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言未发。我们让他为他公开表露情感而辩解,因为一位道地的英国人必然要这样的。
“我深感遗憾,”布雷开口了,他的目光仍然环视着房间,“特别是英国可能不久就会大量需要像上尉这样的人。现在,先生们,我想说的是:我是苏格兰场特别处的处长。这不是一起普通的谋杀。由于我不能透露的原因——而且,我还要补充一句,为了帝国的最大利益,所以上尉悲惨被害的消息目前绝不能透露给报界。当然,我的意思是指他死的方式。你们明白,只登一条死亡消息,言下之意就是说,这是一起自然死亡。”
“我明白,”中尉说道,就像他知道的比巡长所说的更多。
“谢谢,”布雷说,“就你家里那方面而言,我将留下你来料理这件事。你将负责尸体。至于其他人,我绝对不允许你们向外界提及此事。”
这时布雷以一种迷惑不解的态度站在那里看着我。
“你是美国人?”他说,我判断他对美国人不屑一顾。
“是的。”我对他讲。
“你们领事馆中有你认识的人吗?”他询问说。
谢天谢天,我有!领事馆有一名助理秘书名叫沃森——我与他是大学同学。我对布雷提起了他。
“好吧,”巡长说,“你自由了,可以走了。但是你必须明白,你是这个案件中的一位重要的证人,如果你想离开伦敦,你会被关起来的。”
就这样,我回到了房间。我并不喜欢这起神秘事件,被它缠住真是令我心惊胆战。我在我的书房里已经坐了一段时间了,一次又一次地仔细察看着。楼梯上曾有许多脚步声,楼厅里曾传来许多声音。
我在这里等待着天明,我对这位冷酷帅气的上尉深感歉意。他毕竟是一位男子汉;他在我楼上走动的声音告诉我他是一位男子汉,但是我永远不会再听到这脚步声了。
所有这一切意味着什么?楼厅中的那个男人是谁?那个高声争吵又无疑是用那把奇特的印度匕首刺杀上尉的男人是谁?这把匕首现在在哪里?
尤其是白色的紫苑暗示着什么?绿宝石领带夹暗示着什么?还有那古怪的霍姆堡毡帽又暗示着什么?
卡尔顿饭店的小姐,你想要神秘。我在给你写第一封信的时候,做梦也没有想到我会这么快就给你,而且神秘得让你受不了。
还有——我说出来时请你相信我,在这事件发生的前前后后中,你那张脸蛋儿不断地浮现在我的面前,就是那个晴朗早晨我在卡尔顿饭店早餐厅看见的那张脸蛋儿。我知道,我追求你的方式已经得到你的宽恕。我曾看到过你那双眼睛,那诱惑无法抵御——太无法抵御了。
此时黎明已经来到花园,伦敦正在开始兴奋,就此打住——早安,我的小姐。
草莓男子
第04章几乎无需提示,那位收到这封信的年轻女子惊呆了。在这一天其余的时间,她对伦敦的许多景观都感到索然无味——确实没有什么兴趣,以至于她那满头大汗的父亲开始去幻想他可爱的得克萨斯,而且曾一度满怀希望地提议早点回国。这个主意被接受了,不过是冷冰冰的,这明白地告诉他上错了路,于是他叹了叹气,到酒吧去寻找安慰。
这天晚上,两位得克萨斯人去了国王剧院。那里正上演萧伯纳的一出新剧。这位聪明的爱尔兰人要是看到一位可爱的年轻的美国人漫不经心地看他的剧作,一定会恼怒成羞。这位美国人在午夜退了场,急切地盼望着早晨的到来。
她没有失望。当她的侍女,一位呆头呆脑的英国女人,星期六一早出现在她身旁时,带来了一封信。她将信递过来,鼻子向上翘着,一副只是帮忙但并不情愿的样子。姑娘迅速撕开了信。
亲爱的得克萨斯小姐:我在写这封信时已快到傍晚了。太阳在花园的草坪上投下一道长长的黑影,整个世界是那样的光明,那样的一如往常,以至于我不得不设法要自己相信,我经历的那个悲惨之夜所发生的确确实实是真事。
今天早晨的报纸更有助于把全部事情搞得像一场梦,我找不到与此相关的一句话、一个字。我想到了美国,想到假如这件事在那里发生,记者会怎样地蜂拥而至把我们的住宅围个水泄不通。想到这些,我真是感到格外地吃惊。不过,我对英国报纸算是有所了解。伟大的政治家J·张伯伦在前一天晚上十点钟去世,而直到第二天上午才有一家报纸首次披露此事——还大呼小叫地说什么抢到了头条新闻。没错,是抢到了头条新闻。不同的国家,不同的作法。
对布雷来说,不让这些记者知道此事也许并不困难,所以他们拙劣的报纸出来时只字未提亚达菲街发生的不同寻常的故事。由于奇缺真实消息,他们开始暗示一场大规模战争的风云就要临头。由于摇摇欲坠的奥地利已经向弹丸之地的塞尔维亚宣战,由于德国皇帝今天带着他最出色的戏剧效果匆匆赶回柏林老家,所以他们认为全欧洲不久将被血洗。炎热的白天,难眠的夜晚产生了一场恶梦!
然而,你想听的无疑是亚达菲街发生的事情。这场悲剧的续集又上演了,使整个事情更加神秘莫测。只有我一个人发现了这一个秘密。不过要从头说起:
今天清晨我给你发信回来,一夜的紧张使我感到非常疲劳。我上床睡觉,但是却难以入睡。越是想到我的处境极为不利,越是让我心情不安。我不喜欢布雷巡长看着我时的目光,不喜欢他盘问我如何住进这里时的口气。我告诉自己,只有找到杀害不幸的上尉的真凶我才会平安无事。因此我开始琢磨案件中少的可怜的线索——尤其是紫苑、领带夹和霍姆堡毡帽。
就在这时我想起了布雷不感兴趣而随手扔进废纸篓里的那四份《每日邮报》。在他看报纸时我曾在他身旁扫了一眼,曾看到凡份报纸都是一个叠法,我们喜爱的栏目——广告栏——处在最显眼的位置。碰巧我桌子里有上个星期的《邮报》。你会理解这是为什么。
我站了起来,找到这些报纸,开始读报。正是在这个时候我有了惊人的发现,就是我刚才说的发现。
有了这种发现之后,我一时间惊呆了,所以想不到任何行动步骤。最后我决定,要做的事情是等上午布雷回来,向他指出他忽略《邮报》是个失误。
布雷到来时是上午八点钟左右,几分钟之后我听到另一个人上了楼梯。这时我正在刮脸,但是我匆匆地把脸刮完,穿上了浴衣,急忙去了上尉的房间。上尉的弟弟昨晚负责把这不幸男子的尸体送走了。除布雷和几乎与他同时到达的那位陌生人之外,还有一位睡眼惺忪的警察,再也没有别人了。
布雷的问候显然是别别扭扭的。但是,那位陌生人——一位身材高大的壮汉——极为热情地向我介绍了自己。他告诉我说他是休斯上校,是死者的一位亲密朋友;还告诉我说他极为震惊和悲伤,来到这里是想问一下有什么事他可以做。
“巡长,”我说道,“昨晚在这问房里你手中拿着四份《每日邮报》,你认为毫无价值就扔进了这个废纸篓。我是否可以建议你把它们捡回来?因为我要澄清一件极为令人震惊的事情。”一位尊贵的长官怎能屈身去翻废纸篓,他向那位警察点头示意了一下。警察把报纸拿了过来,我从中选了一份,在桌子上铺开。“七月二十七日这期,”我说。
我指向登在私人启事栏中间的一条消息。我的小姐,如果你恰好也留下了一份,你可以在你那里自己读。这条启事读来如下:
“仰光:坎特伯雷花园中的紫苑正在盛开。开得特别漂亮——尤其是白色的紫苑。”
布雷咕哝着,睁开了他的小眼睛。我拿起了下一期——二十八日:
“仰光:我们迫不得己卖掉了父亲的领带夹——他从开罗买回家的甲虫形绿宝石领带夹。”
此时我引起了布雷的兴趣。
他喘着气,笨重地向我靠过来。我极为兴奋地在他眼前展开了二十九日的那期:
“仰光:霍姆堡毡帽一去不复返了,被一阵风刮进了河里。”
“最后,”我对巡长说道,“最后一条消息是在七月三十日那期——弗雷泽,弗里尔死前十二个小时左右可以在大街上买到。看!”
“仰光:今晚十点钟。评议员大街——Y.O.G.。”
布雷沉默不语。
“我相信你知道,巡长,”我说道,“弗雷泽·弗里尔过去两年驻扎在仰光。”
他还是一言不发,只是用那双狡黠的小眼睛看着我,看得我开始讨厌这双眼睛。他终于尖刻地说道:
“你是,”他盘问道,“如何碰巧发现这些消息的?昨晚我离开之后你有没有到这房间来?”他愤怒地转向了那位警察。“我下过命令……”
“不,”我插嘴说,“我没来这个房间。我凑巧在我的房间中存了这几份《邮报》,是极其偶然地存了几份……”
我意识到我已经说漏了嘴。毫无疑问,我发现这些消息实在是太巧合了。怀疑再一次落到我头上。
“非常感谢,”布雷说道,“我会记住这些的。”
“你同我在领事馆的朋友联系了吗?”我问道。
“联系了。就到这儿吧,早安。”
于是我走了。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大约二十分钟之后,有人敲响了我的房门,休斯上校走了进来。他是一位和蔼可亲的人,大概四十出头,皮肤被阳光晒得黑黑的,不过不是被英国的阳光晒黑的,两个鬓角已经灰白。
“我亲爱的先生,”他开门见山地说道,“这是最骇人听闻的事情!”
“绝对没错,”我回答说,“你坐下好吗?”
“谢谢。”他坐下来,直率地盯着我的眼睛。“警察,”他又意味深长地说道,“是最爱怀疑人的——往往毫无道理地怀疑。你碰巧卷进了这件事,我感到很难过,因为我相信你绝对是一个表里如一的人。我是否还可以说一句:你要是需要朋友的话,我愿随时听你召唤!”
我被感动了。我真不知怎么感谢他才好。他的语调是那么富有同情心,那么和蔼可亲,尤其是那么诚恳,以至于我不知不觉地把事情的前前后后都告诉了他——阿奇和他的信,我怎样喜爱上了这座花园,我怎样吃惊地发现上尉从未听说过这样一位表弟,以及我后来的不利处境。他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我想,”他说道,“谁也不会拿着一封未封口的引见信不打开看看怎样对他大加赞扬。这是人的本性——我经常这样做。我是否可以冒昧地问一句……”
“是的,”我说道,“信没有封口,我确实看了。这不过是一封推荐信,可是我感到它太长了。信中对我用了许多热情的词儿——我与恩赖特不过是萍水相逢,这些词儿用得未免不合情理。我还记得他谈到他在因特拉肯住了有多久,而且说他将在八月一日左右到达伦敦。”
“八月一日,”上校又重复了一遍,“那就是明天。那么,如果您够朋友的话,请告诉我昨晚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把这个悲惨的夜晚所发生的事情又大略讲了一遍——争吵;楼厅中沉重的身影;从那扇很少使用的门逃走。
“小伙子,”休斯上校起身要走时说道,“这出悲剧的线头扯得很远——一些扯到印度,还有一些扯到一个我不愿说出它的名字的国家。我可以坦率地讲,我对此事比上尉的朋友兴趣更浓,而且还有其他兴趣。目前,此事要极为秘密地在我们之间进行。警察并无恶意,但是他们有时会走漏风声。你是说你有几份登载这些奇怪消息的《邮报》吗?”
“就在我桌子里,”我说。我给他拿出报纸。
“我想我应该拿走这些报纸,如果可以的话,”他说道,“当然,你不要把我这次短暂的拜访说出去。我们后会有期,再见。”
他拿着这些登有向仰光发出的奇怪信号的报纸走了。
不晓得为什么,他的来访让我感到心情极为舒畅。从头天晚上七点钟到现在,我第一次开始再度自由呼吸了。
那位喜欢神秘的小姐,一九一四年七月最后一天的下午,事情就是这样,再没有什么进展。
我将在今晚发出这封信。这是我写给你的第三封信,它带着同第一封信一样的梦想,这梦想已是第三次了。因为这梦想不仅出现在明月照亮小院的夜晚,而且出现在阳光明媚的白天。
是的,我心情极为舒畅。我才意识到,自从昨晚在辛普森餐馆吃完饭到现在,除了从沃尔特斯发抖的手中接过一杯咖啡外,我什么都没有吃。我现在要去吃饭了。我要先吃葡萄柚。我发觉我突然非常喜欢葡萄柚。
说这多庸俗——我们在许多方面情趣相投!
以前的草莓男子
她的广告栏通信人第二封信让这位住卡尔顿饭店的可爱的年轻女子心中产生了兴奋和紧张,第三封信的到来更加剧了这种兴奋和紧张。星期六上午她接到信之后,在房间里坐了很长时间,反复琢磨着亚达菲街这所住宅发生的神秘事件。当她第一次得知印度军弗雷泽·弗里尔上尉被匕首刺人心脏而死亡时,这消息让她震惊不已,就如同失去一位亲爱的老朋友。她急切地希望抓住凶手,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考虑着白色紫苑、领带夹以及霍姆堡毡帽可能产生的线索。
也许这位姑娘之所以如此急切地盼望抓住罪犯是因为她那位颇有风度的年轻朋友——一位她不知姓名,而且确实从未同他讲过话的朋友——极为危险地卷入了这场事端。因为,从她对杰弗里·韦斯特的了解来看,从她在餐厅中那漫不经心的一瞥来看,而且还有他的来信更是起了重要作用,她绝非一般地喜欢他。
现在第三封信到了,他在信中讲述那顶帽子,那个领带夹以及那些紫苑同《邮报》中那个让他们进行第一次交往的栏目的关联。碰巧,她也有这个星期前四天的报纸。她走到她的起居室,找到了这些报纸,一下子屏住了呼吸!星期一的报纸的广告栏中,那些给仰光写的神秘用语,那些关于坎特伯雷的一座花园中的紫苑的难解字眼儿,直瞪瞪地看着她。在其他三期报纸中,她找到了相同的信息,也就是她的草莓男子所引证的那些信息。她坐下来深思了一阵子;事实上,她一直坐到一位饿急了的父亲愤怒地敲响了她的房门。她的父亲在楼下的大厅中等着她一同去吃早饭,已经等了整整一个小时。
“喂,喂!”父亲经她允许之后走了进来,边走边低沉有力地说道,“别在这里坐一上午。你不饿我还饿呢!”
她赶忙道歉,准备同他下楼。当她筹划他们一天的活动时,她毅然决定绝不再去想亚达菲街的事情。她的决心究竟落实了多少,可以从这天晚饭前父亲同她说的一番话中判断出来:
“你不会说话了吗,玛丽安?你就像一位新当选的官员那样沉默寡言。如果你还是让我们的这次远行死气沉沉,那么我们干脆收拾行李打道回府。”
她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答应一定会改正。但是他却是一副情绪低沉的样子。
“不管怎样,我认为我们应该走了,”他接着说道,“在我看来,这场战争会像野火一样迅速蔓延。德国皇帝昨天回到了柏林。他将在今天签署动员令,这是千真万确的。上个星期,在柏林证券交易所,加拿大太平洋股一跌再跌。这意味着他们期望英国进入股市。”
他对未来的看法一片灰暗。对一位美国政治家来讲,他对欧洲政局的掌握似乎不同寻常。其原因很简单,他同卡尔顿饭店的擦皮鞋人已经交谈过。
“是的。”他突然决定说,“星期一一早我就去订船票……”
第05章他的女儿听到这话心一下子沉了下来。她脑海中浮现出一副最令人不快的画面:她登上了一艘船,驶离利物浦或南安普敦,让这个神秘事件,这个让她苦思冥想的神秘事件,成为永久的不解之谜。她机警地将她父亲的思路转移到食品问题上来。她说她听说斯德兰德大街辛普森餐馆是就餐的绝好去处。他们说去就去,而且是步行去。在她的建议下,他们绕了一个小弯,这样就可以经过亚达菲街。她似乎始终想看一看亚达菲街。
当他们穿过这条寂静的街道时,她查看着那些住宅,试图从它们狰狞可怕的前脸儿猜出哪一所后面坐落着那座可爱的花园,隐藏着那浪漫的神秘。但是这些住宅几乎一模一样。她注意到,在一所住宅前面有一辆出租车在等人。
饭后,她父亲恳求去音乐厅,免得去看他称之为“有些浮夸、有茶点的英国剧”。他如愿了。当他们深夜的时候乘车返回卡尔顿饭店时,大街上正在公布号外上的消息:德国正在动员!
得克萨斯的姑娘去睡觉了,猜想着第二天早上的来信会带来什么样的惊奇。第二天早上带来的是:
亲爱的参议员之女:还是国会议员之女?我拿不准。但是当令尊不在得克萨斯的家乡时或通过他女儿的眼睛观看欧洲,他确实有那么一种威严的姿态。只是瞧上他一眼,我就得出这个印象。
然而,华盛顿远离伦敦,不是吗?而让我们最感兴趣的是伦敦——不过令尊的选民绝不会知道的。一旦你从心灵中消除了那种旅游者的感觉,伦敦确实是一个美妙的、让人惊讶的城市。我一直在读几篇描写伦敦的文章,这些随笔精彩之极,让人爱不释手。它们出自一位新闻记者的手笔,这位记者第一次疯狂地爱上了伦敦是在七岁的时候——在这个年龄,对他来讲,大街角上的煎鱼店就是整个光彩照人的城市的象征。我与他在深夜中穿过了伦敦灰暗而阴森森的街道,时而踢到了垃圾桶,时而遇上了谈情说爱的伴侣。某一天,我可能会带你去看看这个伦敦——当然,我会保护你别踢到垃圾桶上,如果你是这种人的话。再一想,你不是这样的人。
但是,我知道你现在想听的是亚达菲街和已经去世的印度军上尉的故事。昨天,我从《邮报》上发现这些信息和休斯上校来访之后,整日平安无事。昨天晚上,我发出给你的第三封信。我在这个时明时暗的城市中徘徊了一阵子,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我到阳台上去吸烟,在我周围有六百万户居民正在忍受酷热的煎熬。
什么也没有发生。我有点失望和受骗的感觉,就像一个人接连不断地看了许多令人激动的戏剧之后头一次回家消磨晚问时光时的那种感觉。今天,八月一日的曙光到来时,一切还是那么平静。其实,直到晚上,弗雷泽·弗里尔上尉突然死去这一事件才有了进一步的发展,又让我不得安宁。这些发展确实是很奇怪的,来,我这就讲给你听。
今晚我在索霍区的一个小地方吃的饭。招待我的侍者是一位意大利人。和他一比,我觉得自己真是好笑,我只学了十课书的意大利语,居然还傻乎乎地得意得不行。我们谈到了菲那索莱,他曾住在那里。有一次我曾在月光下从菲那索莱乘车下山到佛罗伦萨。我记得一眼看不到头的围墙上挂着鲜艳盛开的玫瑰。我记得看见一所荒凉的修道院,两位身穿灰色长袍的修女哐啷哐啷地把门关上。我记得军营打出的探照灯,不时地扫过阿尔诺山和屋顶——在欧洲这里,战神永远都是睁着眼睛。花朵总是在我头上点头,不时在弯下腰来轻轻地从我脸上扫过。我开始想到,最终等待我的不是一座二流饭店,而是天堂。我幻想有个人可能也会这样走一回。有一天……有一天……
我在索霍区吃了饭。在炎热而雾气蒙蒙的八月的黄昏中,我开始返回亚达菲街。我边走边思忖着,我卷入的这起神秘的事件好歹算是平静下来了。在我的住宅前,我看到了一辆出租车。我根本就没理会它就走进了阴暗的楼道,爬上了熟悉的楼梯。
我的房门敞开着。我的书房黑洞洞的,只是屋外城市的灯光照进来一点亮光。当我跨迸门内时,一股淡淡的丁香花芳香味扑鼻而来。我们的花园里没有丁香,即便有现在也不是开花的季节。不,这种芳香是一位女人带来的——一位女子坐在我的书桌旁,我进来时她抬起了头。
“请原谅我擅自闯入,”她用一种准确而严谨的英语说道,一听便知是从某本书上学的英语会话。“我来这里只与你谈几句话,然后我就走。”
我想不出说什么好,像个小学生似地站在那里屏着气。
“我的话,”那女人继续说道,“差不多就是忠告。我们并不是总是喜欢那些给我们忠告的人,但是我相信你会听进去的。”
这时我知道说什么了。
“我听着,”我傻乎乎地说,“不过,先点上灯。”我朝壁炉台走去,去拿火柴。
那位女人马上站了起来,面对着我。这时我看到她戴着一个面罩——不是那种笨了笨气的面罩,而是一种蓬松的样子很俏的东西,但又是可以把她的面目在我面前遮掩起来。
“我恳求你,”她大声说道,“不要点灯!”正当我停下脚步不知所措时,她又以一种听起来像是在吸着嘴说话的声调说道,“只是求你这样一件小小的事情——你肯定不会拒绝的。”
我认为我会坚持点灯的。但是她的声音那样迷人,她的姿态那样完美,还有那丁香花的香味使我想起了我很久以前在家乡知道的一座花园。
“那好吧,”我说。
“噢——我感谢你,”她回答说。她的声调变了。“我知道,上个星期四晚上七点钟过后不久,你听到你头顶上的那间房间有厮打声。你是这样给警方提供的证词吗?”
“是的。”我说。
“你对时间很有把握吗?”我感觉她在冲我微笑。“可不可能晚一点,或早一点?”
“我确信刚刚过七点,”我回答说,“我告诉你为什么我这么肯定:我刚刚吃完晚饭回来,当我正在开门的时候,议会大厦的大笨钟敲响了……”
她抬起了手。
“没关系的,”她说,声音里有一种冷酷,“你不要再肯定是七点钟。经过反复思索,你最后断定你听到厮打声只是刚到六点三十分。”
“哦?”我说。我尽力说得带有一种挖苦味,但是她的声调确实让我太吃惊了。
“是的——是真的!”她回答道,“你下次见到布雷巡长时就这样对他讲。你对他说:‘可能是六点三十分。我反反复复地想过,但不敢肯定。’”
“即便是为了一位极有魅力的女士,”我说道,“我也不能伪造一起极为重要的事件中的事实。时间是七点钟之后……”
“我不是要你帮一位女士的忙,”她回答说,“我是要你帮自己的忙。如果你拒绝的话,后果可能是极不愉快的。”
“我真是不知如何是好……”我开口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我感觉她在透过面罩看着我。
“阿奇博尔德·恩赖特是谁?”她盘问道。我的心沉了下去。我意识到她抓住了把柄。“警方,”她接着说道,“还不知道你捎给上尉的引见信是一位把弗雷泽·弗里尔称作亲爱的表兄的人签的名,而弗雷泽·弗里尔一家却根本不认识这么一个人。一旦苏格兰场掌握了这一情况,你逃脱逮捕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
“他们可能无法把这一罪责加在你头上,但是引起的纠缠却极不是滋味。一个人的自由是最值得维护的——那么,同样,在这个案子结案之前,会闹得满城风雨的。”
“噢?”我说。
“这就是你为什么要把听到厮打的时间记错。你经过反复思索,猛然想到可能是六点三十分,而不是七点。否则……”
“说下去。”
“否则你捎给上尉的信将匿名寄给布雷巡长。”
“你拿到了这封信!”我叫了起来。
“不是我,”她回答说,“但是信会寄给布雷。他会明白你是戴着假面具在那里表演。你不可能逃脱!”
我难受极了。怀疑之网似乎正在向我收拢。但是我同样对这个女人声音中的那种自信感到愤怒。
“不管怎么样,”我说道,“我拒绝改变我的证词。事实就是事实……”
那女人已经走到门口,她转过身来。
“明天,”她回答道,“你很可能见到布雷巡长。我说过,我来这里是给你忠告。你最好还是接受这个忠告。知道早半个小时、晚半个小时有多大关系吗?对你来说,这之间的差别是监狱。再见。”
她走了。我跟到楼厅。我听到楼下的大街上传来她的出租车的发动声。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坐了下来。我心烦意乱,确确实实心颁意乱。窗外,继续在演奏着连续不断的城市交响曲——公共汽车声、电车声、永不平息的嘈杂声。我向窗外凝视着。潮乎乎的砖房,潮乎乎的英国人,占了多大的一片面积啊!我感到极为孤独。附带补充一句,我感到有点恐惧,仿佛这个大城市正在慢慢地向我收拢。
这位神秘的女人是谁?她在弗雷泽·弗里尔上尉的生活中——或在他的死亡中——占据着什么位置?她为什么大胆地来到我的房间提出非分的要求?
我决意坚持真理,甚至不惜个人受苦。假如不长时间之后我没有接待另一次来访,我会坚定这个决心的——这次来访远比第一次更莫名其妙,更出乎意外。
大约九点钟,沃尔特斯敲响了我的门.告诉我有两位先生要见我。不一会儿,弗雷泽·弗里尔中尉和一位上了年纪的颇具风度的绅士走进我的书房。那位绅士的面孔让人联想到挂在一位贵族房间里的褪了色的画像。我以前从未见过他。
“我希望你见我们不会有什么不便,”小弗雷泽·弗里尔说。
我让他放心,没有什么不便。这小伙子的面孔消瘦而憔悴,眼睛里显露出极大的痛苦,但是一种坚定刚毅的气质就如同在他身上挂了一道光环那样光芒四射。
“我是否可以介绍一下我父亲?”他说道,“弗雷泽·弗里尔将军,已经退休。我们来这里是为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老人咕味着什么,我没听清楚,可我看出,失去大儿子对他的打击是沉重的。我要他们坐下,将军坐了下来,但是小伙子却在地板上走动着,样子甚是痛苦。
“我不会占用你很长时间,”他说道,“在这样一种时刻谁也没有情绪去说些外交辞令。我只想说,先生,我们来这只是为了要你帮一个大忙——的确是一个非常非常大的忙。你可能认为帮这个忙不合适。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也不能对你大加责备。但是,如果你能够……”
“这是一个大忙,先生,”将军插嘴说,“我现在的心情很奇怪,因为我不知道你会怎么对待我,不知你是帮忙还是拒绝。”
“父亲……不用说啦……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小伙子的声音很和蔼但却坚定。他转向了我。
“先生——你已经向警方作证,七点钟过一点你听到楼上房间的厮打声,这声音……这声音……你明白。”
想起不到一小时前的那位来访者来此所说之言,小伙子的问题让我吃了一惊。
“这是我的证词,”我回答说,“这是事实。”
“当然是,”弗雷泽。弗里尔中尉说,“但是……哦……其实我们来这里是要你稍微改一改证词。你能不能把厮打的时间说成六点三十分?就算帮我们一个忙,我们蒙受了失去亲人的残酷,我们永远不会忘记你的帮忙。”
我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你们的……理由?”我终于问了一句。
“我不能把全部理由告诉你,”小伙子回答说,“我只能说出这样一点:上个星期四晚上七点钟,我恰好与朋友们在萨沃依吃饭——这些朋友谁也不会忘记这一场面。”
老将军跳了起来。
“诺曼,”他大叫道,“我不许你这样做!就是不许……”
“别急,父亲,”小伙子不耐烦地说,“我们已经全商量妥了。你已经答应……”
老人一下子跌回椅子中,双手掩住了脸。
“如果你愿意改变证词,”小弗雷泽·弗里尔接着对我说,“我立即就向警方自首,说是我,是我杀了我的哥哥。他们怀疑我。他们知道上个星期四傍晚我买了一只左轮手枪;他们认为我在最后一刹那用匕首代替了手枪。他们知道我欠他的债,我们为钱吵过架;他一死,我,只有我,可以得利。”
他突然不说了,朝我走过来,以一种恳求的姿态伸出了双臂,那姿态我永远不会忘记。
“为我这样做!”他叫喊着,“让我去自首。让我就此全部了断这桩可怕的案子。”
的确,以前从未有过谁不得不答应这样一种请求。
“为什么?”我不由自主地说,而且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道——“为什么?为什么?”
中尉面对着我,我希望永远不再看到一位男子眼中这样的目光。
“我爱他!”他大声说道,“这就是为什么。为了他的荣誉,为了我们家族的荣誉,我现在向你提出这一请求。真的,这并不容易。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你认识我哥哥?”
“略微认识。”
“那么,为了他的荣誉——我请你这样做。”
“但是……凶杀一事……”
“你听见了厮打声。我会说我们吵了起来——我为了自卫才动手的。”他转向了他父亲,“这意味着只坐几年的监牢——我可以忍受!”他大叫道,“为了我们的名声!”
老人发出一阵哼哼声,但没有抬头。小伙子像一头关在笼子里面的狮子在我的褪了色的地毯上走来走去。我站在那里不知应该如何答复。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中尉说道,“你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但是你没有听错。那么现在,你也许会说,这事要由你来决定。我曾去过你的国家。”他可怜地笑着,“我想我了解你们美国人。当一个人处境艰难的时候,就像我这样,你们不会拒绝他的,你们不是那种袖手旁观的人。”
我把目光从他身上转向将军,然后又背过身去。
“我必须反复考虑一下,”我回答说,我马上想到了休斯上校。“回头,比如说明天,我会告诉你我的决定。”
“明天,”小伙子说,“我们俩人都要被传到布雷巡长面前。那时我要知道你的答复——我真心希望你的回答是肯定的。”
咕哝了几句道别的话之后,他与颓丧的老人走了出去。街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之后,我立即跑到电话前,拨通了休斯上校给我的电话号码。当电话中传来上校的声音时,我顿时感到松了一口气。我对他讲我必须即刻见到他。他回答说,恰好他刚要动身上我这儿来。
上校到来前的这半个小时中,我像着了魔似地来回走动着。他刚迈进我的房门,我就向他倾诉了这两次不同寻常的来访。他对那女人的来访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问了问我是否能说出她的长相。当我提到丁香花的香味时他笑了。在谈到小弗雷泽·弗里尔荒唐的要求时,他吹起了口哨。
“天哪!”他说道,“有意思——太有意思了!不过,我并不感到意外。这小伙子有血性。”
“可是,我该怎么做?”我问道。
休斯上校笑了笑。
“你做什么无关紧要,”他说,“诺曼·弗雷泽·弗里尔没有杀他哥哥,到时候会得到证明的。”他考虑了片刻。“布雷无疑愿意让你改证词,因为他正在竭力把罪名加到中尉头上。总之,假如我是你的话,我想明天机会到来时我会去迎合巡长的心愿。”
“你的意思是说——对他讲我对打斗的时间不再那么肯定?”
“一点不错。我向你保证,小弗雷泽·弗里尔不会因为你这样做而永远洗不清罪名,而且你无意中会帮了我的忙。”
“那好吧,”我说,“但是我根本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是的,当然不明白。但愿我能告诉你,可是我不能。我可以对你讲,这件事——弗雷泽·弗里尔上尉之死——被陆军部当作头等重要的大事来看待。恰好追捕凶手是分兵两路来进行的——一路是由布雷,另一路是由我。布雷一点也不知道我正在办这桩案子,我想让他蒙在鼓里的时间尽可能地长一些。对于这两起调查你可以选择其一。”
“我想,”我说道,“我愿意选你而不选布雷。”
“好样的!”他回答说,“你没选错。今天晚上你就可以帮一把,也就是因为这一原因,在你打电话之前,我正准备动身来这儿。我想你记得那位自称阿奇博尔德·恩赖特的家伙——让你捎信给上尉的那个人,你能够认出他?”
“我肯定能认出他。”我说。
“那么,如果你能抽出一个小时同我走一趟,就戴上你的帽子。”
就这样,卡尔顿饭店的小姐,我刚刚去了一趟莱姆豪斯。你不会知道莱姆豪斯在什么地方,而且我相信你永远不会知道。那里风景如画,但令人作呕;那里景色绚丽,但却充满邪恶。那里散发出的奇特香味仍然布满着我的鼻孔,它那凶险之像仍旧停留在我的眼前。这就是伦敦的唐人街——莱姆豪斯。它所在的位置是城市渣滓云集的地方——西印度码头路是它的主干,这里会让人联想到见不得人的勾当和一派胡言的骗人把戏。不仅野蛮的行为极其古怪的中国人在其灯光昏暗的小巷中胡混,而且地球上的渣滓,不同肤色不同地区的渣滓,都跑到这里鬼混。阿拉伯人、印度人、马来亚人、日本人,来自刚果的黑人,来自斯堪的那维亚的有教养的人——你在那里都可能遇到——全是在七大洋航行的轮船留下的排泄物。那里满街的酒鬼,口袋里装着钱,寻找他们最喜欢的罪恶;对那些吸鸦片成瘾的人来说,可以随时光顾那种有营业灯招牌的地方。
我们,也就是休斯上校和我,去了那里。我们沿着狭窄的堤道走着,偶尔有阴暗的商店照出一点微弱的黄光,大部分时候都是漆黑一片,因为沿街的护窗板关得紧紧的,几乎一丝缝都不透。终于我们来到了哈里·桑·利开的所谓的餐馆,站在黑暗的门道外面的阴影里。我们等了十到十五分钟,这时一个男人从堤道走过来,在餐馆门前收住了脚步。他那绅士风度的走路姿势有点似曾相识。那盏表示哈里·桑经营的真正业务的灯所照出的微弱灯光照亮了他苍白的面孔,我知道我上次见到他是在因特拉肯的那个凉爽的夜晚,莱姆豪斯在那里呆不了片刻,少女峰会一脸愠色的。
“恩赖特?”休斯低声说。
“千真万确!”我说。
这时另一个人拖着脚步从街上走了过来,在上校面前突然立直了身子等待着。
“跟着他,”休斯温和地说,“别让他从你眼皮下溜掉。”
“好的,先生。”那人说道。他敬了个礼,爬上了阶梯,在那扇黑洞洞的压抑的店门前吹着悦耳的口哨。
米尔沃港区的大钟敲响了十一点钟时,我和上校搭上了一辆公共汽车,它将把我们载回一个更光明更愉快的伦敦。休斯在车上极少开口,他又一次嘱咐我第二天要迎合布雷巡长,而后在斯特兰德大街与我分了手。
所以,我的小姐,我现在坐在我的书房里,等待马上就要来到的那最为重要的一天。整整一个晚上,真的。一位带着丁香花的香味的女人曾威胁说,如果我不说谎,我的后果将极其不妙。一位漂亮的年轻中尉恳请我为了他家说同样的谎,这样可以使他肯定被捕坐牢。还有,我今夜下了一次地狱,我看到因特拉肯的阿奇博尔德·恩赖特在与魔鬼密谋。
我想我应该上床睡觉了,但是我知道我睡不着。毫无疑问,明天将是上尉被害这一事件中一个有特殊意义的日子,而我又一次要违背自己的意愿,沮丧地去扮演主角。
此时,这座灰暗悲伤的大城市的交响曲己接近尾声,只有远方传来的哼哼声,因为已经将近午夜。我将把这封信寄给你——也许是急送给你,因为我在伦敦;然后我将在我昏暗的房间中等待黎明的到来。而在我等待的时候,我不会总是去想上尉、上尉的兄弟、休斯、莱姆豪斯以及恩赖特,而是时不时地——噢,时时地——想到你。
我在上一封信中曾讥笑那种认为要发生大战的想法。但当今夜从莱姆豪斯回来时,我们从报纸上得知,德国皇帝已经签署了动员令。奥地利卷入了,塞尔维亚卷入了,德国、俄国及法国也卷入了。休斯告诉我,英国不久也会参战,我想这话不会有诈。这是一件可怕的事情——这一前景正在阴森地逼近我们。我祈求战争至少为你保留仅有的幸福。
因为,我的小姐,当我写晚安的时候,我边写边大声地念出来。我的声音中还有更多的东西,我现在不敢对你讲。
广告栏男子
星期天早上,来自得克萨斯的姑娘在她的房间中读完了这封信,信中最后的几句话并未让她那紫色的眼睛感到难受。但是预言英国会及早参战的几行字让她想到了一件最不希望发生的偶然事件。在头一天夜里,当战争号外证实了他父亲喜欢的擦皮鞋人的预言时,平时一向冷静的父亲露出惊慌之色。他不是一个行动迟缓的人。她知道,虽然在他认为无关紧要的事情上总是听她摆布,但是在他认为必须坚定的时候他也可以铁石心肠。他认为美国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所以下定决心即刻动身去美国。与他再争执也没有用。
就在这时,她的房门处响起了敲门声,她父亲走进门来。一看他那张脸——满面通红,汗水淋淋,绝对是一付愁眉苦脸的样,他女儿便乐不可支。
“我去了轮船订票处,”他摸着秃顶的脑袋气喘吁吁地说,“他们今天营业,不过今天倒真是一个休息日——他们倒不如关门停业。无事可做。每艘船的票都订满了,我们在这里还要呆上两个星期——也许更长。”
“我很难过,”他女儿说。
“不,你不难过!你高兴!你觉得像这样进退两难很浪漫。我要是有青年人的那股热情就好了。”他用报纸扇着风。“幸亏我昨天去了快汇办理处,多取了些黄金。我估计一旦打起来,在这个男人的城市里兑现支票会难上加难。”
“好主意。”
“去吃早饭,准备好了吗?”他问道。
“全好了。”她微笑着。
他们下楼去吃早饭,她哼着一支出自一出时俗讽刺剧的小曲,他瞪着她。她非常高兴他们能在伦敦多呆几天。她感到她不能走,因为那个谜尚未解开。
第06章多少个月前,疲惫不堪的伦敦就知道和平终有尽头。星期一一大早,来自广告栏男子的第五封信到了。当来自得克萨斯的姑娘读起信时,她知道她现在无论如何也不能离开伦敦了。全信读来如下:
亲爱的来自家乡的小姐:我之所以这样称呼你,是因为在伦敦的这个炎热的下午,家乡这个词儿对我来说有着任何词儿都不曾有过的最甜蜜的味道。当我闭上眼睛时,我可以看到正午时分的百老汇大街;欢快明媚的第五大街,甚至那些地位最高的人都不见了踪影;还有华盛顿广场,树荫送来一片清凉,除了到处都是来自南面的异国邻居,它是那么可爱,令人想往。我的思乡之情是那样的炽热。在我眼中,伦敦从来这样残酷,这样无望,这样乏味。因为在我写这封信时,一位警察就坐在我身边,我和他马上就要去苏格兰场,他们把我当作弗雷泽·弗里尔上尉凶杀案中的嫌疑犯逮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