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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部分 第34节.6

作者:胡玥 当前章节:15386 字 更新时间:2026-5-26 03:33

乔说:“那照你这么一说,他永远不作案了,咱也就永远逮不着他了!”

乔的“永远也逮不着他了”这句话,触到了我的某根神经。是的,我们是有可能永远也逮不着他了。我说:“这让我突然想起还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凶手又不是什么超人,他不可能像乌龟王八那样永远长寿吧?他就不兴遇个什么天灾人祸?不能总是让好人死吧?坏人不也有死的时候嘛!因为老想着要把他抓住要把他抓住,所以我们从来就没试想一下:他或许真的已经死了!”

乔兴奋地一拍大腿说:“对呀,唐,你的解释有道理。这么久了,他一直没作案,我们还傻傻地在活人堆里扒拉他,原来人家阎王爷看这小子太恶,便把他招回地狱下油锅了!”

“无论怎样,都得找到他。他死,总得有个死因吧,比如,车祸,火灾,沉船,飞机失事……他别以为死了我们就寻不到他了!”

“可是,唐,他要真是死于**,那你寻他可就难了!你就是知道他在哪儿,你也不可能被允许去见他呀!”

“他就是被化成了灰,我也要把他的灰重新搅出来,他休想在灰里躲安宁!”

最后,我们一致认为,该从近一时期的死亡者入手,追查那个凶手!

乔和刘柳走后,我一个人睡不着,忽然想起从李林那儿拿回来的两本书,于是,我拧亮台灯,拿起放在上边的希区柯克悬念故事集之《人类的天性》一书,信手一翻,第17页:《顶尖高手》。

我是随意地看,想借着书进入睡眠。可是,看着看着,我被文中的一段话给牢牢地吸住了……贾克尔早就听说过这个爱斯基摩人,他是一位天才的职业杀手。有一次,他在一位受害人的助听器里装上炸药,然后打电话过去,故意轻声细语,使对方听不清,不得不取助听器,于是他通过遥控,引发助听器里的炸药爆炸。最新式的炸药,可以小到装在助听器里,但是威力之强,足以炸毁半个房间。

他不仅用炸药,有时候还用冰锥,锥柄故意安得很松,那样冰锥刺进人体后,再把锥柄拉出来,只留下细小的锥子在肉里。他就是用这种方式杀了凯恩斯,并且是在纽约最繁华的第五大街上下的手。据说,以这种方式下手,如果手法巧妙的话,受害人根本没有感觉,而爱斯基摩人的手法一向很巧妙。凯恩斯被刺后,走了五十英尺才倒地身亡。贾克尔猜测,凯恩斯倒地时,爱斯基摩人已经过街了。

他的绰号就是因为他善于使用冰锥,虽然很多人怀疑他可能就是真正的爱斯基摩人。没有人知道他长得什么样,这也是他成为顶尖高手的原因之一。

……在另一个故事《谋杀1990》里,有两段是被红笔画成道道的:谋杀是一种普遍的现象,远远超过了统计的数字。许多谋杀不是预谋的,而是一时冲动。这类凶手经常受到法律的惩罚。但是,更多的杀人犯成功地逃过了法律的惩罚,那些杀人犯事先经过精心的准备,大量未破的谋杀案都属于这一种。在凶手和警察的较量中,前者占优势。虽然统计数字有不同,但都指出,大部分谋杀案都没有侦破。大部分杀人犯都能逍遥法外,安度晚年,享受他们犯罪的成果……保罗毫不犹豫地做出了一个决定:他要进行谋杀。

详细的执行办法他放到以后考虑。但他却选好了武器,或者说,现实情况使他只能选择那个武器。他没有枪,也没有办法搞到。他不懂毒药,也弄不到。理查德比他高大强壮,劳拉也不是一个娇小的人,所以对他来讲,用扼杀之类纯粹的暴力是行不通的。但他可以弄到一把刀,还可以把它磨得很锋利。他还有些生理学的知识,知道用刀捅人的哪个部位……我仔细揣摸和研究这其中的每一个字,那些字里行间,透示给我以怎样的信息呀!

据说,以这种方式下手,如果手法巧妙的话,受害人根本没有感觉,而爱斯基摩人的手法一向很巧妙。凯恩斯被刺后,走了五十英尺才倒地身亡。”

但他可以弄到一把刀,还可以把它磨得很锋利。他还有些生理学的知识,知道用刀捅人的哪个部位……生理学知识?一个人被刺,走五十英尺才倒地身亡。那么这个人遭刺的部位不是肺部又能是别的哪里呢?

这本书,是被一个人刻意来读的呢,还是偶尔得到?如果是刻意研读,那么,就不能不怀疑那个人的刻意性了。而是否每一个读这本书的人,都将成为我的怀疑对象呢?那样,我不就太显神经质了吗?可是,我不相信世间万事万物的相遇,都是偶然的。我相信命运里的定数。我不是无缘无故地怀疑李林的,同样,我也不是无缘无故地在李林那里遇到了这两本书的。它们,肯定潜藏着某种运数,那运数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等着我的破译。

我被某种兴奋熬昏了头。我瞪着眼等着天亮。而天亮时,我却因过度兴奋而至疲劳,以至于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醒来时,我知已错过了李林出发的时间。我打李林的手机,永远是“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我靠在床边发呆发愣的时候,依稀记得梦中的一些情景,好像是在我住院的病房,出出进进的都是护士那虚虚渺渺的身影,一些红外线的光,照着她们手里争来抢去的什么东西……那极像是我以前曾见过的一个情景。或许,当时当地,我沉在自己的病痛里,并没把那一切当作一回事,所以,它们才那么虚虚渺渺地透着一种不真实。可是,我的目光一下子就停在了那个小伙子空着的床位上……那个小伙子,那个提前出院的小伙子!

那两本书,不就是他遗在床铺底下的吗?李林不就是从那两个收拾病床的小护士手里拿走的那两本书吗?

我约了乔,我们在医院的大门口集合。

乔说:“你瞧你这急风急火的,怎么啦?”

我说:“你还记得我住院时同病房的一个小伙子吗?”

乔说:“你住院,我们只是去看你,你又没有让我们记那小伙子!那小伙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说:“有什么关系,关系大了!”

乔说:“唐,你别一惊一乍的,到底发生了什么?”

16我说:“我们必须要找到那个小伙子。”

我一边走一边跟乔说了我所有的疑虑。

乔说:“这也并不能就肯定是他。”

我说:“无论是不是他,我都要找到他。先找到这个人再说吧!”

我以为找到那个小伙子并不是什么难事。我们只消查一下病人的病历档案不就什么都解决了吗?可是,按照病历档案上的地址去找,根本就没有这个人!那个病历档案里的一切都是假的。

我和乔陷在死胡同里。

一个人,他不可能像水蒸气那般来无踪去无影吧?他就算真的是水蒸气,那也总有个挥发散去消失的场吧?

我不知在偌大的北京怎样才能找到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我一直期待着李林能有电话给我。虽然我不知李林能否反馈给我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但我还是给李林关着的手机发了一条短信,我在短信上留言说:那个整天愤愤不平提前出院的跟我同屋住过的小伙子,你的病人,是我要找的那个人。你有关于他的任何信息请速跟我联系。

然后,我跟乔还有刘柳,我们三个,心情沮丧地在大街上闲逛。我们的心中万分的落寞。后来,我们终于发现是大街上人丁稀少。连长安街都是空空荡荡的。往日的像河水一样密集的车流仿佛一夜间突然都消失了。***广场也从未有过这般的空旷。

在王府井那条繁华的步行街上,除了几个附近住着的居民在打羽毛球,再无人踪。倒是步行街两旁伫立着的那些雕塑,仿佛这寂寞之中的一点生气。

这里每年都要搞好几次雕塑展,平常没有时间来看,即使有时间来看也是人挨人人挤人的,哪有这一刻的这般清爽。我说:“咱们看看雕塑吧。”

刘柳说:“你还挺有闲心,我可看不下去。”

乔说:“死抠案子不一定就能把案子破了,有的时候,破案的灵感来自不着边际的外部!对了,唐,你记得吗,我们过去看过的美国的一部侦探小说,好像那个侦探就是在看画展的时候,从一幅画锁定了要找的罪犯的!没准呀……”

我说:“去吧去吧,你别做梦娶媳妇尽想美事儿。那是小说,是文学作品,现实生活中哪有那么多的巧事美事等着……”

我想说哪有那么多的巧事美事等着我们,而我的话还没说完,我无意间瞟到了那个雕塑:上帝呀,怎么会有这样的创意呢!

我愕在那里。乔和刘柳不知我看到了什么,他们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那是一个女人的**,在女人的身体上插满了刀具。也就是说,女人的身体是用刀具插成的。我注意的不是那满身的刀具,而是插在肺部的那四把刀!唯有那四把刀的刀柄上涂了红色,象征血迹。

我们不约而同地奔过去,看到雕塑的底座上注着雕塑的标题是:热爱生命。作者姓名:王国庆。

我不知为什么死活认定了这个叫王国庆的跟那个消失了的小伙子就是同一个人。

第二天,我们找到雕塑展办公室,办公室一个人也没有。后来传达室的老头告诉我们,他们办公室的一个人家里有人得了**,就把他们全都隔离了。

我们想从雕塑展办公室得到王国庆的个人信息的希望就这样落空了。

乔说:“上次咱们在医院查到了那个小伙子叫苏十一,这次这个叫王国庆,我看,肯定又是一个假的不存在的人!咱们还是……”

我打断了乔的话,我说:“乔,你不觉得这两个名字之间有某种内在的联系吗?其实即使一个撒谎的人,他撒谎也找他熟悉的东西做参照。苏十一和王国庆之间,不是存着某种心理的暗示吗?叫十一和国庆的,按照我们中国人的习惯,一定是***一日国庆节这天出生的。而为什么叫苏十一和王国庆呢?能不能这样猜想,苏可能是他母亲的姓,而王可能是他父姓。国庆或十一,要不就是他爸爸的名字,要不就是他妈妈的名字,但绝不会是他本人的。这样,我们把所有叫国庆的人都查一遍,然后重点找出家里有苏姓的。如此,我就不相信找不到这个人!”

我们从市局户籍管理处的微机里竟然调出了上千名叫王国庆的。然而,在这上千名叫王国庆的人中,配偶有苏姓的却是少而又少了,这样,我们没费太大的力气就找到了这个王国庆。

户籍档案上显示,户主王国庆1949年10月1日出生……之妻苏言,1951年7月7日出生……之子王,1976年7月28日出生……而王国庆已于2000年,在一场车祸中丧生。

按照户籍上的地址,我们找到了王国庆的家。这是一片老楼区,楼里的老住户差不多都搬走了,如今住着的许多人都是在附近做生意的外地人。当我们还没走近楼道就闻到了一股奇臭味,刘柳说像猫死了发出的腐烂臭味。乔说,猫她姥姥腐烂了也没这么臭。我对这味道却有一种不祥的判断,我说,这更像是人死了发出的腐烂的臭味。刘柳张大了嘴不敢说话了,乔的神情变得紧张起来。

我们已经站到了王国庆家的门口。那道门紧闭着,其实不用敲我也知里边没有活人。因为当我站在那个门口的时候,我已知那奇臭正是这间屋子发出来的。刘柳不敢近前,她躲在楼道的一角开始呕吐,我也想呕吐,可是它们淤积在我的身体里不肯出来。我让乔迅速通知法医和技术员来出现场。

那个现场是我当刑警以来所没有见过的,屋子的过道里躺着一具女尸,尸体的周围满布着蛆蛹的壳,屋子里还在爬动着的是第三代蛆了!法医用手一捧一捧捧开那些蛆时,我无法再看那具尸体,那是王国庆的妻子、王的妈妈苏言的尸体。

我在屋子里寻找我想找的东西。我想,那间充满了各种刀具的屋子一定就是王的了。

那些刀具闪闪发亮。它们,就像是从世界的各个角落被一个人招集到这间屋子里集会似的,它们的精细和漂亮也是我前所未见的。可是我没有心情欣赏,我想找到沾有血腥的那几把……这时乔走到了我的身后,乔说:“唐,法医在死者的背后发现了一把刀……”

我说:“那就对了!”

乔说:“唐,你什么意思?”

我说:“当时,我看到那个雕塑的肺部有四把刀我一直没明白是什么意思。如果四把刀存有某种暗示的话,我们只知有三把刀跟三个凶杀案有关,而那一把,是否预示着还有一个现场我们不得而知。现在,这里,就是我们不知的那一个现场。”

“你是说,王,他,他杀了他的亲生母亲?他疯了?”

“对。是他杀了他母亲。也许是他失手,比如因为什么事跟他的母亲发生了激烈的争吵,在失控状态下,他失手将他的母亲刺死了!我甚至想,他并没有有意去刺他的母亲,可能他在激愤中在他的母亲背后顺手甩出了一把刀子,那把刀子应该扎在门上或是墙上,可是没想到恰好就扎进了他母亲的背部,背部的肺动脉……”

“如果真如你所推断的,那么就不难解释他为什么用假名字住院了!”

“乔,重要的不仅仅是这一点,我在想,一个人在极度的恐惧中也会高烧不退的。那么,他守着他的母亲的尸体,在极度的害怕和恐惧中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刀子扎在肺部人就死了,他其实并不知道他得了肺炎,他去医院看病是不想就这么死掉。医生让他住院,他没来得及多想就用了他母亲的姓和他父亲的生日做他的假名字。他住院期间一定是一直想弄明白这个问题,他买有关的书籍研究,他向医生们探讨,可是没想到他的高烧一直不退……或许,后来,对呼吸内科的主任李林,他既恨他解释不了他的疑难,又恨他治不好他的病。甚至在潜意识里,他想做一些类似的实验,以证明他的母亲的死到底是怎样发生的。”

“你是说,姚尧她们,都死于他的这样一场实验?”乔不解地问。

“如果起初的一起是实验,那么后来,就是一场场嫁祸了!”

“嫁祸李林?”

“为什么不呢?那是一种精心的嫁祸,这种嫁祸是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他只要了解了李林的活动规律和作息时间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实现。我们不正是在他的暗示里开始去怀疑李林的吗?”

“可是,他没有想过,我们找到了李林,他的马脚离我们不更近了吗?”

“再狡猾的犯罪分子,他能想到第一步第二步甚至第三步,可他往往忽略掉最不起眼的一些小细节,比如遗在病床下边的那两本书,比如他选用的那些假名字给我们留下的线索,比如那个雕塑,多好的题目啊,热爱生命。那也是他在不经意中留给我们的踪迹!”

“可是,现在,到哪里去找他呢?”

“已经找到这里了,就不难找到他了,那小子……”

我的话刚说到这儿,我的手机就响了,是李林打过来的。

李林说:“唐,我找到了你要找的那个人……”

我急急地问:“他在哪儿?”

李林说:“他刚刚进了抢救室。”

“你是说他得了**?有救没有?你一定要救活他!哎,李林,你快去看看他还能回答问题吗?”我急了,电话里的声音有些劈。

李林说:“他可能是不行了”。

我打断李林的话说:“李林,你看住他,我必须见他!”

我和乔及刘柳赶到医院的时候,因为是**的定点医院,我们被告知谁也不得入内。我无法让自己安下心来在医院的门外等下去,我说,我必须进去,我宁愿得**……可是,我还是晚了一步,我冲进去的时候,他的喉管已被割开,在很短的间隔里他就停止了呼吸。

我看到了他的死亡。

他的尸体被推出来的时候,床头的牌牌上写着:王27岁。

也就是说,2003年5月1日,犯罪嫌疑人王死于**。

“人死了,一切不都死无对证了!”乔怪怪地说。

我抬头看乔的时候,发现乔看我的目光有些迷离,他目光里的某种东西令我寒惧。

13、阁楼上的灯光[1/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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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的窗子外面有一棵椿树,夏天,它的枝叶朝着四面八方长。很快,我的铁艺护栏就被它遮住了。雨后,枝叶们会使劲长上一程,我眼看着它们就伸过了我的护栏,朝着窗玻璃上贴。风一吹,它们会弄出些许的声响,让人心悸动,常有不安浮上来飘散开去。尤其是夜晚,倘若将窗密关上,再拉上厚厚的两层帘幕,外面的声响总是让我想入非非的。

为了能在夜里也能清醒地睁眼看到外面只是树影的婆娑,我换了一个半透的瑰色的窗幔,那瑰色在暗夜里比夜还暗,但我能看见外面的暗,而外面看不见我。这合了我的心意。有梦在不安里,在焦灼里时,一睁眼就会看到外面并没有什么令人不安的东西存在,于是复睡去,再睡去时,没有什么不安了。

然而,新的不安比旧有的不安更甚。因为隔着这夜,我发现了树影之外那暗夜之中的一种很昏黄的灯光,那昏黄又总是在奇异的夜里兀自亮着。

昏黄的灯光亮自一个六层楼屋的屋顶上,层顶上的一间小小的阁楼里。

谁住在阁楼里?为什么它总是在暗夜里亮起来?

当我在夜半醒来看见了那个从阁楼里冒出来的灯光后,我就再也睡不着了。因为它们是一种看不见,看不见的东西比看得见的东西更令人心惧。

我会一直盯着那个阁楼看,一些我不认识的人的影子像水一样漫过阁楼,漫过灯光,漫过我的醉眼迷离,一直向着深黑外流走了。

我会莫明地看见一条江和一条船。

一个女人,穿着一条素白的裙子在江岸上的风中站着,不食人间烟火的背影,让人免不了生出怜悯。

我跟我在夜半迷离里看见的这个女人素昧平生,我凭什么怜悯人家呢?

我这样想着就会把自己拉回来。拉到现实的黑和无法揣测的阁楼以及阁楼的那盏灯光里。

这一夜,我便彻底失眠。

白天,窗子外面像夜里一样安静。风也不吹了。人影都在远离城市的另外的写字楼里。我一夜没睡,也要像睡过了一样起来。打开瑰色的窗幔,金子一样的阳光便投怀送抱,它照在我身上的哪儿,我的哪儿就暖酥暖酥的。这时候困意就全来了,可是,我不能重新拉上窗幔,对面的阁楼和灯光就像是印在了它上面,我无可回避地首先要面对那令我夜夜不安的黄晕。那黄晕并不比这光照刺目,但是光照是坦坦荡荡的,这黄晕里却是拐弯抹角的,拐弯抹角里总好像是藏着什么……藏着什么呢?

这是一个比不睡还要困扰我的问题。

夜夜都是如此,日日也是如此,我都快疯了。

2我病了。躺在白天的黑和黑夜的白中。

刘柳和唐来看我,刘柳埋怨唐,都是唐的错,总给讲耸人听闻的悬案故事听,受刺激了吧,听出毛病了吧!

唐说,这事就有点奇怪,悬案这东西,就像是被箍了什么魔咒,谁碰,谁就陷进妄念和神志不清里!

刘柳说,得,你就乌鸦嘴吧,现在安慰胡姐都来不及……你……你还……刘柳知自己说错话了,一伸舌头,不肯说了。

我笑说,瞧你说的比唐说的更危言耸听,来不及也没有什么不好,少生许多的烦恼,反正我并不怕死,而是怕隐在死后面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我忽然就被这话吓了一跳,隐在死后面看不见的东西是什么意思?那阁楼与死后有什么关系啊,为什么会给我这样的潜在的暗示呢?

唐看我说了半截话,他就盯着我,等着那下半截。唐一向这样,他对悬着的一切感兴趣。唐说,你是不是还在想那阁楼啊?这样吧,为了打消你心里的妄念,我和刘柳哪天抽空还是去看看,省得你疑心不散。有些事啊,别说隔着一个玻璃窗和一个阁楼,即使隔着一层窗户纸,不捅破了,也会难受死了!

刘柳就在背后狠狠地捶唐。

她说瞧你们俩说的,一个比一个更令我晕。

我说,也许我真是得了妄想病,人家阁楼上的灯光亮着挺正常的,比如一个喜欢在夜里上网白天睡觉的人,比如一个念书念得黑白颠倒的人,都有可能占据那个阁楼的一角,还比如,一对恋得死去活来的恋人……就像竹有自然的节骨眼,节骨是一种梗,并非不顺。我这话到嘴头的时候,节就出来,梗在话上,好像无法让我顺利地接续那另一句,因为死去是不能再活来的。

唐说,胡姐你最好换个环境休养,我从前也有过像胡姐你这样的病症,没有什么好办法,自己给自己放大假,好好休养调整一下,你再回来时,会发现,你的世界美好如你的原来!

我没有选择唐说的办法给自己放大假或是远离。我在原地没动,只是心境不像前一段那样自己折磨自己。我知道我在和我离开,问题都在,我必须面对那个阁楼,直到我无视它了,我才能像从前没有注意它的存在的从前那样,坦然地在夜半听风听雨听树叶枝条摇曳不已以及静心禅修。

对了,我已经有一段日子没有禅修了,自从被那个阁楼的灯光给蛊惑了之后。

我想我必须改变我面对问题和恐惧的姿态。

我继续已经中断了很久的禅修和**。当问题出现,正视它就是把它从最深里逼出来,正视是解决的第一道门。

即使在夜里,我也不再拉上那道瑰紫的帘幔。阁楼的灯光仍兀自地亮着,而我闭上眼让自己进入那个亮里。

我进入那个亮里,每一次看到的景象都是不一样的。

我看见天空中飘满了粉碎的花朵。

粉碎的花朵,彼此在粉碎里寻找失落的粉碎。

再度纠结,再度缠绕。血色、艳丽、残酷、风情万种。

女人握着自己的手,为谁而殉情?

死去,是一座蓝色的湖,是活着的所有的花朵的一个梦乡。

瓦蓝、透明、宁静、至远。

这世界已经与爱无关。

因为没有什么死可以再伤害到死,也便没有什么爱可以再伤害到爱……一座湖,不会再生一片叶子,也不会再有任何的花儿开。

这就是说,该生的生过了,该灭的已经都灭了。谁也不再是谁,谁还能再找到谁吗?

魂魄们就此安歇了吗?

一座湖,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呢?

许多的问题把我从静修里拉出来。

禅境里的女人自己握着自己的手,就像我盯着阁楼看时,看到了那个穿着一条素白的裙子在江岸上的风中站着、不食人间烟火的背影的女人的转身。只是,她只让我看到了她的一只手纠缠在另一只手里……3从前,我闭目时,神现,然后,神寂灭了。

神寂灭时会有一道光彩,一闪,就不见了。

几乎不可能再重新见到同一个神。

这一回,神在我的眼前缓慢地移动他的身子,我以为他会寂灭,而他不寂灭。

我跟神隔着一道虚黑,无法跨越。

我看他向左走到头,然后,又返身向右走,右边没有头……而虚黑就在没有尽头的右边尽了。我看见了虚黑的尽头横着白玉砌就的小桥。

小桥通往神。

我即看见,我便身在了。

如是,我在最不可能与神相遇的地方遇到了神。

当我站到了神的身边时,白玉的小桥便被一片浮云卷走了。

我的身前身后既无来路也无去路了。

我问神,我怎么回返?

神说,无路而路,无往而往。

神说完化作一道光环,遁入无门之门。

我唯有跟随着进去。除此,我没有什么可以选择。

我想,无门之门,正是无往而往……而那个往里,没有什么再与我有关。一个好看的世界在篱笆里围着。一条玉露一样的河流在篱笆的外边,青蝉钻过篱笆啜吸一口玉露再回到篱笆的里边去。

篱笆的里边全是矮矮的密密的一棵紧挨着一棵正在开花的树,它们还不及篱笆的一半高。风一吹,一朵花儿就落下来。青蝉将口含的玉露洒在花身上,花朵落下的地方再找不到花朵了,它们是一个小女孩,又一个小女孩……女孩子很难明白自己到底是花儿脱生还是与青蝉或是玉露相关。

它们还没有见到花朵,花朵就寂灭了。

眼看着说寂灭就寂灭的花朵就是花神啊。

女孩儿是花神的一个往。

而青蝉不寂灭。青蝉往来于玉露和花朵之间,身世不明。

女孩儿用蚕宝宝吐的丝绣青蝉。女孩绣的青蝉不生活在树上也不生活在花里,而是生活在梦中。

青蝉从玉露到花朵,是往。青蝉从花朵到玉露,还是往。

女孩子在一切的往里,是精灵所在。

精灵都是长不大的。

也就是说好看的世界都是很快就寂灭的。

爱也是一个好看的世界,爱比一切的好看都寂灭的快!

一只青蝉从丝绣的梦里脱壳出来,就到了别的世界里。

可惜,我看不见那别一个世界。这时,我的眼前仍是阁楼上的灯光昏昏黄黄地在暗夜里亮着,亮成深不可测的幽黑……而恰在这时,我看见了唐正在阁楼里站着……4我坚信我所看到的,坚信唐确实在那个阁楼上,所以我穿着静修时的布衣长衫就飘到了对面的楼上。

这是在暗夜里,我不太懂我何以敢走上那个阁楼。

通向阁楼的那个门是敞开着的,那个木梯细细窄窄,我一步一步往上走,看见灯影里有人影的晃动我也没有停下步子。

屋子里有三个人。一个是唐,一个是唐的搭档乔,还有一个男人我不认识。

三个人听见有人上来,都回头,回头的里边有一个当场被我吓晕倒。

晕倒的是那个我不认识的男人。

事后唐说,那男人是被我的那身素白的长衫吓倒了。因为,在从前,这个阁楼上他喜爱的女人就是穿跟我所穿质地一样的纯棉长袍。

我说,那他也不至于就晕成那样吧?

唐说,他以为他见到了鬼!

唐的话让我大梦方醒。

确切地说,就这一句话,点我从黑白颠倒混乱不堪的思维的境地里醒来。我的病好像一下子好了。甚而病的那个并不是我,而是住在我的生命里的另一个人,她住了有一段日子,好像借我的身体和大脑要做什么事情,现在,事情了了,她就走了,走的完全彻底,跟我这个正常健康的人好像没有一点关系。

我说,唐,快跟我说说你们怎么找到的他?

我说的他当然指的是那个被我吓晕了的男人。

唐说,你先跟我们说说,你怎么能知道我们在阁楼里?你怎么敢一个人半夜跑到那个阁楼上?我们本来不可能在那个阁楼上,如果我们不在,你……唐说不下去了!唐看见了我眸子里又放射出从前听他讲悬案故事时的那份兴奋的光焰!

唐说,哎,你的病好了?

我说,对啊,好了!

唐说,你是看见我们走进楼道就判断我们上这个阁楼里来的吧?

我说,我是直接看见你们站到了阁楼里我才来的,要不,再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上来!

唐说,你是说你在你的房子里就看见了我站在阁楼里,这不可能!

我跟唐说,你告诉我这个阁楼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再告诉你我为什么要在那个时候跑到阁楼上的……争执的结果是唐妥协。

不过,这是唐乐意的,因为每当他妥协了的时候,我都会说,你同意给我讲故事,我就带你一起去醒儿那儿做香露疗!

唐这个人不抽烟不喝酒也很男人气概,但是,他却喜欢上了醒儿那儿的弥弥香熏……醒儿是跟我一起禅修的,在这座偌大的城市的边沿儿上,女孩拥有自己的一片田园。她的鲜花都是她自己种植的。醒儿家中富贵,什么都有,可是,就是先天病弱,除了禅修,便是对花痴迷,种花,养花,食花,喝鲜花茶,用鲜花里的花精沐浴,然后用花里的露香熏身心,醒身醒脑,唐说,每次来醒儿这儿,就像重生了一回,在俗世里混的人忽然就不俗了。尤其是装着一脑子离奇罪案的唐,每吐出一个案子,他就清洁了自己一次,而每次我在醒儿那儿听完故事,总是觉得搅扰了醒儿的清净。所以这一个故事听完,写完,我决意来这儿醒身醒脑可以,却该换一个地方讲故事。所以这一个故事,是在醒儿的花房子里述说的最后一个故事。

5那条江,白天看上去真没什么好看的。

一座桥接着一座桥,两岸的房子也并无大的分别。当然房子里的人生是有分别的。女人站在邻近江面的那幢四星级酒店的窗前,看着江水悠悠地向东流着。女人想,什么都挡不住江水的悠悠东流啊!悠悠东流的,还有一个男人留在女人心里的伤情往事……江的那一面,是男人的家。当女人爱着男人的时候,女人从没有试图跨过这一条江去看看男人生活的那座城市以及他的家……江水一片混沌,江水中是不会留下男人的任何痕迹的,可是女人知道那个男人是一个混乱不堪的男人……女人是多么希望她爱着的男人是专情的。而那个男人既滥情又滥性,这是她决绝离开男人的唯一。

当男人在她的心中已死掉的时候,她想去江的那一面走一走。

她没去过那座城市,那座城市也不会有人认得她。她想,她走过那座城市之后,就像江水彻底走过了江河日月……该流逝的就让它们都流逝吧。

但是,女人很难跨过那条江。

女人在夜晚走到江边,走上一条船。她知道穿过那段浑黑的爱也悠悠恨也悠悠的江面,就能看见那一座城市了,她总是在船还没涉至深黑时就掉转了头……夜晚的江面实在是太迷离了,仿佛那条江换了几多面孔,换了面孔的那条江也像那个有无数张易变面孔的男人……她是怎么认识那个男人的?那日看《断臂山》,有一句话打动了她: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一场错误的相遇……是啊,她和那个男人何尝不是一场错误的相遇?

有时,有些错误是人生的一场又一场不可更改。

女人回转头看自己背对着的那一面江岸的时候,就看见了一个也如自己一般冷寂地坐在船上的跟自己年龄差不多的女人。

岸上的灯火照在女人的脸上,半明半暗的。她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女人。

女人的直觉是很厉害的。那一次,在他约她的酒店大门口,女人泪眼迷离地看着他和一个女人……那个女人瘦矮而单薄……那时间,距他约她的时间相差一会儿,她早到了,早到就看见了不该她看见的一幕又一幕……她一下子就对那个男人心生了厌恶。

一个男人在同一时间与不同女人周旋,她不知她是不是该用无耻来定义那个男人。

后来她还得知,男人常常奔走在远离他自己城市的江岸这一边的许多城市。那许多的城市里,都有男人钓到的如她一样傻的女人。男人,真是一个垂钓女人的高手啊!

她是男人手里钓到的多少个女人的一种重复?她怎么能奢望这样的一个男人给她一份真情呢?

她在看那个女人的时候,女人也在看她。女人的嗅觉有时更像猫,她们彼此能在瞬间里就嗅出她们的身上其实沾着同一个男人的腥味……两个女人,在男人跨来跨去的这一条江上遇了。

她们都想走近对方,好从对方那儿了解她们彼此不知的男人的另一些隐秘……虽然就这么近在咫尺,但,这并不比跨过一条江容易……这之后,船上又走上来第三个女人。第三个女人面色沉静,她闭着眼什么都不看。女人和女人不知怎么有点可怜这个女人,她们心里想象的男人的妻就是这个样子。

当女人睁开眼的时候,船停在了江的中心。

三个女人,是不会无缘无故地在这同一个夜晚坐在了同一条船上的。

原来,男人死在了女人们都找不到的一个地方。这条船是度男人来来又去去的船,男人分别留了三封遗书给三个不同的女人在这条船上。

三个女人,一个是他的妻,一个是比他还无情的情人,一个是傻痴傻痴于他的女人……他给他的妻的遗书是:一个男人,一生梦想生命里能够拥有众多的女人,一个男人一生只守着一个女人生活实在是太无趣了……他给他的情人的遗书是:一生,拥有过成百的女人,成百的女人竟都如过眼的烟云,没能拥有一场至真至纯的爱情是我人生的一大憾事啊……他给那个傻痴傻痴于他的女人的遗书是:别相信爱情,相信爱情的人是这个世界上最傻的傻瓜……6男人其实并没有死,但男人比死还要难活下去。

他是在一次晕倒了之后被陌生人送进医院里的。那个医院是***的专科医院,送他进去的人并没有多想,只是就近送。当他醒来的时候,他也不知为什么想查一下血。

他被查出是,而不是携带者。

他认为是他经历里的某个女人传给他的。

记忆是筛子,而女人如水。

生命里曾经历了数不胜数的女人,他曾心下引以为自豪和骄傲的一个又一个女人,都成了他心里要捉的鬼。

他捉不到任何一个。

然后,他从他的身体的症状和不适里开始追查,大概感觉不适的时间地点,推当时当地跟哪一个女人在一起。

而其时,他自己就是最大的那个鬼,正不知有多少的女人,在他染了病症之后,有哪一个能够幸免?

他杀的女人既不是他的第一个女人,也不是最后一个,没有最后,除非他死了。在得知病症之前,他是玩弄,那是他的性情所在。而在得知病症之后,他是报复,报复所有与他所遇的女人,多报复一个算一个,直到他死。

他杀女人的念想是因为一个梦,梦里说,他必要染了一个女人的血,然后将女人焚了,他才可以逃过死劫?

他还能幸免于死?这念头蛊惑他,使他欲罢不能。

他将他所能列出来的女人一一写下来,揉成一个纸团,他将所有的女人的名字装到一个盒子里,他要抓四个人的名字,位在前三个里的,他要给她们分别留一封遗书,让她们在同一个时间里去见面,然后取走。那是他对她们的恩宠和刺激。

第四个,才是他要杀的。

穿素白裙子的女人已知自己身染了病症,她从自己的城市搬离之后再也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她一直等着他来。她想,她为什么会和那样的一个人好呢?一个她完全不了解的人?

可是,她已身染了绝症,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恨。她每天都是无声无息的等着那一刻的来临。

她不知她等来的是他。

其实,她从他的眼色里就看出了他。她并不惧怕死在他的手里,因为,无论怎样她都认了,这是她的命……男人说,她走的时候,睡着了,很香。她在火里,就像一棵花树,会飞的花树……我最关心的问题是唐他们是怎么找到男人的。

唐笑笑说,说了你不信,是男人找到我们的。

我说,这么巧啊,就在要找他的时候?

唐说,冥冥之中,或许真有什么吧,使他的良心不得安宁。

男人觉得他来日无多了,可是,他觉得他的罪恶深重,尤其是,被他杀了的女人待他是最真情的一个,即使死前的一刻,都无一丝一毫的怨怼,这令他日夜无法眠睡……7其实唐说的男人找上门来就发生在我的楼下。唐和刘柳自我说出那个阁楼上的灯光以后,他们有意地在我窗外的椿树下的那把木椅上坐过几回,从树下的一角观那阁楼里的微光。几回,都与一个男人相遇。

唐和刘柳感到蹊跷,就躲到了楼窗里看那个男人。

男人也看他们……我说,那么,他说了全部过程。

唐点头。

唐说,他带我们上那个阁楼里的时候,正讲到女人走的时候穿着一件素白的纯棉布长衫时,你就上来了,男人以为见了……唐不说了,我笑了。我说,心里没鬼的人是看不到鬼的,你跟乔怎么没被吓晕?

唐说,我们本来也是应该被吓晕的,你想想,正讲到穿着纯棉素白布长衫,一回头正有一个,吓死一回都是轻的,只是我跟乔已被吓死硬装成没有吓死,是怕你从阁楼上回不去了……我说,别开玩笑了,我要问正事儿,人就是在那个屋子里烧的吗?我看怎么那么新的一个屋子啊?

问的好。唐说。

男人将那个屋子交给了一个装修队重新装修过。屋子里旧有的东西都置换了……我的心有些凉。我说,这样看来,仅凭口供,而无证据……唐说,你是写小说的,凭你的想象你能想象出怎么样才能证死那个男人吗?

我说我想不出……可是就在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阁楼上的灯光在我的面前一闪。我惊异地大睁了眼,我说,唐,有一个地方,可以找到证据,那个灯泡,是新的灯泡还是旧的灯泡?

本来,男人让装修队把屋子里的一切全换了,可是,装修队临走就忘了换掉那个灯泡,因为灯泡是完好的,包工头觉得并没有换的必要。

我们把那个灯泡上的油脂送去做DNA检验,是那女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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