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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作者:美-厄尔·德尔·比格斯 当前章节:15024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01:12

两年前的七月,伦敦热得几乎令人透不过气来。现在回过头来看,在那些日子里,这个如同烤箱一般的大城市仿佛意味着上刑前的煎熬,也算是为一场即将爆发的战争所作的一点点不充分的准备。这场战争——第一次世界大战——以伟大的战争作为幌子,其实就是一场灾难。在塞西尔饭店附近的一家杂货店里,苏打水柜台边上围着一群美国游客,他们品尝到了家乡的果子露和奶油,从中找到了安慰。皮卡迪利大街上开着许多茶室,透过茶室打开的窗户,你可以看到英国茶客为了解暑在那儿喝热茶。喝热的才凉快,他们就是相信这种看似荒谬的事情。

一九一四年是个令人难忘的年份。这年的七月二十四日是星期五。大约早上九点多钟,杰弗里·韦斯特离开了他在亚达菲街的公寓,去卡尔顿饭店吃早餐。他发觉这家豪华饭店的早餐厅是伦敦最凉快的,而且神奇的是,虽然季节已过,但还可能在那里吃到草毒。他穿过拥挤的斯特兰德大街,四周全是诚实的英国人面孔,满脸都是汗,那种诚实的英国人流的汗;此时他极其想念他在纽约华盛顿区的房间。韦斯特是美国人,他的家乡在堪萨斯,所以说他是美国堪萨斯人,虽然杰弗里这个名字发的是英国音。眼下由于业务紧迫,让他无法脱身,他只得远离家乡,留在英格兰。他的家乡由于地处边远,景色美得非同一般。

韦斯特在卡尔顿饭店的报刊柜买了两份晨报——《泰晤士报》供研读,《邮报》供消遣,然后走进了餐厅。招待他的侍者是一位高高的普鲁士人,像个当兵的,肤色比韦斯特还白。看见韦斯特走进来,侍者带着一副机械的德国式微笑点了点头,转身去端草莓。他知道这位美国人首先想吃的是草莓。韦斯特在他通常就餐的桌旁坐下,打开《每日邮报》,寻找他喜欢的栏目。栏目中的第一条消息就让他喜笑颜开:

称我最亲爱者并非真心诚意,要不然他们会给我写信。

凡是熟悉英国报刊的人马上就会知道最吸引韦斯特的是什么栏目。在伦敦的三个星期中,他一直兴致勃勃地追踪《邮报》私人启示栏每天登出的消息。这种一连串的私人信息通常被称作广告栏,长期以来在英国报刊上始终是颇有威望的栏目。在福尔摩斯时代,《泰晤士报》使这个栏目红火起来,许多罪犯就是在这个广告栏中登上一条既诱人又神秘的消息之后才露出了马脚。后来《电讯报》开辟了这个栏目,但是,随着半便士报纸的问世,心地善良的人全部转向了《邮报》。

广告栏中既有喜剧亦有悲剧。做错事的人被劝说对宽恕做出回报;不受欢迎的求婚者被警告说,“父亲已备好逮捕状;逃吧,最亲爱的!”火热得让阿伯拉尔和埃洛伊兹都会感到害羞的爱情被如实地公布于众(每个字两便士),好让全城人去耻笑。头戴褐色圆顶礼帽的那位绅士满腔激情地宣布,那位在牧羊人酒馆下电车的家庭女教师已经征服了他的心,她是否允许他求爱?企盼在此栏目给予回音。三个星期来,韦斯特发觉这类事情读起来很有趣。首先,他在这些信息中找不到任何见不得人和邪门歪道的东西,充其量不过是设法躲过家人的耳目。这类事情在英国极为少见,所以韦斯特感觉应该鼓励这类事情。此外,他极为喜欢神秘和浪漫,那一对对可爱的人儿总是围着这个栏目转。

所以,韦斯特在等待草莓的时候,对那位青年女子的语句不通的肺腑之言感到好笑:她开始怀疑称她为最亲爱的那位男子是否真心诚意。韦斯特接着去读早上的第二条信息。一位心已经被彻底征服的男子说道:

我的女人睡着了。她长着一头乌黑的长发。星期三晚上,在维多利亚大街拐角的路椅上。己按计划执行。回答征询的绅士盼望结识交友。请在此答复。——莱·罗伊

韦斯特心里惦记着乌黑长发的回答。下一条消息是艾的抒情诗——现在几乎是这个栏目的每日特别节目:

最亲爱的:给我亲爱的人以温情的祝愿。从现在到永远只与你相伴。“我眼中最美的人儿”只有你。你的名字那样动听悦耳,我爱你胜过生命,我美丽的心肝。

我漂亮的甜心,我的幸福,我的一切!无论谁接近你我都会吃醋。替我吻一下你那可爱的手。只爱你。你永久的朋友。——艾

韦斯特思忖道,艾真够敢花钱的——两个便士一个字,与发布下一条消息的那位吝啬的情人形成了鲜明的对照。那位情人写道:

——深深地爱你;想占有你;念你;想你——

但是,这些纯属私人的启示并非只限于爱情,同样还隐藏着神秘的东西,尤其是用水族词汇写成的启示更是神神秘秘;

大胆的美人鱼:不是我的。短鼻鳄鱼现在正在咬你。这很好,大快人心。——鱼老大

还有相当血淋淋的告示:

德博克斯:第一轮,牙打掉了。全场结束。你永远不会忘记我。

这时,韦斯特的草莓端上来了,甚至广告栏也无法再让他感兴趣了。当他吃完最后一个草莓,他又回过头来读道:

滑铁卢:星期三,十一点五十三分的火车。那位未下出租车而留在车中招手的女士是否愿意认识一下穿灰色衣服的绅士?——忠诚的

更为庄重的请求也登在上面:

中央大饭店:某绅士星期一上午九点在中央大饭店电梯上偶遇一戴圆帽女士,如有机会互作介绍将不胜珍惜。

广告栏当天的所有趣闻到此结束。韦斯特像那种严肃的公民那样(其实他就是一位严肃的公民)拿起来了《泰晤士报》,去寻找早上的新闻。关于达利奇学院新院长任职事宜的报道占了很大的篇幅。同样引人注目的是些风流韵事,这回那位迷人的加布里埃尔·雷卷了进去。在一个极为不重要的角落,报纸以一种最为漫不经心的口吻报道了奥地利己对塞尔维亚下了最后通牒这一消息。当韦斯特只读了这小段令人乏味的消息的一部分的时候,突然间《泰晤士报》及其所有报道都变得索然无味、一片模糊。

一位姑娘正好站在卡尔顿饭店早餐厅的门里面。

是的,他应该仔细琢磨一下这条来自维也纳的电讯。可是,这位姑娘太动人了!用一头金发、紫色的眼睛去描绘她已显得多余,许多姑娘都可以这样去赞美。她的举止和气质简直是超凡脱俗;她那紫色的眼睛扫过一群侍者领班和光彩照人的经理们,目光温柔得让人心醉;她那落落大方的姿态,仿佛来到这卡尔顿饭店就如同回到家中一样,也许无论命运把她带到什么地方,她都是这样无拘无束。毫无疑问,她来自海外——来自美国。

她步入了餐厅。此时映人人们眼帘的还有一位中年男子,他身着政治家常穿的黑色服装,正好为她作了陪衬。他显然也是美国人。她离韦斯特越来越近,他看到她手中拿着一份《每日邮报》。

招待韦斯特的侍者在提示客人就座方面简直是位艺术大师,他不动声色地把客人引到他预备好的椅子那儿,让人觉得除了这里餐厅中任何座位都不值得一坐。这样他把那位姑娘及其同伴引到离韦斯特的座位不到五英尺的地方就座。客人坐下之后,他快速地抽出了点菜单,拿着铅笔站立在那里,就像美国戏剧中的记者。

“草莓的味道美极了,”他用一种甜蜜的声调说道。

中年人看着姑娘,目光中带着询问。

“不要给我叫草莓,爸爸,”她说道,“我讨厌草莓!请上葡萄柚。”

当侍者从韦斯特身旁匆匆走过时,他叫住了侍者。他说话声音很高,带有一种蔑视的口吻。

“再来一盘草莓!”他命令道,“今天的草莓比哪天的都好。”

刹那间,他仿佛成了剧中的角色,那双紫色的眼睛漫不经心、冷漠无情地一扫,正好对上他的目光。然后那双眼睛的拥有者慢慢地打开了她手中的《邮报》。

“有什么新闻?”政治家问道,深深地呷了一口杯中的水。

“不要问我,”姑娘回答道,头也不抬,“我发现了比新闻更有趣的东西。你知道吗,英国报纸开设幽默专栏!只是它们不叫幽默专栏,而叫作‘私人启示’,而且是那样的启示!”她将身子探过桌子。“听这一条:‘最亲爱的:给我亲爱的人以温情的祝愿。从现在到永远只与你相伴。‘我眼中最美的人儿只有你……’”

中年男子不自在地打量着韦斯特。“别念了!”他恳求着,“我听着不那么入耳。”

“动人!”姑娘叫道,“哦,不过……还算不错。而且坦诚得太痛快了。‘你的名字那样动听悦耳。我爱你胜过……’”

“我们今天去看什么?”父亲很快地打断了她。

“我们要去伦敦市,看看教堂。萨克雷曾住过那里……还有奥利弗·戈德史密斯……”

“好的……就去教堂。”

“然后再去伦敦塔。那里充满最为浪漫的味道。尤其是流血塔,那些可怜的小王子就是在那里被杀害的。你不觉得刺激吗?”

“如果你说刺激,我就觉得刺激。”

“你真好!我保证回到得克萨斯时告诉人们你对君臣之辈们丝毫不感兴趣——如果你只是表示一点兴趣的话。否则我将散布一个可怕的消息说,乔治走过时你脱帽致意。”

政治家笑了。韦斯特觉得他是毫无道理地冲自己笑。

侍者回来了,端上了葡萄柚和韦斯特叫的草莓。姑娘没有再向韦斯特这边看,放下报纸开始用早餐。但是,韦斯特却盯着姑娘看,就像他通常那样大胆。韦斯特带着一种爱国者的自豪对自己说:“在欧洲呆了六个月,我看到的最美的人儿却来自祖国!”

二十分钟后,当他不情愿地起身离座时,他的两位同胞仍坐在桌旁,讨论着当天的计划。姑娘安排,男人同意,这种情况通常都是如此。

韦斯特朝姑娘瞥了最后一眼,然后走了出去,踏上干草市场那热烘烘的马路。

他慢慢地走回到自己的寓所。那里有工作等待他去干。但是,他没有去工作,而坐在书房的阳台上,凝视着院子;他选择这套公寓的主要原因就是因为有这所院子。这里地处市中心,却有点像把乡村景色搬了过来——在英格兰最令人心满意足的莫过于有一所修剪整齐、干净漂亮、葱葱绿绿的院子。院墙上高高地爬满了常青藤,窄窄的小路在盛开着鲜花的花坛中穿过,正对着他的窗户是一扇极少打开。极富浪漫情调的门。当他坐在那里凝视着下面的时候,他仿佛看见卡尔顿饭店的那位姑娘就在下面。此时她坐在粗木条凳上,忽儿又俯身观赏艳丽夺目的花朵,忽儿又站在门前,门打开了,城市的一股热浪猛然涌了进来。

当他“看着”她站在她绝不可能走进的花园,当他沮丧地想到他可能不会再见到她了……一个念头浮现于脑海。

起初,他觉得这念头荒唐可笑,十分离谱,不再去异想天开。用一个已经用滥了的恰当的词来讲,她是一位小姐,而他是一位假想中的绅士。他们的身份不会让他们有这类事情。如果他经不起这种诱惑,她会感到震惊和愤怒,而且一个只有千分之一可能的机会会从他身旁溜掉——某天在某处与她相见的机会。

尤其是,特别是,她也觉得广告栏很有趣——还算不错。她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对浪漫情调的喜爱。她是人,喜欢寻开心找乐趣——特别是她心中有一种青春的快乐。

荒唐!韦斯特走进房间,在地板上来回走动着。这个念头太荒唐了。不过——他笑了起来,它充满着令人神往的可能性。可恨的是,他必须将这念头永远抛弃,坐下来干那乏味的工作!

永远抛弃?那么好吧……

第二天早上,也就是星期六早上,韦斯特没有到卡尔顿饭店吃早饭。但是,那位姑娘却来到这里用早餐。她和父亲坐下之后,她的父亲说道:

“我看到你买了《每日邮报》。”

“当然!”她回答说,“我不能没有它。葡萄柚——对的。”

她开始读报。一会儿她脸红了,放下了报纸。

“怎么回事?”得克萨斯的政治家问道。

“今天”,她一脸严肃地回答道,“你去不列颠博物馆。那儿对你来说已经是久违了。”

老人叹了口气。幸运的是他没有要求看《邮报》。假如他要看的话,那么在私人启示栏目的中前段,他会愤怒地——也许只是迷惑不解地——读到:

卡尔顿早餐厅:星期五上午九点。那位喜欢葡萄柚而不喜欢草莓的小姐是否允许那位吃了两盘草莓的青年男子一吐真言:找不到一位互为知己的朋友他夜不能寐,他们能否相会,在一起共享此栏目之乐?

这位喜欢草莓的青年男子真是幸运,他勇气不足,这天早上没有出现在卡尔顿饭店!要是出现的话,看到那位吃葡萄柚的小姐的漂亮脸蛋儿上的表情他会六神无主,那是一脸的严肃和冷酷。其实,假如他真是被吓得失魂落魄,那么他可能立即就离开餐厅,这样他就看不到小姐的脸上即刻又浮现出顽皮的微笑——看不到她迅速地又拿起报纸,带着这种微笑一直把这个栏目读完。

第02章第二天是星期日,因此没有《邮报》。这一天是那么漫长。星期一一大早他就上了街,寻找他喜爱的报纸,他找到了报纸,找到了广告栏——仅此而已。星期二早晨他又起了个大早,仍然满怀希望。他的希望即刻就破灭了。卡尔顿饭店的那位小姐无意回答。

算了,他对自己说,没有指望了。他把全部赌注都押在这大胆的一掷,但是一无所获。或许,即便她想到了他,也不过是将他视为一位好开低级玩笑的家伙,在这份半便士的报纸上招摇撞骗。让她这般侮弄真是活该。

星期三他起得很晚。他再也不着急去看《每日邮报》,前两天的失望依然记忆犹新。最终在他刮脸的时候,他还是把公寓的管理员沃尔特斯招呼过来,派他出去买一份晨报回来。

沃尔特斯带了件无比珍贵的东西回来了,因为一脸白肥皂沫的韦斯特在广告栏中喜出望外地读到:

草莓男子:只因葡萄柚小姐心地善良且极为喜爱神秘和浪漫,才提笔作答。那位草莓狂可以每日书函一封,一连七日不断——以证明他为有趣之人,值得结识。然后——我们再行相见。地址:M.A.L.,塞迪·黑特转交,卡尔顿饭店。

韦斯特一整天都在得意扬扬,但是随着夜幕的降临,摆在他面前的是写信问题。他感觉到,他未来的全部幸福都取决于这些书信。吃完饭之后,他坐到桌前;桌子紧靠着窗户,从那里可以看到他美丽的小院。天气还是那么炎热,但是夜晚送来了一阵微风,给伦敦滚烫的面颊拂来一丝凉爽。微风掀动了窗帘,将桌上的信纸吹得沙沙作响。

他考虑着。他是否应该立即让她知道他是一位很有身份的人,他认识地位极高的人?不!因为这样一来,事情马上就会像破灭的幻想,神秘和浪漫就会一去不复返,那位葡萄柚小姐就会一点兴趣也没有,无心再听他说三道四的。他一本正经地对着沙沙作响的窗帘自言自语。

“不,”他说道,“我们必须有神秘和浪漫情调。但是在哪里——我们到哪里去找?”

他听到楼上的地板上有军靴在坚实地走动,那是他的邻居斯蒂芬·弗雷泽·弗里尔。他是印度军第十二骑兵队的上尉,从大洋彼岸的殖民地回国度假。恰恰是从头顶上的这个房间,浪漫和神秘源源不断而来。不过这是后来的事情,杰弗里·韦斯特此时几乎没有一点察觉。他在开始给住在卡尔顿饭店的小姐写七封信的第一封信时,几乎不知道说什么好,不过随着他写下去便有了灵感。他在午夜时分把信投进了信箱。信中写道:

亲爱的葡萄柚小姐:你真让我激动。而且你非常聪明。说你聪明是因为你在读我那篇短小且文笔拙劣的启示时读出了文中找不到的东西。你一眼就看出这是什么——一位腼腆的男子抱着胆怯和试探的心理顺手一把抓住了浪漫之裙。相信我,我在写那条启示时,老掉牙的保守主义始终与我为伴。他拼命地抗击着。他一直随我到邮箱,不停地挣扎、喊叫、抗议。但是我抽打了他一顿。多么伟大啊!我打垮了他。

我对他说,我们都年轻,但只有一次。风华一过,再给浪漫之侣暗送秋波又有何用?我说,那位小姐至少会理解这一点。他对此嗤之以鼻,摇动着他那老化的笨脑袋。我承认他真让我忧心忡忡。不过现在你证明了我对你的信任。谢你一百万次!

我在这所粗俗而冷漠的大城市已经呆了三个星期,特别想念祖国。三个星期来,广告栏是我唯一的寄托。后来,在卡尔顿餐厅的门厅中,你出现了……

我知道,我必须写一写自己。那么,我不会告诉你我想的是什么——你在我心目中的印象。这对你无所谓。当明月高挂在你头顶上,微风从……的枝杈中……的枝枝杈杈中拂过时,许多得克萨斯州的求爱者对你讲的无疑都是千篇一律的一套。

真讨厌,我其实什么都不知道!我从未去过得克萨斯。这是我的一个缺陷,我希望能迅速纠正。我一整天都想在百科全书中找到得克萨斯,但是我一整天却在云雾中徘徊,而云雾中没有任何工具书。

现在我从云中走了出来,坚实地踏在土地上,正坐在我安静的书房里。我面前是钢笔、墨水和纸张。我必须证明自己是一位值得结识的人。

据说,从一位男人的房间你就可以了解他许多。但是,唉!亚达菲街这些宁静的房间——我不告诉你房间号码——是转租者布置的。所以,如果你此时此地见到我,你会根据一位名叫安东尼·巴塞洛缪的房客留下来的家当来判断我。那些摆设上面满是灰尘。不要据此对我或安东尼作出判断。不如去判断沃尔特斯,那位管理员。他同他的灰头发的妻子住在地下室。沃尔特斯曾经做过园丁,他的整个一生都埋没在我的阳台所俯视的这所庭院。他将时光都花费在那里,而楼上的角落里却积满了灰尘。

这幅景象让你烦心吗,我的小姐?你应该来看看这所庭院。那时你就不会责怪沃尔特斯了。我的门前留下的是一块如同天堂一般的天地——这所院子。这院子就像一道树篱那样有英国味,那样整洁,那样漂亮。伦敦就如同远处的咆哮声;在我们院子与这所大都市之间有一道魔门,永远关闭着。正是这所院子让我选择了我的住房。

因为你是一位喜爱神秘的人,所以让我把我阴差阳错地来到这里的前前后后一环一环地告诉你。

要想知道第一环,我们必须先回到因特拉肯。你去过那里吗?那是一座宁静的小镇,姿态优美地横卧在两座碧波粼粼的湖泊之间,背景是高高的少女峰。如果住在一家运气好的旅馆,你可以在吃饭时抬头远望,看到玫瑰色的晚霞映照着覆盖着白雪的山峰。那时,提到草萼时你不会再说:“我讨厌草毒。”或者说,世界上的任何东西你都不会讨厌。

一个月前,我住在因特拉肯。有一天晚饭后,我在主街道上散步,可爱的山峰让街道上的所有旅馆和商店都对她肃然起敬。在一家商店前,我看到了各种各样的手杖,因为我爬山需要一根,所以就停下脚步端详起来。恰恰在这个时候,一位英国青年男子走了过来,也开始挑选手杖。

我从一大堆手杖中选中了一根,转过身来去找店员,这时英国人说话了。他虽然年轻,但是清瘦的面孔却显得气度不凡,一副梳洗干净利落的外表使我相信,正是这个重要的因素使得英国人能够对诸如埃及和印度这些殖民地行使他们的权力,因为那里的人洗起澡来多是敷衍了事。

“呃……老兄,对不起。”他说道,“不要选这根手杖——如果你不介意我这样说的话。它不够结实,不能用来爬山。我建议……”

说得婉转些,我感到震惊。如果你真地了解英国人的话,你知道他们不习惯与生人搭话,即使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也不轻易搭话。而现在这个高傲的民族中的一员实际上是在帮助我挑选手仗。最后我买了他挑选的一根。他同我一起朝着我下榻的旅馆的方向漫步走去,边走边聊,毫无英国人的那种派头。

我们在库鲁萨尔酒吧停下了脚步,进去听音乐,喝酒,又随便胡花了几个法郎。他与我一同走到我的旅馆的走廊。当他要离去时,我意外地发觉他己把我当作者朋友看待。他说第二天上午要来拜访我。

我认定阿奇博尔德·恩赖特——他告诉我说这是他的名字——是位穷困潦倒的投机分子,由于要急于得到钱,甚至不择手段地得到钱,他宁愿忘掉他那种英国人的孤做。我断定,第二天我会成为一场借钱骗局的牺牲品。

但是,我预料错了。恩赖特似乎很有钱。我们相遇的第一天晚上我曾提到不久会去伦敦,后来他时常提及此事。随着我离开因特拉肯的时间的临近,他开始建议说,他愿安排我与他在英国的亲戚见面。这也是以前从未听说过的事情。

不管怎样,当我与他告别的时候,他往我手中塞进了一封信,把我介绍给他的表兄,就是印度军第十二骑兵队的斯蒂芬·弗雷泽·弗里尔上尉。他对我说,他的表兄会很高兴地招待我,让我在伦敦像到了家一样舒适自在,那时他在伦敦休假,或者说我到达伦敦时正好赶上他休假。

“斯蒂芬是个好人,”恩赖特说道,“他会很愉快很乐意地把内情告诉你。代我问他好,老兄!”

当然,我收起了这封信。但是我对此事疑虑重重。阿奇为我拉上的这突如其来的热乎关系意味着什么?为什么他想把我介绍给他的表兄?为什么在他表兄在印度服役两年之后回国度假这个时候?毫无疑问,这正是他表兄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我决心不把信交给他表兄,尽管阿奇再三地强求我许诺把信交给他表兄。我曾遇到过许多英国绅士,我觉得他们不是那路人,单凭一封信就会热情接待一位四处漂泊的美国人(尽管阿奇是个例外)。

我走走停停地来到了伦敦。我在这里遇见了一位朋友,他正要坐船回国。他对我讲述了他用引见信的可悲经历——在他拿出信来时欢迎他的是那种冷酷和疑惑的凝视,仿佛在说,“我亲爱的朋友为什么用它来麻烦我?”好心人,他说,简直是讨厌陌生人。英国人永远不会改掉的脾气——阿奇永远除外。

所以我把给弗雷泽。弗里尔上尉的信抛置脑后。我在这里有一些生意上的熟人和几位英国朋友,我觉得这

,485些人总是很有礼貌而且有趣。然而,尽量多见些人总是于我有利,漂荡了大约一个星期之后,我在一天下午去拜访我的上尉。我对自己说,这位英国人也许在印度大火炉里烤得不那么冷冰冰的了。如果还是那么冷冰冰的,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

这是我第一次来到亚达菲街的这套寓所,是阿奇给我的地址。沃尔特斯把我让了进去,我从他那里得知,弗雷泽-弗里尔尚未从印度回来。他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他不在的时候沃尔特斯来照料他的房间,这似乎是这里的一个习惯——他很快就会回来。也许——沃尔特斯说道——他妻子记得回来的日期。他把我留在楼下的大厅,去问他的妻子。

等他的时候,我慢慢地走到大厅的尽头。一扇敞开的窗子把夏天迎了进来,这时我透过窗子第一次看到了这所院子,这是我在伦敦的最喜爱之处:陈旧的砖墙上爬满了常青藤;整洁的小路穿过鲜花盛开的花坛;还有那粗木凳子,那道神奇的门。不可思议的是,它与世界上这座最大的城市,这座有贫有富、有悲伤有快乐、车水马龙喧闹不断的城市仅有一墙之隔。这是小说家J·奥斯丁笔下的花园,她把花园的每个角落都安排上了端庄美丽的淑女和温文尔雅的绅士——这是一座令人梦寐以求、爱慕不己、视如至宝的花园。

沃尔特斯回来了,告诉我说他妻子也记不清上尉回国的确切日期了。这时我开始对这所院子大加赞扬。沃尔特斯即刻成了我的朋友。我一直想离开饭店找个宁静的住所,我喜出望外地发现,二层楼上有一套房要转租,正好在上尉那套房间下面。

沃尔特斯把代理人的地址给了我。我经过了一番严格的审查,这审查别提多苛刻了,即便我向大股东的女儿求婚也没有这么艰难。审查之后,他们让我住了进来。这所花园是我的了!

那么上尉呢?我住进来三天之后,头一次听到他穿着军靴在我头顶上来回走动。这时我又一次胆怯了。我真宁愿把阿奇的信留在我的书桌里,仅凭着我头顶上的脚步声来结识我的邻居。我觉得我来到这里与他同住一所住宅未免有些冒失。但是,我曾对沃尔特斯自我介绍说,自己是上尉的熟人。这位管理员及时地告诉我,“我的朋友”平安到家了。

所以一天晚上,也就是一个星期前的那个晚上,我鼓足勇气来到了上尉的房门前。我敲了门。他招呼我进去,我站在他的书房中,与他面对面地站着。他是位高高的长得很帅的男子,一头金发,留着小胡子——我的小姐,正是你上寄宿学校时所希望见到的那种男子。他的态度,我不得不承认,并不热情。

“上尉,”我开口了,“我非常不好意思来介绍……”当然,这话说得不着边际,我有些慌乱。“然而,我碰巧成了你的邻居,我这里有你的表弟阿奇博尔德·恩赖特的一封引见信。我在因特拉肯遇到了他,我们成了非常好的朋友。”

“哦!”上尉说道。

他伸出手要信,仿佛这封信是军事法庭上的一个证据。我把信递了过去,想着要是不来这里该多好。他把信通读了一遍。这类信一般都不长,可这封算是一封长信了。我站在他的书桌旁等待的时候——他没让我坐下——环视了一下房间。它与我的书房几乎一模一样,我想只是灰尘多了一点。这套房间在三楼,离花园更远一些,所以沃尔特斯很少来这儿。

上尉转过身去,开始把信重读一遍。这场面显然尴尬极了。我目光朝下一扫,恰好看见他的书桌上有一把奇异的匕首,我猜想是他从印度带回来的。锋刃是钢的,锋利地吓人,匕首柄是金的,上面刻着某个异教徒人物。

这时,上尉抬起头来,不再看阿奇的信,一副冷冰冰的目光全部投向了我。

“亲爱的朋友,”他说道,“尽我所知,我没有一位名叫阿奇博尔德·恩赖特的表弟。”

这情景真是有趣!你要是拿着他们母亲的信去见英国人那才不自在呢,但是现在我在这位英国人的房间里,在他面前拿着他一位表弟的热情的推荐信大胆地炫耀着,而他根本就没有这么一位表弟!

“我得向你道歉,”我说道。我尽力像他一样地傲慢,但是却差得很远。“我带这封信来是好心。”

“这一点毫无疑问,”他回答说。

“显然是某个投机分子出于他个人的目的把这封信交给了我,”我接着说道,“但是我怎么也猜不出他的目的是什么。”

“实在对不起,真的,”他说。但是他说这话时带着一种伦敦声调,明显是在暗示说:“哪有那么回事儿。”

一阵令人不快的沉默。我觉得他应该把信还给我,但是他丝毫没有还给我的意思。当然,我也没有向他要。

“哎……哦……晚安。”我说道,然后急忙向房门走去。

“晚安。”他回答说。我走了,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阿奇那封倒霉的信。

这就是我住进亚达菲街这所住宅的故事。我的小姐,这中间的确挺神秘的。自从那次不愉快的拜访之后,我在楼梯上遇到过上尉一两次,但是走廊特别暗,我很为此庆幸。我经常听到他在头顶上;事实上,我在写这封信时就听见他在我头顶上。

阿奇是谁?他有什么主意?我迷惑不解。

哎,好啦,我有了我的花园,就凭这点我也得好好感谢阿奇。现在已经快到午夜时分了。伦敦的咆哮声已经消沉,变成了苦恼的低声抱怨;一阵轻风从这座烤箱似的城市掠过,在绿草上发出一阵沙沙声,在满墙的常青藤中发出一阵飒飒声,又在我柔软昏暗的窗帘中窃窃私语。窃窃私语——说些什么?

也许,它在轻声细语他说着随着我这第一封信而来的梦想——我甚至都不敢悄声说出的梦想。

就此搁笔——晚安。

草莓男子

第03章星期四上午,在卡尔顿饭店的房间里,得克萨斯的政治家的女儿微笑地读着信,显露出不同寻常的兴趣。毫无疑问,草莓狂的第一封信已经引起她的注意,让她着迷不浅。当她拖着父亲穿过画廊时,她发觉自己一整天都在盼望着另一个早晨,又好奇又急不可待。

然而,第二天早上,塞迪·黑特,就是负责传递这奇怪的通信的那位侍女,没有信送来。这情况让得克萨斯的女儿大失所望,中午的时候,她坚持要回饭店吃午饭,虽然她父亲告诉她,他们此时距卡尔顿饭店很远。她这一趟没白跑,第二封信正在等着她。她气喘吁吁地读着信。

亲爱的卡尔顿饭店的小姐:我写这封信时是凌晨三点钟,花园外面的伦敦像坟墓一般寂静。我如此之迟才写这封信并不是因为我昨天一天都没有想到你,也不是因为我昨晚七点时没有坐在桌边给你写信。说真的,只有最吓人。让人魂不附体的事端才可能阻碍我写信。

这个最让人害怕的、最令人丧胆的事件已经发生。我很想用让人毛骨悚然的一句话即刻把这个消息告诉你,但是我写不出这样一句话。在亚达菲街的这所宁静的小小住宅中,一场悲剧降临了,它充满了神秘色彩,就像伦敦的雾那样捉摸不透。在地下室中,沃尔特斯一家人整夜没睡,不知所措地静静地坐在那里。我听到在我门外的黑暗的楼梯上时时响起不怀好意的人的脚步声……

这样说不清楚,我必须从全部事情的开头说起:

昨天晚上,我很早就到斯特兰德大街的辛普森餐馆吃晚饭——我来得太早了,实际上餐馆里只有我一人。我心中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我要给你写的信,所以我迅速地吃完饭,赶紧回到住所。我清楚地记得,当我站在街上在楼门前摸钥匙的时候,议会大厦上的大笨钟正好敲响了七点的钟声。大钟的钟声在我们宁静的街道上回荡着,像是在友好地大声问好。

回到书房,我立即坐下来写信。我可以听到弗雷泽·弗里尔上尉在头顶上来回走动着——也许是在换衣服准备去吃晚饭。我面带得意的微笑在想,要是他知道他楼下这位粗俗的美国人竟然在六点钟这个不可能吃晚饭的时间就己吃完了晚饭,他一定惊讶不己。突然间,我听到头顶上那间房间中有一位陌生人在用刺耳而坚定的声音说话。然后是上尉更加冷静、更加威严的回答声。这场谈话持续了一会儿,越谈越激动。虽然我一个字也没听清楚,但是我不快地感觉到,双方在争执不下。我记得我感到很恼火,因为有人竟然干扰我给你写信;你可以放心,我把给你的信看作最为重要的事情。

争吵持续了五分钟便结束了,接着在头顶上传来了重重的厮打声,这使我想起了我的大学时期,我们经常听到我们楼上的伙计们由于精力过剩。情绪高涨而相互摔来摔去。但是此时的摔打似乎更残忍,更坚决,让我讨厌。不过,我想这与我毫不相干。我尽力去思考我的信。

砰的一声,这场厮打结束了。这响声极为沉重,震得这所古老房屋从头到脚都摇动起来。我坐在那里听着,不知为什么觉得非常沮丧。再没有响声传来。外面还没有完全黑下来——漫长的黄昏,俭省的沃尔特斯还没有点亮大厅的灯。有个人轻手轻脚地从楼梯上走下来——但是楼梯的吱吱声还是让他露出了马脚。我身后的门开着,打出了一道光柱,我等着他从这道光中穿过。就在这个时刻,一股微风鬼使神差地从我的窗户穿过,门砰的一声关上了,黑暗中一位身体沉重的大汉从我身旁冲了过去,跑下了楼梯。我知道他身宽体重,因为楼道很窄,他非得把我推开才能过去。我听到他低声地骂着。

我快速地跑到大厅顶头的一扇窗户前,从这里可以看到大街。但是前门没有开,没有人出来。我迷惑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房间,赶紧跑到阳台。我可以看出一位男子的昏暗身影从房后的花园跑过——我总是挂在嘴边上的那个花园。他没有想办法去开门,而是爬了上去,消失在小巷中。

我考虑了一会儿。这的确是很奇怪的事情,但是我要是干预的话是否合适?我还记得我把信交给弗雷泽·弗里尔上尉时他那双眼睛冷酷地瞪着我。我看见他一动不动地站在昏暗的书房里,像一尊雕塑那样和蔼可亲。他现在是否欢迎我闯进去?

最后我决定忘掉这些事情,然而却下楼去找沃尔特斯。他和妻子正在地下室吃晚饭。我告诉他所发生的事情。他说他没有让任何来访者进来见上尉,而且以一种英国人的冷酷目光望着我害怕的样子。然而,我还是说服了他同我一起去上尉的房间。

上尉的房门敞开着。想到在英国擅自闯入是很尴尬的,于是我吩咐沃尔特斯先进去。他走进了房间,一架旧煤气吊灯有气无力地闪着亮光。

“天啊,先生!”沃尔特斯说道,甚至到现在他还是一位仆人。

我终于写出了这句话:印度军的弗雷泽·弗里尔上尉躺在地板上死了,他那很帅气的英国人面孔上留着一丝几乎是讥笑的微笑!

这恐惧现在还强烈地伴随着我。此时正是宁静的清晨,我坐在我的书房中,它与上尉死在里面的那间书房简直一模一样。他正好在心脏往上的部位被刺了一刀。我第一个念头就想到了我曾在他的书桌上看到的那把奇特的印度匕首。我马上转过身来去找这把匕首,但是匕首不见了。当我望着桌子的时候,我猛然想到在这间满是灰尘的房间里必然会留下手印——有许多手印。

尽管这里经历了一番厮打,但是房间里还不算太乱。我看到了一两件奇怪的物件。桌子上立着一个盒子,它来自邦德大街的花商。盒盖儿已经打开,我看到盒子里面有几枝白色的紫苑。盒子旁边有一只领带夹——一个甲虫形绿宝石。离上尉尸体不远的地方有一顶叫做霍姆堡毡帽的帽子——因为产自霍姆堡这个德国城市而得此名。

我想到在这种时候最为重要的事情是不要挪动任何东西,然后转向了年迈的沃尔特斯。他的脸色惨白,就像我写信的这张纸,两条腿抖个不停。

“沃尔特斯,”我说道,“在警察到来之前,我们必须让一切保持原样。和我一起去通知苏格兰场①。”

① 亦即伦敦警察厅。——译注

“好吧,先生,”沃尔特斯说。

然后我们下楼到楼下大厅的电话旁,我给苏格兰场挂了电话。他们告诉我一位巡官马上就到,于是我回到房间去等他。

你完全可以想象出我等待时的感受。在这件神秘的事情水落石出之前,我预感到我会不愉快地——如果不是危险地——卷进去。沃尔特斯会记得我是第一个以上尉的熟人的身份来到这里的。他肯定会注意到自从上尉从印度回来,我和上尉之间并无亲密的交往。他一定会证明我最急不可待地要与弗雷泽·弗里尔同住一所公寓。然后还有我从阿奇那里捎来的这封信的问题。我必须保守这个秘密,真的。最后,没有任何人证可以证明我所讲的是真有其事发生:上尉死前的争吵,从花园逃走的那个人。

唉,我想,甚至最笨的警察也会用怀疑的眼光来看我!

大约二十分钟之后,从苏格兰场来了三个人。这时我已经兴奋起来,进入了一种荒唐的紧张状态。我听到沃尔特斯把他们让了进来,听到他们爬上了楼梯,听到他们在我头顶上的房间中来回走动。不大一会儿,沃尔特斯敲响了我的房门,告诉我布雷巡长想和我谈谈。我在仆人前面走上了楼梯。我对他的感觉就如同一位该死的杀人犯对一位掌握他的生死大权的证人所必然产生的感觉。

布雷,一位高大而敏捷的汉子,肤色同许多英国人一样,是白色的。他的每一个举动都显示出办事利落。我竭力做得像一位清白的人那样漫不经心——但是恐怕我的表现一塌糊涂。我向他讲述了事情的经过:争吵声、厮打声以及在楼厅中从我身旁冲过去后来又爬上花园门的那位身体沉重的汉子。他一言不发地听我讲。最后他说道:

“你与上尉是熟人吗?”

“不太熟,”我告诉他。阿奇的信突然出现在我的脑海中,吓得我要命。“我只是通过他的一位朋友认识了他——他的朋友的名字叫阿奇博尔德·恩赖特,就这些。”

“恩赖特是否在伦敦?是否可以为你担保?”

“恐怕不在。我上一次见到他是在因特拉肯。”

“是吗?那么你怎么这么凑巧在这里租到了房间?”

“我第一次来拜访上尉的时候他还没有从印度回来。我当时正在寻找住所,我太喜爱这座花园了。”

这样说听起来真是一番蠢话。巡长以一种鄙视的眼光看着我,我一点也不感到意外。不过,我还是希望他不这样看着我该多好。

布雷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走着,根本不搭理我。

“白色紫苑;宝石夹;霍姆堡毡帽。”他停在摆着这些物件的桌前,一件一件地清点着。

一位警察手中拿着报纸走了过来。

“什么报?”布雷问道。

“《每日邮报》,先生,”警察说道,“七月二十七日、二十八日、二十九日和三十日的。”

布雷拿过报纸,扫了一眼,轻蔑地将报纸抛进了字纸篓。他转向了沃尔特斯。

“你通知上尉的家人了吗?”他问道。

“对不起,先生,”沃尔特斯说,“不过我实在是吓呆了!我以前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事。我马上就去……”

“不,”布雷敏锐地回答道,“没关系,我来料理这事……”

有人敲门。巡长说了声“进来”,一位瘦弱的小伙子走了进来,别看他弱不经风的样子,却是一派军人风度。

“你好,沃尔特斯,”他笑着说道,“怎么啦?我……”

当他的目光触到弗雷泽·弗里尔在上面躺着的长沙发时,他突然站住了。转眼间他来到死人的身旁。

“斯蒂芬!”他悲痛地喊道。

“你是谁?”巡长询问道——问得相当粗鲁,我是这么认为的。

“这是上尉的弟弟,先生,”沃尔特斯插话说,“皇家燧发枪团的诺曼·弗雷泽·弗里尔中尉。”

一阵沉默。

“真是大灾大难,先生……”沃尔特斯开始对小伙子说道。

我从未见过有谁像小弗雷泽·弗里尔这样悲痛欲绝。望着他,我觉得他与沙发上的那位男子之间的感情必定是非常美好的。他终于从他哥哥身边转过身来,沃尔特斯试图让他了解一下所发生的事情。

“对不起,先生们,”中尉说道,“这个打击太突如其来了!当然,我做梦都没有想到——我只是顺便进来与……与他说句话。而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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