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黑枪红领带查礼微弱的手电光在死者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斯旺大夫走了,”霍特阴森地说。“我都给弄糊涂了。”
“归宿,”查礼说,“我相信,这是敲诈者的必然归宿。现在该我问你,你是怎么来这儿的?”
“在特温饭店里,法医住在斯旺隔壁,”霍特开始说。“半夜,他被百叶窗的撞击声吵醒,当时正值十二点半。声音来自斯旺的房间,法医听了一会,最后忍不住便去敲他房门。好,长后短说,没人回答——就这样,他叫醒了我。”
“我俩断定,斯旺已跳窗出逃。我便沿着他的脚印一直追了出来,连手电也没带,不象你这般准备充足。幸远的是,我身上正好有盒火柴——刚才在楼下已用完了最后一根。”
“你一直走了两英里多路?”
“当然——有时还小跑一阵,到这房子后面时,脚印变换了方向。这时我看到了二层百叶窗间的手电光亮——现在看来是你的——因此我从后门进了房。”
“是这样!”查礼说。边说两人边匆匆赶到后门外。雪还在下,但空气中的湿度很大,“快要变成雨了,”霍特抬头看了看天空,“我们得赶紧。”
雪地上果然有新脚印,但那人并不走向大路,而是绕房走向另一方向。查礼和郡长沿着脚印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径直跑到了码头。在码头下浪涛翻滚的水边,脚印消失了。“追踪结束了,”霍特叹了口气说,“大概这家伙有只划艇。”
“如果说在我俩扭打时逃跑的家伙——当然是他杀了斯旺——带了条船的话,”查礼推断说,“我从松景宅一路跟踪追来的那人又是谁?难道他背上扛了条划艇?”
“咦,你也在追踪人?”
“正是!而且我相信这就是我们要找的凶手。”
“会不会他从这儿找的船?”
“停船房没有被劫的痕迹,我已查过,要不要我作个猜测?”
“请,我洗耳恭听。”
“他会不会只走到水中,然后沿着湖岸在浅滩上跑一段?这儿的湖滩很浅。”
“哎呀,说得对!”霍特恍然大悟地说。“他很可能在浅水中走上一段,等到他觉得安全再上岸来。可惜,这样,时间将耽搁得太长了。”
查礼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会有机会的,别失望,猎物会被抓获的”两人当即进行了精心的设计和巧妙的安排。为了防止凶手消尸灭迹,查礼留下来守候,霍特去叫法医。
郡长走后,疲惫引起的懒惰很快征服了查礼。当他惊醒过来时,郡长正弯腰对着他。黎明已溜进屋内,但雨点还在无情的抽打着玻璃窗。法医站在多恩·霍特的身后。
“很抱歉把你吵醒,”霍特说。“我们刚迸屋。”
查礼轻快地跳起来,在前面为法医带路。法医的另外两位助手并不那么轻快地在后面跟着。在光线昏暗的房间里躺着的斯旺尸体,还是查礼和郡长昨夜见到时的姿态。
“光线不太好,”查礼说罢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拉起了百叶窗。
“这就好多了。”他把头伸到窗外看了一小会儿,接着,霍特惊奇地发现,查礼正在往窗外爬。
“你要干什么?”郡长问。
“小规模的北极远征,”说着查礼已跳到了窗下约两英尺的阳台上。
阳台上堆积的数时厚的积雪已在雨水中渐渐溶化,在靠房墙的一边,有一处的雪已化成一个小洞。查礼卷起一只衣袖,将手伸进了雪洞,屋内的人看到,他面露微笑,从雪洞里掏出了一支自动手枪。
“把这件珍宝埋进积雪的人忘了,”查礼说,“春天已经来临。”
他将手枪交给郡长后,极为笨拙地爬进了窗户。
“保存好吧,”他说,“可能会有用——谁知道?看看打了几发子弹?”
“干吗?当然只有一发。”霍特说。
这时法医普赖斯大夫站起来,“好啦,”他说,“现在能做的,就是把这人抬回去。”
“你有什么看法?”查礼问他。
“他是在近处被开枪的打死的,死前没有搏斗,”法医回答说。
“很可能,”查礼点头说,“因此也不必再检查这房屋了。”
“我认为这可怜的家伙在死前并没有预感到什么,”普赖斯大夫继续说。“这当然只是猜测。子弹从他身侧射进,看来是一个离他很近的人开的枪——也说不定那人紧跟在他身后。实际情况可能永远也不会大白于天下。”
正说着房后响起了汽车喇叭声。“这是加士·埃尔金斯,我让他开救护车来。”在普赖斯大夫和埃尔金斯搬运斯旺尸体时,霍特傻笑起来。他说:“刚才在回饭店的路上我在想,下一步该处么办。某人手中有这房子的后门钥匙,因此我就给住在旧金山的房东发了封电报,问他钥匙给了谁。”
“对极了!”查礼赞赏地说,“这也正是我要做的,看来在这崎岖不平的路上你已走到了我前面。”两人边说边爬进了汽车,他们把车停在路边,走上台阶进了松景宅后门。走过客厅,他们见到了正在看书的蕾斯丽·比顿。“你好,起得这么早,”雷特主动问好。
“你也够早的,”她回答说。“至于陈先生——我相信你一夜未睡,我昨晚看到房后大路上的那人就是你吧?”
“可能是,”查礼说,“也可能不是,请说得详细些。”
“晚上我睡不着,”姑娘接着说,“其他人大概早进入梦乡。我的房间在后面,离大路很近。我无目的走到窗前,正好看见一个急急忙忙走在台阶上的模糊人影,这人走上前面大路就开始跑了起来。”
霍特笑着说。“这是什么时候?”
“十一点五十分,当时我看了下表。”
查礼热切地说:“说说这人的模样。”
“说不出来,”姑娘说,“当时外面正下雪,看不清是啥模样——说不准还是个女人。我有些害怕,就进了我弟弟的房间——他就在我隔壁——我叫醒了他,但他让我回去睡觉,别管这事。”
哈格·比顿此时正在下楼梯,“告诉我,”查礼问他,“你姐姐是什么时候叫醒你的……”
“什么时——噢,我记不起来了,那是怎么回事?”
“你不记起了,哈格,”姑娘说。“我告诉你看到有人走了。”
“哦,是的——有人跑了吗?谁?”
“有人走了,”查礼说,“但又回来了,只是在大路那一头的一所空房里开枪杀死了斯旺大夫之后。”
随之是一片沉默。
“太不幸了,”查礼站了起来,“现在,我得回房去把这付邋塌相梳洗打扮一番,很快就回来,”他对霍特说。
查礼匆匆洗了手,连胡子也没刮就下楼去敲罗马诺的房门,乐队指挥让他进去后,他问“昨晚你听到什么声响没有?是否看到了有人从后门出去?”
“我是个睡觉很死的人,巡官。”
查礼扼要地将昨晚的事叙述了一遍,查礼打量着他脸色,从第一次交锋开始,他就感到这位意大利人难以捉模。
“昨晚在我房里时,”查礼说,“你曾暗示你知道些内情。”
罗马诺脸上露出了一付极为惊讶的神色。“我,先生?天刚朦朦亮——你没有做梦吧。”
“别废话。你曾问……”
“唉,你的英语——我说不好英语,一定是你没听明白我的话。”
“你曾问我,提供线索的人是否必须留下,你肯定知道些什么。”
“谁是凶手我一无所知,要我再说一遍吗?”
“暂时——不必了,”查礼鞠了一躬退出房去。
他下了楼,在楼下,他看到哈格·比顿激动地来回走动。她姐姐和霍特坐在炉前。查礼领着霍特走到了餐厅后面的过道上。“对不起,”查礼问,“从阳台积雪埋找到的那支手枪带来了没有?”
“带来了,要不要?”霍特取出了武器。
“给我用一下。我和那些朋友们一起去特温饭店,告诉我,今天上午有去奥兰的火车吗?”
“大约九点半有一班,”霍特脸上露出了沮丧的表情,“你要走了吗?”
“不,”查礼遮掩道,“从比顿小姐那儿,我们得到了她弟弟昨晚十二点十分不在作案现场的有力证据。”
“上帝,”霍特惊叹说,“我还没有想到这一层!”
“看得出你没有,”查礼笑着说。
查礼很快回到了房内,用灯灰和毛刷查了下手枪,然后,把手枪留在桌上。刚刮完胡子。阿辛格抱着一捆木柴进了房。从浴室里了来的查礼注意到,老人正盯着桌上那支手枪。“喂,辛格,”他问,“以前见过它吧?”
“没见过。”
“肯定没有?”
“没有,不说谎,挪(老)板。”
听到最后这出乎地意料的尊称,查礼扬起了眉毛。
“你大概抓举(住)了凶手,挪(老)板?”老人又问。
查礼耸耸肩;辛格说着走了出去。
查礼拉住老人又瘦又干的胳膊。
“等一下,”查礼用广东话说。“尊敬的阿辛格,我俩都来自同一个民族,都是黄色人种,为什么总让一堵墙拦隔在我俩中间?”
“那是你总以洋鬼子自居砌上的高墙。”阿辛格忿忿地用家乡话说。
“实在抱歉,不过那只是想象中的墙,让我们摒弃它吧。你什么时候来这个陌生的地方的?”
“十八岁那年,”老人回答说。“今年我已七十八岁了。”
“就是说,在整整六十年中,你头顶着异国的天空,脚踏着他人的土地,你不渴望回到中国去?那古老的中国?”
“总有一天……”老人眼中闪出了光亮。
“总有一天——对的。但一个人晚上脱鞋上床时,怎么能保证第二天还能再穿上它?死神会随时光临,阿辛格。”
“那就把老骨头送回去。”老人说。
“是呀,也只能那样。但是,如果能回到你出生的村庄,到安葬你一把老骨头的地方走上一走……”
老人痛苦地摇了摇头。“杰(这)儿工作太多,”他又说起了南腔北调的英语,”什么也焦(做)不成,什么也焦(做)不成。”
“别难过,”查礼对老人说他也不再用嗑嗑巴巴的广东话,“什么命中注定,前世安排。”他穿上了从箱子里取出的白衬衣。“天气这么阴阳怪气,”说着他走到窗前,凝视着外面滴着水珠的松树。“这种天气,得靠人的衣着给以予弥补,明白我的意思吗——应该穿些鲜艳轻快的服装,可能的话戴上最漂亮的领带。”
“对啊,”辛格点头称是。
“我有一条鲜红的领带——我女儿伊芙琳送给我的圣诞礼物,这次我出来旅行时她又把它放到衣箱里。亲爱的阿辛格,这是一条人眼所能见到的最红领带了,我想今天是戴这条红领带的最合适日子。”他走到衣橱前,拿出一条领带系上了脖子,又对着衣镜站了一会儿。在打领带结时,他从衣镜中注视着老人瘪脸上的表情。为使阿辛格看得更清楚些,他又转过身子。
“看,”查礼满面春风的地说,“这能使阴沉的天气变得明快些吧,辛格?”
“很好,”辛格说罢慢吞吞地走出了房门,查礼望着辛格的背影,眯着双眼,脸上露出了沉思的神情。
第13章 想排排不除的卡什开着郡长的摩托艇把罗马诺比顿姐弟以及其他几个人接到了旅馆。
船刚靠岸,查礼就跳上岸匆匆往饭店跑去。山姆·霍特正坐在炉旁。他很高兴地和查礼打了招呼,。
“正等着要和你谈谈,”他说。“很可惜昨晚没能跟你深夜探险。”
“我打算请人来协助破案,一个我俩都认为是毫无价值的人——一个科学家。”
山姆·霍特笑了起来。“哈——一般说来,陈先生,我可能有点讲道理,只要理由充足,我想我会听你的。”
这时多恩·霍特走进饭店大门,查礼跳了起来。“郡长,斯旺身上的子弹取出了没有?”
“当然——在我这儿,”说着霍特取出了子弹。“手枪也是零点三八的口径,法医……”
“十万火急,”查礼打断了他的话说,“对不起,能否派人到特拉基站去乘十点半的火车?谁能去?”
“这儿当然有人,”霍特开心地说,“而且特别合适。喂,卡什。”
“准备好你的行装,伙计!马上到特拉基站搭乘去奥克兰的火车。绝不能误点。”
“不过你要卡什去哪里?为什么?”
“开始行动,”查礼说。“请把兰迪妮的手枪和杀死她的子弹从丁斯坦尔的保险柜里取出来,同时给我找一个牢一些的大号牛皮纸信封。”他坐在写字桌前,将杀害斯旺的手枪从口袋内掏出放到了桌上,接着又把霍特刚给的子弹放入一个小信封并做了记号。之后,他撕下一张便笺纸匆匆写了起来。
查礼写完时,霍特已把东西取了回来。他把曾属于兰迪妮财产的珍珠把手枪和一粒子弹放到了桌上。查礼把子弹装人了另一个小信封内并同样做了记号,然后又在两支手枪的枪管内各塞进了一张写有记号的纸条。他接过霍特递给他的大号牛纸信封,在上面急匆匆写了姓名和地址,把两支手枪和两个小信封都装了进去。待将牛皮纸大号信封封口后,查礼把它交给了霍特。
“你看,这儿有伯克利市的一个地址,告诉卡什,在奥克兰下车后马上去找这人。信中我提了些问题,他在找到答案后——可能在今晚——会给你发电报的。提醒卡什千万不要浪费一分一秒。”
霍特急急忙忙走了出去,一直在一旁听着的山姆·霍特走了过来。他问,“那人能做什么?”
“他断言,”查礼回答说,“凭手枪和子弹,他能算出开枪的距离。”
“就让他们忙乎去吧,”查礼继续说,“在这期间,我们可以专心从事我们的事。我想你儿子已把昨晚的事告诉你了。”
“说了——你认为斯旺知道杀兰迪妮的凶手是谁?”
“我可以肯定这一点,山姆·霍特先生。同时,还有一人也知道些内情。”
“谁?”
“罗马诺,他不肯再说什么。让我俩一起努力,去把他的勇气鼓起来。”
五分种后,这几位已在罗马诺的小房间内和他面对面地对峙了。“听着,”多恩·霍特说、“你了解一些内情——你必须如实说出实情,否则,我就把你关起来。你得明白这一点,明白得越快越好。”
“我——我给你搞得头昏脑胀,”罗马诺脸色一白,呜咽着说。“你们知道,当时我站在窗前看飞机着陆场上的积雪,甚至在飞机降落后还看了一会儿。忽然我想到,兰迪妮马上就要走了,我达到了目的没有?没有。她只是象对付乞丐一般扔给了我几张钞票,我完全有正当理由向她提出要求,我于是向门口走会,我要求确定在里诺夫见面的日期。
“我开了房门,对面是关着的门的书房。就在我要跨出门的那一刹那,书房门开了。有人——一个男人——进入了我的视线。我在我屋里看着他,他贼头贼脑地向四周看了一下就溜进了书房旁边的一间屋子——就是我左边的那一间。”
“原先兰迪妮的起居室,”查礼肯定地说。
“这人的举止有些古怪——这使我踌躇没有出门,”罗马诺继续说。“我这个人是不大容易忍住的,但在那一会儿我完全把住了自己。接着突然——从书房内发出了——什么?枪声。先生们,枪声宣告了兰迪妮的死亡。”
“嗯,”多恩·霍特问,“那人是谁?”
“就是阿辛格!”
在随即的沉默中,查礼听到了山姆·霍特烦燥的叹息声。
“就这些吗?”郡长说,“这些就限你自己知道,你会平安无事。”
罗马诺出去了,查礼和前任郡长谈起来,“总离不开阿辛格,”山姆·霍特说,“我们已作了这么大努力,陈先生,但还是离不开阿辛格。”
查礼苦笑了一下,和山姆·霍特告了别。他匆匆向码头走去,正要上船时,霍恃跑出露台叫住了他。
“刚接到旧金山的电报,”霍特跑到他跟前说,“是发现斯旺死尸那所房子的主人发来的。他说这儿只有一人有他的后门钥匙,他留下钥匙是待万一需要时备用。”
“那么,他把钥匙留给了……”
“留给了阿辛格,”霍特回答说。“回到松景宅后你最好调查一下。”
第14章 惩罚:流放到故乡松景宅的客厅里空无一人。查礼穿过客厅直奔厨房而去。厨房里看上去有些杂乱无章,阿辛格和奥菲莉娥正准备午饭,厨娘脸色绯红,显得很激动。
查礼问阿辛格大屋子的钥匙时,他说不知什么时候丢了。
查礼回到房内梳洗了一番,回到楼下时,沃德和雷特正在客厅里。
吃午饭时,阿辛格看上去兴奋得有些反常,他一边给查礼和沃德上菜,一边又对霍特说没有忘记他以前的情景。这之后在松景中的一条窄道上,霍特与蕾斯丽·比顿小姐并排策马而行,郡长骑着他心爱的坐骑。培湖上不可思议的新鲜空气在姑娘的脸上增添了在里诺夫美容厅里无法买到的色彩,她的双眼迸发出对生活向往的激情和光芒。
“成功对你来说是不是很重要?”
“那当然,我不能让父亲失望,他一直期望着我。但我没有把握,即使有陈先生的帮助——看来目前的进展不如人意。”
姑娘有好一会儿没有说话。“我觉得有些对不起你,”她终于开了口,“你原谅我吗?”
“哪里话!但你指的是什么?”
“就是兰迪妮遇害的那天晚上,你知道——听到那杀害兰迪妮的枪声时,我就在她隔壁。”
“我知道。”
“但是,枪声好象是从阳台上传来的,因此——我一听到枪声,就跑到窗前打开窗户,我正好看见一个人离开书房。这人跑过阳台就跳进了远处一个房间的窗户,接着就消失了——他手里拿了条毯子。”
“阿辛格。”
“是的,是可怜的阿辛格。天哪,干脆把我送上绞架算了,但没有别的选择——公事就是公事,我发过誓。我们该回去了吧。”
郡长的兴致一下子被打得粉碎,于是他们回去。当他们牵着马回到宅子时,霍特看到他父亲独自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靠门的地方,他进去也坐了下来。
“看来没有疑问了,”小霍特说,“杀害兰迪妮的就是阿辛格,这是我从一个可靠的人那儿听来的。”接着他把比顿小姐的话途述了一遍。“我最好去把他抓起来,”他结束时说。
“先别妄动,”父亲说。“我们去和陈先生商量一下。是啊,看来没多少疑问——但别忙着做结论,应当先收集尽可能多的证据。法医是不是要解剖斯旺大夫的尸体?”
年轻人看了看表,说:“是的,正是这时候。”
“你上那儿去一下,儿子,”山姆·霍特说,“尽可能多了解些情况,不用着急抓阿辛格。”
郡长刚一离开,山姆·霍特就摸索着找桌上的电话机,他很快叫通了正在松景宅的查礼。
“肯定了,”老人说,“是阿辛格,巡官,网正在收紧,实际上,快收网了。”
“不出所料,”查礼平静地说,“你有什么看法?”
“马上到我这儿来,陈先生——带上阿辛格,对任何人都不要说——让他带上只包,就一只小包,在监狱里用得着的。”
二十分钟后,查礼推开了那间暖烘的办公室的门。
山姆·霍特说。“和罗马诺谈话后,我作了一番认真思考。感情是感情,责任是责任,于是我找了大夫——就是在发生谋杀案那天晚上帮我儿子把兰迪妮尸体运回县城的那位大夫。他还记得阿辛格当时给了他一条用来包兰迪妮尸体的蓝色毯子。我问他,毯子是否放在法兰绒椅子上,”老人停住了嘴。
“医生的回答是什么?”查礼问。
老人忧郁地说。“大夫在门口从辛格手里接过毛毯,然后放到了尸体旁边的地板上。毛毯从未碰过椅子,对这点他百分之百地肯定。这就是说,先生,蓝毛毯在谋杀之前就已经在屋内——对这点已没有任何疑问。”
“一点不错,先生——正如我所料的——阿辛格开了那一枪,有毛毯为证,还有辛格撞在梳妆台凳子上受伤的膝盖。罗马诺作证说,枪响前他见阿辛格溜进了隔壁房间。另外,还有一个人——在枪响后看到阿辛格离开书房。”
“这对我来说还是新闻。”查礼说。
山姆·霍特把蕾斯丽的话叙述了一遍,查礼摇摇头难过地说:“目击者还真不少。”
“我在捉摸,”山姆·霍特说,“我一直在考虑,整个下午我都在苦苦思索。”
“与此案有关的所有线索?”查礼轻轻地问。
“正是,包括你对我儿子说到的那只狗,你对松树的特殊兴趣,陈先生。”
查礼会心地笑了一下,“山姆·霍特先生,您还没想到最关键的线索,不过我也是到昨晚独自呆在那吱嘎作响、阴森可怖的房子里时才想起来的。让我把第一个晚上在松景宅吃晚饭时的第一件事,每句话都给你叙述一遍。那当然是在谋杀发生之前。”
他靠近老人,以极轻的声音讲了十来分钟,讲完后,他背靠着椅子,观察着老人的脸部表情。
老人摆弄着放在桌上的一把裁纸刀,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他终于说:“陈先生,我已经七十八岁了。”
“令人肃然起敬的年龄,”查礼说。
“对我来说,也是幸福的年龄,如果我在自己的家园国土上和自己的人民生活在一起,但现在——假若我生活在异国他乡——我梦寐以求的……”
“你渴望能回到自己的故乡——在日后将埋葬你这老骨头的地方走一走。”
“你是个机灵人,陈先生,一下子就猜到了我的想法。巡官,我儿子希望永远有你这样一位帮手,你会有职有权的。”
“这我知道,”查礼点头说。
山姆·霍特站了起来,以一位气度不凡、德高望重的老人的气派道:“我——我是个瞎子,什么也看不见。”
中国人从不轻易掉泪,但查礼突然感到眼中一阵发涩:“谢谢你,”他说,“我是代表我们整个民族说这话的。现在,请原谅,我有一件小事要去办一下。”
“请便吧,”老人说。“再见了,陈先生。万一我不再见到与我同龄的那个朋友,代我问好并告诉他,我很高兴结识他。”
查礼鞠了一躬,略有黯然地走出办公室并随手带上了门。在几步开外的朦胧阴影中,他看到微微驼背的阿辛格身影。“走吧,辛格,”查礼说,“我们旅行去。”这时,突然在门口处出现了霍特高大的身影,查礼一下子把老华人拉到了黑暗之中。
霍特推开了办公室的门,“爸,你好。”他说,“我打算,我在考虑该去松景……”
“进来,儿子,”是老霍特的声音。“进来,我们谈一谈。”
办公室的门在年轻人的身后关上。查礼急急拉着阿辛格上了车,刚才他俩就是开这辆车从松景宅来的。他示意老人坐身边,汽车沿着车道缓缓慢行。一出了大门,汽车便往特拉基方向飞驶而去。
“杰(怎)么回喜(事)?”阿辛格试探着问。“大概我要坐挪(牢)?”
“你是个讨厌的人,”查礼严厉地说,“你给我们带来了这么多麻烦和苦难,坐牢是罪有应得。”
“我要去坐挪(牢),挪(老)板?”
“正相反,”查礼说,“你将乘船去中国。”
第15章 红笔签发的支票汽车在泥泞的道路上行驶,两人一言不发,汽车直接开进了火车站。“去旧金山的火车二十分钟后进站,”他说,“我已查过时刻表。”他们进了候车室,阿辛格拎着他的小包。“带着了吗,阿辛格?”查礼问。
“带了,”老人回答。
“我给你带来了一个老朋友的口信,是山姆·霍特先生的,他说他很高兴结识你。”
阿辛格的脸色顿时变得柔和起来。“再见,”阿辛格说罢朝火车走去,但刚走两步又转了回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件东西交给了查礼。“你焦(交)给举(主)人,”他又开始讲英文。“我想告诉举(主)人——屋几(子)里工作太多,辛格久(走)了。”
“我会告诉他的,”查礼边说边领着辛格来到硬席车厢门前,又扶他上了车。
从火车站回来后,一吃过饭,查礼匆匆离开饭桌。霍特和他的父亲紧紧跟在后面。他径直穿过门廊,进了丁斯坦尔的办公室。正如他所料,另外两人也随之而入。两人把实情告诉了霍特。
“你们一直骗我,”年轻人继续咆哮着。“我象一个傻子一样被愚弄……”
“好啦,别再嚷嚷了,儿子——这是我的主意,是我让查礼把阿辛格带到特拉基去,我让查札帮他逃跑——去中国。”
“你!”霍特大叫。“去中国!而你完全知道他罪大恶极,你知道他进了房间——你知道他开了枪……”
“我知道所有这一切,儿子。”
“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让我出去!”
“你去哪儿?”
“哪儿?当然去追他。我还是不是郡长?你们两人也太过份了!”
丁斯坦尔开了门。“你的电话,郡长,从特拉基来的,我已把它接了下来。”他迷惑不解地看了一眼郡长的脸色后就返出办公室并关上了门。
霍特拿起了电话听筒,查礼看了看手表,微微一笑。
“喂!喂!我是霍特。什么?什么?再说一遍?好,谢谢,请给我寄来。”
年轻人坐在椅子上,慢慢转过身来,和查礼的眼光对峙了一会儿,“关于那两把手枪,你向伯克利那家伙问什么了?”他问。
“有关子弹的一个简单问题,”查礼说,“他讲了些什么?”
“他说——他说两颗子弹都是从杀死斯旺的那支手枪里射出的,”霍特茫然地回答:“他说子弹与兰迪妮的手枪无关。”
“好哇!”山姆·霍特拉长了声音说,“这些科学家总不会老出错的,时不时瞎猫也能碰上死老鼠。”
霍特站了起来,茫然的神色逐渐消失,他突然冲着查礼大笑起来。“天哪!”他说,“现在我终于明白了你为什么总是蝶碟不个地谈论松树。”
多恩·霍特同时在小办公室时激动地来回走:“局势已开始明朗,那只狗——我也明白了。”
查礼会意地点了点头:“可爱的杜拉波,是它使我在谋杀当晚就走上了正轨,而一开始时我曾有些犹豫不定。发生谋杀时有五人没和大伙在一起,他们有作案可能,而且他们中谁也提不出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据。你大概还记得,当时我曾跟你谈过这一看怯。事情相当离奇,这是我的初步印象。一般说来,凶手都事先就准备好不在现场的证据。我也设想过,会不会凶手不在这五人之中?换句话说,当那声被人认为是致命的枪声传来时,凶手会不会就已经在我眼前?”
“接着我们和奥菲莉娥夫人谈了话,”年轻的郡长回忆说。
“丝毫不差,兰迪妮曾说过要把小狗带上飞机,‘它喜欢飞机’这是她的话。但据奥菲莉娥夫人介绍,在飞机绕房兜圈时,小狗杜拉波却极为可怜地呜咽呻吟,而在第二天晚上,就如我告诉过你的,它在听到飞机响声时却活蹦乱跳地欢叫。头天晚上它没有欢叫,有的只是呜咽呻吟。为什么呜咽呻吟?我于是考虑这一点,有这么一句——在跟奥菲莉娥夫人交谈时我曾提起过。”
“什么话?”多恩·霍特急切地问。
“狗通人意,”查礼说。“可怜的小杜拉波——飞机在房子上空时,它是否已知道兰迪妮正在死亡边缘挣扎?是的,我从心底里认定它知道。怎么会不知道呢?在飞机发出的噪杂声中,有可能开了数枪而无人听见枪声。但凭着我们还无法解释的第六感官,狗却知道这一切。它知道,在飞机降落时,我们和飞行员一起站在客厅里。雷特慢步下楼时,兰迪妮已经死去。在那一声把大家引到她尸体前的枪响之前,她早已经死了。
“我们听到的那声枪响,只是为了混淆视听,引导我们误人岐途。谁开的枪?很可能是阿辛格,开始时我怀疑是他——到昨天晚上时我已肯定是他,我回起起抵达松景宅当晚的晚宴——那时,我还没见到兰迪妮。我记得雷特说的一句话,‘阿辛格永远是一个患难与共的朋友。’”
“兰迪妮在给雷特信中写了些什么呢?”
“不知道。还有几件事我必须到松景宅去料理。伯克利的教授的信息很重要,但我们的证据还不足,我建议我们马上去松景宅结案。但是,我必须先请求你原谅,当我把阿辛格送上回中国去的路时,我想我已触犯了法律。”
“不算什么,”山姆·霍特说。“别道歉,陈先生。我就不道歉,我们的帮助已使这头脑发昏的年轻人免出了一次洋相。”
“你说得对!”霍特同意道。“请原谅我刚说的那些过头话。”
查礼看了下表,“给我一个小时吧。”
霍特点头说:“一个小时。”
当他把汽车开进松景宅的车库时,查礼已排除了一切杂念,又恢复成了那个活泼轻快、有条不紊的查礼。这次,他终于如愿以偿地扛起了梯子。直到昨天下午,他还只是仔细地打量它。他肩扛着梯子,小心翼翼地走到了房前草坪上。
他把梯子靠在一棵高大的松树上,并沿着梯子往上爬。查礼已确定,那块厚实的松树皮就是从这棵树上掉落的。不一会,他身躯己消失在茂密的树枝和松针之中。终于,查礼找到了他日思梦想的那件东西——那天下午他曾白费一番功夫在树底下一无所获——一颗子弹。这是阿辛格帮朋友提供不在作案现场而从书房窗户往外开枪射出的那颗子弹,这子弹加上那两把手枪使整个案情大白。查礼从身上掏出单开小刀,开始挖掘这颗嵌入树干中的子弹。
他极为小心地把子弹装进口袋,从口袋里取出一串钥匙,随即消失在车库后面的工棚之中。
片刻之后查礼抽身进了自己房间并随手锁上了房门。
查礼在桌上忙碌了一阵子,主要是摆弄查验指纹的烟灰和毛刷,接着便匆匆装箱。一切完毕后,他轻轻把衣箱放到了楼道里,衣帽就放箱子边。他溜迸书房逗留一小会儿。然后,他出了书房,拿起衣帽和行李箱径宜下楼。
大客厅里的炉中闪烁着火苗,火舌友好而文静地在墙根跳跃。查礼放下行李,饶有趣味地环视着客厅。他脑海中浮现出两天前飞行员米歇尔·艾伦德进客厅喝酒时的情景:比顿和丁斯坦尔坐在炉旁,沃德在配制鸡尾酒,艾伦德在大安乐椅上等着,雷特漫不经心地从楼梯上走下,一共是五人,算上他自己是六个。
待脑海中的场面慢慢消失时,查礼慢步向餐厅走去,在餐厅门口停了下来。
沃德和雷特坐在桌旁,面前各放着一杯咖啡。出于好客的天性,沃德马上站了起来。
“喂,陈先生,”他大声说,“吃晚饭时我还在念叨你。来点东西吃吗?阿辛格!”他停了嘴,“他妈的,又忘了!陈先生,阿辛格失踪了。”
“不用操心,”查礼没答理阿辛格的事,“我已吃过饭了,沃德先生,非常谢谢你的好意。”
霍特在一旁说:“说不定陈先生能提供有关阿辛格失踪的线索吧?”
查礼搬了把椅子坐在桌旁。“可以,”他点点头说,另外两人默默地听着。“我非常难过地告诉你,沃德先生,所有的证据都不幸但又无误地表明,正是阿辛格向兰迪妮开了一枪——那一声把我引到书房发现了地板上兰迪妮尸体的枪声。”
“我不信!”沃德激烈地说。“我不管你有什么证据,阿辛格绝不会……”
“但如果阿辛格本人承认……”
沃德霍地站了起来。“他在哪儿?我马上去见他。”
“我怕无法满足你这要求了,”查礼回答说。“郡长正要逮捕他——也却消失了。”
“跑了?”霍特大声问。
“暂时吧,”查礼回答说,“也可能已被拘捕了。”他又转身对沃德说,“我很遗憾,沃德先生,这对你一定是个很大的打击。我稍作停留就是为通知你这不幸消息,同时也要感谢你的热情招待。我已决定马上回火奴鲁鲁去,在这儿我已是个无事可做的闲人了。”
“这么快!”沃德说,“但有件事必须在你离开之前了结,我答应过为你替我寻找孩子支付一千美元……”
“接受这张支票我心中有愧,”查礼说着把支票塞进了皮夹子,看了一下表,“我该走了,”他说罢站了起来。
“不再喝杯告别酒了?”沃德倡议说,“想起来了,你是滴洒不沾的,另外,这儿已没有什么好喝的了,可怜的约翰和我整个晚上一直干坐在这儿,嗓子都干得要冒火了——你知道,阿辛格拿着酒柜和地窖的钥匙。”
“多亏你提醒了我,”查礼大声说,“我已忘得一干二净了。”他从口袋内掏出了一串挂着二十多把钥匙圈。“这是你仆人委托我交给你的——在逃跑之前。”
“还算运气,”沃德说,他接过钥匙走到了酒柜前,“要什么,约翰?对上咖啡的甜酒?”
“都可以,”霍特说。
沃德从柜内取出四只细颈刻花玻璃瓶放在托盘上,又把托盘放到了他朋友的面前。“自己倒吧,”他说,同时拿了只较大较沉的细颈瓶放在自己的面前,“陈先生,你不改变一下习惯?”
“我对传统的仪式坚信不疑,”查礼说,“在古代中国,拒喝告别酒是对主人的极大不尊,就请给我倒一点儿。”
“好痛快!”沃德大声说,同时给了霍特一只杯于,“约翰——给巡官——你喝什么,陈先生?”
“请来点儿波特洒,”查礼突然提高噪门说,“还有一点,在古代中国,主人不亲自斟倒告别酒则是对客人的最大不敬。”
屋子里突然一片沉默。查礼看到霍特犹豫了一下,询问地看着沃德。“但我并不坚持这一点,”查礼友好地微笑着说。“沃德先生,我想起了这张桌子上第一次晚饭时的情景,那时你是那么彬彬有礼,殷勤好客地亲自为大家斟酒——一切顺当,没有麻烦。但等到几只细颈瓶的托盘放到你面前时,你却是那样大声地呼唤阿辛格,以至阿辛格还没有来得及送甜酒就赶快从厨房跑回餐桌。啊——这些琐事——它们已在侦探的脑中记录在案,谋杀几小时后,我回想起了这些。我于是问我自己——沃德先生会不会是色盲?”
他停了一会,屋里又是一阵压抑的沉默。
“这是个令人感兴越的问题,”查礼继续说。“直到今晚我才准确无误地找到答案。你楼上书房的桌子上有两种墨水,沃德先生,红墨水在左边,黑墨水在右边。来餐厅以前,我冒昧地进了你的书房,将墨水对换了一下位置——希望你能原谅我。”他轻轻折了一下放着皮夹子的口袋。“你刚才给我的支票是用红墨水写的,沃德先生。因此你是色盲已确定无疑了。”
“是又怎么样?”沃德问。
查礼舒坦地坐到椅子上,“谋杀兰迪妮的凶手先将粉色披肩当成了藏青色披肩,他在匆忙收拾桌子制造假象时又将粉红色盖子盖到了黄色盒子上,而把黄色盖子放在了粉红色盒子上。不,雷特先生,”他推开了雷特递给他的杯子,“我没有心思同一个将以谋杀罪名被逮捕的人一起喝酒。”
“谋杀!”沃德叫了起来,“你疯了,巡官?”
“没有,变疯的是你——前晚在书房里。”
“枪响时我在客厅里,就站在你跟前。”
“辛格往松树上开的一枪——是那个时候!但实际上,兰迪妮是在飞机绕房飞行时发出的喧闹声中被杀害的——凶手正好利用引擎声淹没所有其它声音的那个时刻。”
“那时我正在打开着陆场的信号灯,飞行员的话你也听到了……”
“他说在房子上空时才看到信号灯,这话是对的——信号灯是亮了,但是,沃德先生,开灯的并不是你。查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又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拿出了一根电闸开关的木把手。“刚才,借助于阿辛格那一申钥匙,我进了机库后面一间装有电源开关的工棚。我把这木把手拆了下来,上面有两个指纹印,那都是你忠实的仆人——阿辛格留下的。”他把木把手放回了信封,“两个天衣无缝的证据,”他又说:“辛格往树上开的一枪——你声称在开信号灯,都已不在现场,两个证据现在都没有用了。”
听这剖析,沃德颓然倒在椅子里,双手抱头。房间所有的人惊得说不出话来,从容的只有查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