从一开始就是一个支离破碎的家……我,其实不是姚尧的母亲,姚尧的母亲在她一出生就上吊自杀了……”
我的震惊无以言表。“为什么?是什么原因使她……”
“医生说是产后抑郁症吧。可是直接的原因应该是,她以为她会因难产而死,所以,当时她特别想见她跟前夫所生的儿子,她的前夫告诉她,她这一辈子都休想再见到她的儿子,一辈子啊……”
“她的前夫是……”
“她的前夫就是那所医院的院长。”
“您,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为什么?我不知这个世界是怎么了,它们在这一个霎时就天翻地覆了。
“我是姚尧母亲唯一的女友,她死前把姚尧和她的丈夫以及她的丈夫和前妻留下的儿子逊托付给了我……姚尧的父亲求我留下来,为了姚尧,也为了……我们对姚尧隐瞒了一切,姚尧一直就以为我是她的母亲。我也喜欢姚和逊,我们就这样和睦而又平安无事地度过了十几年的岁月,直到我们发现逊对姚生出的那份孽情……为了两个孩子,我们不得不选择了分离……我,要对姚尧母亲的托付负责。我要确定她的女儿安全幸福……”
“安全?幸福?谁是这一切不幸的最大的祸因?如果她在地下有知,我真想让您转告她,我恨她!”
是的,我恨她。我把存留在我内心仅有的一点对她的怀念在那一刹那全部撕碎了。一同撕碎了的,还有我对她的往昔岁月里的美好猜想。为什么,这一切都摊在了姚尧、我和逊的头上?这就是上天冥冥之中所做的惩罚吗?而这惩罚该由谁来承当?我疯了一般离开了那个仿佛远离一切尘嚣的所在,我一点也不想知道此后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夜,已经迷离得令我无法识别它的本来模样。
我浑浑噩噩地回到家,将那张我夹在书页里经年的照片撕得粉碎。
我不知我为什么恨她!也或许我恨的是我的父亲,更或许我是恨我的出身!
7我确信我跟姚尧是同母异父的兄妹。
听爷爷讲,父亲曾是一所医院的院长,因为一个生孩子的女人在病房里自杀而被解职。可是我从来也没想过,那个女人竟会是我和姚尧共同的母亲。父亲至死都不曾跟我提过半个字。
可是我还是不愿相信这世间竟有这般的巧合:“我父亲难道恰好就是那家医院的院长吗?那个自杀的女人恰好就是……”
我不得而知他为什么要保留那个拐跑了他的女人的男人的这些放映机和胶片。也可能他们在那个女人死后彼此见过面,聊他们曾与之共同生活过的女人?两个情敌,在一个女人死后,会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态坐在一起呢?我的父亲,他又是怎样取得了本属于另一个男人的这些放映机和胶片的呢?他保留它们是为什么?或许,那些东西是一个女人奔走的理由?他从另一个男人的手里夺回了她的爱?
可是,我喜欢这些东西。我为什么要喜欢这些东西呢?
这些东西,它们让一个孩子失去了母爱。我有什么理由喜欢它们呢?
或许,它们残存有与我相关的最后的母爱的记忆?
谁有这个力量让我的父亲拥有这一切?
是那个自杀的女人的遗愿?
我终于明白,它们,为什么从我有记忆以来一直陪伴和跟随着我。它们不是自然却恰似一种自然。它们,融进我的生命里了吗?
我还想,或许不让那个女人见她的儿子导致了那一场自杀使他深感内疚?那么,我一直就是他深感内疚的所在?
“这么好看的女人?谁呀?我怎么好像见过她似的呢!她长得有点像……”
“怎么可能呢,你怎么可能见过呢?她是我妈。我爸说,我两岁的时候,她跟一个放电影的跑了,我没见过她。”
我的耳边响起姚尧第一次来我的屋里跟我说过的话。
姚尧说的没错,那个女人,姚尧或许真的是在梦中见过。她是姚尧的一个潜在,就像大河干涸仍有细流。那细流,恰似大河无形的一脉,不存汇聚,只存感知。
我仿佛又看见了从前我看见的那一幕:姚尧惊讶地张大了嘴,她说:“唐,我梦见过这个地方,我一个人坐在这个位置,反复看一部……”
“总不会是这一部吧?”放映机的那束光聚在银幕上。
“不,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呢?和梦里竟是一模一样的……”
从姚尧震惊而迷茫的眼神里,我却乎已知我跟姚尧彼此的这一幕,不是梦境也非巧合。如果人有前世,或许我们真存过某种缘?
那一刻我恍如隔世般不知自己身在何处,那一个端坐在放映机前的女子她是谁?
我看着姚尧发呆发愣。
是啊,那一个女子,她究竟是谁?
我知道此一时刻行走在夜色包裹着的巷子里的,不是我,而是我的游魂。巷子幽长,电线杆上的那盏路灯将我的影子拽得幽长。在我的眼前展现的,仿佛是旧影片中的某些镜头:永远紧闭着大门的私人牙科诊所,在风中发出瑟瑟之声的摇曳不定的树影,瓦灰的屋脊,破败阴暗的墙垛,透着昏黄灯影的小裁缝铺,还有,养了13只猫的那个老太太开的小卖店,它们,是我每天必经的,而今夜,它们于我却又是如此的陌生和遥远……我走进临街的公厕小解,迎面竟和李林撞了个对面。
我惊讶李林怎么会来这儿小解?
李林见了我也是一怔。
“嗨,好久不见了!”李林捂着肚子起来了。
“看看看看,见面也不挑个好地方。怎么了?闹肚子吧?”
“好像有点,已经进了好几回厕所了。哎,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我,我住这附近呀,你不会也在这一片住吧?你不是住医院里头的那个新知楼吗?”
“我到这边看个熟人。哎,你的肺全好了吗?我可告诉你,广州最近在闹**型肺炎,死了不少人。不知道病源也不知传播途径,所以也找不到治疗的办法,你呀,别大意,小心为好。”
“是不是就报纸上说的那种‘怪病’?听说,好多医务人员都感染了,应该小心点的倒是你呀!“我和李林在厕所的外面又寒暄了几句就分手了。我目送他的背影一直消失在小巷的尽头。然后,我背转身,朝着相反的另一头走。
渐渐的,我感觉有一种看不透的深黑压迫着我。我的眼前浮现的是一双内科医生的手,那双手拿着一张又一张肺上有阴影的X光片不停地翻换着……所有的光片不知在什么时候像秋天的叶子一样脱落了,剩下肺上的那片片阴影像树干醒目地凸显在我的眼前……就在这个时候我看见了姚尧。
她的身影只是在我前方的尽头一闪就不见了。
我原地立在那里,不知那是不是我眼睛里的幻觉。如果不是,那么我该不该赶紧去追上?
她知情吗?她的养母是否会告诉她?无论她知不知情,我都必须要面对她。
一条胡同又一条胡同,它们就像这夜色中的相互叠闪的幻景。只是,我没看见我熟悉的那个身影。她隐去了?看见了我避而不见?我茫茫然呆立在一条巷子的尽头。
一条巷子里,一个人影从公厕出来背向我疾步走向巷子的另一头,那个背影?那个令我来不及怀疑的疾步而逝的背影啊!可是,我的脚就像被钉在了那一处,就像木头一样:我看见了一个摇晃的身影从公厕里走出来!那个揉碎了我心的飘飘摇摇柔柔弱弱的身影是怎么啦?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闪电击中了我。
那是姚尧啊!
我拼命地跑啊。在我疾速的跑程里,时光迟缓。时光,更像是凝固了的房舍和树木,它们静止不动地看着我傻了的样子。
我傻在了姚尧倒伏的那个瞬间。天哪,姚尧她大张着嘴,惊恐万分地看着我,然后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倒下去了……巷子在我的眼前一片黑暗。
我接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而她的生命,在我承接的那个过程就像绝尘的风,已绝我而去:哦,我的永远的妹妹哟!
我听见了我心里绝望的长嘶。我的长嘶早已冲破了愤怒的极限,我的泪水像从愤怒中提炼出来的易燃物,它们在我的眼前熊熊地燃烧起来!
8姚尧走了。在姚尧离我而去的最初的日子里,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挨过来的。我的白天和黑夜,都充满了姚尧。她的黝黑的皮肤,那种健康富有光彩的黝黑。那双眸子,那双深黑而又明亮的眸子,像一潭深水宁静而暗含波澜。那是我看姚尧的第一眼,那第一眼,像时光的大回放,一遍又一遍地充满我生命的所有缝隙。我甚至还能记得我当时心中的那一念:男人,是愿意纵身跳进这样的深潭的。我明知当时回应我的是姚尧无动于衷的一种漠然,可是我却被一种漠然所打动。也许从那一刻起,便命定了我跟姚尧间悲剧的情怀……我必须对姚尧的死负责。
如果不是我的搅扰,姚尧会像所有的即将走出校门的女孩子一样,开始她们如花儿一般的青春年华。生命的旅程漫漫,而幸福,而苦难,它们就被不经意地布置在姚尧必然就餐的某一张餐桌上,等着姚去品尝。那个中的滋味就像生命树上的记忆果,它们或甜蜜或苦涩地挂在一个人一生的树上。姚尧看不见她生命中的那棵大树了。
美国作家杰克·凯鲁亚克说:“我还年轻,我渴望上路。”可是姚尧啊,姚尧年轻得连“上路”都没有准备好啊!
姚尧她还什么都没准备好……我发誓,就是上天入地,我也要把杀害姚尧的凶手找出来。
为此,找到杀害姚尧的那个凶手成了我生命中的唯一。
我对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保持沉默。我不在乎给了我什么处分,不在乎由谁接替了我的探案工作,我甚至也不在乎离职或被解职,那些平日里被很看重的职务、地位、荣誉,在生命的重创面前显得是那么微不足道。姚尧的死,成了我一个人探案的开始。
我断定姚尧是在厕所里被人刺中的。作案的手法和前两起相同,受袭的部位也一模一样,右肺肺动脉。
我清楚地记得我跟姚尧从前做拍档的日子,记得那个雨天,我买一把伞,四下里看看没人,迅速地从一墙角处现身递给她时,她的样子仿佛就在眼前,她说的话也仿佛就在耳边。她说:“吓死我了,我还以为那个凶犯又出来了。”我也记得我当时说,“你得记着,凶犯是从后面尾随上来的。”姚尧却不以为然地说,“错,你何以见得凶犯一定就是从后面上来的呢?难道他不会在你的前面等着你?或是像你一样,冷不丁地从旁闪现出来?怨不得你老找不到凶犯呢,你的思维限定了你,你让那个凶犯钻了空子!他要是再杀人,你还是找不到他。”
还有一次,我在她的前方一个不显眼的路边站定,看着她走近我。我曾想,我要是罪犯,我这么着等待我要杀的目标向我走过来,那个目标,她会注意到我吗?她会有所警觉吗?她能意识到我是她的一个危险吗?如果她已有所警觉,如果她已意识到了危险,还会发生那么从容不迫的谋杀吗?根据现场的勘查表明,受害人均无反抗和搏斗的迹象。那么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受害人才无一点防备之心呢?而且,那尖刀是近距离从后背插入右肺的,假如凶犯真的是从后面尾随而来,走在前边的人,对自己身后的动静会更加警觉的。
她看见了我,笑着斜睨着我说:“这么快就改变破案思想了?也许你说的完全对,那个凶犯是从背后尾随的。我远远就看见你站在这儿了,有像你那么傻的凶犯这么站在这儿等我的出现吗?别忘了,女人,对路边闲站着的男人可是充满警惕的!”
“那,如果我是你的一个熟人呢?你的恋人?或是情人?我是不是就可以这样揽住你的腰或是肩,相偎着一路走,然后……”
“趁我不备,用事先准备好的一把尖刀刺进我的……这像电影镜头。现实里这也太恐怖了吧?这样的恋人和情人,下辈子我宁愿做牛做马也不想摊上!哎,你说,他为什么非得扎人家的肺呢?你说,这要是扎不好,扎偏了,那会……”
“因为他懂得,他专业,他了解,他,不可能扎偏吧?可是,那个妓女和那个打工妹,她们没有丝毫的关联……”
“凶杀一定要有内在的什么联系和因果吗?如果他是一个心理有病的人,一个变态狂,逮谁杀谁呢?你看美国的许多大片,不都是表现心理变态导致的无因果犯罪嘛!”
我没有时间探究那个凶手的犯罪动机,我也无暇顾及姚尧的死与前两起案子是否有关联,我只是明白了一点:凶手他从来就没有尾随在任何人的身后,也不是与被害人面对面交锋,更不是从侧面偷袭得手,他完全不在我跟姚尧推测和争论的种种之中。也不在侦查员常规的探案思路之内。如果不是亲眼看见姚尧是从厕所里出来后倒下的,我至死也不会想到凶手他是在厕所里动手的。
一个多么凶残、大胆而又富于冒险的凶手!晚间,巷子里很少有人来来去去地闲逛。巷子里的公厕,也不会像临街的公厕那么人多,上公厕的,大多是住在四合院和大杂院里的附近人家,以及走亲访友的过路的单身男客或是女客。凶手他只要想作案,他只消先潜入公厕,“守株待兔”,伺机动手即可。而且他所担风险小而又小。假若他正巧“待”到单身一个的,他趁那女子离厕的那个短暂瞬间,装作也要离厕的样子紧随其后,谁会防备那个和自己一块即将离厕的“同路人”呢?那个人,他真的是所有人经历和经验之中的意想不到啊!他就是在她们豪无戒备之心防备之念的刹那要了她们的命!他做到了。他那么自然而然就能近距离地从她们的背后刺她们的右肺动脉,然后他快得在你全无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短暂里收刀闪身扬长而去……那个被他要了命的人,可以从厕所里走出来,可是,她不能喊,不能说话,不能追赶。她只能呼不能吸。等到被发现,他已经逃之夭夭了。他没有什么风险,他很安全。只有一个万一,万一,有人在他动手的那个刹那闯进厕所。可是那个时间太不好捕捉,太不好碰上。即使碰上,他迅疾地抽身离去,没有人会怀疑他,怀疑一个上厕所的人!没有人看见他。没有人?她看见了吗?看清了吗?看见了又有什么关系,她说不出话。她没有救的,过不了多久,她就会死!
一个人,一个女人,她的确只有在这样的情景里才是毫无防备之心毫无警惕性的啊!她们之中,不也包括永不能再回还的姚尧吗?而且,同性间,本就有一种信赖感……等等,我想到了什么?同性间?同性间是什么意思?莫非潜意识里我认同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凶手,他,他不是我和乔以及我们开会时所确定的:作案的凶手他应该是个男性。是不是现在就可以说,那是一个女凶手?这是我的意识里第一次这么大胆地跳跃出来的想法,这想法令我浑身打冷战……而我的理智告诉我,切不能按照臆想行事。我开始从姚尧的死出发,寻找与姚尧的死相关的线索。如此,逊当然是我首要怀疑的对象。
而当我去找逊的时候,姚尧的养母告诉我,姚尧遇害的那天晚上,逊就失踪了。
9逊为什么就失踪了呢?逊的失踪是偶然呢还是必然?我不能设想逊将姚尧杀害的那个过程。逊干吗要杀害姚尧呢?由爱生恨?那恨不足以杀害至亲啊!“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的那种毁灭和自毁吗?他作案的刀具呢?它们,难道也和逊一起消失了吗?那么,它们曾经的痕迹是否也一并都能消失得了呢?可是,逊有那么专业吗?逊懂得将那种锐利刺入肺动脉造成人的窒息而无力呼救和反抗的凶残和歹毒吗?那得具备怎样的一种冰冷和一种恶到极致的老谋深算啊!细较起来,逊就显得稚气和情绪化且全无城府了。我不知为什么就想到了诗人顾城在新西兰的一个小岛上斫妻自缢的惨剧。
记得他在《我是一个任性的孩子》那首诗中写道:“我希望/每一个时刻/都像彩色蜡笔那样美丽/我希望/能在心爱的白纸上画画/画出笨拙的自由/画下一个永远不会流泪的眼睛/一片天空/一片属于天空的羽毛和树叶/一个淡绿的夜晚和苹果/……/最后/在纸角上/我还想画下自己/画下一个树熊/他坐在维多利亚深色的丛林里/坐在安安静静的树枝上/发愣/他没有家/没有一颗留在远处的心/他只有很多很多/浆果一样的梦/和很大很大的眼睛”。完全是孩子的思维和幻想,那种纯洁稚嫩的温情,触动着每一个易感的心灵。
早年,我最喜欢顾城的那首《来临》:请打开窗子,抚摸飘舞的秋风夏日像一杯浓茶,此时已澄清再没有噩梦,没有蜷缩的影子我的呼吸是云朵,愿望是歌声请打开窗子,我就会来临你的黑头发在飘,后面是晴空响亮的屋顶,柔弱的旗子和人它们细小地走动着,没有扬起灰尘我已经来临,再不用苦苦等待只要合上眼睛,就能找到嘴唇曾有一只船,从沙滩飘向陡壁阳光像木桨样倾斜,浸在清凉的梦中啊,没有万王之王,万灵之灵你是我的爱人,我不灭的生命我要在你的血液里,诉说遥远的一切人间是园林,覆盖着回忆之声它述说了一个纯净美好同时被爱神赐福的“人间园林”,飘溢着永恒的爱和宁静的空气。可有谁预料日后,它们竟成为覆盖于诗人和爱人身上的深黑的棺木……没有人能说得清,这个世界到底还将发生多少的出人意料和突如其来。
无数的人和事,被无数的新的人和事所覆盖。覆盖有时不留痕迹。一场远在伊拉克的战争会将全世界人的目光从一个人一件事的身上迅速移开,一个人的死,和一场战争中丧生的人来比,变得微不足道。那个伊拉克儿童挂在脸上的泪滴像汪洋中的巨涛,澎湃着所有善良和爱好和平的人的心。可是,姚尧的死,一遍又一遍刷新着闯到我心扉上的纷飞和喧哗,什么也不能阻碍我将寻找凶手这件事停下来。
4月1日,愚人节。香港影星张国荣坠楼自杀了。这个日子离姚尧的被害相隔了许多天,我找遍了逊可能藏匿的所有地方,包括精神病院和收容所。这个时期,满世界又都被对张国荣的一片哀悼所覆盖,而又有多少人把他们的心留给他们自己或是他们可纪念的人呢?人的心变得日渐枯萎和孤独,许许多多的人莫明地随着张国荣的纵身一跳而跳,我也不知那纵身一跳的身影里是不是有逊?
我在有限的几次辨认里,没有看见我要寻找的逊。
乔和刘柳时常会在黄昏时分到我的小院坐一坐。我们三个,相对而坐,默默地不说一句话。每回,我都看见刘柳的眼眸中满含泪花儿。刘柳已经正式分配到了我们警队,她本来可以在队上当内勤,可是,她硬是要求留下来继续未完成的案子的侦破,我知道,她一定是为了姚尧。
每回看到刘柳我都想哭。刘柳让我无法不想姚尧,我又看见了先前,在我的那间小屋里,姚尧转过头来复又露出她那一副不驯的神情盯着我说,“我觉得先死的肯定是我……”
多么宿命的一句话啊。而这样的宿命在它发生之前又有几人能解呢?我后悔我的愚钝,我后悔我不能做到先知。
那天,送走了乔和刘柳,我走进了临街的老家肉饼店。在那里,我意外地遇到了李林。我看着李林,想起了姚尧被害的那天在巷子里与李林的相遇;想起了先于姚尧离开公厕的那个令我充满疑虑的背影;还有他的那双内科医生的手,它让我想起在那个深黑的夜晚,我的眼前浮现的与一双内科医生的手有关的那些散碎的意象:那双手拿着一张又一张肺上有阴影的X光片不停地翻换着……所有的光片不知在什么时候像秋天的叶子一样脱落了,剩下肺上的那片片阴影像树干醒目地凸显在我的眼前……这些意象,它们在当时和现在,暗示给我什么?
“嗨,唐,你在这儿愣什么神儿。”李林狠狠地捶了我一拳,才把深陷在重重疑云中的我捶醒过来。我一定是极不自然地冲李林咧嘴笑了笑,因为李林见我冲他一笑,不由得向后面退了一步。他说:“你笑得怎么那么难看,不会是‘**’了吧?”这是我第一次正式从李林嘴里听到“**”这个词。我说:“什么典不典的?”他说:“我请你吧,一会儿咱们边吃边聊。”
李林跟我都聊了什么我真的不记得了,我的脑子里满布着李林在那个连环杀人案中作案的全部可能性。李林住在医院的新知楼,几个案子现场都是以李林所在的医院为中心向四面辐射的,发案地均在这个圆周之内。它说明什么?是凑巧的吗?它是否说明李林可以随时随地作案,然后,随时随地地撤离,又不会过多地引起别人的怀疑?李林是呼吸内科医生,他太懂得肺在人体中的功能和作用,他深谙肺动脉的准确位置和肺动脉被深刺之后的重症反应。几个案子,无一不透着案犯极具专业的作案手法,三个案子,应该是同一个具有专业水平的人所为,李林太符合条件了。只是,李林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他的动机何在?
10我开始跟踪李林。
我发现李林下班后并没有回他的新知楼,他在医院北面的那个胡同里还有一处平房,有点像我住的那个院子,独门独院。
我记得H省的那宗悬而未破的系列杀人碎尸案,犯罪嫌疑人的目标均为20岁左右女性,奸杀后碎尸,然后分散抛尸。所抛地点大多选在城市的外环路上。刑侦技术专家们经对所抛尸体的查验,发现犯罪嫌疑人对尸体的肢解和切割极其专业,那应该是一个外科手术专家所为。五省市联席案情分析会上,大家对犯罪嫌疑人有一个达成共识的分析:犯罪嫌疑人应该是一个专业技术高超的外科医生;即使没有独门独院也一定是单身一人独居一室,因为肢解尸体是一定要有一个独立封闭的场地的……可是,往往是特别有条件的案子却成悬案。
我在远远的一个角落里躲着,那个角落刚好既可以隐藏我自己,又可以观察到那个院落的一切动静。我不能确知我对李林的跟踪对案子的侦破是否有帮助,困为对李林的怀疑也全都是一种直觉和猜想。虽然我深知,直觉的东西有时特别害人。可是,我不会放弃任何捕捉到的信息。那信息,就像猫闻到了老鼠身上的气味……刘柳?刘柳怎么会出现在李林的屋门口呢?我的心一下子紧张起来,还没等我回过味来,李林已经跑出来迎接刘柳了。我像被钉子钉在了那个角落里,一动都不能动。
难道是乔和刘柳也发现了李林有疑点?乔这是放“线”钓鱼?可,这四周,却并无乔的影子啊!
我是多么替刘柳担心啊。
我在那个大门口徘徊复徘徊,我想拍门把刘柳叫出来。几次举手又几次将手放下。我不能……我的心里乱得一塌糊涂,刘柳是我的视线里的一场节外生枝,我不知该怎样将这突生的旁枝剪除,而又不使这旁枝受到丝毫伤害。
我又踱到了原来的那个角落里。心情沮丧地蜷缩着,目光迟缓而呆滞。我想不明白刘柳为什么会到李林这儿。我想刘柳她一会儿就出来的,我等到刘柳出来再问她事情的来龙去脉也不迟。可是,刘柳她一直没有出来……夜里下起了雨,雨丝一点一点沁凉地浸透肌骨,我感到了只有在冬天才能感受到的那种彻底的寒凉。
这一夜,我甚至忘了姚尧,忘了自己因何到了这里。我满心的期望就是等待刘柳的出来。
我是那么的在乎她!这种在乎就是在这一夜的雨的浸泽中以及这漫漫的仿佛没有尽头的等待中生出来的。
姚尧说:“奇怪,你怎么会选我?你一开始选的不是刘柳吗!”
“牛柳?我说你说的是铁板牛柳吗?那不是一道菜吗?我怎么要一道……”
我曾经是那么漫不经心地把刘柳比成“牛柳”,我当时如此地忽略她,简直一点也没有怜惜和疼爱的心。然而,现在的这一刻,它们像一捧盐被抛撒在旧日的创口上,那是一种莫名的疼痛啊。
我更怕刘柳身陷某种险境。
天亮了。雨停了。
先是刘柳走出了那个红漆的大门,然后,是李林。
我看着他们一起走过了我。
我在那个角落里沮丧极了。其实,我才像他们的一场节外生枝。
我先找到了乔。乔说:“你搞什么鬼呀,一脸的青紫。”我跟乔要了一大杯茶灌下肚,身子才渐渐有了暖和气儿。
我说:“乔,我找你有事。”
乔说:“天大的事也得先把衣服换了啊。你夜里干吗去了?把自己浇成这样!别忘了你那只破肺可还没好利索呢。”
我换了乔全套的行头,身子才彻底地感到了舒爽。
乔很郑重地坐到我的面前,我一时又不知从何说起了。我单刀直入地问乔:“你跟刘柳没什么吧?”
乔说:“唐,你没头没脑地问这么一句是什么意思?我和刘柳能有什么,刘柳,人家有男朋友。”
我一听,一下子就从床上跳起来。我说:“乔,你知道那男的他是谁吗?”
乔说:“人家女孩子的事我怎么好多打听呢。”
我说:“乔,我真希望刘柳跟的是你而不是李林。”
乔说:“李林?哪个李林?是不是给你看病的那个李医生?要真是人家,那得说刘柳这个小丫头还挺有眼力的。人家李林长得多帅呀,一笑,像发仔呢!”
我干咳了一嗓子,我说:“他妈的,乔,我也有同感。”
“可是呀,乔,假如李林是我们要找的那个……”
这回轮到乔跳起来了。
乔摸了摸我的头又摸了摸自己的头,用怀疑的目光盯着我说:“你不会烧过头了吧?你怎么能怀疑李林呢?”
我说:“你知道吗?姚尧被害的那个晚上,我在胡同里遇到过李林。”
“乔说,遇到李林怎么了,那如果你遇到的是我,我是不是也会成为你的怀疑对象?”
“可,我是两次遇到。而且都是厕所。虽然第二次我只看到的是他的背影,可是,他却是从姚尧遇害的现场离去的。”
乔说:“那个背影?也许是你的错觉呢,你又没有确证那个背影就是李林。还有,人家还可能拉肚子,去了一趟厕所又去一趟,很正常……”
“可是,那样的晚上,遇一次已足够了。他干吗有事没事的要在胡同里转悠呢?他的确告诉我他闹肚子,可是闹肚子还不赶快回家?”
“人家还可能是有亲戚或朋友在那一带住,人家串串门总不违法吧。”乔可能觉得我的怀疑有点太离谱,所以语气上显得很不以为然。
“没错,李林正是这么说的。可是李林怎么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李林有可能真的就是杀害姚尧的凶手!”我对乔的不以为然感到愤慨。
乔说:“唐,我知道你对姚尧的感情,我也知……可是,办案子不能感情用事。你冷静下来仔细想一想,他干吗要杀姚尧?他只单单杀了姚尧吗?如果姚尧是他杀的,那么,另两起呢?从作案手法和作案手段上看,这三起应该是一个人所为。那么我问你,他为什么要杀那个妓女?为什么杀那个打工妹?又为什么杀了……”
乔没有残酷地说出姚尧。乔的一连串的质问让我的大脑从高热中降下温来,这是我从姚尧被害以来,第一次得以冷静地思考全案。
我以沉默应对乔的质问。乔看着我,犹豫了那么片刻,或许他的思路就是在那犹豫的片刻里又打开了新的窗扇,又好像是急于要把那扇新打开的窗扇透给我看,所以,他在我的沉默里踏来踏去,就仿佛不如此就不能踏出一条明晰的出路引我走出迷途……乔说:“唐,要不这样吧,我们不要在任何一个假定里争来争去了。也就是说我们不要从某一个案子出发,也不要从某一个嫌疑人出发,让我们心平气和地从头说起吧。那第一起案子被杀的是一个妓女,我们当时把重点放在排查嫖客们身上,排查的结果告诉我们那条思路是一条死胡同。”
“第二个被杀的是一个打工仔的未婚妻,打工仔的未婚妻没有妓女那么复杂。那个打工仔给她找了个当小保姆的活计,是打工仔邀她来的。事实上,她在来京后的第一天就被杀了。我们当时怀疑是打工仔所为,可是查打工仔,打工仔在案发的那个时间正在工地上值班……”
乔的话,就像某种化学试剂,那试剂本身并不会发生作用,可是,当它们被一滴又一滴滴入我混乱的大脑里时,我看见那混乱因了那试剂的作用正在一点点的沉淀着,在那些沉淀物的上方,我看见了许多的澄明和清晰。我的语言和思维就像这澄明之中的绿草,它们从我的头脑中长出来,我听见那些草发出的声音正是我的声音。我说:“乔,我现在在想,被害的三个人中,或许只有一个是凶手想杀的人,而凶手又不想一下子就让警方抓住他的兔子尾巴,所以他精心给我们摆了一个迷魂阵,他让毫不相关的几个女人出现在同一宗凶案里,他让我们在一场乱脉里东摸西摸,哪一脉都不是他的真脉……也或许,她们三个都不是他想杀的人,他真正想杀的人他还没有杀,第一个妓女可能是垫背的,打工仔的未婚妻也可能是垫背的,而姚尧……姚尧的情形有几种可能,一是那个凶手在杀了两个人之后,于偶然中发现了姚尧和我的身份,他临时改变了他既定的杀人思路和计划,他兴许是一时的心血来潮想中途停下来和警方玩一场游戏,如此,姚尧就成了他这场游戏里的牺牲品。而他知道,这样一来,我们很容易**进狭窄的侦破死路上去,我们会单一地从姚尧的案子出发片面地陷进自我的狭隘里,我想我现在可能就犯了这样致命的错误……”
“唐,也许,像前两个案子一样,姚尧的被杀也只是那个凶手的临时动意,或许根本就不像你想的那么复杂,她们全是他的犯罪欲望的发泄……”
“可是乔,我不同意。你不觉得在这看起来毫无关联的案与案的铺陈里,总好像有一条线太过显眼地扑入我们的视线里吗?”
“你指的是什么?”乔问。
“比如,那个独特的不能再独特的杀人手法?他干吗那么不加掩饰地表明他杀人的手法跟某种专业或是职业有关呢?其实那根本不是不加掩饰,而是急于亮明和表白,分明就是生怕别人看不出来。”
“凶手他也可能是一种不由自主的泄露,就像一个先天的左撇子,他用左手作案不是很自然的事情吗?”乔的语气像扎在了虚土里似的,我第一次听出他内心的底里先有了一种不确定不踏实的感觉。
我说:“乔,自然的泄露所遗痕迹和人为的刻意所遗痕迹就像一幅画里深掩着残缺的无形的思想和被完美严裹着的看得见的败笔和硬伤……对了,乔,刻意有刻意无法消弭的痕迹,我现在终于明白我为什么要怀疑李林了……”
乔不解地问:“唐,那你的意思还是李林……”
我告诉乔,我怀疑李林并没有错,因为我正是在凶手的刻意暗示里走近凶手期望我走近的事先布置好了的圈套里的,只是我还不能确认案件的面貌,但我却强烈地感觉到,凶手即使不是李林,也应在离李林不远的地方候着我……11星巴克咖啡馆。我坐在二楼临窗的位置等着刘柳来。
白天的这个时光,咖啡馆静静的,整个二楼小小的四方空间里就我一个人。窗外,教堂肃穆而宁静地矗立在整个视野里,鸽子在教堂广场的绿地上悠闲地踱着步,绿地周围的花树,像裙裾的少女,恬淡自然地驻足凝望,一树又一树的花朵啊,透着纯洁,透着庄重,透着神圣和崇仰。它们决不让自己的美丽喧宾夺主。
被案子缠得身心疲惫的时候,我喜欢这样的一个午后,一个人,一杯咖啡,掺着一片心事,与窗外教堂所展现的宁静和肃穆独对。
刘柳悄无声息地落座在我的对面。
我还是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端详和审视刘柳。有的人,她们像雷电,一下子就摄住你的心。而有的人,她们却像这窗外的花树,她们其实一直美丽地站在那里,而人生匆匆,有时,真让我们来不及驻足和凝眸以对就已错过。错过了,才知那错是无法修改的了。
我看刘柳的时候,刘柳也正以一种挺特别的目光审视着我。她说:“你常来这儿吗?”
我说:“不,偶尔。”
“那么,一定是心情不好的时候?一个人?静静的,不要谁来打扰?”
“嗯,你只说对了一半。其实心情好的时候也来。只是,好与不好,都没有人分享……”
“我要一小杯ESPRESSO吧!”刘柳一定是看见我喝的那一大杯了,所以她要了与我同样的喝。
“太苦了吧?我给你要当日咖啡吧!我想女孩子可能还是喜欢甜的,或是淡一点的?”
“不用了,这样,我,我不正可以分享一点你的苦吗!”或许她觉得这话说得有些暧昧,所以又赶紧说:“哦,我不过是开玩笑,你平时就喝这么苦的吗?”
我笑笑说:“第一次有人肯分享我的苦。谢谢你填补了没人与我分享的一项空白!其实谁都不是生来就喜欢苦的。可是,人这一生,总是遭逢避之不及的苦难,当内心郁积的苦楚无法排遣的时候,就想以苦消解苦……”
“唐,我知你是为姚尧……有一句话我一直想把它说出来,其实,我总觉得姚尧是替我而死的……我真希望走的是我而不是姚尧……”
我虽不知刘柳的话里暗含着什么,但我能感觉到在她的内心,存着某种深重的苦楚……我说:“刘柳,你为什么要这样说?”
刘柳看着窗外,面有难色地说:“我还不太确知……我只是感觉……我,唐,我真的不知跟你怎么说……”
我说:“刘柳,你是指当初我和乔去警院挑你们的那档子事吧?你是不是想说,我开始挑的是你,而如果我后来没有挑姚尧,那么你就是我的搭档,而遇刺的就只会是你而不会是姚尧了,是吗?你大可不必这么内疚和自责,这都是命……”
“不,不完全因为这个……”
“那么,是因为李林?”或许是我的话问得太突兀,太单刀直入,一点留白都没有,刘柳除了惊愕的份儿,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说:“刘柳,我找你来,是犹豫了又犹豫,可是,有些话,有些事,如果不跟你讲出来,我于心不安。坦白地讲,我是在跟踪李林的时候才知你和李林……我希望你能原谅我,刘柳,因为我在姚尧被害的那个晚上,在姚尧被害的现场附近,两次看见过李林……”
刘柳比我想像的要镇定和坚强得多。我看见泪水湍湍急急地在她的眼圈里打转,她奋力抑制着,不让它们涌出来。
她说:“唐,无论你怎么做,我都理解。并且我谢谢你这么信任我。我不知我该怎么跟你说,我和李林,我们其实认识的时间不长。唐,说老实话,我曾经忌妒过姚尧,我忌妒你挑了她而不是我,不怕你笑话,我从见你的第一眼就无法忘记你,可是,我在你的眼里或许真的如‘牛柳’那样的一道菜而已……这些就不说了,记得有天晚上下线分手的时候,乔要送我,我看见你跟姚尧相偎着的样子,心里很难过,我跟乔说我想自己走一走,乔坚持要送我,我不好拒绝乔的好意,就让乔送我回宿舍了。等乔走了,我一个人待着心烦,就出来走走……“不知怎么我就走到了李林住的那个巷子里。看着那个幽深寂静的巷子,我的脑子里总是在想,现在这个时候,唐和姚尧他们干什么呢?想到你跟姚尧,我就禁不住地流泪。我知道我这样很傻,很不应该,可是我管不住我的伤心。
“落寞无边。我忘了这是在午夜。我也忘了一个女孩子走在小巷里的危险。我怀着一颗落寞的心漫无目的地走着,那时我抬眼看到接近巷子尽头的一个公厕,我其实什么都没有想就踱进去了……“应该说,我很少在这样的夜晚且还是在这样陌生的小巷里走进这样的公厕。我记得张爱玲在她的《红玫瑰白玫瑰》里就描写过一个女人被丈夫冷落和搁弃,日久心情不好就躲到厕所里伤心和哭泣的一个细节。我想我当时大概,嗯,可能是心情很糟吧,所以,就无所谓地走进一处比自己的心情更糟的地方……“我进去以后就不假思索地推开了接近门边的那个小木隔门。也许是因为太寂静的缘故吧,我站在小木隔门里有些心神不宁,是什么使我心神不宁呢?我感觉是一种莫名的恐惧,它们顺着弥漫在四周的那种肮脏的气味爬进我的脑子里,我不由得起身望一望相连的那几个关着小木隔门的地方,这么晚了,那里边是否有人?如果有,那么蹲伏在里边的会是什么样的人呢?其实公厕这种地方,平时在白天,从来不会有人联想这么多,有人没人同在都与你无关,每个人解决完自己的问题就自顾自地走掉了。可是,那一时刻,我无法使心情放松,为了踏实起见,我还是走出小木隔门,从最里边的一处开始检查:我打开第一个小木隔门,里边空无一人;我又打开第二个,里边仍空无人踪;我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我想,一切皆因我神经过敏的缘故,厕所里能有什么呢?北京的胡同多了,胡同里的厕所也多了去了,没听说出过什么事呀!想到此,我自嘲地笑了一笑就毫不经意地拉开了第三个木隔门:天哪,那个人,那张脸,我想我当时一定是连魂儿都被吓飞了,我……”
刘柳跟我说到这里的时候,脸上仍然浮起一层惊悸。事隔这么些时日,一想起来,她还是惊魂不定的。别说一个女孩子,就是我,听到这儿,内心也开始跟着紧张和惶恐起来,我说:“刘柳,你快说,那个人,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我猜不出刘柳看到的会是……刘柳呷了一口苦咖啡,镇静了自己一下然后接着说:“那个人,画着浓浓的妆,一个高大的女人。可是,那张脸,是一张特别生硬的女人的脸,那种生硬让人恐惧,感觉就像是一个男人扮成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