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撒谎!我们在窗台上发现了你的指纹。你在那屋子里干了什么?”
“我——我——”
“来吧,振作点儿,你的处境可不太妙,说实话,不然你会被判死刑的。你在那儿做什么——”
“好吧,”史密斯低声说,“我会说的,给我一个机会,我没杀人,这是真的。我是进了那个房间——从某种角度说——”
“从某种角度说?”
“是的,我打开了窗户爬上了窗台。你明白——”
“请从头开始讲,”陈打断他说,“我们知道你到了小屋窗下,听到里面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说话,这些我们先不谈,你听到那个男人离开了屋子,然后——”
“然后——我在后面跟着他,我想看看他——但是他上了车开到路上去了。我没追上他,所以我又慢慢走回来坐在海滩上。不久我听到有人叫了一声———个女人的叫声——从那小屋传出来。我不知怎么办好,我等了一会儿,然后我走过去从窗户往里看,窗帘是放下来的,但它不断地被风吹动着,一点儿声音也没有——我想屋子里没有人,这时——唉,真的——这事让我难以启齿,我以前从来没做过这样的事情,但我穷困潦倒——一无所有——如果你也面临同样的处境,你会明白我的感觉,似乎世界欠你什么东西——”
“说正事,”侦探叫道。
“好吧,隔着窗子我瞥见了一个钻石饰针,我以为里面没人,所以我就把窗子推了上去,爬到了窗台上。我俯下身去拿起了饰针——这时我看见了她——那个女人——躺在桌边——被人用刀刺死了。当然,我立刻意识到我不应该呆在那儿,我放下了窗子,把饰针藏在海滩上我的一个秘密的小保险箱里,然后尽量装作漫不经心地走到马路上。一个小时后,当那个警察把我带走时我还在走着。”
“饰针还在海滩上吗?”陈问道。
“不,我今天早上把它取回来了。”史密斯从裤兜里把它拿了出来。“拿去吧——我不想留着它——别让我再看见它。我肯定是疯了,但就像我说的——当你落魄潦倒时——”
查理端详着那枚饰针,它非常精致,一排钻石镶在白金上。他把它翻过来,饰针在中间折掉了,针尖部分不见了。
局长严厉地看着流浪汉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们必须把你关起来——”
“请等一下,”查理插嘴说,“找到漂亮的饰针虽然是件好事,但这并不是关键,关键的是这个人在小屋的窗外听到希拉·芬和罗伯特·菲佛先生都谈了什么。那是很重要的话——为了掩盖它,菲佛先生甘愿认下不曾犯过的罪行——为了保守这个秘密,他付给史密斯先生不少钱。但现在史密斯先生改变主意了——他不会再隐瞒了。”
“哦,我不会说的,”史密斯喊道,“我的意思是——这没什么——没什么——”
“我们按盗窃罪把你关起来,”查理打断他说,“你愿意坐牢吗?我想不,当局也不愿养活你。在某种情况下,我们会永远忘记你的偷窃行为。我说的对吧,局长?”
局长有点儿拿不定主意,“你认为这有那么重要吗,查理?”
“非常重要。”查理回答说。
“好吧,”他转身对流浪汉说,“告诉我们实话,昨夜你都听到了什么,然后你就可以走了,我不会起诉的,但是,这次必须是实话。”
史密斯犹豫了。他对大陆、体面的服装和受人尊敬的生活的玫瑰色梦想异常执着,但一想到瓦胡监狱,他不禁打起了寒颤。
“好吧,”他最后说,“我告诉你吧,我不愿这么做;但——哦,想到克利夫兰,还有我的父亲——他非常容易生气——年岁大了,你明白,即使不为我自己,为了他我也得离开这鬼地方。当我走到那个窗前,探长——”
陈举起手,“请等一下,我非常希望你当着罗伯特·菲佛的面讲这件事。”他看看表说,“我想我能在旅馆找到他,请稍等。”他打电话找到了菲佛,然后他走过来坐到流浪汉旁边的一把椅子里。“现在我们先舒服地休息一下,史密斯先生,你先捋捋思路,请回忆一下——这次是事实。”
流浪汉点点头,“放心吧,探长,这次是真话。”他低头看着他的破鞋说,“我就知道这么好的事轮不到我头上。有香烟吗?没有?我也没有,唉,生活就是这样。”
第22章 流浪汉听到了什么他们静静地坐着,时间一分一分地慢慢过去。史密斯灰色的眼睛绝望地看着自己的未来,一个永远穷因、凄惨地行走在弯曲海滩的未来。点燃一支大雪茄,局长拿起一张晚报看了起来。陈查理从兜里拿出那钻石饰针柄看着,沉思了起来。
十分钟之后,罗伯特·菲佛走进屋来,他进屋的神态似乎是走在舞台上,温文尔雅,微笑着,非常自信。但当他看到史密斯之后,他的微笑立刻消失了,皱起了眉头。
“晚上好,”演员说,“我可以给你二十分钟,陈先生,然后我就必须走了,今晚上台可不能再迟到了。”
“二十分钟足够了,”查理点头说,“史密斯和你见过面了,这位是我们局长。”
菲佛鞠了一躬,“啊,是的,我看你叫我来有很重要的事,对吧,探长?”
“似乎对我们很重要,”陈回答说,“我闲话少说。昨晚你与前妻在避暑屋进行了一番令人瞩目的谈话,谈话的真实内容直到现在还是个秘密。第一次谈到这件事时,你认下了你不曾犯过的罪行;然后今天早上,你突然又喜欢上了艺术,买了一张史密斯的画,希望让他保持沉默。”他紧盯着演员,“我很高兴你得到了一幅好画,菲佛先生,因为那将是你所能得到的唯一的东西。史密斯不能再保持沉默了,他要讲实话了。”
演员的脸上闪过了苦恼的神色,随后又被愤怒代替了,他猛然转过身看着流浪汉。“你这个卑鄙的——”
史密斯举起一只手争辩道:“我知道——我知道,我成了个说话不算的人,但我跟你一样,对此感到难过。但是这些厉害的伙计抓到了我的把柄——是件很严重的事——如果我不把你的事说出来就得进监狱,而我已经习惯了在空旷的地方呼吸着新鲜的空气睡觉,所以监狱在我看来可不是什么好去处。我说过了,我非常抱歉,但我还是要把你供出来,顺便问一下,你有香烟吗?”
菲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耸了耸肩,打开了一个银色烟盒递了过去。史密斯自己拿了一支。
“多谢,这事可真让人难受,菲佛先生,而且——不,不用,我自己有火柴——这事越早结束越好。”他点燃香烟,长长地吸了一口,“回到我们感兴趣的话题上——昨晚在海滩上——我走到避暑屋的窗前,他们都在屋里——这个男人和希拉·芬,主要都是她在说话——我看了一眼她——很可爱,比电影里还可爱。我倒希望能有机会给她画张像——穿着那件奶油色的礼服——”
“行了,行了,”局长喊道,“说正经的。”
“我是在说正经的,我只想指出她是多么的漂亮——像那样的女人开枪杀个人也是情有可原。”
陈站了起来,“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指她开枪杀过人,她那时正对菲佛先生讲这件事——三年前,在好莱坞,她怎么杀了个人——”
菲佛呻吟一声坐进了一把椅子,用手捂住了脸。
“杀了什么人?”局长问道。
“啊,是的——那人的名字,”史密斯犹豫地说,“丹尼,我想她是这么说的。是的——对——丹尼·梅若。”
在一阵紧张的沉默之后,菲佛跳了起来。“让我来讲吧,”他喊道,“从他的嘴里讲出来真让人受不了。让我来为希拉解释一下——她重感情,好冲动。我会让你们明白——”
“我不在乎谁来讲,”局长说,“但是我希望能快点儿讲。”
菲佛对陈说:“你知道的,探长,她往剧院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一个语无伦次、可怜兮兮的电话——她说她必须立刻见我。我说等我演完剧再来,但她说不行,那可能太晚了,如果我真的爱过她的话,我必须马上过去,她有事要告诉我,她想听我的意见。她非常绝望,所以——我就去了。”
“我在草坪上遇见她,她异常地惊慌恐惧。我们走进避暑屋,她立刻就开始讲了起来。她对我说,在我们离婚几年之后,她遇见了丹尼·梅若——她疯狂地爱上了他——我能想象得出来当时的情况。我知道希拉是怎样爱一个人的,那是疯狂的,没有理性的爱。梅若似乎喜欢她,可他有一个妻子在伦敦,是音乐喜剧舞蹈演员,但是他保证会同她离婚,并同希拉结婚。希拉高兴了一段时间——然后有一天晚上,梅若让她到他家去。”
“那是三年前——六月的一个晚上,她在他约定的时间到了他家。他告诉她他完蛋了,他的妻子出了意外不能再工作了,他说他对这个女人负有责任——不管怎样,他都要给她写封信让她到好莱坞同他一起生活。可怜的希拉有点发疯了,她失去了理智。梅若桌子的抽屉里有一把左轮手枪,她拿着手枪指着他,威胁说要杀了他,然后自杀。我曾见过她这个样子,我知道她绝非故意的。梅若过来夺枪,他们扭打在一起,枪在她手中走了火。梅若倒在她脚下,死了。”
“我想,那时她又恢复了理智。她拿出手帕把她的指纹从枪上擦去,溜出房子跑回了家,她是安全的,调查从未牵涉到她,安全——但再也没开心过。从那天起她一直生活在痛苦之中。”
“八星期之前,在塔希提,她遇见了阿伦·杰伊斯。她想嫁给他,但以前的记忆一直烦扰着她。这时,她已养成了一个习惯,什么事都要请教特纳弗罗这个家伙,她认为他非常聪明。她叫他到这儿来见她,昨天早上她去了他的公寓。”
“她去的时候,她根本没想过会提到丹尼·梅若,她只想让他占卜一下未来,看看她与杰伊斯的婚姻是否会幸福。但他——他似乎用一种神秘的力量控制了她,可能她被他催眠了,反正,她一清醒过来,就发现自己已经把这可怕的事情告诉了占卜师——”
“停一下!”陈以一种少见的粗鲁喊道,“啊——请等一下,你是说她告诉特纳弗罗是她杀了丹尼·梅若?”
“当然了,我——”
“但是特纳弗罗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么他就是撒谎。希拉告诉他是她杀了丹尼——你不明白吗——这就是她如此惊慌。急着见我的原因。她说我是她唯一可以信赖的人,她不喜欢特纳弗罗听完她的话后的眼神,她对这个人感到异常的恐惧。她相信他计划着利用她说的话来以某种方式伤害她。她找我求我帮忙,但我能做什么呢?又有什么可以做的呢?”
菲佛坐在那儿,似乎讲这段话已把他弄得精疲力竭。“我尽力安慰她,保证我会尽力帮助她——但我告诉她,我必须马上赶回剧院。她求我留下来陪在她身边——但是,先生们,你们知道,剧必须得演下去,我一生中从没让观众失望过——我拒绝了她,离开她回到了城中。”
菲佛再次把脸埋在手中。“要是我留在她身边就好了——但是我没有。紧接着我就听说——可怜的希拉被杀了。我本打算立刻就对警察说出全部事情,但不知怎的——到时候我却说不出来了。希拉一直是那么正直、可爱,是那么慷慨、善良的一个好朋友。我想象着她过去的污点,一件在她不能负责的时候做的错事,会被传遍全世界,而且找到杀她的凶手也救不活她。不,我想我的任务是让希拉保持清名。”
“这时这个可恶的流浪汉跑了出来要讲他听到的话。我都有点儿要失去理智了,我一直爱着希拉——我现在还爱着她——昨夜见到她之后,我对她的爱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强烈了。所以我就感情用事地认罪说我是凶手,以此来停止调查。我不知道我是否能坚持到最后——今早我醒来时感觉昨夜自己有点儿豪气过度了。幸运的是,我不必坚持到最后——陈先生当时就把我揭穿了。但我还是成功地达到了目的,我给史密斯一个暗示。当他今天找我的时候,我已准备好愿意付一切代价让他保持沉默。我不能忍受让希拉在一度那么崇拜她的世人面前蒙受耻辱。”
查理站起来,把手放在演员的肩膀上。“你给我造成了多大的麻烦,但我完全谅解了你,因为你是个重义气的绅士。请你原谅我,如果我不断重复同一件事,但是这一点非常重要,你非常肯定芬小姐把她告诉你的话同样也告诉了特纳弗罗吗?”
“一点儿不错,”菲佛回答说,“如果你发现特纳弗罗与丹尼·梅若之间有任何关系,那杀她的人就是占卜师,肯定是。”
查理与局长长长地对视了一眼。局长对史密斯说:“你可以走了,别让我在这儿再见到你。”
流浪汉马上站了起来,“你不会见到我——如果我能说了算的话,当然,如果你们总是拖我进来,我也没办法。”他走到菲佛身边说:“我真是非常抱歉,老兄,我希望你知道——至少在一方面我遵守了诺言——我一整天一口酒也没喝。我坐在屋子里——钱放在口袋里——坐在那儿画了许多难看的花,而我的嗓子一直像撒哈拉沙漠那么干。这份任务挺艰巨,但我还是挺住了。谁知道呢——也许我还会有别的机会。给你,”他从兜里拿出一小卷钞票,“这是你的。”
“怎么,这是什么钱?”菲佛问道。
“三十二美元——五十块钱就剩这么多了。很抱歉就剩这么少了,但我买了一点儿画布和一些画笔——一个人不能坐在屋里什么也不干,你明白。”
菲佛站起身,把钱推了回去。“哦,算了吧。那画挺不错——至少我是这么看的,你留着钱买点像样的衣服吧。”
史密斯灰白的眼睛闪出了感激的光。“天啊——你是一位真正的绅士,能认识你真幸运。我感到了有种情绪在心中激荡——这难道是一种坚定的决心吗?我听说轮船上很缺服务员,明天早上我就买点儿东西,然后到去大陆的船上找个工作。旧金山——从那儿到克利夫兰不远。是的——上帝啊——我一定要这么做。”
“祝你好运。”菲佛说。
“谢谢。可以再给我一支香烟吗?非常感谢。”他向门口走去,又停下走了回来。“不知为什么,局长,我不想离开了,你能帮我个忙吗?”
局长笑着说:“可能吧。”
“把我一直关到早晨,”流浪汉说,“别让我带着这么多钱走到大街上,我怕遭到抢劫,或者我有可能——我的意思是今晚把我关在一个安全的地方,那么明天您永远摆脱我的机会就会大得多的。”
“很愿意帮忙,”局长点头说,“跟我来。”
史密斯朝陈查理挥挥手,“早上别忘了提醒我,探长,我还欠你一个硬币——十美分。”他跟着局长离开了房子。
查理对菲佛说:“剧院正等着你呢,非常感谢你所说的话。”
“陈先生——如果你能不让希拉的这件事公之于众的话——”
查理摇头说:“非常抱歉,但恐怕这不可能,这事与她的被杀有很大关系。”
“我想是的,”菲佛叹气说,“好吧,不管怎样,你对我一直很有礼,我对此非常感谢。”
陈把他送了出去。
剩下查理自己了,他的眼睛若有所思地盯着空中。局长进来时,他还是这个样子,他们彼此对视了一会儿。
局长说:“看来特纳弗罗说的是谎话,而你一直是根据他的话来进行调查的。查理,以你来说是不该上这个大当的。”
陈点点头,“如果有时间的活,我会羞愧地埋头忏悔,但我现在选择忘记过去。从现在起,我的调查又有了新方向——”
“你是什么意思——从现在起?”局长问道,“这案子结束了,你不知道吗?”
“你这么看吗?”
“我非常肯定。在早上,希拉·芬告诉特纳弗罗是她杀死了丹尼·梅若,而梅若是他的弟弟,晚上,她就被杀了。还有什么比这更简单的呢?我要马上逮捕占卜师。”
查理举起手说:“不,不——我建议不要这样做;你是忘了他坚如磐石。不可动摇的不在现场证明了。”
“我们不得不动摇它了,它很显然是假的,一定是,不是那对老夫妻撒谎救他,就是他像骗你一样骗了他们——”
“我不这么想。”陈倔强地说。
“你是怎么了,查理?脑子糊涂了?我们从来没有遇到过比这更清楚的案子了。那个小小的不在现场证明——”
“还有别的问题,”陈提醒他说,“为什么特纳弗罗要告诉我他会叫我到海滩去抓一个凶手呢?我心中一直想着他的话,我坚信,这案子还没完。”
“我不明白你,查理。”
“菲佛先生的有趣的故事只让我弄明白了一件事,我现在知道为什么特纳弗罗不希望我看到那封希拉·芬写的信了,他怕我会马上知道他对我讲的话是假的,那他的计划就全完了。对他来说,幸运的是最后信中所写的内容反倒成了他谎言的证明。‘请忘了我今天上午对你讲的话,我一定是疯了……’这时他知道他在暗中打的那一拳完全没有必要,他肯定恨不得踢自己两脚。”陈停了一下,又接着说:“是的,特纳弗罗从一开始就在骗我,但我仍不相信他是凶手。”
“好吧,那么你打算怎么办呢?”局长问道,“让我陪你一起在这儿无所事事地搓手指头吗?”
“我不是这种人,”陈精神抖擞地说,“我要采取行动。”
“什么行动?我们没有其他线索了。”
查理从兜中拿出钻石饰针。“我们有这个。”他把它递过去说,“请你仔细看一看好吗?”
局长看了一会儿说:“饰针从中间折了,对吧?另一半不见了。”
陈点头说:“确实不见了,等我们找到了那不见的针头,这案子也就结了。”
局长一脸困惑地问:“你是什么意思?”
“这针是怎么断的呢?当凶手把表摔坏之后,想弄出更多的证据来证明表是在一场搏斗中被摔坏的,所以他就扯下兰花,然后用脚践踏。当他把花扯下来时,饰针也被带了下来,很显然它是尖部朝上的,或许针尖深深地扎进了凶手的鞋底,这样才断了。事情果真如此而凶手自己又没有察觉吗?这是可能的。如果是这样,那么怀基基海滩那栋房子的光滑地板上就会留下很重要的划痕。我马上就去找找看。”
局长想了想说:“好吧,或许这会有点儿用,我给你一个机会去查查看。去吧,我在这儿等你的消息。”
在门口,查理遇见了卡西莫。小日本人显得疲倦而又沮丧。“已经在城里仔细地搜了二十或者五十遍了,哪儿都找不到史密斯先生。”
“你真是个好侦探,”局长吼道,“史密斯现在就在这儿的监房里,查理已经找到他了。”
失望和难过一起涌进了日本人的眼睛。查理在门口停下又走了回来,他拍了拍这瘦小男子的肩膀。
“振作起来,”他温和地说,“好好干,记住参加青年佛教徒协会的每一次会议,你还是会取得成功的。没有人是完美的,看看我,已经干了二十七年警察了,我还是一点儿不像我自己认为的那样聪明。”
他慢慢地走了出去。
第23章 致命的椅子查理向海滩驶去,他希望这是最后一次拜访希拉·芬的房子。月亮还没有升起,紫色的夜幕上闪烁着微弱的星光,黑暗安静的角落里不时闪出一两棵开满鲜花的大树。二十四小时以前,就在这月亮尚未升起。夜色正浓的时刻,黑骆驼跪在了希拉·芬的门前。
虽然他现在已经知道了这女人过去的秘密,知道她曾做过很大的错事,他想起她,依旧感到非常同情。她虽然没有为她的罪行受到法庭的审判,但她却一点也没少遭受痛苦,这对她来说是多么难过的三年啊!“或许最后我甚至能找到一点儿快乐,我太需要它了”——在她最后可怜的信中,她写下了这样的话。然而她找到的却是什么呢?她等到的竟是一匹把她带向未知世界的黑骆驼。
不管杀她的人有什么动机,这一举动都是残酷无情的,他下定决心要找到凶手,使其受到审判。但怎么找呢?他兜中的小小饰针会帮他的忙吗?他热切地希望它会起作用,因为它现在是他唯一的依靠。
大榕树在那曾是影星最后居所的豪华住宅前的草坪上投下了漆黑的影子。陈停下车,失掉车灯,敏捷地跳下了车。
杰西普一如往昔平静而有礼地把他请进屋。“啊,探长,我盼着你能来呢,这是多么柔和而又馨香的夜晚啊。”
陈笑着说:“我太忙了,杰西普,顾不上夜晚的美景了。”
“啊,是的,我想你工作很忙,探长,有什么——如果我可以冒昧地问的话——关于此案的新消息吗?”
陈摇头说:“目前还没有。”
“很遗憾,探长。年轻人在海滩上——我是指朱莉小姐和布拉德肖先生。您想找谁问话呢?”
“我想找这房子的地板问话。”陈对他说。
杰西普扬起他的白眉毛说:“确实,探长,我的老父亲过去就常说,墙也会长耳朵——”
“地板也会讲话的,”查理说,“如果你不反对的话,我想从客厅开始。”
他推开厚重的门帘。戴安娜·狄克逊正坐在椅子上轻柔地弹着钢琴,她站了起来。
“哦,你好,”她说,“你想找谁吗?”
“我是非常想找到一个人,”陈点头说,“希望在案子结束时,能找到他——或者是她。”
“这么说你还没发现是谁杀了可怜的希拉吗?”
“还没有,这不是个让人高兴的话题。你为什么不去海滩呢?年轻人这个时间应该去那种地方。”
戴安娜耸耸肩说:“没有男人的海滩算什么海滩?而且很明显,这儿没有足够的男士。”
“我敢说对您来说这种情况可不多见。”查理微笑道。
“哦,一点儿改变对每个人都有好处,”她看着他说。他站在那儿不耐烦地四处打量着。“你现在要做什么?这件事可真让我——”
“现在,我要说的话会非常不礼貌,”他说,“我希望一个人呆在这儿,请您到门廊上去好吗?”
她噘嘴说:“我本以为你会叫我帮你的忙呢。”
“有你这样迷人的小姐在身边,我怕我会不能专心工作。”他打开了落地长窗,“请帮我这个大忙。”
她明显不情愿地走了出去,他在她身后把窗子关上了。他不希望有人看到他有不体面的行为,而他打算做的事正是非常地不体面。他打开了房中所有的灯,然后有点儿费力地跪在了地板上,从兜中拿出一个放大镜。他开始非常仔细地检查那异常光滑的地板,只要是没有被地毯盖着的任何部位,他都不放过。
他四处爬了很长时间,膝盖都痛了起来,但他一点儿都不在乎,因为他的努力取得了丰硕的成果。他不时地发现许多很显然是非常新的划痕,他喘着粗气,黑眼睛里闪着满意的光芒。
突然他想到了一个更好的主意。他爬了起来,朝餐厅跑去。他很高兴地看到桌子还在昨晚相同的位置。正在往碗柜里放银餐具的杰西普转过身来。
陈说:“我看见你还没有把折叠桌放下来。”
“放不下来,先生,”管家说,“转轴都锈住了,这房子以前的住户看起来非常地好客。”
“这也没什么,”陈点头说。他很高兴地看到除了门口处有一小块地毯之外,整个屋子的地板都是裸露的。“请帮我一个大忙,杰西普先生。请按昨夜的位置,在桌子周围摆十把椅子。”
杰西普不解地按照他的吩咐做了。当他摆完后,查理沉思着站了一会儿。
“这些椅子的位置与你在大约二十二小时前给客人们上咖啡时一模一样吗?”
“一点不差。”管家肯定地说。
查理默不作声地搬出一把椅子消失在了桌子下面。椅子被一把一把地推了出来,无声地表明查理还在下面。杰西普盯着他,少有表情的脸上显出惊异的神色。陈用一只手电来加强亮度,终于检查完了这漫长的一圈。最后,他像要喘口气似地爬了出来。
“昨天晚餐时,椅子上摆客人的名卡了吗?”他问道。
“没有,先生,他们是随便坐的。”
“你是否记得每个人坐的位置?”
杰西普摇头说:“对不起,探长,昨晚比较乱,我当时有点儿慌。”
查理把手放在首位右侧的一把椅子上说:“那么你说不出昨晚谁坐在这儿了?”
“恐怕我说不上来,陈先生,可能是一位男士吧,但我真的想不起来了。”
查理琢磨了一会儿说:“非常感谢。电话是在大厅吧?”
“是的,先生,我带你去。”
“不必麻烦了,”陈说,“我会找到的。”
陈走到大厅里,把自己关在楼梯下的小电话间里打了好几个电话。最后,他拨通了局长的电话。
“有什么收获吗,查理?”局长问道。
小屋的门被陈关得严严实实的,他额头上渗出了许多小汗珠。
“饰针就快帮我们结案了,”陈回答说,“现在我还不知道凶手的名字,但我已经打电话叫昨晚的客人来了,加上这儿还有两个,人就全了。当人到齐后,我们把他们带到餐厅,让他们按昨晚的位置入座。死去的女主人位置在首位,对着房门,到时请注意坐在首位右手的人,他就是凶手。”
局长笑道:“听起来简直像是一场戏剧,但我不在乎,只要能成功就行,我马上就到。”
陈回到大厅,擦了擦额头。他看到杰西普的衣服一闪,消失在餐厅的门帘后面。他悠闲地踱到门廊上,看到狄克逊小姐还在那儿。
“你可以回客厅了。”他鞠躬说。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急切地问:“你找到要找的东西了吗?”
他耸耸肩说:“这个世界上,有谁能找到他要找的东西呢?成功又能怎么样呢?一切都只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说完,他朝海滩走去。
草坪右侧的避暑屋今夜阴暗而空寂,在靠近海边的一张单人椅上,挤坐着朱莉和布拉德肖。小伙子看见他就站了起来。
“啊,是老查理,”他喊道,“檀香山的名侦探,你好吗?有什么新消息?”
“新消息是怀基基海滩的爱情魔力还在,很抱歉,我的出现破坏了这美丽的景致。”
布拉德肖伸出手说:“握握手,查理,你是第一个听到这个消息的人,我要和朱莉结婚了。”
“真是好消息,”陈高兴地说,“祝你们幸福美满。”
“哦,谢谢你,陈先生。”朱莉说。
“我会想你的,老探长,我也会想这个海滩。”布拉德肖说。
“怎么?你要离开檀香山吗?”
“哦——是的。”
“你要离开这个你写过一百万字来赞美的可爱地方吗?”
“我必须这样,查理。你难道忘了这儿令人懒散的美景对一个年轻人的影响吗?它只能让一个人垮掉。在这弯弯的海滩上,呼吸着从南面来的温暖的海风,一个人会变得怎么样呢?他会变懒、变蠢。我不再想看到这些棕榈树了,查理,你听说过红木林吗?它们让你振作。今后与我相伴的树就是红木了,我将成为西部的一个大木材主。”
陈咧嘴笑道:“看来,你没能把你对夏威夷的认识灌输给朱莉小姐。”
“看来是这样。我把这地方推销给了五万名游客,却没能推销给我心爱的姑娘,我想这就是生活吧。”
“如果离开这儿,你就会失去许多美丽的东西,”查理说,“而且你也会带走非常美丽的东西,因为朱莉小姐会随你一起走。”
朱莉笑道:“这话听起来有布拉德肖先生的风格。”
“我确实也会这么说的。”布拉德肖说。
陈站在那儿,看着正在升起的月亮以及闪着清辉的曲折海滩。从蒙娜旅馆的院子里传来哀伤的夏威夷乐曲声。他说:“谁会比在这海滩上沐浴在爱河中的年轻人更幸福呢?尽情地享受吧,这样的事一生只能经历一次,时间一去不回头,青春才是最宝贵的。”
“查理,你怎么变得多愁善感起来了?”布拉德肖喊道。
陈点点头说:“我想起了多年以前,在这个海滩上我自己的爱情故事。你猜猜有多少年了?我现在已经是十一个孩子的父亲了——你自己想想看,该有多长时间了?”
“你一定为你的孩子感到很骄傲。”朱莉说。
“是的,”陈说,“至少我已经把自己的过去同未来联接了起来,在我死后,身后还有十一个儿女,有谁能说这儿没留下我的印迹呢?我想不能。”
“你说的很对。”布拉德肖对他说。
“我能同你单独谈一会儿吗?”查理说。他和小伙子回头朝房子走去。
“有什么进展?”布拉德肖问道。
“随时会有重大发现,一小时之内我就可以告诉你谁杀了希拉·芬。”
“天哪!”小伙子惊叹道。
“首先,我给你个任务。朱莉小姐是希拉·芬的好朋友,你去婉转地告诉她是芬小姐杀了丹尼·梅若,此事确凿无疑。”
“你不是认真的吧?”
“我是的。按我说的,婉转一点儿告诉她。如果当着很多人的面告诉她,那她肯定会受不了的。她会很难过,但她会很快忘记的,她拥有你的爱。”
“查理,我会尽力开导她的,谢谢你的关心。那么说——你一切都安排好了吗?”
“我尽力而为。告诉她这事之后,你们马上就回客厅来。”
“好吧,查理,谢谢你。”
陈回到大屋子时,戴安娜·狄克逊正同玛蒂诺、范荷恩和杰伊斯寒暄,他们是从酒店一同来的。侦探满意地看到他们都穿着晚餐服——希望他们也都穿着昨夜穿的鞋。
“你好,探长,”玛蒂诺说,“我们尽快地赶来了。你有什么事吗?”
“做个小实验,”陈回答说,“或许我们今晚就能结案了。”
杰伊斯点燃了一支小雪茄。“你说今晚就能结案?天啊,希望真能如此。他们已在明天的船上给我留了个单间,全靠你了,探长。”
“我们都盼着结案,”导演说,“我自己也想离开。亨特利——咱俩也可以搭那条船走。”
范荷恩耸耸肩说:“哦——我倒不在乎什么时候离开,我一直在想昨晚那个流浪汉,我看他比我们这些人都快乐。”
“想回归原始吗?”玛蒂诺笑着说,“我看你是受了在塔希提演的那个角色的影响。”
“不,是因为好莱坞,”范荷恩说,“在我见过的所有造作虚伪的地方中,好莱坞是其中的佼佼者。”
“这话听起来像是一个真正的加利福尼亚人说的。”吉米·布拉德肖接过他的话说,他刚同朱莉一起进来。“我可以引用你刚才说的话吗?著名电影演员认为檀香山的简单生活比电影城的浮华要好。”
“如果你引用的话,”范荷恩严肃地说,“我会否认我说过这样的话。”
“天啊!”布拉德肖咧嘴笑道,“在电影演员访谈录里,你永远不会看到他们最精彩的话。”
威尔吉·贝罗和他的妻子走了进来。威尔吉穿了一件亚麻西服和一双白皮鞋。查理有点发愁了,如果贝罗坐到了那把关键的椅子上,那他现在要想找到证据可就困难了。
“究竟是什么事?”贝罗问道,“今晚我本想早点儿上床的。”
“可怜的老威尔吉受不了兴奋的事,”丽达说,“我倒是最欢喜刺激。你好,戴安娜——你今天好吗?”
门帘打开,特纳弗罗无声地走了进来。他站在那儿往四周看了看,眼中闪着焦虑的目光。
“啊,是的,”他说,“所有人都到齐了。”
杰伊斯慢慢站起身走过来,拿出了一盒烟。“晚上好,”他说,“吸一支雪茄吗?”
“不,谢谢,”特纳弗罗木无表情地说,“我不吸。”
“很抱歉,”英国人说,“我还以为你吸烟呢。”
查理赶快走到他们中间,“请坐,请坐,大家都来了——除了我的局长,我们等他几分钟。”
他们坐了下来。丽达、戴安娜和朱莉低声地聊了起来。男人们都默默地坐了下来,目光茫然。
不一会儿,局长从大厅走了进来,后面跟着高大、一脸精明能干神色的斯潘塞。陈跳了起来。
“啊,局长——现在我们可以开始了。我说过了我们要做一个小实验。这几位有的您已经认识了——”
威尔吉·贝罗跟局长握了握手,瞧了一眼查理说,“很高兴你能来这儿。”
“特纳弗罗先生您也认识了,”陈不经意地说。他又介绍了其他人。“现在请大家都到餐厅去。”他最后说。
“什么!又一次晚餐吗?”丽达·贝罗喊道。
“一次特殊的晚餐,”陈对她说,“一次没有食物的晚餐。请这边走。”
他们严肃而又有点儿不自然地走了出来。局长和这个粗壮的穿制服的警察的出现让他们感到了情况的严重性。他们很自然地在心中想着,这是什么意思?这是一个陷阱吗?
杰西普严肃而又认真地站在他的工作岗位上,他要以相同优雅的礼仪安排客人们坐在这光秃秃的桌边,就好像桌上铺了雪白的桌布,放了银光闪闪的餐具一样。
“现在我说一下要求,”陈慢慢地说,“我想提醒你们,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时刻,你们在行动之前都要仔细想一想,一定不要出错误。现在请你们按昨天相同的位置坐在桌旁。”
他话音刚落,便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但是我昨天太紧张了,我想不起来了。”戴安娜喊道,其他人也都说着相同的话。有一阵子,他们四处转着,定不下来要坐在哪儿。最后,吉米·布拉德肖首先在主位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的位置在这儿,”他说,“我记得很清楚。朱莉,你在我的右边。范荷恩先生,你在我的左边。”
朱莉和电影演员在杰西普完美的礼仪中坐了下去。
“贝罗先生,昨天你坐在我旁边。”朱莉说道。看到这个檀香山人坐的位子,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是坐这儿,”贝罗说,“亲爱的小姐,谢谢你提醒我。戴安娜,你在我的右边。”
“对的。”狄克逊小姐说。杰西普帮她把椅子摆好,她坐下来说:“瓦尔,你在我的右边。”
“对的,”导演点头坐下来。
桌子的一侧已经完全坐满了——但是查理感兴趣的那一侧还没有。
“丽达,你坐在我的对面。”戴安娜说。
贝罗夫人坐了下来。
除了主位之外,还剩两把椅子空着,杰伊斯和特纳弗罗还没有坐下。
“贝罗夫人,我相信我是坐在你旁边的。”特纳弗罗说着在她右侧坐了下去。
“是的,”丽达同意说,“杰伊斯先生坐在我另一侧。”她说着指了指左边那把椅子,就是在这把椅子前的地板上有许多可能是鞋底上那半截饰针弄出的划痕。
“我想我们都找到自己的座位了,”杰伊斯一无所知地笑着坐了下去。
随后是一阵沉默。“你们与昨晚坐的位置完全相同吗?”陈慢慢地问道。
“不完全相同。”范荷恩突然说。
“有什么错误吗?”查理问。
“是的,现在特纳弗罗先生坐在了我的左边,但是昨晚我左边坐的是杰伊斯先生。”
“是的,是的,”丽达·贝罗喊道,她转头对特纳弗罗说,“你和杰伊斯先生弄错位置了。”
“可能是的。”占卜师和蔼他说着并站了起来。杰伊斯也站了起来,坐到了丽达右边的椅子上。犹豫了一会儿之后,特纳弗罗坐进了那把致命的椅子。“我想我们这次都坐好了,”他平静地说,“杰西普,你可以上汤了。”
查理和局长交换了一个眼色,离开桌子走进了大厅。
“是特纳弗罗,”局长轻声说,“我早就知道是他,看一看他的鞋——”
但是陈倔强地摇头说:“一定是什么地方出了错。”
“出了错?胡说!查理,你到底怎么了?”
“完全错了,”陈继续说,“你不能定一个有他那样的不在现场证明的人的罪,把全世界的饰针拿来都没用。”
“照你这么说,这一切都没用了?”
“到目前为止,是的。但我还没绝望,请让我想一会儿,这应该可以解释。啊,是的——请跟我来。”
他们回到客厅。空桌子旁坐着的人都用期待的目光看着他们。
“请大家不要动,”陈说,“我一会儿就回来。”
他推开一扇门走进了厨房,人们听到他与厨子吴若青低声交谈。他们在沉默中等待,即使是很明显无罪的人也显得焦急和不安。不一会儿,查理以少见的速度快步走了回来,脸上带着严肃的表情。
“杰西普,”他说。
管家吃了一惊,走上前来。
“什么事,探长?”
“杰西普,昨晚这些人走了之后,其他人在这桌旁坐过吗?”
管家脸上露出了内疚的表情。“非常对不起,先生,平常我是不会做这种事的,但昨晚一切都乱七八糟的,而且我们又没吃饭——所以我们就坐下喝了点儿咖啡,我们太需要它了——”
“你同谁坐下喝咖啡了?”
“安娜和我,先生。”
“你和安娜在客人走后,坐在了桌子旁边?你坐在哪儿?”
“我坐在那边——现在玛蒂诺先生坐的位子。”
“那么安挪坐在哪儿?”
“她坐在这儿,先生。”杰西普把手放在特纳弗罗坐着的椅子背上。
陈沉默了一会儿,茫然地看着杰西普。最后,他像终于踏上漫漫旅程终点的游人一样,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安娜现在在哪儿?”他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