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我一到伦敦立刻向贝克报到。他拿着雪茄向我挥手。.2
我对着她摇摇头。“你读了太多的恐怖侦探小说,或者是说这类作品打字打得太多。”我责备她说,“伊娜?你知道她的心事有什么事吗?她每天和你在办公室见面,为何却又跑到你家要和你说话?”
“我一点也不知道。她不可能以为我和凶手有什么关系。不可能的。”
“会不会她偶尔听到了什么,而产生了误会?”
“没有的,我告诉你,没有的!”我心里怀疑。我禁不往怀疑……甚至就在这一刻,我不相信雪拉是在说实话。“你有没有敌人?怀恨的年轻人,嫉妒的女孩子,或是某个心理不太平衡而有可能找你麻烦的人?”
我自己听着自己的声音都觉得没什么信心。
“当然没有。”事情就是这样。即使现在我对于那只钟也不确然。
这故事可真玄。
四点十三分,这数字有什么意义呢?明信片上除了这数字,还写着“记住”两个字,为什么呢?除非它们对发信人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我叹了一声,付清帐,起身。
“不要担心。”我说。(那是英语或者任何其他语言里最愚昧的话。)“柯林·蓝姆私人服务社将尽职到底。你会没事的,我们将会结婚,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我知道,如果就此打住,让那浪漫作为休止符,一定要好多了,然而我实在压抑不下柯林·蓝姆的好奇,于是添加了一句;“那只钟你到底如何处理了,藏在抽屉里?
”她沉默片刻,然后说;“我把它扔进了隔壁的垃圾箱。”
我听了不禁讶然。干净俐落!真亏她想得出来。也许,我低估了雪拉。
第二十四章柯林·蓝姆的叙述雪拉走了之后,我过街回到卡兰敦旅馆,收拾好行李袋,交给侍者。这种旅馆尤其在意你是否在中午之前退房。然后我便出发了。我的路线经过警察局,我踌躇了片刻之后才进去。我告诉他们我要找哈卡斯特。他在。我看见他眉头紧锁,低头看着手上的一封信。
“我今晚又要走了,狄克,”我说,“回伦敦去。”
他抬头看我,若有所思。“我给你一个劝告如何?”
“不要。”我立即回答。他没有理睬。人若要给人家劝告,都是如此的。“你应该离开……离得远远的……如果你知道什么对你最好。”
“没有人可以替别人判断什么对他是最好的。”
“我怀疑。”
“我要告诉你,狄克。等我了给目前这项任务,我便要辞职。至少……我想如此。”
“为什么?”我觉得自己像个维多利亚时代老式的牧师。我太多疑了“你太急躁了。”
我不太明白他那句话的意思。我问他为何看起来这般烦恼。
“你读读看。”他把那封信送给我。
亲爱的先生 我刚刚想起一件事情。你问过我,我的先生是否有什么特别的标记没有,我说没有。我弄错了。事实上,他的左耳后方有个疤痕。似前我们养的一条狗向他扑去,他被剃刀刮到,缝了几针,因为伤口不算大,后来便把它忘记了。
顺颂祺安麦琳娜·里瓦“她的字蛮漂亮的,”我说,“虽然我不喜欢紫色的墨水。死者身上有疤吗?”
“他是有个疤痕,就在她所说的地方。”
“她认尸的时候,难道没有看到吗?”
哈卡斯特摇摇头。“给耳朵盖住了。必得把耳朵向前掀才看得到。”
“那就好了。这是一个很好的加强证据。你怎么啦?”哈卡斯特哀伤地说,这件案子可是邪得很!他要我去看看我在伦敦的那个法国或比利时朋友。
“也许吧。为什么呢?”
“我曾经向局长提起他,局长说他还记得这个人……导游小姐那桩谋杀案。如果他肯来一趟的话,我非常热诚地欢迎他。”
“恐怕不行,”我说,“这个人不轻易行动。”
当我摁着威尔布朗姆胡同六十二号的门铃时,时间是十二点十五分。赖姆塞太太来开门。她几乎没抬头看我。
“什么事?”她说。“我能和你谈一下吗?大约十天前我来过这里。你大概忘了。”
这时她才拾起眼睑把我看个仔细。双眉微蹙“你是……你是和探长一起来的那位吧?”
“对的,赖姆塞太太。我能进来吗?”
“你要进来就进来吧,你是警察。”她领前进入客厅,唐突地面对着我坐下来。从前她的声音有点尖酸,今天的样子却是以前我没发觉的无精打采。
我说;“今天好像很静……你的孩子回学校去了吧?”
“是的,整个都不一样了。”她继续说,“我猜你是要问些有关最近的凶案的事?那个女孩被人杀死在电话亭里。”
“不,不然。我并非真正在警察局工作。”
她的样子有点惊愕。
“我原以为你是蓝姆警佐,不是吗?”
“我是叫蓝姆,不错,只是我服务于另一个部门。”
赖姆塞太太脸上的倦怠一扫而光。她直直地逼视着我。“嗐,”她说,“那么,有什么事吗?”
“你先生还在国外?”
“是的。”
“他去好久了吧,赖姆塞太太,是不是?而且去很远的地方?”
“你知道了什么?”
“嗯,他到铁幕里去了吧?”点不错”
“他去前你知道吗?”
“隐隐约约地知道。”她停了一下再说,“你要我到那里与他会合。”
“这件事他是不是想了很久?”
“我想是。最近才告诉了我。”
“你并不赞同他的想法吧?”
“以前我是同意的,但你们须了解那已经……你查得蛮彻底,不是吗?”
“你也许能够提供一些消息给我们,对我们将一定有很大的帮助。”我说。
她摇摇头。“不;我做不到。我不是说我不愿意、你知道,他从来不曾跟我讲明任何事情。我不想知道。对于这一切,我已感到厌倦!当麦可告诉我他要离开这个国家,到莫斯科去,永远不再回来时,我一点也不觉惊讶。于是,我必须决定我要的是什么。”
“于是你决定,你对你先生的企图并不十分赞同?”
“不,我不愿这样说!我的看法完全是个人的。我相信事情最后终必和女人有关系,除非我是十足的狂热者。而女人可能是这种样子,但我不是。我一向只是个温和的左翼。”
“你的先生和赖金案有牵连吧?”
“我不知道。我想大概有。他从来不曾对我提起这件事……“她突然精神抖擞地看着我。“我们最好把事情讲明白,蓝姆先生,或是披羊皮的狼先生,不管你是谁,我深爱我的丈夫。也许我应该跟他一起到莫斯科去,无论我是杏赞同他的政治立场。他要我把孩子一齐带去,我不要!事情就这么简单,所以我便留下来和孩子在一起。我不知道将来是否还能和麦可见面。他必须选择他自己的生活方式,而我也必须选择我自己的。但有一件事会是十分肯定的。在他和我谈过这件事之后。我决定让孩子生长在他们的国家里。他们是英国人。我希望他们做个平凡的英国孩子。”
“ 我了解。”
“我想就是这一些。”赖姆塞太太说着站起来。她的态度突然坚决许多。
“那一定是个艰难的抉择,”我轻柔地说,“我为你觉得难过。”
“我也是。”也许我声音里真正的同情传达给了她,她淡淡地一笑。
“也许你真的是……我想你们干这行的,必须挖进人的皮肤底下,知道他们的感觉和想法。这件事于我确实是个打击所幸我已度过最坏的……如今,我们须有所计划,做什么,到何处,留在此地抑或搬往他处。他将得找个工作。我曾经做过秘书工作,也许我要去上课,把速记和打字温习一下。”
“嗯,不要到加文狄希社工作。”我说。
“为什么”
“在那里上班的女孩似乎坏运连连。”
“如果你以为我对那事有所知,你就错了。我不知道。”
我祝她好运后。便离开了,什么收获也没有,其实本来也没这打算。然而松散的蝇头总得把它打个结。
走出铁栅门时,我几乎撞上马克诺顿太太,她正拎着一个购物装,步履摇晃不足。
“让我来。”我说着把它接过来。
起先她想把它攫回去,后来头向前倾,偷偷看了我一眼,才把手放开。
“你是警察局的那个年轻人,”她说,“起初我没认出是你。”
我拎着购物袋来到她家门前,她在我旁边摇摇欲坠。袋子出乎意料之外地重,不知道里头是什么。好几磅的马铃薯?
“不要按铃,”她说,一各门没有锁。”
威尔布朗姆胡同的人家,大门似乎都不上锁。
“事情办得如何?”她和我闲谈时间起,“他在世的时候似乎结了好多婚。”我不知道她在说谁。
“谁啊?……我这一阵子不在。”我解释道。
“哦,我知道了,是在跟踪某人吧。我是说里瓦太太。我听过侦讯会。一个容貌平凡的女人。我得说她对她丈夫的死似乎并不十分难过。”
“她有十五年没见过他的面。”我解释说。
“客格斯和我结婚有二十年。”她叹了口气说,“好久啦。如今他不再教书。尽搞园艺……人要知道忍受自己实在不容易。”
就在这时候,马克诺顿先生手里拿着圆锹,从屋角转出来。
“哦,亲爱的,你回来了。来,东西我来拿……”
“就放在厨房里。”马克诺顿太太突然扭过身……以肘轻触我,“只是一些玉蜀黍片、蛋和一个西瓜。”她笑着跟她丈夫说。我把袋子搁在厨房的桌子上。
叮当一声。什么玉蜀黍片!间谍的本能摆住了我。
在一张胶布的掩盖下是三瓶威士忌。我明白了为何马克诺顿太太有时候那么爱唠叨,有时候步履不稳。也许因此马克诺顿才辞去讲座。对于邻居而言,此时还是清晨。当我沿着威尔布朗姆向阿尔巴尼路走去时,遇到了布兰德先生。布兰德先生看起来精神不错。他一眼便认出了我……“你好?案子调查得如何?死者的身分认出来了吧。生前对他妻子似乎很不好。哦,对不起,你不是本地人吧?”我避开正面说我是从伦敦来的。
“原来苏格兰场也有兴趣?”
“嗯……”我不置可否地回答。
“我明白,不能向外人道的。然而,侦讯会你并没有参加。”我说到国外去了。
“我就知道,哈,’孩子,我就知道!”他向我眨眨眼。
“你去过巴里欢乐区啦?”
我也向他眨眨眼。
“但愿去过。没有;只到过一天旅程的布伦。①”
他用肘刺入我的胁下。(一如马克诺顿太太一样!)“我没带太太去。和一个金发女郎配对组团出去,”
①法国北部的一个海港 激”
“因公出国?”我说。
我俩纵声大笑。他走向六十一号,我则继续向阿尔巴尼路走去。我对自己并不觉得满意。诚如波洛所说的,邻居们所知道的应该更多才是。竟然没有半个人目睹过什么,实在太奇怪了!也许哈卡斯特没有问对问题。但我能问得更好吗?
当我转入阿尔巴尼路之后,我在心里拟了一些问题,大概如下:寇里(卡斯特顿)先生被下了麻药……何时?同上 被杀……何处?寇里(卡斯特顿)先生被移到十九号……如何?一定有人看见什么!……谁看见?同上……看见什么?
我再次向左转。现在,我走在威尔布朗姆胡同了,正如九月九日那一天。我要不要去拜访一下佩玛繻小姐?
按门铃,然后说……嗯,我该说什么?拜访华特豪斯小姐?但我能对她说什么?也许,黑姆太太?对于她,要说什么比较没有关系,她根本没在听,但她出口随便,风马牛不相及,反而也许能得到什么。
我一边走着,一边像从前一样,注意着号码。
寇里先生生前来到这里,是否也是这样找着门牌号码,直到找到他们要拜访的那一家?威尔布朗姆胡同从未让人感到如此重要。我发觉自己几乎以维多利亚时代的口气想要喊道:“噢,但愿这些石头会说话!”这是当时人们很喜欢的一句话,今日似乎不然。但是石头不会张口,砖头灰泥也不会。威尔布朗姆胡同依然寂静如昔。古老、遥远、寒酸,闭口无言,仿佛很不赞同我这个徘徊者,连买什么自己也不知道。街上几乎没有人,一两个孩子骑着自行车从我身边经过,还有两个提着购物袋的妇人。我知道为什么,因为此时已经是,或搂近英国传统所认可的不可侵犯的时间:午餐。
有一两户人家,从拉开窗帘的窗户看进去,可以看见一些人围坐在餐桌旁,但即使那个也极其稀少。大部分在家的人,因循六十年代的习惯,都在“现代的”厨房里进餐。我心里想,这真是一个谋杀的好时间。凶手是不是也这样想过呢?这也是凶手计划的一部分?
终于,我来到了十九号。像个痴人一样,我伫立着,瞪视。
此刻,视野之内,不见一个人。
“不见半个邻居。”我黯然说道。我觉得肩头一阵剧痛。我错了。有个“邻居”就在这儿,只是这个邻居不会说话。我依靠着二十号的门柱,以前见过的那只大橘色猫正蹲坐在门柱上。我弯下腰和它说话,我先移开它的脚爪。
“可惜猫不会说话。”橘色猫张开口,有韵律地咪咪叫。
“我知道。”我说,“我知道你正和我一样,也会说话。只是你说的话和我不一样。那天你就坐在这里吗?你看见谁进入或从那房子里出来吗?你知道事情的经过?乖啊。”
猫对我的一番话似乎不解情。它把身体扭过去,摇摇尾巴。
“对不起,陛下。”我说。它转过头冷冷地看我一眼。而后开始勤快地舔洗自己来。什么邻居嘛,我心底觉得难过!无疑地,威尔布朗姆胡同是没有所谓的“邻居”。我所需要的……哈卡斯特所需要的……是令人愉快的闲谈,多管闲事,和老太婆的窥伺,她们永远希望看看窗外,看人的”隐私”。问题是这个年头,这种老人渐渐凋零了。他们如今都聚坐在舒适的老人之家,或是挤在医院里,占据着真正急病者所需的床铺。对于罪犯的调查,这是一个严重的挫折。我看过街对面。为何没有半个邻居的影子呢?
“为何那里个是一排整齐的洋房,却是一栋巨大。冷漠的水泥块?一个人口麇集的蜂窝,住满着早出晚归,回来后匆匆刷洗打扮一番又赶着出去约会的工蜂。和那钢筋水泥大楼的无人性相比,对于威尔布朗姆褪色的维多利亚时代的优雅,我开始有一种亲切感。我的眼睛突然感到大楼的中央闪过一道亮光。我觉得奇怪,抬头观看。啊,又来了。有扇窗户打开了,有人望着外面,手上举着什么东西,把脸孔遮掉了~点。亮光又问了一下。
我把手深入口袋里。我的口袋里一向放着许多东西,也许有用的东西。它们的用处,有时令人惊讶。一点胶带;几样看起来不起眼却能打开各种门锁的工具,一小罐粉末,贴着不相干的标签,以及用来吹它的吹管。还有一两件一般人认不出的设计精巧的小机械。除此,我尚有一具观鸟的望远镜,倍数虽然不很高,但足够派上用场了,我掏出来,举上眼睛。
是一个小孩子。我可以看见她长长的辫子里落在肩头。她有一只着歌剧用的望远镜,正专心地在观察我,因为四月并无别的可看。然而就在那时候,威尔布朗姆胡同出现了另一样干扰物。一个年纪颇大的老司机开着一辆罗斯劳埃斯老爷车过来了,他看起来颇为威严,但对生命似乎非常嫌恶,脸色严肃地开过我的前面。
我发现那小孩子正在追望他。我伫立在那里,想着。我一向相信,只要肯等待,总会有好运气来敲门的。有时候那时是无法计算,无法料及的,但它就是来了。这会是我的好运气吗?我再次抬头望着那巨大的方块积木,小心地注意那扇窗户的位置,仔细地数着它的层次。三楼。然后我沿街走下去,来到楼房的入口。建筑物四周有一条私人车道,车道旁边的草地上还有精心设计的花圃。平常大半时间,我一定认为有门房在,但在一点至两点这段“不可侵犯”的时间里,入口处大厅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一只铃,贴着“请呼叫门房”的标签,但我没有去动它。
我进入电梯内,按了三楼的钮。从外面看,要到那房间似乎极其简单,其实一进到里面却叫人头昏眼花。所幸,我在心底早已演练并计算了许多次,我有十分的把握找对了门。门上的号码,不偏不倚,正是七七。
”啊,”我心里想;“七是幸运的号码,这儿就是啦。”
我接了门铃,退后一步等待。
第二十五章柯林·蓝姆的叙述我等了一两分钟,门才打开。一个身材高大。金发的北欧年轻女人,红润的脸孔,穿着一件色彩活泼的衣服,以质询的眼光看着我。她的手刚刚匆匆擦过,但仍留着面粉的痕迹,同时鼻头上边也沾着一小撮面粉,我很容易使猜到她刚才在做什么。
“对不起,”我说,“我想你有个小女孩吧,她从窗口掉了东西下来。”
她对我笑笑,大概还不善于讲英语。“对不起,你说什么?”
“这里有个小孩子……小女孩。”
“是的,是的。”她点点头。
“从窗口……掉了东西下去。”我比了一下手势。二“我把它捡起,拿上来。”我伸出一只张开的手,手上一把银色水果刀。她看着,但不认得”
“我想不是……我没见过……”
“你正忙着煮饭。”我说。
“哦,是的,我在煮饭。是的。”她用力地点点头。
“我无意打扰你,”我说,“但请你让我把这东西拿给她就好。”
“对不起。”她终于明白了我的意思,领我经过廊道,打开一扇门。门内是一间可爱的客厅。一张沙发被拉近商边,上面站着一个大约九或十岁的女孩,一条腿上敷着石膏。
“这位先中说……你掉了……”
就在这时候,很幸运地,厨房里传来一阵强烈的烧焦味。我的引路人发出惊慌的叫声。
“对不起,真对不起。”
“你快去吧,”我诚心诚意地说,“我自己来。”
她飞也似地向厨房奔去,我走进客厅,并上门,向沙发走去。
“你好?”我说。
小女孩说;“你好?”然后投给我税利的一瞥,使我几乎失去了镇静力。
她是个非常朴素的孩子,额头突出,下巴尖削,有一双聪明的灰眼睛。
“我是柯林·蓝姆,”我说。“你叫什么名字?”
“格兰汀·玛丽·亚历山卓·布朗。”她随即回答我。“格兰汀·玛丽·亚历山卓·布朗。”
“乖乖,”我说,“好长的一个名字,不简单。人家叫你什么?”
“格兰汀。有时叫格莉,可是我不喜欢,而且我爹也不赞成用简称”
和小孩子打交道,最大的一个有利之处是他们有他们自己的逻辑。若是换了成人,则会立即问你要什么。格兰汀已经完全准备好与我交谈,而无需求助于那些笨问题。她一个人孤单单的,没有伴,正觉无聊,任何访客都是一种令人愉快的新鲜事。除非我自己表现得沉闷无味,否则她会和我谈下去的。
“我想你多不在家吧。”我说。她的回答和先前一样的快速而且详细。“他在海狸桥的卡町贺汶机械工厂上班,”她说,“离开这里的正确里数是十四又四分之三哩。”
“你母亲呢?”
“妈咪过世了。”格兰汀说着,并没有减少她的欢愉。接着又说;“我两个月大的时候她便去世了。她从法国搭飞机来,飞机坠地,机上的人都死了。”
“原来如此,”我说,“所以你有……”
我前门口看一看。“她叫英格丽,从挪威来的。她到此地只有两个星期,还不大会说英语。我正在教她”
“她教你挪威话吗?”
“教不多。”格兰汀说。
“你喜欢她?”
“是的,她很好,只是有时候煮的东西甚是古怪。你知道吗?她喜欢吃生鱼。”
“我在挪威也吃过生鱼,”我说,“偶尔觉得还不错。”
格兰汀似乎个相信。“今天她试着在做一种糖蜜糕。”她说。
“听起来不错嘛。”
“嗯……是的,我喜欢吃。”她很有礼貌地又加了一句:“你是来吃中饭的吗?”
“不然。事实上,我从外面经过,我想你从窗上掉下了东西。”
“我?”
“是的。”我送上那把银色水果刀。
格兰汀起先以怀疑的眼光看着它,而后赞许地叹息。“好棒哦。”她说,“这是什么?”
“水果刀。”我打开刀子。
“噢,我知道了。你是说可以用它来削苹果。”
“不错。”格兰汀叹了一口气。“这不是我的。我没有掉。你怎么会以为是我掉的?”
“哦,你刚才在观望窗外,而……”
“我常常望着窗外,”格兰汀说,“我摔倒过,折断了腿骨,你看。”
“运气不好。”
“是的。那次摔得没什么意思。我从公车上下来,突然跌倒了,起先觉得好痛,现在不会了。”
“你一定觉得很无聊吧。”我说。
“是的。但爹给我买了许多东西。有塑胶、粘土、书本、,粉蜡笔、拼图等等,可是玩久了也会腻,所以我大半时间都拿这个来看外面。”
她骄傲地把那只小望远镜拿给我看。
“我可以看一下吗?”我说。我把它接过来,调好焦距,向窗外望出去。
“很不错。”我称赞道。这副望远镜确实非常好。如果这是格兰汀的父亲买的,一定花了不少钱。威尔布朗姆胡同十九号以及邻近的房子,都可以看得很清楚,清楚得令人惊讶。我把望远镜交还给她。
“太棒了,”我说,“一流的。”
“这是一般人用的,”格兰汀骄傲地说,“不是玩具。”
“是的……我看得出来。”
“我有本小记事本。”格兰汀说。她拿给我看。“我在上面记载事情和时间,就如火车观察记事本一样。我有位表兄叫狄克,他就这样做。有时候我们也用来观测摩托车的车牌号码,看你最远可以辨认到多远。”
“很不错嘛,挺有意思。”我说。
“是的,可惜这条街上没有什么车子来往,所以有时候只有放弃了。”
“我想下面那些房子你一定都很熟悉……谁住在里面,以及各式各样的事。”我说得很小心,但格兰汀却立即回应。
“噢,是的。但,我当然不知道他们真正的名字,所以只好自己给他们取名字。”
“那一定非常有趣。”我说。“那一家就是卡拉巴斯女侯爵,”格兰汀指着说,“就是树木凌乱的那一家。她养了许多许多的猫。”
“我刚刚还在和其中的一只讲话。”我说,“橘色的那一只。”
“是的,我看见了你。”格兰汀说。
“你的观察一定非常敏锐,”我说,“希望你没遗漏了什么。”格兰汀愉快地笑着。
英格丽打开了门,气喘喘地进来。
“你们谈得如何?”
“没事的,”格兰汀坚定地说“你不要担心,英格丽。”她用力地点点头,比了一个手势。
“你回去,你去煮饭。”
“好吧,我走。很高兴你有客人。”
“她每次进厨房就好紧张,”格兰汀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说当她想试做新菜的时候。因此有时候我们便很晚才吃饭。我 很高兴你来,有人分散了你的注意力,你便不会想到肚子饿。”
“多告诉我那些屋子里的人的事,”我说,“以及你所见的。隔壁那家房子……干净整洁的那一家……是谁住的。”
“噢,一个瞎眼的妇人。她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见,然而走起路来却似没有失明的人。门房跟我说的。他叫哈瑞,人很好。他告诉我许多事,谋杀案的事就是他告诉我的。”
“谋杀案?”我装出适当的惊讶声。格兰汀点点头,眼睛露出严肃的光彩。
“那栋房子出了命案。我真的‘看见’了。”
“好有意思啊。”
“就是啊。我从来没见过谋杀,我是说,我从来没见过一个发生谋杀的地方。”
“你看见了什……什么?”
“嗐,那时候四处没有什么动静。你知道,那是~段真空时间。令人兴奋的是,有人高声尖叫地从那屋子里跑出来,当时我便知道,一定发生事情了。”
“谁在尖叫”
“一个女人,很年轻,也很漂亮。 她走出门外,尖声高叫,声音好尖。有个年轻人正沿街走过来,她跑出铁栅门,紧紧地揪住他……像这样。”她用手臂做了个样子,共然凝视着我。
“他看起来很像你。”
“一定有人抄袭了我,”我轻松地说道 “然后呢?”
“好刺激,哦,他忽然叫她坐下来,坐在地上、,然后自己走进那屋子。而‘皇帝’……那只橘色猫,我叫它“皇帝’,因为它看起来一到高傲的样子……停止了舔洗,。十分讶然,然后每‘矛杆’小姐从她家里走出来……就是那一家。十八号……她站在台阶上注视着”
“因为她是一眼便可着穿的人”。所以我叫她‘矛杆”小姐 她有个弟弟,‘她经常欺侮他” “还有呢?”我觉得十分有趣。
“然后各种事都发生了。那人又从屋子里出来……你确实不是那个人?”
“我的相貌极为平常、长得像我的人很多”
“是时,我想你说得不错”格兰汀并无贬降的意思说:“嗐,总之,这个人走下街道,到电话亭里打电话,不久,警察就陆陆续续赶到。她的眼睛发亮,有说:“好多警察,然后救护车载走了尸体。然后,当时围观的人不少,我看见贝哈瑞也在人群里头。后来他跟我说了。”
“他有没有说是谁被杀了?”
“他只说是个男人,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你说的这一切很有意思。”我说。我祈祷英格丽千万不要在这时候闯进来。
“但是再早一点,告诉我再早一点时候发生的事。你看见这个人……这个被谋杀的人……你看见他进入屋子里吗?”
“没有,我没看见一我想他一定在那里好久了。”
“你是说他住在那里?”
“不,不,除了佩玛繻小姐之外,没有别人住那儿。”
“你知道她的真名?”
“噢,是的,报纸上写的。谋杀案报导。尖叫的女孩是雪拉·威伯。哈瑞告诉我,被谋杀的人叫寇里。很好玩的名字,是不是?好像是可以吃的东酉。还有,又发生了第二宗谋杀案,你知道,不是同一天……晚一点……发生在街下头的电话亭里。我从这儿可以看得见,只是得把头伸出窗外。当然我并非真的看见,我是说我并未看见它的发生。那天早上一大堆人站在街上,观望对面的房子,真是愚蠢,你说是不是?”
“是的,”我说,“非常笨。”
英格丽又出现了。“马上就来了,”她保证道,“很快就好啦。”
她又离开了。
格兰汀说,“其实我们并不需要她。她只要担心她的糕点。除了早餐,她只须照顾这一顿就好。晚上爹都上馆子吃,然后为我带点东西回来,有时是鱼,有时其他的。不算是真正的一餐。”她的声音里有些怅惘。
“你通常何时吃午饭,格兰汀?”
“你是说我的正餐?这是我的正餐。我晚间没有正餐。这个嘛,英格丽什么时候煮好,我什么时候吃。她的时间观念很好玩。早餐因为有爹在,一定准时,但是中午这一顿就没有固定的时间。有时候十二点吃。有时候要到二点才吃。英格丽说,准备好了就吃,没有什么一定的时间。”
“嗯,这样想倒是很悠哉,”我说,“发生谋杀案那天,你是什么时候吃午餐……我是说正餐?”
“那天是十二点吃的。你知道,那天英格丽有事外出,她去看电影或是做头发,由裴里太大陪伴我,她好可怕,真的。她喜欢拍抚人家。”
“拍抚人家?”我有点迷惑。“拍抚人家的头,口里一边说着‘亲爱的小宝贝’这一类的话。”格兰汀说,“她不是那种可以好好交谈的人,但她常常拿糖果给我。”
“你多大啦?格兰汀?”
“十岁。十岁又三个月。”
“我看你的言谈很伶俐。”我说。“那是因为我常常和爹谈话的关系。”格兰汀认真地说。
“那么发生凶杀案的那天,你吃得很早啦?”
“是的,英格丽把碗盘洗好、赶在一点钟出门。”
“那么,那天早晨你都在窗边瞄望,观察人们吧。”
“噢,是的。只看了一段时间。早一点时候,大约十点钟,我在玩字谜。”:
“我一直在想,你是否有可能看见寇里先生来到那栋房子?”
格兰汀摇摇头。“不,我没有。我是觉得很奇怪。”
“也许,他一大早就到那儿了。”
“他一定是没有走前门,摁门铃,不然我就可能看见了”
“或许他是穿过花园过去的。我的意思是说,由房子的另一边。”
“噢,不会的”,格兰汀说,“花间背对着另外的房子,没有人会高兴让陌生人穿过自己家的花园的。”
“是的,我想他们不会”
“但愿我知道他长得怎么样。”
格兰汀说。“噢,他年纪根大,大约有六十岁。面容白净,没有留前髭,穿一套暗色西装。”
格兰汀摇摇头。“听起来样子很平凡嘛。”
她有点失望。
“总之,”我说,“你经常依靠这里观望,要你记得而且分清不同的日子,我想不太容易。”
“一点也不困难。”她挺起身接受挑战。又说;“我可以告诉你那天早上发生的每件事。我知道。‘蟹太太。何时来,何时离开。”
“就是每天来打扫约那个妇人,是不是?”
“是的。她走起路来非常快,就像螃蟹一样。她有个小男孩,有时候会一起带来,但是那天没有。然后佩玛繻小姐大约十点钟时出来,到盲人学校教书。‘蟹太太’大概在十二点钟时离开。有时,她会带一小包东西离开,她来时没有这东西,我想是奶油和干酪,因为佩玛繻小姐着不见、那天发生的事我特别清楚,因为我和英格丽吵架,她赌气不和我说话。我教她英文,她想知道‘直到我们再见面’这句话英文怎么讲。她不得不和我说德文。aufwiedersehen。我去过瑞士,那里的人这样说,所以我知道、他们也说cruss gott。”
“那么你跟英格丽怎么说?
”格兰汀大笑,笑得很邪。她想开口说话,但是笑得呛得说不出来,好不容易她开口了。“我教她说‘该死,滚蛋!’,于是她便拿去对隔壁的布斯姥德太太这么说,布斯姥德太太气得不得了。英格丽知道真相后,赌气和我不再做朋友。直到第二天将近下午茶的时候,我们才和好。”
“所以你便专心玩你的望远镜了。”格兰汀点点头。“因为这样,我才知道寇里先生未由前门进去。我想,他不知用什么方法,也许在夜里潜了进去,藏在阁楼里。你想可能吗?”
“我想什么事都有可能,”我说,“就这件事而言,我看不太可能吧。”
“是不可能,”格兰汀说,“他那样要饿肚子的,是不是?而且,如果他是躲着佩玛繻小姐,就没法向她要早餐吃。”
“那么,没有人到那屋子去?”我说,“什么人也没有?没人坐车子来……做生意的……或是来拜访的?”
“杂货店的人每个礼拜一和礼拜四才来,”格兰汀说,“送牛奶的每天早晨八点半送达。”
这孩子真是部百科全书。
“像花棚菜这类东西,佩玛繻小姐都是自己买的。除了洗衣店之外,没有人来、那是一家新的洗衣店。”她说。“新的洗衣店?”
“是的,通常是南唐洗衣店。大多数人的衣服都是给南唐洗的。那天来的是一家新的……雪花洗衣店。我以前从未见过雪花洗衣店,一定是刚开业的。”
我努力抑制自己,不让自己异样的声音刺激她的兴奋而 说话夸大。
“他们是送衣服来的,还是来收衣服”我问。
“送衣服,“格兰汀说,“篮子好大,比一般的要大许多。”
“佩玛繻小姐收下来了吗?”
“没有,当然没有,她又出去了。”
“那是什么时候,格兰汀?”
“一点三十五分,正确无误,”格兰汀说,“我写下来了。”她神气地又加了一句。她指向一本小记事本,打开它,以肮脏的食指指着一行字:一点三十五分,洗衣店到十九号。
“苏格兰场应该请你去。”我说。“他们有女侦探吗?我很喜欢。我指的不是警察,我觉得警察都很笨。”
“你没告诉我洗衣店的人来的时候,发生了些什么事。”
“没发生什么事,”格兰汀说,“司机下车,打开车门,取出篮子,摇摇晃晃地绕过屋侧,到后门去。我猜他进不去的。佩玛繻小姐大概把门锁上了,所以他可能就把篮子放在那儿,然后回来。”
“他长的什么样子?”
“跟普通人一样。”格兰汀说。
“像我?”我问。
“噢,不,比你老多了。”格兰汀说,“我没有看清楚,因为他是靠着……这边开近十九号。“她指着街道的右侧。“他开错过了,但是像这种街道是没关系的。而且,当时他扛着篮子,弯着身子,我只看见他的头部背后,当他又走出来时,正抹着脸。我想是因为大气热,又扛着重物的关系吧。”
“然后他就走开了?”
“是的。你怎么对这个那么感兴趣?”
“呃,我也不知道,”我说,“我想他也许可能看见什么有趣的事。”
英格丽突然推开门,推着一辆手推车。“可以吃饭啦。”她轻快地点点头。
“好极了,”格兰汀说,“我正饿哩。”
我站起来。“我得走了,”我说,“再见,格兰汀。”
“再见。这东西怎么办?”她拾起水果刀说,“它不是我的。”她的声音怅然,又说;“但愿它是。”
“看来好像没人的,是不是?”
“好像是上天送的?”
“大概是这样,“我说,“我想你最好把它保留下来,就这么办,直到有人来领取。但依我看是不会有人这么做的。”
我说的是真话。“给我一个苹果,英格丽。”
格兰汀说。“苹果?”
“Pomine !Apfel!”
第二十六章里瓦太太推开“孔雀徽”的门,步履有些不稳地走向酒吧,低声咕浓着。她不是这家客栈的生客,、酒保很热络地招呼着她。“你好,弗萝茜,”
“他说,“客人怎么样?”
“那样不对,”里瓦太太说,“那样不公平。不,那样不对。我知道我在说什么,福瑞德,我说,那样不对。”
“那样当然不对,”福瑞德安慰道,“什么事,我想知道?踉平常一样的吧,亲爱的?”
里瓦太太点点头。她付了钱,开始辍呷起来福瑞德走开去招呼别的客人。喝下肚子之后,里瓦太太觉得心情好些,虽然仍旧低声嘀咕着,但气消了许多。
当福瑞德回头过来时,她的说活态度也温和许多。
“不管怎样,我不想再忍耐了。”她说。“不,我不要了。如果有叫人难以忍受的,那便是欺骗。我受不了人家欺骗我。”
“当然。”福瑞德说。他老练的眼睛瞄了她一眼。“虽然有过好几次了”他在心底想着;“然而我想她还可以忍受一两次的,大概是什么事让她觉得难过了。”
“欺骗,”里瓦太太说,“搪塞……遁辞……嗐,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当然明白。”福瑞德说。 他转过去招呼另一个熟人。里瓦太太继续咕哝着。
“我不喜欢那样,我不愿忍受。我要这样说。人们不能以为他们可以那样对待我。不,绝对不可以。我是说,那样是不对的。如果你自己不挺身抗拒,谁会为你抗拒?老福,再来一杯。”她把声音提高了一些。福瑞德听她吩咐。
“如果我是你,喝了这杯就回家去。”他劝告她。 他不知道是什么叫这老小姐如此难过。平常她的脾气挺顺的,和和气气的。
“这会害了我,福瑞德,你知道吧?”。她说,“要人家做事,就应该把事情说明白。他们应该把意思说清,说明他们究竟在做什么。骗子,不要脸的骗子!我就是要这样说、我不想忍受了。”
“如果我是你,便放下杯子回去了。”福瑞德看见她滴下一滴眼泪。
“回去吧,快下雨啦,雨下起来就会很大,你漂亮的帽子就要糟蹋了。”
里瓦太太微微露出感激的笑容。“我一向喜欢矢车菊。”
她说,“噢。天啊!我真的不知怎么办”
“我会回家睡个觉。”酒保亲切地说。“啊,也许把,但是……”
“噢,回去吧,不要糟蹋了你的帽子。”
“那倒是真的,”里瓦太太说,”是的,那倒是真的。那是一个非常深……深……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什么呢?”